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顽劣 > 12. 等等!
    贺襄欢大概能想象到符渐徽说话时的表情,眼皮半耷着,嘴角挂着点不着四六的笑,整个人往墙上一靠,混不吝又欠揍。

    她突然有些羡慕他。

    年纪轻轻,创业做得风生水起。海厂大院里出来的,家里多少有点门路,当然他自己也确实有本事。

    可她羡慕的不是这些。

    她羡慕的,大概是那股劲儿,不粘不腻,想说就说,想骂就骂,活得可真利落啊。

    “草。”里面安静了两秒,男人声音变了调,又粗又恼,“你他妈一直听墙角?是不是有病?”

    门板被踹了一脚,闷响。

    “再多管闲事老子出来揍你!”

    符渐徽不紧不慢,嗓音还是那种凉凉的调子:“行啊,你出来。穿好裤子,不急。”

    贺襄欢“噗”地一声,正要笑——

    上腹却猛地一抽,刀绞似的痛从里头翻上来,又狠又急。她笑没出口,嘴角还扬着,人已经弓下去了。

    “欢欢?你怎么了欢欢?”姥儿的声音陡然拔高,颤巍巍的,八十多岁的人了,反过来替她一个二十出头的操心。

    贺襄欢努力让声调变得平常:“没事,姥儿你别下床,你这个年纪摔一下不是闹着玩的。”

    说着她努力保持人形,让自己坐起来。她突然很害怕,那种恐慌从脊椎底下一路窜上来,密匝匝的,甚至盖过了身体的绞痛。

    她怎么了?

    她才二十三。

    二十三岁,现在就倒下可要怎么办呀?

    一方面又隐隐庆幸,她是在轮休的时候生病,要不假都没法请。她的身体好像总是在她可以承受的边缘摇摇晃晃,但又没有真的垮掉。

    哆哆嗦嗦去够拖鞋,左脚踩进右脚里,右脚又套不上左边。她弯腰想换过来,可手抖得厉害,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手背上。

    就在这时候——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比刚才急得多,拳砸在门板上,一下一下都是实的。

    “贺襄欢?开门!郑奶奶?您在吗?”

    符渐徽的声音带着一股没见过的急切。

    “姥儿,帮我跟他说我没事。”

    姥儿已经把手搭在门把手上了,回头看她。

    贺襄欢闭了闭眼,又睁开:"……算了,开吧。"

    她满头大汗,弓着身子捂着肚子,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又快又急,到她身边突然停住。

    贺襄欢艰难回头,对上一双明显不知所措的眼睛。

    “……符渐徽?你、你在干嘛?”

    符渐徽站在她床边,疯狂按着手机:“我在查,应该用什么姿势抱你?”

    贺襄欢:?

    他说完,弯下腰,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正要使力。

    “等等!痒……我痒啊……”

    贺襄欢全身上下都是敏感区,现在又痛又痒,她整个人蜷成一团。

    下一秒,她悬空了。

    她不确定这算不算公主抱,电视里演的公主抱,至少姿势是好看的,但她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非常不美观。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更不美观的事情。

    “等等!”

    她睡衣里面,什么也没穿。

    显然符渐徽也注意到了。那只托在她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僵了一下,像被烫到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眼。

    符渐徽飞快错开目光,下颌绷得发紧,喉结重重滚过,连呼吸都乱了半拍:“……别乱动,先顾着去医院。”

    贺襄欢下意识把身子往回收了收,浑身不自在。

    符渐徽:“可能要做心电图,就先这样吧。”

    有道理。

    “还有,你这个情况,腹部不能受压。”

    符渐徽:“所以别缩。”

    贺襄欢:“那你别看。”

    两人同时开口。

    苍天哪。

    给她一拳让她直接昏死过去好不好?一觉醒来直接躺医院,都比现在强。

    她拼命告诉自己,是身体不舒服才会这么狼狈,但是还是摆脱不了浑身的难堪。

    贺襄欢视线平直,望向墙皮要掉不掉的天花板,正好看到腰子四仰八叉坐在柜顶,张着腿,在舔自己已经没有蛋蛋的屁屁。

    贺襄欢怒从心起,成何体统!这家伙一点形象都不顾!

    腰子跟她对视一眼,眼神冷漠,然后舔得更妖娆了。

    姥儿急得原地打转:“快走啊,快走啊!”

    符渐徽抱着她往又前走了一步,突然想到什么:“等等!”

    贺襄欢像一条搁浅的鱼,一只脚拼命往后勾,试图勾住那只快要脱落的拖鞋。一晃动,拖鞋“啪”一声掉在地上。

    腰子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从柜顶“嗖”地跳下来,尾巴竖得笔直。

    “你的身份证。”

    “对对对!”姥儿拉开抽屉,翻了半天,递过来身份证。

    符渐徽腾不出手。他托着她的那只手微微调整角度,食指中指夹住身份证边缘,手腕一转,将身份证卡在她胳膊与身体的缝隙之间。

    贺襄欢觉得那个位置更热了,火辣辣的。

    昏死吧,昏死就不会这么尴尬了。

    符渐徽抱着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姥儿一拍手:“等等!”

    贺襄欢好想捧心,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心脏骤停。

    “医保卡!还有医保卡!”

    符渐徽没回头:“没事,郑奶奶,现在手机上都有电子医保。”

    他长腿一跨,抱着她往外走。

    隔壁那个刚刚翻云覆雨的男人,这时正伸着头向这边张望,看到符渐徽,抬起一只手,似乎是准备做一个国际友好手势。

    符渐徽直接抬脚。

    ——咣当。

    大门被他踹上,锁舌弹回,死死卡住。

    “我操!”

    门后传来男人气急败坏的闷哼,像是被门板拍到了鼻子。

    走到套间门口,符渐徽侧头看了一眼跟出来的姥儿:“郑奶奶,您回去吧,我带她去医院就行。”

    姥儿犹豫了两秒,看向贺襄欢。

    贺襄欢疼得冒冷汗,还是冲姥儿点了一下头。

    姥儿这才松口:“麻烦你了小符,你路上给她盖件衣服吧。”

    符渐徽:“嗯,您放心。”

    她没想到,这么快又重新坐上了符渐徽这辆车。

    只是这次不是副驾。符渐徽打开后排车门,贺襄欢努力往里爬。

    她一米七三的身高,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腿这么沉,蜷了半天塞不进去。符渐徽伸手捞过她的小腿,帮她顺进座椅里。这时候她的拖鞋早就甩飞了,光脚悬在半空,羞耻得脚趾头疯狂蜷缩。

    这时,一件橄榄绿冲锋衣兜头盖了过来,带着点清淡的皂感香气。贺襄欢紧紧扯住,把脸藏进去一半。

    “座椅下面有备用拖鞋。”符渐徽已经准备关门了,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闷闷的,“我不看,你别缩。”

    贺襄欢恨不得埋在衣服里窒息。

    车开得很稳。去市立医院有一段土路,但符渐徽开得很稳,贺襄欢躺后座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她摸出手机,哆哆嗦嗦翻到田丹的号码,拨了过去。

    凌晨四点,她祈祷田丹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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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关机。

    没想到,仅仅两秒就接通了。

    “欢子!你也看到我朋友圈啦?”田丹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喜气。

    “嗯……什么?”贺襄欢听到那边声音嘈杂,“你在哪儿啊?”

    “妇幼保健院啊!两小时前我嫂子生了!六斤八两,母女平安!我要当姑姑啦!哎呀那小东西长得可真丑,吓我一跳!怎么说呢,又丑又萌的,形容不出来!”

    贺襄欢听得心软软的:“小孩都是丑丑的,长大就好看了。你家美貌是‘显性基因’,她肯定丑不了。”

    “那是。我还想明天再跟你说呢,你怎么了?是早醒还是失眠了?”

    贺襄欢张了张嘴:“我是想说,回头给我干女儿包个大红包!”

    “你先多攒点钱吧,自己都穷死了还每天捐钱……”

    田丹一说起这个,贺襄欢赶紧把手机听筒紧紧怼脸上,侧过身,不想让前面的符渐徽听到。

    也不知道是怕他笑她穷,还是怕他听到她捐钱的事。

    反正都不想让他知道。

    “你说什么,止血棉?我来我来!”听筒那边很热闹,田丹的声音被扯远。

    “你先忙吧。”贺襄欢挂断电话。

    忙音嘟嘟嘟响了好几秒,她才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屏幕的光映着她有些发愣的脸。

    车内又恢复了安静。

    “你先养好自己吧。”符渐徽转着方向盘,语气不咸不淡的,“那么多人不够你操心的。”

    贺襄欢撅起嘴,一把扯过冲锋衣,将自己蒙住。

    符渐徽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呼吸,你呼吸啊。”

    贺襄欢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没在呼吸。

    她憋着气,已经憋了快十秒了。

    符渐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朦朦胧胧的:“原来活人真的能把自己憋死。”

    ……

    无休无止的检查。

    贺襄欢的羞耻心此刻转化成了一种诡异的战斗力,一下车她就自己站住了,腰板笔直,每走一步都带风。

    符渐徽抱臂看着她:“你玩我呢?”

    贺襄欢摁着肚子,硬生生把那股痛意压下去:“我感觉好多了,谢谢你,符渐徽,你先回吧。”

    他穿着一件黑色背心,流畅紧实的薄肌顺着肩线一路延伸,小臂肌理干净分明,再加上那张漫画里走出来的脸,哪怕站在急诊大厅里回头率也高得离谱。他若有所思看了她两眼:“我不。”

    贺襄欢心里急得冒火。千万不要是肠胃的毛病。她不敢往下想后续的检查,光是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可这些想法她又没法开口明说。

    “我怕你小脑萎缩,再平地摔了呢。”

    “你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符渐徽把她往心电图室推:“行行行,先把里子养好,再考虑面子的事吧。”

    贺襄欢急得快冒烟了:“男女授受不亲你知不知道?”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她怎么会说这么老土的台词?

    符渐徽看她一眼,眸中闪过抓狂,掏出手机:“好,你告诉我,海厂大院你跟哪个女的关系最好?”

    贺襄欢手指摁在肚子上,那股剧烈的疼痛像要冲破躯体,她还在强撑:“只要不是刘季森,都行。”

    符渐徽弯下腰,凑到她嘴边:“你说谁……刘季森?”

    “只要不……”

    贺襄欢话还没说完,两眼一翻。

    倒地的一瞬,她看到医院天花板那排惨白的灯管从视野里滑过去,心里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

    完蛋。

    不是说她的身体很能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