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叫了代驾。贺襄欢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符渐徽已经靠在了另一边,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像是睡着了。
田丹还是对外人不放心,她趴着车窗,探头往车里看:“真不用我陪你去?”
“不用,你也喝了不少,赶紧回吧。”
田丹不肯走,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反正你记住,有事给我打电话。我买了变声器,能一键切换猛男音,保证他听了腿软。”
贺襄欢笑着回:“知道了,猛男。”
田丹不满意:“你别不当回事!”
贺襄欢没觉得自己喝醉了,晚风一吹却越来越晕乎:“放心,他要是真敢动手动脚……”
后座阴影里,符渐徽偏过头,半睁开眼看了她们一眼。
贺襄欢:“我就把他摸回来!”
符渐徽:……
车窗关上,街道的嘈杂被隔绝在外,车内一下子陷入某种古怪的安静。旁边那个人的存在感突然变得很强,强到贺襄欢又把车窗按下来一些,才觉得勉强能喘过气。
“你可真会骗人。”突然,符渐徽的声音裹着夜色灌进来,沉沉的。
“什么?”贺襄欢以为他在说梦话。
没想到符渐徽转过头,眼神清凌凌的:“你根本不喜欢海厂大院。遇到这些老朋友,你也只是装得很开心。”
贺襄欢满心无语:“法官在法庭也要听辩护呢,你别轻飘飘一句话就给我扣屎盆子。”
符渐徽:“如果不是这样,你为什么不带着姥儿回海厂大院住,还要自己找公租房?”
贺襄欢不想回答,开始装晕。
符渐徽还在加码:“明明脚下就是你的家乡,可你在这里,怎么像个无处落脚的外乡人。”
言外之意,你太可悲太可笑了。
这话说得过于扎心,贺襄欢睁开眼睛,嘴角抽动。她很想破口大骂,但是感觉一天的能量都在刚刚那场饭局中耗尽了,这时只剩下一股难言的疲惫。
她笑了一下,声音散在风里,破罐破摔:“是啊,我无处落脚,所以才要拜托你这位热心的本地市民嘛。”
符渐徽呼吸加重,越发缄默。
……
房子很合适,贺襄欢打算第二天让姥儿也来看看,觉得可以的话就定下来了。
只是符渐徽的那句话当时听着没什么,夜里却在梦里翻来覆去地疼。
之前田丹说符渐徽可能在捉弄她,贺襄欢还没往心里去。现在一看,他就是逮着她一个人欺负。
第二天一早,姥儿端上一桌早饭,小米粥、馒头、咸菜、煮鸡蛋。她坐下来,筷子还没拿稳,姥儿已经开腔了:“小欢啊,你想什么呢?快吃啊。”
贺襄欢一想起昨天的事,气就不打一处来:“不吃,我减肥。”
“不吃早饭哪行,你想减肥晚上少吃些就行。”
眼见姥儿要开始唠叨,贺襄欢赶紧祭出新学的理论:“姥儿,现在流行168断食,就是16个小时不吃饭,8个小时内吃完一天的东西,这是很科学的。”
姥儿一脸“你在说什么屁话”的表情:“整那些花里胡哨的!我们年轻那时候,能吃上一口白面馒头就算过年了,你们倒好,还有饭不吃了。”
姥儿朴素价值观第一条,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行行行,她姥儿是民间大哲学家。
贺襄欢想起昨天符渐徽的话:“姥儿,你说一个人说话老喜欢刺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姥儿嘴里吧唧得正香,头也不抬:“你要是老被刺到,那就是你有毛病。”
贺襄欢:……
忘了,姥儿朴素价值观第二条:凡事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找不到就再找一遍。
她更生气了,把馒头往桌上一拍。
姥儿瞥了她一眼,敲敲桌子:“吃完啊,不吃完不许走!”
“哼!”贺襄欢开始咬牙切齿吃馒头。
带着满肚子早饭去了单位,海风一吹,之前心头惴惴的烦闷好像真散去不少。
早上九点。
贺襄欢深吸一口气,把昨晚那点不愉快暂时搁到一边,开始进入工作状态。
她的公司在临港产业园,这里临着港口,也临着国门,填海造出来的地,路宽人少,货车比轿车多。
半年前她校招进了这家国际供应链公司,实习期也顺利转了正。后来听说岸城分公司正缺人拓展对韩跨境业务,便主动申请调了回来,做物流统筹这块。
之前在北京做的是大宗外贸,中美线路,传统B2B那一套。岸城这边不一样,这两年新拓的是对韩跨境电商业务,新业务、新市场,谁都不熟,正好有缺口。
说白了,就是需要年轻人身先士卒去试错,大家都在摸索里蹚路。否则传统大宗进出口,上下游早就格局稳固,哪来的岗位轮得到她一个没背景的年轻人?
不过说真的,相比于跟人打交道的弯弯绕绕,她更喜欢每天端到端的安排订舱、调度监控。
货才是她的亲孩子,你安排好它,它就老老实实走,下班还有钱拿。
今天上午的安排是进集货仓,做装柜前的最终核对。她提前到了十分钟,先把这票货的单据从头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项,才套上反光背心,和同届同事周唯一起进到里面。
这批要运的货物是些日用小件,每件都用气泡膜裹得严严实实,码在标准出口纸箱里,整整齐齐等着装柜。
周唯开启日常吐槽:“这阵子船期一天比一天紧,货主怎么跟催命一样。”
贺襄欢:“可能台风快来了吧。”
“那也催不出货来啊。台风真要来了港区一锁,谁都发不出去,他催破天也没用。”
抱怨几句后,周唯又开始日常八卦:“贺襄欢,你当时入职合同是直接和北京总部签的吧?”
贺襄欢:“嗯。”
周唯语气夸张:“总部办公室多好啊,底下人都拼命想调上去,你调回岸城这破地方干嘛?”
贺襄欢回复得慢吞吞:“在哪儿活都差不多。”
周唯:“同事们都猜是不是你男朋友在这边,受不了异地恋,恋爱脑发作,千里奔爱。”
贺襄欢噗嗤笑出声。
周唯:“真在啊?”
“怎么可能,没有的事,我姥儿年龄大了,我回来照顾姥儿。”贺襄欢实在不想说太多,直接转话题,“你那边看得怎么样?”
周唯抽检了几箱,里里外外翻了一圈:“没问题,可以封箱了。”
贺襄欢点点头,接过周唯递来的出货清单,在手里对了一遍品名和件数,拿起一件货,这是个硅胶材质的小配件,粉色,造型圆润,看着很可爱。
她随手捏了一下。
手感不对。
备案样品她见过实物,硬度适中,表面光滑,带一点磨砂质感。但手里这个偏软,发黏,像掺了回料。她又捏了两下,心里一沉,高度怀疑这批是AB混货,得送检核验才能下定论。
周唯看她不动,这会儿着急了:“你快点啊,别耽误时间,这批货赶船期呢。”
贺襄欢没接话,心里疑虑再次加重。
她合上纸箱盖,拍照留证,独拎出那个配件单,转身往外走:“我先去跟刘姐报备,申请安排送检确认材质,这批货暂时不能装柜。”
周唯脸色微变,一把按住纸箱边沿:“你干嘛?这批货资料都做好了,再不出货,货主投诉我们耽误时效,你刚转正,别给自己找麻烦。”
贺襄欢站住,回头看他:“申报不实,这责任我更担不起。”
周唯一看她要走,突然堵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这批货的出货资料你也签过字。到时候出麻烦会影响你的各种评估!”
看到贺襄欢停下脚步,周唯赶紧趁热打铁:“一看你就是刚来不了解情况。这种事情,按原计划正常报关就行,刘姐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货主那边催得紧,船期也定了,你非要较真,闹到领导面前,最后担责的还是下面干活的人,刘姐面子上也过不去。”
贺襄欢还以为周唯会说什么真知灼见呢,结果还是拉大旗作虎皮、甩锅这一套,真是浪费时间。
她反驳道:“你怎么确定刘姐要装糊涂?这件事,未必是她想捂的麻烦。”
周唯一愣:“啊?”
贺襄欢没再看他,抬脚往外走:“横竖底层都容易受牵连。要当替罪羊,我也当守规矩的那个。去找刘姐。”
五分钟后。
主管办公室内,气氛诡异得让人坐立不安。直属主管刘瑛脸色黑到极点,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像在压着火。
周唯先开口了:“现在这个时间点,已经超出正常操作时限了。这批货如果停运,船期赶不上,货主那边肯定要追责,停运会引发连锁违约赔偿……现在只能看公关怎么跟货主解释,把损失降到最低。”
刘瑛没接他的话,转向贺襄欢:“你是什么意思?”
贺襄欢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楚:“我觉得不论货大货小,资料报出去了,查出来就是申报不实。这雷是货主埋的,不该我们来替他们挡。”
周唯立刻接话,带着些阴阳怪气:“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没有责任也有责任了。”
贺襄欢听得出他的潜台词,天真、幼稚,多大事非要闹到领导面前。
她忍住了,没反驳。
她觉得做人行事,总得信一套朴素的价值观,比如真善美,比如诚与信。听起来老套,可老祖宗几千年的智慧不是没有道理。
不过真要把这些话说出口,估计当场做实“幼稚”俩字。她沉吟几秒,换了个说法:“我是觉得,一个问题该不该赌,看的不是概率,而是那个后果我们承不承得起。一旦出现失信记录,新业务线直接受挫。到时候总部问责下来,我们整个部门都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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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交代。”
刘瑛突然打断她:“到底是总部调回来的,说话口气都不一样。你这是在拿上级压我?”
贺襄欢心下一凉。
周唯在旁边哼了一声,像是嘲弄。
刘瑛没再理她,桌上手机铃声响起,看样子是货主打来的电话,她抓起桌上手机走出去,指着他们:“你们俩都在这儿等着!等会儿再跟你们好好说道说道!”
贺襄欢站着,刚才话说太多,这会儿虚汗一层接一层地往外冒,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她不想跟周唯说话,便打开手机。
早上刚跟姥儿说好下班带她去看房,结果中午手机消息就炸了,老太太自己先跑了一趟,图片语音给她发了一长串,自从有了智能手机,很多功能姥儿玩得比她还利索。
贺襄欢心生不妙,很怕她又被什么推销员忽悠了。关键是,她姥儿有前科。
七天前她刚回来,姥儿就琢磨着去相亲角给她找对象,拿回来一堆照片,她一看,全都是ai融脸图,唯一的一张真人照片还是吴彦祖。
再说四天前,她回家撞见姥儿跟一个卖保健品的相谈甚欢。那人张口闭口“量子纠缠”、“气功排毒”、“磁场调频”,还说她买的那个床垫能“打通任督二脉”。贺襄欢当场就把人轰出去了。
她怕姥儿又遇到什么盘盘,没想到点开的内容却是:
——小欢啊,我在公共厨房遇到一个特别精神的小伙子,他说跟你认识!
谁啊,符渐徽吗?
下面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公共厨房,这间公租房是一套老单元房改成的,走廊窄窄一条,两侧挤着四扇门,尽头是共用的浴室和卫生间。
厨房不大,但灶台擦得锃亮,角落里还露出半截男人的手,指节分明,正搭在台沿上。
紧接着下一条语音自动播放:
——我瞧着这房子不错。我瞧着这小伙子也不错!
贺襄欢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姥儿是不是忘了,语音里她说的话,旁边的人也能听见啊?
——行行行,有什么事你等我回去再说!
姥儿像是没看到她发的话,又是一条长长的语音:
——这个小伙子刚刚接了个电话,说是临时有活,去上班了,看着人也踏实,我怎么看怎么满意,刚跟他员工打听了一下,人家还是个小老板呢。你等着我再打听点消息!
贺襄欢一口气堵在胸口,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算了,给她找对象就是姥儿的主业,由她去吧,之后她再给符渐徽道个歉,让他别跟姥儿计较。
回复完消息,贺襄欢收起手机,有些无聊。
来岸城快十天了。这十天里,她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四年外地求学像没有存在过,眼下这座集货仓、这片港口、这些声音和气味,填满了所有缝隙。
头顶的灯是安静的,脚下的地是亮的,只有人群里那些焦头烂额的脸是真实的。而她站在中间,哪个世界都不太属于。
另一边,刘瑛的声音穿过来,像是在争执,听不太清楚。从断断续续的电话里,她隐约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无非就是价格战持续挤压利润,货主不断压低出厂采购价,恰逢原料国际行情上涨,工厂试产了用料更低一档的试样货品。
两条生产线的货物就近存放,仓库分拣出现疏漏,不达标的货品混进了正式出货批次。
品控部门大概也是例行抽检,没拆内包装,没发现差异。一圈人都在“差不多就行”的惯性里往前走,然后撞上了她这堵墙。
她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怎么收场。
货主估计很着急,这批货要赶紧出手,否则资金链会卡死。但是……不合规就是不合规。
说起来,这个货主她也不是第一次接触了。矮胖,头顶有点秃,脑子挺活,但人不坏。做小本生意的,谁没被工厂坑过几回。
恍惚间她好像真的在人群里看到了那个身影。矮胖的、头顶反着光的,在立柱旁边转来转去,跟一个人交涉,像只被围困的蜂。
对面那人看起来倒是很闲适,个子看着很高,歪歪靠在立柱上,长腿随意交叠着,碎发被海风撩起一角,背后是一整面采光高窗,透过玻璃能望见远处海面,货轮轮廓在海天之间缓缓移动。
什么意思,货主找别人寻另外的出货路子吗?他找到了谁?那个男人什么来头?
像是有所感应,男人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贺襄欢心下一惊,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闪到毛玻璃隔断后面。
那道长长的身影停顿了几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动了动,好像要往这边走。
“小贺、小周,你们过来!”刘瑛没好气的声音从身后炸开。
贺襄欢一回头,刘瑛正好也看到了立柱边的货主和那个男人,眼神一沉,“啧”了一声:
“哪来的蛇,闻着腥味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