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顽劣 > 13. 巨物
    ……

    你有巨物恐惧症吗?

    贺襄欢五岁那年第一次来海厂大院,抬头看到龙门吊高耸入云,像一个在海雾里站着的沉默巨人,随时可能低下头把她吞掉。

    她吓了一跳,然后开始撕心裂肺地哭,眼泪鼻涕抹了妈妈一身。

    那时她还是会哭的。之后十余年,贺襄欢对它的恐惧有增无减,但眼泪像很早就流干了,每次经过龙门吊下面,她只会加快脚步,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假装那个巨人不存在。

    但是其他同伴好像没有这种感觉,海厂大院历史悠久,一些厂房听说还是上世纪苏联援建时留下的,整个大院像一个天然的探险基地,管道交错、码头长满青苔,四处漏风又四通八达。

    在海厂大院里长大的孩子们,自成一派,有自己的江湖。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的孩子王,领着大部队在铁轨上走平衡木,在废弃车间里捉迷藏。

    她那一代的孩子王就是刘季森。

    刘季森其实是一个合格的老大,贺襄欢也是一个合格的跟班。

    这种“合格”体现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上,自从贺襄欢“拜过码头”之后,院子里就再也没人敢欺负她了,她只需要被刘季森一个人“欺负”就够了。

    某种程度上,这算是一种好过。

    贺襄欢那时候瘦小、怯懦,天天低着头,但偏偏认死理。占不了地盘,谈不了条件,唯一的用处就是帮人写作业,保质保量,童叟无欺。

    小季家骏:“你也帮我写呗。”

    一堆卷子拍到桌子上,震得贺襄欢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线。

    贺襄欢:“我不认识你。”

    季家骏震惊得瞪直眼:“我们在一起玩了三年,你跟我拽什么拽?”

    为什么说她拽?她是真的不认识他。

    贺襄欢没再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刘季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一把提起季家骏的后脖领子:“给你写了,她还哪里有时间给我写?”

    说着踹了他一脚。

    季家骏嚎叫:“姐!不要踢我屁股!”

    刘季森又踹了一脚:“就踢。”

    贺襄欢坐在角落里,心里竟然有些庆幸,至少她还有一点用。

    于是她写得更认真了,模仿刘季森的狗爬体,写摘抄、写周记、写检讨,连标点符号都尽量歪得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每天待在刘季森家里,写到很晚才回家。所有人都以为她和刘季森感情好得像亲姐妹,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过是用“有用”换来的位置。

    后来刘季森初三那年,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突然开始努力学习。

    贺襄欢就这么失去了自己的作用。

    她不得不每天按时回家,然后第二天身上总会多几道青紫。

    再后来,那些青紫开始出现在脸上。

    她实在受不了,每天在刘季森家门口蹲她,蹲不到就再蹲一天。

    刘季森那段时间总跟一帮人混在一起,嘻嘻哈哈的,完全忘了还有她这么个人。

    贺襄欢怕再也等不到她了,终于鼓起勇气凑过去:“我帮你写作业吧。”

    刘季森嚼着口香糖,漫不经心:“不用啊,我自己能写。”

    贺襄欢不肯放弃:“那我还能帮你写检讨。”

    “我早改邪归正了。”

    “我……”

    贺襄欢还想说什么,刘季森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贺襄欢,其实很多人都能帮我写作业。我没必要非得找你,你明白吧?”

    贺襄欢仰起头,一只眼被打得乌青,另一只眼哭得红肿。

    刘季森的话停在嘴边。

    贺襄欢看到刘季森眼里的讶异,像被人戳破了什么难堪的秘密,赶紧又把头垂下去。

    “你等等。”刘季森喊住她,“有一个活,还真的只能你干。”

    贺襄欢刹住脚,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真的吗?”

    “你拿笔和纸了吗?”

    “拿了。”

    印着十八中校名的三百格稿纸,写检讨专用。

    周围一帮人开始坏笑。

    刘季森搂着她的肩膀,带着她往海边走。路上杂草丛生,废弃的铁轨已经锈成了暗红色,枕木断裂腐朽,踩上去发出闷闷的声响。

    是龙门吊的方向。

    海雾从海面涌过来,龙门吊在雾里若隐若现。吊钩悬在半空,被海风吹得晃动,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再远一些就是海了。灰蓝色的海面,无边无际,随时可以吞噬一切。

    贺襄欢忽然很害怕,刘季森是要把她推海里吗?

    要是那样……要是那样,好像也不错。

    她的身子松下来,一步步向前走,像是在迎接某种宿命。

    海雾漫开薄淡一层,清冽天光穿透水汽落下来。

    清俊的黑衣身影倚着龙门吊底座,指尖悬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慢悠悠晃动,不抽不动。

    偌大废弃厂房阒无人迹,海风往复,少年像长久搁浅在此,被潮水、被时间双双遗忘。

    刘季森扬了扬下巴:“就他,看到没有?”

    贺襄欢磕磕巴巴:“看、看到了。”

    “他不服我的管教,”刘季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势在必得,“我要追他,等追上了,再狠狠甩掉。”

    “哦……啊?”

    “但是呢,我要学习,我没空追他。”

    “哦、嗯。”

    “你帮我追。”刘季森拍拍她的肩膀,“你这么会缠人,缠他去吧。”

    贺襄欢快要哭了:“我……我不会追。”

    刘季森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你不是会模仿我的字体吗?给他写情书就行。天天写,他迟早被你打动。”

    贺襄欢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衣角,没有说话。

    刘季森看她没反应,转身就要走。贺襄欢伸手攥住她的衣角:“我追了的话……晚上能去你家吗?”

    刘季森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看了她一眼,沉默几秒,点点头:“你加油。”

    贺襄欢松开手,站在废弃的铁轨上,看着刘季森的背影消失在雾里。

    她这才转过头,看向龙门吊底座下那个少年。

    海雾又涌上来了一些。

    ……

    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输液吊瓶,第二眼看到的就是坐在床边、翘着脚打字的刘季森。

    ……什么?谁?刘季森?

    贺襄欢本能去摸自己的手机,摸到兜才发现她已经换上了病号服。

    这声响终于惊动了旁边的刘季森。她抬眼望过来,嘴里还嚼着口香糖,那表情、那姿势,简直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刘季森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声音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上次见面看你人模人样的,怎么一转头就躺这儿了?”

    说着还伸出手,捏了一把贺襄欢的脸颊,语气夸张得像哄小孩:“小可怜~啧啧啧。”

    贺襄欢一巴掌拍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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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嘴想骂,结果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我手机呢?”

    这时候,旁边的手机震起来。贺襄欢循着方位摸过去,一手捞过来。

    既然在休假,她也懒得看那些群消息,正要放下,刘季森凑过来说:“你用龙门吊当屏保?什么奇葩癖好?”

    贺襄欢总不能说,她有巨物恐惧症,怕龙门吊怕得要死,所以故意把它设成屏保,逼自己天天看。

    她没法跟刘季森解释这种自虐般的心理活动,于是嘴硬道:“你看我手机?”

    “我看你手机?”刘季森眉毛一挑,“是你手机一直叮叮咚咚响个不停!你个白眼狼,我天没亮就被叫过来,跑前跑后伺候你一上午,你倒好,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话?”

    贺襄欢捏紧手机,想插话,但插不进去。

    她有些悲哀地发现,哪怕这么多年她一直在用脱敏疗法对抗恐惧,强迫自己面对巨物、在众人面前发言、做物流谈判交涉,可面对刘季森,她还是本能瑟缩。

    她说的太快,贺襄欢有些听不清刘季森嘀咕的到底是什么,直到最后那句。

    “你知道吗?那个龙门吊拆了。”

    刘季森重新靠回椅背,翘起腿:“连根拔,毛都不剩,现在已经变成一片光秃秃的开发区了,哦对,还竖了块牌子:招商引资,欢迎垂询。”

    “什么?”贺襄欢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恐惧了十几年的巨物,就这么没了?轻飘飘的,连个响动都没留下。

    “为什么?”

    “你高考完第二天就离开岸城了,”刘季森说,“你走之后,符林顺着风化的爬梯爬到了钢架顶端。”

    ……那得有几十米高吧。

    “他在上面坐了一天一夜。正好有个独立摄影师在拍工业遗迹,又正好拍到他。”刘季森顿了顿,“然后那张照片就火了。”

    贺襄欢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大批极限运动爱好者跟风过来,也要爬上去。几十米高的龙门吊上都能人挤人,你说搞不搞笑?”

    “再后来差点出事。岸城政府干脆拆了,一了百了。”

    刘季森说完,看了她一眼:“你竟然不知道?”

    她语气里带着点稀奇,感觉在说,这事儿地球人都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翻开电脑,找了找:“这张。”

    画面很简单,苍茫的大海,巨无霸的龙门吊,和一个渺小的人影。

    那人坐在钢架边缘,衣服被海风鼓成一个巨大的弧度,像随时会被风卷走。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余下下颌一道紧绷、沉默的线条。

    帖子有人问:

    ——整整四年了吧,现在还没找到这位大神吗?

    ——无。

    ——现在再看这张照片,这人简直像在告别一样……

    ——啊,不要吓我,我宁愿相信照片是p的

    ——我觉得不是告别哎,他只是替所有人坐在那儿吹吹风,替那些不敢爬上去的人,好好看了一次海。

    ——楼上,我更愿意相信这个解释!

    ——+1

    ——+2

    ……

    贺襄欢突然想到曾经跟符林的对话,当时符林问她:“你到底在怕什么?”

    “它太大了。”

    “站上去就小了。”

    站上去就小了,所以不要怕。

    贺襄欢手不自觉颤抖起来。

    “疯子,真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