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桃夭而言,阳春三月,原本是她陪着她家小姐柳纤纤踏青遍赏春光的时候。
可今年却跟以往不一样,此刻的她竟然跪在灵前为她家小姐哭灵。
数日前,柳纤纤吃桃时因速度过快,一不小心竟被噎死了,死时芳龄才一十有八。
死讯立时派人传往边疆,知会老爷。可因路途遥远,不知几时老爷才能赶回,担心尸身腐坏。
如此便奏报京兆府,由府尹大人做主,先令府上两位姨娘开坛主持丧事。
今日恰逢停灵第七日,过了今日便要破土下葬了。
“我苦命的小姐呀,你的命怎么比我还苦呢,年纪轻轻的就撇下我们这些人去了。”桃夭一面哭诉,一面不时往火盆内添些纸钱。
同时又不免想起,她家小姐素日的种种好处来。
凭心而论,她家小姐除了有点护食的毛病以外,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待人谦和从不摆千金小姐的架子,容貌虽不是一等一,但看上去也很有福相。
她会骑马,鞭子甩得也好。如此也算弥补了她身为世家女子不会琴棋书画的缺憾。
总之,在桃夭心里,她家小姐就是全大铮最好的女子。
想到这里,她愈发难过,不由地连抓了好几把纸钱扔进火盆中,口里道:“小姐,我给你多烧点纸钱。你拿这些钱,自己在那边多买些爱吃的东西。但你吃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千万别再噎着了。”
“够了,别在往火盆里扔纸钱,这都快烧到盆外来了。”一旁的周姨娘道。
“就是,”另一边的姚姨娘也跟着插嘴道,“你烧过去的这些纸钱,怕是都能让你家小姐在那边买下整个集市了。”
“真的吗?”桃夭略止了止眼泪,天真地问。
姚姨娘被她样子逗笑,噗嗤一声道:“你问我,我哪里知道。我又没死过。”
周姨娘随口道:“这时辰纸烧得也差不多了。我们都先起来吧,也快到用午膳的时候了。”
姚姨娘答应着,二人便同时起了身,连同跟着伺候她们的丫头们往前厅去了。
独留桃夭一人留在这里。
见人都走了,桃夭也打算趁机放松下,连跪了一上午,她腿早就变得麻木不堪。
于是,她顺势便坐到了周姨娘方才跪着的蒲团上,将双腿则是放到自己的蒲团上,握紧拳头捶起腿来。
才捶没几下,忽听见身旁的棺材中,也传来“咚咚咚”地捶打之声,起初桃夭还以为是她捶腿发出的声音,正好奇她的骨头何时变得这般坚硬了。
可紧接着,她就发现不对了,她还捶着腿,那声音却又消失了。
桃夭迟疑了一下,下意识停下手上捶打的动作,慢慢地转过脸,往棺材的位置看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只细长的手从棺材中伸了出来,牢牢抓住棺木的一边,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里面窜了出来。
桃夭顿时被吓的目瞪口呆,颤巍巍试探道:“小…姐?”
而棺材里坐着的人,却犹如溺水之人才刚获救,只不停喘气,眼神惊恐地望向四周。
柳纤纤死而复生的传闻,很快就传遍盛京。
大街小巷凡是有人聚集的地方,都在讨论这件离奇古怪的事情。
有人说:“这一定是因为这柳小姐,仙子转世,故福泽深厚,所以阎王爷也不敢收她。”
又有人传,她因前世罪孽深重,所以还要留她在世上历劫赎罪。
更有甚者,说她本就无事,是设计故意装死,想让她父亲误以为两个妾室害死了她,这样便有理由将那两个妾室赶走。只可惜,未等计谋得逞,她自己却先漏了陷。
……
凡此种种,皆不胜数。
一时之间,整个柳府由上至下,在外人眼中都透着诡异。
其实,这事莫说他人,就连柳纤纤这个当事人也不清楚其中的底里。
她只记得那天,在她吃到第五个桃子的时候,突然就觉呼吸不畅,随后便失去意识晕了过去。等她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早已躺在棺材中,差一点就被活埋了。
这一日,柳府后院中的水亭上。
柳纤纤正惬意趴在亭中的栏杆上,手里拿了根鱼竿钓鱼,偶尔抬头欣赏满院的春光。
因着流言困扰,加上身上感觉懒懒地,现下的她连门也不想出,便只好在家中寻点乐子,打发时间。
正专心钓鱼,忽有一阵清风,带着院中海棠的香气,拂面吹来。
柳纤纤心中竟觉有些伤感,心下叹息道:“自己不过才躺了几天,竟差点把海棠错过了。怪道古人常叹春光易老。”
思及此,口中不由念诵道:“真是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谁知此言一出,竟将坐在她身边,正替她剥白玉枇杷的桃夭吓了一跳,忙惊恐道:“小姐,你方才又开始说胡话了。”
柳纤纤听了,也觉惊诧,连忙坐直身体,反问道:“有吗?那我说了什么?”
桃夭认真地点了点头:“有。但具体说了什么,我也不太记得。反正听起来文绉绉的,我只记得里面有什么樱桃、芭蕉的。”
说着,便把手里才剥好的枇杷,喂到柳纤纤唇边。
柳纤纤顺势张开嘴,将一整粒枇杷吞入口内,口腔内霎时就被丰盈的甜汁填满,当下便觉心满意足,心想:活着真好呀,若真死了,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枇杷了。
桃夭见她未再言语,还以为她因方才的话而苦恼,便出言宽慰道:“小姐,这其实也没什么关系。我倒觉得,说不定这还是好事呢。”
“为何如此说?”柳纤纤口里含糊不清地问。
桃夭一本正经道:“过去每逢走亲访友,同那些官宦小姐碰到一起的时候,她们总是会故意卖弄文采,尽说一些让小姐你听不懂的话,好让你当着众人的面出丑,她们便可借机取笑。如今小姐,你若是也会说这些话,那她们便没有机会再欺负你了。这难道算不得好事嘛?”
柳纤纤先将口里的枇杷核吐了出来,用手接了扔进栏杆旁的碟子里,才道:“话虽如此,可除了会说这些胡话以外,其他那些奇怪地方又该如何呢?”
桃夭叹气道:“说的也是。”
说罢,又低下头继续替柳纤纤剥枇杷。
而柳纤纤又同先前一样,继续趴在栏杆上钓鱼,只不过,钓鱼的同时,她也在脑子里盘算,究竟要如何解决这个难题。
其实自从那里从棺材里爬出来,她就感觉很多地方不对劲了。
首先便是对饮食口味变化,先前她最喜欢吃的,譬如酱肘子、八宝鸭、脆皮鸡这些荤腥之物,现在摆到她眼前,她连口水都不会多咽一下,即便吃下去了,也觉食之无味,嚼几下也就厌了。而现在,每日她最想吃的竟是些素食,像是面筋豆腐之类的,而这些东西她活的这十几年,吃的次数加起来还不够一只手数的。好在,她对瓜果蔬菜这些东西的喜好,跟从前差不多,不然往后的这几个月,每月都有应季水果上市,要是吃不尽兴,真要后悔一年。
其次便是她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往常闲了,她必定要骑马去城郊闲逛,要么找个无人地方练习骑射,甩甩鞭子。亦或是带着桃夭一起在外露营野炊。
总之,对曾经的柳纤纤来说,能站着她绝对不躺着,除了睡觉以外,其余时间她根本就静不下来。
可自从复生后,她就像精力被抽干了似的,对以前喜欢做的那些事提不起任何兴趣,整日就想找个地方躺着。
虽说现在因着外面流言的缘故,她不好出门,但即便没有这些流言,她可能也不想去。因为她现在根本不想骑马,甚至看到马时,心下还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
除了这些她能感知的变化以外。桃夭还告诉了她很多,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事情。
其一便是爱咬文嚼字,总说些她柳家怕是全家加起来都听不懂的话。
其二还会动不动流眼泪,有时也没见做什么,就呆坐着,那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其三睡着的时间太多了,每日雷打不动必要睡到午时左右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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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醒,期间无论外部多么吵闹,都不会醒。再就是,有时即便醒了,也会突然再睡着。
总之,发生的这一切,似乎都在告诉柳纤纤,死过一次的她,已不是原来的她了。
这一边,桃夭刚准备将新剥好的枇杷再喂给柳纤纤,抬头却瞧见对方早已昏睡过去,连她手里的鱼竿都掉进池子里了。担心她吹风着凉,便只得用力推醒她:“小姐,小姐……”
柳纤纤惊醒,急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桃夭忙解释:“没事。只是我见你又睡着了,怕你着凉,所以才叫醒你。”
柳纤纤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哎,怎么好端端的又睡着了。我竟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以为自己还坐着钓鱼呢。”
“小姐,你真不记得你死以后,发生的事情了嘛。”桃夭突然提起,她先前已问过数次的问题。
柳纤纤摇摇头,仍旧道:“真不记得了。”
桃夭又问:“那你这段时间做过什么梦吗?比如方才睡着的时候,梦里可有曾看见过什么?”
柳纤纤还是摇头:“什么梦都没有。我只知道,每日夜间上床歇息,只要我闭上眼,便只有等到第二日睁眼后,人才像是有了意识,期间竟一点知觉全无。像方才这种更是,我连何时睡着的都不知道。”
顿了顿,她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是想到什么好法子了?”
桃夭撇了撇嘴,道:“也算不得什么好法子。只是方才叫醒你时,我突然想起我小时候,有段时间,就跟你现在一样反常。
半夜总会被噩梦惊醒,抱着我娘痛哭。可等待第二日的时候,我自己却完全不记得了。家里的老人,便说是有恶鬼来缠我。
后来,我娘就托人找了个厉害的大师,大师便给了她一张符,说烧了泡水给我喝了。我喝了以后果然都好了,竟再没做过梦。
所以我想,实在不行我们也去找个大师试试看,说不定就能治好了。”
柳纤纤一时被她这番云里雾里的话,绕得有些头晕。理了好一会儿,方才回过味来,瞪大眼睛道:“你是怀疑我撞见鬼了?”
桃夭点了点头,认真道:“对呀,除了这个,不然实在是找不出能解释的理由了。前几日,就连太医署的李太医,过来替小姐你诊脉,也说你身体没有毛病。既然身体没有毛病,那应该就是你的魂上头出了问题。”
桃夭才说完,柳纤纤便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笑道:“哪里就来的魂儿鬼了的,我还说,我应该是撞见大罗神仙呢。”
顿了顿又道:“我从不信这世上有什么鬼神之说。我爹常说,既做了亏心事,又有所图之人才会信这些。
那些相信有鬼的,是因他们做了坏事后,本就心虚,故一有些风吹草动,便觉得要来害他。而奉神的那些,则是因为仅靠自己的努力,没办法满足自身的欲望,所以便造了个无所不能的神明出来,哄骗自己。而我,柳纤纤既没做过坏事,也不奢求得到什么。如此即便真有鬼神,他们也犯不着找上我,你说我说的可对?”
桃夭听见她说了这么多,一时之间竟未完全明白其中的意思,只当她家小姐又开始说胡话了,故此也不深究,只道:“不管是不是真有鬼,请个大师来瞧瞧就知道了。若没有最好。若真有了,早点将那鬼赶跑,小姐你也不再受这些烦恼了。”
柳纤纤倍感无奈,自己难得说了一番听起来显得很有文化的话,可对方竟未听懂。
但话说回来,桃夭这个提议也有一定的道理。既然眼下,她也想不出其他好的解决办法,索性先用这个法子试一试。
至多,试了以后没有效果。对她而言,也不会再有其他损失。
于是,她便对桃夭道:“那你就差人去请吧。但记得,千万不要让两位姨娘知道。”
桃夭应了个是字,便起身往院外走去。
待人走远,柳纤纤忽然也站起身,只见她端起桃夭用来盛剥好皮的枇杷的盘子,随后将那盘子连同枇杷,全部丢进了池中。
而后,便闻得一声沉重的叹息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