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襄欢七月一号在北京总部办完所有交接手续,公司要求她最晚七月三号到岸城分公司报到上岗。前后折腾了一个多月,她运动手表上每日步数几乎都破万,实打实的舟车劳顿。
好不容易安顿好腰子,她也难得准点下班,坐在户外咖啡馆。一双长腿伸到遮阳伞外,整个人懒懒散散靠着,像只晒足日光的向日葵精。
倒也不是无事一身轻,反倒琐事堆成了山,干脆先放空,能拖一秒是一秒。
旁边田丹带着遮阳面罩和墨镜,全脸上下只露出两个鼻孔。
“哎,你房子找到没?”
贺襄欢闭着眼,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隔了几秒才回道:“本来找着了。”
“有故事啊?”
“有事故。”她闷声道,“你也知道,私人房东大多不愿租给高龄老人,前两天好不容易有个房东,据说是我姥跳广场舞认识的老相好,拍着胸脯说可以租,结果……”
贺襄欢总算睁开眼,觉得离谱到自己都有些想笑,“结果他儿子一回来连夜赶我们走,那防备劲儿明摆着,既怕姥儿看上他家老爷子,又担心我跟着图这套房子。”
田丹可没有贺襄欢这份苦中作乐心态。自打认识这人起,她就没断过各种离谱糟心事,心里实在放心不下:“我跟我哥打声招呼,你和姥儿这几天先搬去我家住吧。”
贺襄欢笑着婉拒了她的好意:“不用啦,公司有房补还能薅一薅,这个月我就先找了个公寓先住着。你嫂子那不是正待产么,我就不去添乱了。”
看到姥儿提着一堆塑料袋从菜市场出来,贺襄欢起身:“我先把我姥儿送过去,晚上咱再聚。”
今晚她和田丹约了夜市局,她打算安顿好姥儿再赴约。
她推出小电驴,接过菜袋子,两包挂扶手上,一包放脚前,还有两包让姥儿上车后提手上:“你坐后面,害怕的话抱住我的腰。”
姥儿声如洪钟:“谁害怕!”
大包小包+八十老太+破旧电驴,田丹看得心惊肉跳:“有事一定跟我说啊欢子,千万别见外!”
贺襄欢发动车子,声音飘远:“放心,迟早赖上你!”
姥儿性子倔,当初贺襄欢提议祖孙在外合租的时候,她一百个不乐意,宁愿自己一个人回乡下住。
贺襄欢转变话术,不说我照顾你,而是说我离不开你,装成一无是处的米虫,姥儿才肯跟着她出来租房。
不过话又说回来,姥儿做饭真的好吃,这两天她也吃迷糊了,好像真说不清谁在照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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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城背山面海,遍地起伏坡路。夕阳沉落,漫天晕开淡粉晚霞,纵横电线把暮色切割成细碎色块。
一只海鸟贴着路面低低掠飞。送回姥儿后,贺襄欢骑着电驴,跟在飞鸟身后,一人一鸟并肩掠过街角,眼前豁然铺开一片海面,远处是层叠朦胧的青灰远山。
她心里轻快得发涨,终于回家了。
返乡这件事,贺襄欢只单独告知了田丹,田丹是她的高中同学,那几年她过得有些压抑,和班里多数同学断了往来,唯独这个最好的朋友还保持着联系。
她因为高考成绩不错考出省,在大城市历练了一圈,田丹从幼儿园到上班,几乎没离开过这条老街。
骑到夜市的时候,田丹也刚到,她一身清凉打扮,美背吊带配短热裤,快步迎上来:“今天就算正式接风,祝我们欢子荣归故里!你没被外面花花世界腐蚀坏吧?”
“你不知道我住的是北京郊区吗,比这儿可偏多了!”
田丹瞪大眼,还是有些稀奇:“大城市居然还有郊区?”
贺襄欢面不改色淡淡回:“想不到吧,大城市别的不大,就郊区最大。”
两人说说笑笑往店里走,约好的地方是近海老灶,本地老牌海鲜馆子。这家店每日食材有限,必须提前锁桌锁食材。
店外支着连片的蓝色大棚,晚风穿棚而过,混着炭火、海鲜和冰鲜扎啤的清爽气息。
贺襄欢划开手机预订界面,边走边说:“我昨天订的是W12桌。”
她们绕着棚区拐了好几道弯找到位置,却看见她们预定的桌前已经坐了个女人。那人一头蓬松大波浪,翘着二郎腿低头玩手机。
贺襄欢又核对一遍手机订单,桌号没错。她上前轻轻敲了敲桌沿,抬手亮出预订页面:“您好,请问您是不是坐错位置了?”
女人皱着眉不耐地转回头,带着蓝牙耳机,看样子正在打手游,被打断的瞬间直接游戏落败,下意识低骂了一句。
刘季森?
她太熟悉这张脸了,对方眼里明显带着狐疑,也像是认出了她,又不敢肯定。
贺襄欢还没想好要不要打招呼,身子已经本能地想往后撤,一想到那几年的事情,贺襄欢就有一种席卷全身的羞耻感,恨不得失忆。
她中学时期一直住在海厂大院,那几年,她是刘季森的跟班,随叫随到,不敢拒绝。后来因为符林,她们闹得很难看。
田丹压低声音:“你认识?”
“她就是刘季森。”
“哇,大美女啊!”田丹冲她挤眉弄眼。
贺襄欢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海厂大院那点破事,不知被哪个缺德的添油加醋,传成了两女争一男的俗套戏码,偏偏其中两女就是她和刘季森,偏偏还传得像模像样、沸沸扬扬。
贺襄欢解释不清,说她跟刘季森两女争一男?哪止那点事。
她有时候会想,自己那么拼命考去北京,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不是为了去大城市,是为了离海厂大院越远越好。
那笔糊涂账她以为早翻篇了,现在看来,账本还在,利息都没少。
她心里烦闷,脸上却半点不露,只是双臂环在身前,淡笑道:“这是W12桌,我们提前预定好的。”
刘季森站起身,她个子也挺高,穿鞋将近一米七,但还是比现在的贺襄欢矮了点,此刻贺襄欢站在她面前,竟生出一丝可以俯视她的感觉,心底藏着的小恶魔冒出来,生出一点不太体面的畅快。
刘季森确实有些不敢认,她轻咳两声,点开手机微信聊天页面:“近海老灶,W12,我没走错。”
田丹有些不耐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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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订桌截图清清楚楚摆在这,你这桌号多半是别人发错了。”
刘季森回怼:“事情还没核对明白,你急什么?”
田丹:“桌位是我们已经订好的,麻烦你先挪一下。”
刘季森翻了个白眼,语气冲得很:“催什么催啊?我朋友马上就到,谁有问题还不一定呢。”
服务员听见争吵快步赶来,翻着订位本连连致歉:“实在抱歉,今晚线上订座系统崩溃串单,W12重复下发了两份预约。请问这边是贺女士吗?”
贺襄欢是个有些回避冲突的人,一听不是刘季森那边出的错,就有些想溜之大吉。但对方目光已经扫过来了,她只好点点头,算作回应。
“贺襄欢?真的是你?!”刘季森来回上下打量她,满脸不敢置信。
好吧,贺襄欢承认,想溜的原因还有一条,关系不好的老熟人见面,她还是有些不自在。
她也知道自己这种鸵鸟性格不对,于是站得更直了些,声音也抬高了几分:“是我,本来打算把桌位的事捋顺了再打招呼,看样子,现在只能拼桌了。”
她拖过旁边的凳子,大大方方坐下来。
刘季森的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游离,看得人浑身不自在,半晌扯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就你自己吗?我还以为符林会陪着你一起来呢。”
她顿了两秒,话里藏着刺,“哦,我差点忘了,你俩最后成了死对头,闹得比跟我还难看,简直是老死不相往来中的战斗机。”
符林。
不过听见他的名字,贺襄欢大脑就有一瞬空白,恍惚间觉得符林就在不远处,空气都好像绷得起了电流。她硬生生压下那股想要东张西望的冲动。
呼吸很乱,但她脸上的笑容反而扬得更高:“死对头也好,老死不相往来也罢,全都是过去式了。倒是你,陈年旧事记得比我都清楚,成年人不该往前看吗?”
漂亮!贺襄欢给自己打满分,她对自己的要求很低,吵架不用赢,只要不怂就行。
“哎哟,到底是去大城市闯荡过一圈,说话都一套一套的,衬得我们像土包子。”刘季森随手提起粗陶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苦荞茶。
说着抬头,望向贺襄欢身后,招呼打得很夸张:“你们怎么走得这么慢!”
后面有人回:“这不是提着一大堆东西吗?”
刘季森:“快坐快坐,我刚遇到个老熟人,看你们谁能认出来?”
贺襄欢莫名后背一阵发凉,像是海风绕着棚子缠上了她。
她下意识回头,身后空空荡荡,随即又侧过脸往旁边一瞥,一双运动鞋停在面前,往上,是两条笔直的水洗蓝牛仔裤腿。
她直觉不对,赶紧仰起头。
熟悉的浅眸垂落,漠然望向她。
男人手里拎着一提冰镇啤酒,小臂冷白,发力时青筋微显,酒瓶凝满水珠,凉意四散。
是前不久她在宠物医院偶遇的男人,符渐徽。
贺襄欢感觉喉咙有些痒:“是你?”
符渐徽唇角微微一勾,弧度浅淡又含糊,似嘲讽、似漠然:“是啊,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