柳意会所顶楼，走廊里挂满了暗红色的壁灯，光线从磨砂灯罩里渗出来，在地毯上铺出一层暧昧的红晕。
隔着好远才有一扇雕花木门，门牌号用鎏金刻在乌木上，低调里透着矜贵。
颜瑟报了秦霄的房间号和密码，得到确认后，立马有专门的服务经理引她去了包厢。
包厢很大，层高足有两层楼那么高，一面墙是整幅的落地窗，外面是莱城铺展开去的夜景，灯火像碎金一样撒在夜幕里。
室内只开了一组暗调的射灯，把沙发区笼在一层昏黄的柔光里。
秦霄已经在了。他坐在正对门的那组长沙发上，手里举着一个iPad，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照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他听见开门声抬了一下眼，发尾那根红宝石发带垂在肩侧，坠子随着他偏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随即又转头回屏幕上，手指在页面上划了两下，眉头微微蹙着，看着像在核验什么。
颜瑟把手包搁在茶几上，自己坐到秦霄旁边的那张单人沙发里，给自己简单调了一杯彩虹色的小甜酒。
她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开口：“怎么，美人太多，大哥挑花眼了？”
秦霄嗤了一声。他把iPad放到桌面上，用了点力气，让它滑过光滑的大理石台面，稳稳停在颜瑟面前。
“美人哪有真金白银好看。”他说，语气里带着隐隐的自嘲和火气，“真没想到秦元这个看起来没什么脑子的家伙，不仅胆大包天用我的钱养自己的女人，还是个吃里扒外的，这些年竟然没少通过柳意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颜瑟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是一份会所消费明细，抬头是秦霄的名字，会员编号也对得上，底下拉了一长串流水，最后一行合计数字红得刺目——三千万。
三千万。
她指尖在屏幕边缘点了两下，又往上翻了翻明细，各色名目排得密密麻麻，酒水、包厢费、服务费、还有几笔大额转账记录，收款方写的是同一个名字，她没听说过，应该不是秦家业务相关的人。
颜瑟抬眼看他，把酒杯放回桌面，语气淡淡的，却有种说不出来的讽刺，“你的意思是，秦元能在一点没惊动你的情况下，以你的名义调用了三千万资金，而这几笔关键的转账，你也一无所知？”
秦霄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把iPad又往她面前推了推，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两下：“这三千万又不是一笔转出去的，每次金额不大，走的是客户招待的名目，其中一部分还是我预存在这家会所的会费，说实话，秦元跟我这么久，单次这个额度，他随便挂，我根本不会管。而且别说我不会在乎这点，秦元他自己按理说也不会在乎这点小钱，我奇怪的是，他明知道我不会在乎，还把账做的这么无懈可击，还这么……正经，这背后肯定有他不敢让我知道的事情。”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像是在脑子里飞速盘算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眉头越拧越紧。
颜瑟盯着他，眼神一点点沉下去，“三千万，对大哥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她慢慢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不过，大哥究竟是不知情，还是知情也要当做不知情？毕竟三千万不多，但若跟人命扯上关系，这意义就不一样了，这账自然要做细一点，这戏也得做真一点。”
闻言，秦霄一脸“你又在说什么疯话”的表情看着她。
他放下iPad，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她面前，弯腰，伸手径直夺走了她手里那杯酒，放在了她够不着的地方。
“你没喝多吧？”他严肃地盯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颜瑟仰头看着他。
秦霄逆着射灯的光站着，深色西装敞着，里头的衬衫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片脖颈的线条。
他此刻的表情是真的茫然，眉头蹙着，嘴角微微抿着，但没有一点心虚的影子。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两年前。”她继续说，语气有点沉，“就是这个包厢，专属于你秦大少爷的包厢，一个叫安娜的女生，在这里被人凌虐致死。最后这件事的结局，仅仅是一个保镖出面顶了罪，你对此真的一无所知？”
秦霄愣了一瞬，眼底的震惊是真实的。
他沉默了两秒钟，盯着颜瑟的眼睛说：“我说我真的不知道，你会信吗？”
颜瑟抬眸看着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两人就这么互相看着彼此，谁也没有率先开口说话。
颜瑟微微皱眉，缓缓抬起手腕，晃了晃手上的腕表。
秦霄瞬间仿佛被刺了一下，他右眼微眯，微微转头，错开了目光。
他握了握拳头，说：“这家会所，我只来过一次，还是三年前为了跟白家谈生意，办了卡开了户之后，我就再也没来过了。我知道秦元会过来，我也知道他会用我的账户，但人命案，我真的完全不知情。”
被人威胁的感觉很不舒服，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他就是很不想对方误会：“两年前我没有来过这家会所，一次都没有，更不可能将人凌虐致死。”
颜瑟歪着头看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你的意思是，一切都是秦元做的？也是，秦元如今半死不活的，就算大哥将一切推到秦元身上，他也没法反驳了。“
秦霄眼底的情绪翻涌了一瞬，他的拳头攥得死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下来：“随你怎么想。我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做过。”
他看着她，目光迎上去没有闪躲，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屑于去为难一个会所里讨生活的女人。”
说着，他耳根忽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表情有些不自然。
“而且你明明知道——”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声音压低了几分，忍不住别开脸。
颜瑟挑眉：“知道什么？”
“我那天，明明是第一次——”秦霄目光又回到了她脸上，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像是把什么难以启齿的话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都没碰过别人，更何况是在这把人凌、虐、至、死。”
说完，秦霄又别开了脸。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颜瑟靠在沙发靠背里，指尖在膝盖上停住了。
她看着秦霄此刻这副模样——偏着头不看她，耳根红透了，下颌绷着，手指攥着裤缝的布料攥得发白
这人此刻的样子跟地宫里那个要将他生吞活剥的人简直判若两样。
但他说的确实没错，正是因为这个判断，她才选择直接跟他摊牌。
那天在地宫里她看得清清楚楚，秦霄的生疏、羞涩、手足无措，完全就是一个从未经历过这种事的生手。
这样的人，下手应该是干脆利落的，绝不会是在刻意的X羞辱中置人于死地。
当然不排除是他下令，秦元去执行的。
“这样吧。”颜瑟说着，再次晃了晃腕表，眼神扫向秦霄的小腹下方，“让我来测试一下，如果你能坚持十分钟依旧咬死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我就给你一个给自己洗清嫌疑的机会。只要你能把真凶的证据捧到我面前，我就帮你恢复——”灵力
担心隔墙有耳，最后两个字她只做了口型，并没有宣之于口。
如果他承受不住认了，秦家的覆灭他得算头一份；如果他咬死了不认，那么有秦元这条线索在，总会翻出真相。
秦霄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在那只控制器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地宫里那种钻心蚀骨的痛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记得每一秒的细节——那些细刺扎进皮肤的触感，那种从脊椎底部烧到天灵盖的灼痛，还有他忍不住发出的破碎嘶嚎。
“秦珑！”秦霄第一反应是愤怒的。
他是在家族争斗中认输了，但不代表他可以任人欺辱！他真正忌惮的是秦知，但多年经营，未必不能拼个鱼死网破。
颜瑟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不敢，心虚了？”
说着，她轻轻摁了一下开关。
浅尝辄止地。
秦霄抖了一下。
身体触感的回溯瞬间盖过了记忆里的耻辱和抵触，让他想起了那天的全部。
不仅仅是痛苦，还有让自己能够短暂忘记一切而沉陷其中的给予和掠夺。
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一切，只有无限的窒息与空白。
那是他二十几年来从未体验过的感受。
看着秦霄不停滚动的喉结，颜瑟笑容更加迤逦。
她开口，充满引诱：“你不想与我，再争一争吗？大哥——”
秦霄的身体开始微微战栗。
不仅是因为那段“刻骨铭心”的回忆，更因为他越来越看不明白眼前的这个女人了。
他从没有想过自己这个好妹妹真的会帮他恢复灵力，答应来柳意会所，也只是想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虽然他至今不知道对方用的什么手段，自己又是怎么中招的，但这种逆天手段，势必要付出巨大代价的。
但效果也是好的出奇，她都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过两天秦知见到他发现他灵力没了，自然会出手解决他，都用不着自己出手，就变成了他和秦知之间你死我活的斗争。
这么好的机会，不斐的代价，没人能够轻易放弃。
但她现在却说要恢复他的灵力，让他再跟她争一争？
似乎顷刻间，她便可以将自己之前的布局全部推翻。
她的每一步看似冷静，看似步步为营，实则毫无章法，毫无逻辑，仿佛仅仅凭借自己喜好落子，悔棋，充斥疯子一般的肆意。
秦霄现在已经分不出来，她是在故意羞辱他，还是在筹谋新的布局了。
每一次当他以为自己看懂她的时候，又会发现，自己从未看懂她。
秦霄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被羞辱，被掌控，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种感觉很复杂，让他想逃离，想伺机反制，想摧毁她，又想这么不管不顾地跟她疯，陪她玩到底。
他咬牙切齿的笑了，朝她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我答应你。”
颜瑟微微颔首。她指尖在控制器侧面的按钮上稳稳摁了下去。
秦霄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一样，他的腰弯下去，一只手撑住了茶几边缘，手背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他没有喊出声，但整张脸都白了，额角的汗像开了闸一样涌出来，顺着太阳穴淌进鬓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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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颜瑟把手腕上的手表取下来，握在手里，屏幕上亮起一个倒计时：10:00。
秦霄的双腿在打颤。他咬着牙撑在茶几边上，脊背弓成一道嶙峋的弧线，后颈的筋一根根凸起来，皮肤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窜。
冷汗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滴，砸在大理石台面上洇开一个个晶莹的圆点。
六分钟的时候，秦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倒在了地毯上。
他的双手撑着地面，指尖扣进羊毛绒面里，指节泛着青白。剧痛像细针一样从脊椎底端往四肢百骸扩散，每一根骨头都像被人用磨砂纸一层一层地打磨。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得像旧风箱在漏气。
他往前爬了一步，又一步，朝着颜瑟的方向。身体的本能驱使他向这间房间里唯一能终结这一切的人靠近，什么体面什么骄傲全被碾成了齑粉，他只想要她关掉那个开关，只想要这痛停下来。
他爬到她脚边，手指搭上了她皮鞋的鞋尖，颤得厉害。
“秦珑——”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气音比声调多，“我——”
他忍不了了，这种几乎快让人疼疯了的折磨。
但只要看着她的眼睛，结束的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颜瑟低头看着他。
他跪在她脚边，冷汗把他额前的碎发打得湿透，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被射灯照出细碎的亮光。他搭在她鞋尖上的手指还在抖，指腹上全是汗。
他没有哭，但那双眼睛里的水光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在浅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漉漉的亮，像快要破冰的湖面。
颜瑟俯下身，抬手覆上了他的后脑。
指尖插进他被汗打湿的发间，不轻不重地按了按，掌心贴着他的头皮，指尖是微凉的。
秦霄的身体在她掌心里狠狠颤了一下，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被人用指腹轻轻拨了一下，震颤从头顶一直传到脚趾。
“还有四分钟。”她说，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诱，“要承认吗？”
秦霄闭了闭眼。他把额头抵在了她的膝盖上，嘴唇咬得渗出了血，却再没有要求她停下。
最后两分钟他几乎是瘫在了她脚边，整个人侧躺在地毯上，身体蜷成一个收紧的弧度，双手无意识地抓着她西装裤的布料，指节攥得泛白。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闷哼，短促的，像被强行掐断的弦音，但始终没有喊停。
颜瑟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安抚着他的身体，目光里透出了一抹欣赏。
在最后的这几分钟里，她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跟当初在秦珑身上看到的一样。
那是一种由恨意和毁灭滋养出的强大的欲望，支撑着人一往无前，不择手段，不顾一切，那怕身处绝境也要走下去的欲·望。
他的恨又是什么？是唾手可得的家主之位出现了强有力的竞争者，是一朝落败被敌人玩弄于鼓掌，是尊严被践踏，体面被摧毁，还要像条狗一样被人测试忠诚度吗？
毫无疑问，她是欣赏这种欲·望的。
对秦珑，她选择伸手拉一把，对秦霄，她更多地是将人彻底摧毁击垮的征服欲。
颜瑟抬手摁了摁眉心。
克制地隐忍起自己的阴暗面。
在深渊里待久了，人真的很难不异化成怪物。
最后十秒，秦霄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胸口剧烈起伏着，攥着她裤管的手指猛地收紧。
直到，显示屏上的倒计时归零。
他撑过去了。
颜瑟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秦霄紧紧攥着她的脚踝，死死盯着她等一个结果。
过了十几秒，颜瑟淡淡开口：“放心，我说到做到。”
瞬间，秦霄强撑着的那口气像被人抽走了，他的身体一寸一寸地软下去，指尖松开，整个人彻底瘫在了地毯上，失去了意识。
颜瑟收回手，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蜷成一团的人。
他侧躺在深咖色的地毯上，整个人像一条被人从深海里打捞上来又搁浅在甲板上的鱼，浑身湿透，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嘴唇还带着咬破的血痕，发尾那根红宝石发带散了一半，半挂在发梢上，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晃动。
颜瑟蹲下身，把他散开的发带重新系好，动作很轻。
然后她站起身，指尖在手表屏幕上一划，是一个视频电话的界面。
屏幕亮起来，露出方烬的脸。
他站在一个很暗的房间里，身后看不太清楚是什么环境，只隐隐约约能辨认出几排货架的轮廓。
颜瑟把手机拿低了一些，让摄像头能拍到地上秦霄的侧影。
“都听清楚了？”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如果没有意外，你妹妹大概率就是秦元杀的。你放心，一旦证实，我一定让秦元付出代价。”
方烬没有说话。
屏幕里那张脸沉默地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下颌微微绷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什么深重的东西，像深水底下的暗流，但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只是轻轻回了个“嗯”。
然后，破天荒的——先她一步，主动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