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渐徽不说话了。
姥儿想说话,但是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还是别说了。
贺襄欢躺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一个不相干的人承认这些。或许是因为大脑充血,或许是因为心里压了这么多年,终于遇到一个知情的人,想说给他听。
或许只是因为……今天天气很好。
她很喜欢下雨天,总觉得大雨能冲刷掉一切黏稠的东西。
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符渐徽,也是第一次认真看他。
贺襄欢其实有点帅哥恐惧症,她通常扫一眼觉得某个人长得不错,就不会再细看了,怕自己脸热。
但今天她躺在地上,避无可避地看了他很久。
越看吧,就越觉得眼熟。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个之前一直被忽略的细节——
符林。符渐徽。
都姓符!
不会吧。
贺襄欢脸上血色褪了几分:“你……和符林?”
符渐徽脸侧的肌肉不自觉抽动了一下,像是没稳住身形,两侧的拳头微微握紧。
贺襄欢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你是符林的家人吧?我听说他有个哥哥……是你吗?”
符渐徽:……
符渐徽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当场宕机,像电脑蓝屏了一样。
然后符渐徽猛地低头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压缩到不过一掌之宽。
贺襄欢瞬间呈斗鸡眼状,盯着这张突破了安全距离的俊脸。
说实话,冲击还是有点强了。
这人好看得有点犯罪。
她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点发紧:“你……要干什么?”
符渐徽的声音波澜不惊:“看你。”
“看我什么?”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指了指她眼睛,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睫毛,又堪堪停住。贺襄欢能感觉到那一小片皮肤上浮起的热气。
“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养的那只猫了,”符渐徽慢悠悠地说,“眼睛大大的,脑子小小的,蠢兮兮。”
贺襄欢:?
她脑子转不过来。这人是不是在拐着弯骂她?
她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大哥,你不觉得这个姿势很猥琐吗?能不能先起来?”
符渐徽忽然笑了,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风流,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欠揍:“不能。”
“我喊非礼了。”
符渐徽低下头,用那种刻意压低的、带着装逼的认真语气说:“是你自己说的,看我长得好看,可以赔我个人。”
贺襄欢的脑子“嗡”了一声。
完蛋。
她好像真的说过这种话。
这下轮到贺襄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了。
符渐徽还没完:“你不是说喜欢我吗,怎么又说喜欢符林了?”
“花心的,兔子。”
贺襄欢憋闷:“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自恋,不要自作多情,不要给我起外号。”
她十八岁以前,是那种很沉闷、话很少、很懦弱的性格。
后来去外地上大学,脱离了海厂大院那个压抑的环境,她遇到了一帮疯疯的室友,在繁忙的学业、没日没夜的打工之余,她跟着她们第一次线下追星(然后卷入撕逼)、第一次户外徒步(然后骨科住院)、第一次出国跨年(然后遇到灵异事件)、第一次夜店通宵(然后睡了三天)。
大概是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她那些小小的烦恼,被稀释在了大大的世界里。她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可以回到这座小城,面对那些烂摊子了。
当然,副作用就是,她生活中走到了另一个极端,胡言乱语、无所顾忌,看见猫就想撸,看见帅哥就想调戏。
她错了!她就不该嘴贱!啊啊啊!
“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从北京,回来?”
符渐徽终于坐起来,神色复杂,不敢置信般,轻轻声,“是为了谁吗?”
“她是为了我。”姥儿一直没走,被迫吃了一口粘嗓子的大瓜,忍无可忍插话,“她是要照顾我啊!”
贺襄欢和符渐徽同时转头看向姥儿,像是有什么无形的结界被一嗓子喊破了。四面八方的感官一下子涌回来,两人脸颊都可疑地飘红。
姥儿咳嗽一声:“小符,我腿脚不好,你能帮我把欢欢扶起来吗,扶起来,你们坐下,再好好聊。”
贺襄欢在姥儿说这话之前,就已经尴尬地自己爬起来。
一不小心看到自己脚上的拖鞋竟然是一双兔头拖鞋,想吐血,脚下一滑,又要往下倒。
这次没有真滑下去,一只有力的手从侧面架住了她,一股力量将她直直往上提。
被握住的那一小片皮肤,瞬间变得麻酥酥。
“不用你扶,你快起开。”
“你真想摔成脑震荡?”
“你咒我?”
“哼,就你这非酋体质,还轮得到我咒?”
姥儿:……
“我站起来啦!不用扶了吧!”
符渐徽放开她,嘴上不依不饶:“竟然站起来了!好厉害哦,简直医学奇迹。”
“符渐徽,我建议你去医院查查,你嘴里是不是有毒,别吃饭把自己毒死了。”
“那咱们结伴去,我查嘴,你查小脑。”
姥儿:……
姥儿笑眯眯:“小符啊,你要不然进来聊。”
符渐徽:“不了郑奶奶,我去洗澡。”
贺襄欢心说,你还记得你是来洗澡的啊。
她看着符渐徽转身的背影,直觉他精神状态不太对劲。回想他一直以来各种前后不一的言行,心里更加确定,这人一定精神分裂!
好不容易洗完的澡,因为滑倒在地上,又得重洗一遍。
但这时候洗肯定得撞上符渐徽,贺襄欢让姥儿先睡,自己硬磨蹭到十一点多才抱着衣服溜进浴室。
吹头发的时候,她怕吵醒姥儿,就留在公共洗浴室里吹。这个套间真的很破,墙皮上全是斑驳的腻子,这里掉一块那里鼓一块,她甚至怀疑这栋楼比她年龄还大。
不过也挺好的,恍惚间她觉得自己还在大学宿舍,推开门就是室友们追剧、刷手机、聊八卦的嘈杂声。
正想着,余光里一个人影闪了过去。
贺襄欢心一提,不自觉站直了,瞥见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身影,有些眼熟。
……是符渐徽那个员工,老张?
只是哪里不对劲。
她刚刚好像看到,那人晃过的裤管里,有一只是空的。
贺襄欢知道盯着人家看不好,于是转了个身,假装在整理头发。两分钟后,老张再次从走廊里出来时,她借着面前那个不锈钢水壶的反光,细细地看了一眼——
右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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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空荡荡的。
她一个激灵,手指一抖把吹风机功率推到最大,轰鸣声中,头发炸裂般乱飞。
她蹑手蹑脚回到房间,摸出一瓶褪黑素,正要倒两粒往嘴里送,旁边的小台灯忽然亮了。
贺襄欢赶紧说:“姥儿,你还没睡?”
姥儿撑着身子坐起来,指了指她手里的瓶子:“我看你每天都吃这个。”
“褪黑素,”贺襄欢小声解释,“这个不是药。”
姥儿没有接她的话,目光落在她脸上:“是因为睡不着吗?天天吃会不会对身体不好啊?”
“没事的。”贺襄欢声音更低了。
她现在天天咖啡混着褪黑素喝。
白天不清醒喝杯咖啡,晚上睡不着吞颗褪黑素。反正,活着就行。
姥儿沉默了一会儿:“现在的年轻人啊,睡眠都是大问题。”
她停了停,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总能睡着的。”
贺襄欢心里一暖,鼻子有点发酸:“嗯,总能睡着的。”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狂风呼啸,电闪雷鸣。贺襄欢的身体却喜欢这种天气,像被什么包裹着,睡得格外沉。
她好像梦见了海厂大院,梦见了符林。
海厂大院里种满了槐树,风一吹,细碎的黄花雨簌簌地落下来,铺了满地,踩上去黏腻腻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闷滞。
符林一直是个很奇怪的人。
他奇怪在,每到槐花雨的季节,一个大男生会撑着一把骚粉色的伞,遮着那些落花,矜贵又娇气;他也奇怪在,从来都戴着大大的墨镜,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张嘲讽人似的嘴唇。
她好像知道在做梦,跟在符林身后,没有说话。
“不用流口水,你眼馋就进来。”
梦里,符林站直了,回头看她,嘴唇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她快步走在他前面,头也不回:“你的品味好差哦!现在女生都不打这种粉色遮阳伞了!”
符林嗤笑一声:“你在其他人面前那副好欺负的样子呢?冲我凶什么?”
她那时候嘴很笨,被堵住了就不知道说什么,干脆不理人。
符林微微弯下腰,凑近她一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勉强照顾点你的身高,这样可以了吧?”
头顶落下一片阴影,空气好像都清凉了几分。
她心一紧,走得飞快,自虐般走在太阳底下。然后开始小跑。
她一跑,符林就长腿一迈,不紧不慢跟着她。
她受不了,跑得更快。
“喂。”
“什么?”
符林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认真:
“你怎么总对对你好的人不好,还要去巴结那些讨厌鬼,哼,怎么那么不识好歹。”
他嘟囔了一句,尾音轻快,没当回事。可贺襄欢听着,每个字都沉甸甸压下来。
……不识好歹。
贺襄欢想辩解,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槐树在梦里扭曲生长,遮天蔽日,那条路像是永远走不完一样,变得诡谲、苍茫,无穷无尽。
——轰隆隆。
贺襄欢猛地醒了。
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狭小的屋子,白得刺眼,然后一切又沉回黑暗。
她攥紧了被角,眼底是一片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