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一个月圆之夜,千百只彩灯满楼高悬,夜如白昼,长街尽头的喝彩声将酒肆笙歌给盖了下去。近处贩夫揭开锅盖,汤圆翻滚冒出腾腾白气,河桥之上的舞龙似于白雾中跃动穿梭。
猜灯谜处人声鼎沸,杂技耍滑更是围得水泄不通,常昭宁左手提着生肖灯,与祁瑾序并肩走着,往事回首,她不愿再挤入人群里。悠闲逛着,耳畔忽而传来一阵铜锣声响,止步望去,茶棚中灯幕亮起,白布上立起几个人物。
“是灯影戏!”常昭宁手动了动,白幕已然开演。
“嘭——”
正旦莲步出场,款款走至舞台中央,裙裾流苏随步扬起,拇指签从袖中取一块素帕,右手轻轻捏住素帕一角,掩面一抖,利落之间,清秀正脸变做五分脸,身姿居正,只留肩膀微耸颤动,似是掩面哭泣。
铜锣调转急促,幕上又入一白脸男子,头顶高纱帽,细眉尖嘴,偏要做出一副丑陋相态,一串碎布上前,双爪落在正旦肩头,频频低头细语。灯光黯淡,白布映出一轮圆月,正旦稳稳挣出阴爪,手中的帕子骤然飞起,只见那白脸猛得仰头一望,正是精彩之处,倏闻“哗啦”一声,白脸头颅掉落,铜锣急停。
舞台变故,灯光应声歇下,白布后头探出一白发老者,哑声道:“诸位见谅,这影人不争气,脱了线扣,扰了看官雅兴,且喝杯热茶,容我为齐纳补一番!”
看客唏嘘,常昭宁也有些失了兴致,顿目看去,白布之后还有一纤细人影,似是在修补那具鹰鼻白脸。
站得有些久了,祁瑾序抱着双臂靠在木柱上,侧头看常昭宁轻轻跺了跺脚,问道:“进去坐会?”
常昭宁摇头,瞧得出这是茶棚揽客的惯用手段,她晃了晃手中的虎头灯,扬声道:“我们去贫善国寺点灯祈福如何?”
祁瑾序环着的双手放下,颔首:“走。”
大祁元夜,贫善国寺办灯火祭祀礼,百姓皆可入内燃灯礼佛,祈愿福报。今日一如既往,国寺门扉大敞,人影攒动。
“殿下,夫人。”素芷取来两盏荷花灯,常昭宁接过其中一盏,默默递给祁瑾序后,又拿起另一盏,提起裙摆沿着石阶走下去。祁瑾序也将手里的虎头灯交给夜寻,手中托着一盏荷花灯,跟在常昭宁身后。
河堤上围满了人,常昭宁在最后一级阶边蹲下,轻轻将荷灯放入水中,见灯芯摇曳,安稳地浮在水面上,旋即她闭上眼,心底默念一阵,再睁眼时,刚放的荷灯旁又多了一盏,是祁瑾序的。
祁瑾序不信这些,跟着常昭宁一道放了灯,就在一边耐心地等她许愿,河道里飘着各式的纸灯,常昭宁抬眸看他,眼前少女的双眸比水中的灯还要明亮,眼底闪烁着零星碎光。
“殿下不许愿吗?”
“许过了。”
闻言,常昭宁微微睁圆了眼,祁瑾序垂眸与她相视片刻,将视线移至河中央。
石阶人来人往,祁瑾序站在那儿十分惹眼,河灯的暖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从眉眼到下颌,不同往日那般凌厉。常昭宁安静等着,最后听他低声说:“唯愿天下万家,灯火常明。”
二人看着两盏河灯一齐漂向中央,缓缓与众流汇到一处,直到再也分不清。
“昭宁?”
熟悉的嗓音将常昭宁思绪给拉了回来,她侧头去看,率先瞧见的是祁瑾序皱起的眉头。
季无谦同时发现一旁的祁瑾序,面色不是太好,忙道:“世子殿下,是季某唐突。”
祁瑾序颔首,常昭宁未应他的问候,转身将季无谦打量一番,自然也发现了他一旁站着的女子。
俞柳儿认出常昭宁,敛袖垂首,浅浅福了一福:“世子,世子妃。”
常昭宁牵起嘴角,朝她淡笑:“俞姑娘。”
俞柳儿瞧着还有些羞涩,想必是季俞两家趁着上元夜,让季无谦与俞柳儿相看,常昭宁心中猜测。季无谦往前走了一步,拱手:“世子殿下可否容季某与世子妃说几句话。”
季无谦真是个没脑子的,方才刚替自己唐突道了歉,现下又说了更唐突的话。常昭宁嘴角一僵,忍着想要翻白眼的冲动,身旁的祁瑾序倒是笑了,反问道:“季公子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季无谦还想再为自己争取一番,从袖中掏出一枚荷包。常昭宁拧眉,这季无谦怎还偷她的东西?季无谦看她蹙眉,喉结滚了滚,诚恳道:“我在淮州求学时,在书院捡到了你的荷包,今日有些话想要问你,说清楚后我保证日后不再缠着你。”
季无谦不断说着,丝毫未曾注意到俞柳儿逐渐发沉的脸色,此处全是人,常昭宁扯扯嘴角:“我与季公子不过在外祖父书院同屋读书的关系,何来缠着一说?”话音稍顿,“既如此,今日便全部说清。”
……
四人一道寻了处廊院,小沙弥推开一间阁屋,合掌置于身前:“众位施主,此间屋子雅静。”
常昭宁双手合十:“多谢小师父。”
季无谦已经跨进去,常昭宁回头看一眼,见祁瑾序还立在原地不动,便问道:“殿下不进来吗?”
祁瑾序也看了她一眼,视线只停留一息,随即越过她肩头落到季无谦身上,淡淡开口:“嗯,我就在门外。”
闻此,常昭宁又去看俞柳儿,她站得更远,世子都不进去她更不能进去了,察觉到常昭宁的目光,连忙摆摆手:“我也在外头等你们。”
常昭宁抿唇,落下一句:“我很快出来。”话罢,最后一截裙摆跟着滑进屋内,屋门被轻掩上。
季无谦将荷包放在桌上,今夜看见常昭宁与祁瑾序一块儿放灯,心中很不是滋味,道:“你与世子,究竟是儿女情长,还是迫不得已的寻常情谊?”
常昭宁觉得他简直是被季家惯坏了,竟敢如此妄言,她将荷包收起来,漠然道:“我与殿下成婚半载,日日同处,焉能无情?”
季无谦喉间酸涩,想起几日前江崇景同他说的话,直言道:“可你与他明明一直分室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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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闻言,常昭宁心下一凉,眉间一蹙:“此类荒唐闲话,你竟也信?”
“若是日日相处就能生情,你为何从不给予我半分机会?”
常昭宁站起来:“季公子,于我而言,你与我所见过的大部分公子一样,总是满心自信又独断非常,从不听旁人之言,明知我无意,为何还要四处传扬你我的闲话?”常昭宁又道:“我知你也并非真心心悦于我,只是你极其懂如何揣摩女子心思,但你的假言假语在我这讨不着好,我的疏离让你愈发不肯放手,是这样的吧,季公子?”
季无谦心中隐秘之事被道破,目光瞬间无处安放,一时无言,唇动了动似是要解释,常昭宁将他打断:“世子与你不同,我亦早已心悦于他,如今你与俞姑娘相处,我劝你莫要再拿你在淮州那一套来哄骗别人的真心,只会令人感到厌恶。”
话罢,常昭宁径直往屋外走去,只听木门吱呀一声,房门恰好朝外敞开。常昭宁前脚刚踏出门槛,就撞见祁瑾序含笑的眼底,她才舒展的眉头又立刻皱起,凑近小声道:“你偷听了!?”
祁瑾序不知常昭宁心思是如何转变的,“殿下”和“你”两种随时切换着叫他,看她这副惊恐的模样,祁瑾序否认:“我并未偷听半句,门是风吹开的。”
常昭宁这才放下心来,方才为了让季无谦彻底死心,她随口掐了一句胡话,说自己心悦祁瑾序,此话若是被他听了去,他怕不是要得意得将尾巴翘到天上去,少不了借机嘲弄她一番。
她向四周环顾一圈,在廊尽拐角处看见俞柳儿,俞柳儿见她出来了,才慢慢往这走来,方才她看世子半个身子倚在门缝旁,她茫然伫立,就想去另一院子绕一圈,只是那边是静仁院,寺内僧人居住,香客一般不得入内,她只好绕道回来,所幸常昭宁也出来了。
常昭宁今日已感失礼,刚想唤一声俞姑娘,俞柳儿后头出现一沙弥,道:“各位施主,方才可有人去过静仁院?
俞柳儿脚步一停,回过身:“适才我去过此处,只是刚踏入院内,便退出来了。”
沙弥面色微变,后头立刻跟上四个身着短褂的魁梧汉子,肩头刻着莲花纹,是贫善国寺的武僧。四人将俞柳儿围起来,常昭宁与祁瑾序往俞柳儿处走了几步,沙弥合掌:“此位女施主疑似谋害卢知事。”
常昭宁闻言一惊,俞柳儿突然被扣上一桩谋害罪名,她浑身一软,往后退了几步,娇美面容血色褪尽:“不是我!我不认得什么卢知事!”
沙弥道了句阿弥陀佛,武僧随即将俞柳儿架起,季无谦在屋内听了动静跑出来,见此状,着急怒道:“此事毫无凭据,仅凭如此一言就随意定罪,俞姑娘一介弱女子,如何谋害什么卢知事?倘若她有半分闪失,这份罪责你们谁能担得起?”
祁瑾序始终缄口不语,待季无谦言罢,他垂手从衣襟取出一块玉牌,往沙弥面前一览,沙弥抬头看清,玉质牌面刻字大理寺,敛了声气,周遭安静一瞬,祁瑾序开口:“卢知事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