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许多亲戚总夸她漂亮,但她很早就懂得了,这是一种长辈间的社交礼仪。
就像他们也会夸一个小胖子表弟聪明,夸一个内向的表姐懂事。
如果哪个亲戚牵了只毛发潦草的小狗来,他们也会毫不吝啬地穷尽奉上赞美之词。
这种时候,他们都是作为长辈的附属物而存在——xx的孩子,xx的狗。
而以“苑玉”为主体时,关于她外貌的评议,大多是长得还行之类。
要是将自拍发到小某书,大概也会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仔细看五官,挺好看的啊,只是没有化妆而已,现实生活中绝对算个小美女;
很一般好吗?你是生活中没见过女的吗?算了,我说话难听,我先走了。
所以,苑玉迄今都对自己的外表没有一个客观的认识,但她确实懒得费心思在打扮和提升颜值上。
如果外貌具备的是吸引异性的作用,那她不需要;如果是为娱己,她更加不需要。
尤其上班后,休息、睡懒觉的时间都嫌不够,出门前匆匆抹个口红和面霜,已经是对这张脸的最大尊重。
宋明珏两次夸她漂亮,她难免有点手足无措。
苑玉收着目光,不太信任地说:“你知道吗,总夸赞一个女生漂亮,会让人误会你是油嘴滑舌的人。”
【会吗?】他说,【但我是说真的。】
苑玉:“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啦。”
宋明珏摇头,告诉她:【我烧玻璃需要观察很多种花,色彩艳丽的玫瑰漂亮,姿态优雅的兰花漂亮,米粒般大小的苔花也漂亮。人也一样。】
她心想,他虽然不能言语,却并非不善言辞。
这样的男人,到现在没有谈过恋爱,简直是奇迹。
看来,沉浸于烧玻璃也不是没有坏处。
苑玉抿了抿唇,对他说:“你把手给我一下。”
宋明珏虽然不解,但还是伸出右手。
“张开。”
他照做。
接着,几朵新鲜的,淡黄色的桂花飘落在掌心。
苑玉说:“今天早上,发现小区楼下的桂花开了,就摘了一些——和你分享。”
说完,她便匆匆转身。
这个时候不该逃的,至少在看到他的反应之前。
她第一次送异性花。即便是不带任何暧昧寓意的桂花,也足够她慌了手脚。
鼻前萦绕着似有若无的,浅淡的香气。
花瓣轻若无物,存在感微乎其微,却又很重,仿佛一颗少女的心脏。
宋明珏怔了片刻,抬头,只看到她在空中化过一道弧线的马尾。
苑玉忙碌的间隙,时不时抬头瞟一瞟看书的宋明珏。
她在脑海中勾勒出他中学时代的模样——
因为个子高,坐在教室最后排的角落,同学们在他身旁过道穿梭往来,所有的打闹、玩笑,以及打扫卫生时,纷飞的灰尘,都自觉地绕开他。而他始终低着头,在画纸上勾勒线条。
让人想到十字路口中央的安全岛。
后来,宋明珏把那杯咖啡喝完,将书放回书架,便离开了。
大概是见她在忙,他没有和她打招呼,只在微信上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怀玉:【谢谢你的款待。】
咖啡和甜品不是她请的,是指她的桂花。
苑玉晚上下班到家,花花听到动静,从杜安琪腿上下来,朝玄关走去。
杜安琪“哼”了声:“小没良心的,也不知道谁天天喂它,这么快就抛弃我了。”
“那是因为我才是亲妈,对不对呀花花?”苑玉抱着花花亲。
杜安琪又问她:“我叫了披萨,你吃吗?”
苑玉摇头,“我待会儿还要听网课。”
“啧啧,你这劲头赶得上考公了。”杜安琪调侃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上岸。”
“顺其自然吧。”
苑玉拣了颗她洗好的妮娜皇后,杜安琪亏了谁也不亏待自己的嘴,常买一些很贵的食物。
“怎么感觉你还挺享受光暗恋不表白的?”杜安琪摇头,“唉,你们土象啊。”
苑玉嚼着葡萄,声音含混:“这叫稳扎稳打。”
“分明是胆小。”杜安琪一针见血地戳穿她,“哪怕他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会拒绝你,你都会龟缩。”
苑玉没吭声。
杜安琪见她喜欢吃,摆摆手说:“你都端走吧,我披萨快到了。”
苑玉隔空亲亲她。
苑玉洗漱完回房间,拿起手机。
好友申请通过了。
她思忖片刻,开始编辑文字,说明来意。
-
“靠!”
一大早阎娜就发起脾气,“何钦有病没病啊?好歹工作室也有你的一半吧,他怎么不经过你同意,就直接把赔偿款给张小碗了?”
说着就撸起袖子,作势要冲去找何钦。
宋明珏拉住她,【你别冲动。】
“张小碗告我们也没证据啊,随她告去呗,何钦到底为什么要掏钱?”
阎娜忽然顿住,盯着宋明珏,“是不是他泄露的?”
宋明珏无奈地垂下唇角,比划:【我问过,他不承认,我们同样也没证据。】
“干他爷爷个腿,这厮还倒打一耙,想把锅甩给我们!”
宋明珏给阎娜倒了杯蜂蜜柚子茶,让她消消火气。
她一口饮尽,猛地放下杯子,“你怎么皇帝不急太监急的?这笔钱一出,工作室账面上就没钱了。房租、水电、原材料……你打算自己垫啊?”
宋明珏:【钱没了还能再赚,气坏了身体划不来。】
轻轻拍拍她的肩。
老阎说:“你好歹比小宋大四岁,三十多岁的人了,做事还没小宋一半沉稳,成天咋咋呼呼的。”
阎娜没好气:“行行行,你们才是亲爷俩,就我一个外人。”
宋明珏打着圆场,把他们分开,免得又吵得不可开交。
这时,何钦发来消息:【你买广了?】
现在的阎娜像个炸药桶,一点就炸:“钱都被他败完了,有个屁的钱买广啊,当你是印钞机呢?”
宋明珏心平气和地回:【没有。】
何钦:【那这个是怎么回事?】
随即发来一个链接。
是一个百万粉的美食博主的视频,她用一个百合样式的高脚杯盛自制的果酒,餐桌上的花瓶里,还摆着一捧玻璃玫瑰。
评论区有不少人问链接。
博主置顶了一条评论:【高脚杯和玫瑰是怀玉工作室的,W送我的,不是广。】
宋明珏又往下翻了翻,得知W是她的丈夫。
这些是常规款,卖得也不算少,阎娜以为是碰到好心人了。
但宋明珏知道,这个“楚楚美食日记”账号皮下,是“向阳处”的老板娘。
手工制品,即便款式、手法一样,但做不到完全一模一样。
作为制作者,他认得出来,她手里的高脚杯,是苑玉买走的那只。
这条视频一出,网络上的舆论发生了分化。
【楚楚,我关注你好久了,一直很喜欢你,但这次,你帮无良工作室打广,我真的很失望。】
【W姐夫的审美真的好好,好漂亮。】
【楚楚,如果你是被怀玉工作室绑架了,就眨眨眼。】
【但凡多看楚楚几条视频,就知道楚楚接商单都是精挑细选的,拍的视频也很走心,从不恰烂钱。】
【纯路人,说句公道话,这种精度的玻璃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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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品没有工厂能做,单件开模成本会高到你想象不了,而且手艺人都经过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学习,卖这个价格真不贵。】
【张小碗的视频我一直觉得离谱,她之前学绒花,也是几天就做出来一支非常精细的发簪,只有傻子才会相信她没有团队,翻车是迟早的,怀玉纯无妄之灾。】
……
但总的来说,有大博主的推荐,“怀玉”的口碑有所好转。
阎娜感慨:“这就叫好人有好报吗?”
宋明珏忽然拿起车钥匙。
阎娜问:“你上哪儿去?”
宋明珏来不及回答她,匆匆出门。
“孩子大了,有秘密咯。”
阎娜对老阎说:“老头儿,你亲儿子走了,今天中午只能你干女儿陪你吃饭了。”
老阎朝她翻个白眼,“我才用不着你陪,你要是嫌一个人孤单,趁早找个男人陪你。”
又来了又来了。
阎娜戴上耳机,打开降噪模式。
-
宋明珏到“向阳处”,往里张望,背后传来一道声音:“你找苑玉?”
是那名戴眼镜,被他投诉过的男店员。
他略顿,点了点头。
眼镜说:“她今天生病请假了,没来店里。”
宋明珏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动作。
眼镜瞟他一眼,“干吗?以为我骗你啊?不信你去问老板咯。”
宋明珏摇头,他只是觉得自己够傻的,明明手机可以联系她,反倒大老远跑过来,还扑了个空。
他颔首示意,走出“向阳处”,给阎娜发了条消息:【你能帮我找杜安琪问问苑玉住哪儿吗?】
直到进了电梯,宋明珏依然想不通,他为什么非要见她一面。
他手里还拎着阎娜转达的,苑玉喜欢吃的糖水和白切鸡。
轿厢里还有一位买完菜回家的大婶。
两人在同一层下,小区有点年头了,一梯两户的格局,大婶便多看了他两眼。
宋明珏朝她笑了下,敲了敲门。
大婶开了家门,还不忘看他。
实在忍不住,问了句:“你来找那个做律师的,还是另一个比较腼腆的姑娘?”
宋明珏不知如何应,大婶又接着说:“这两个女生人倒蛮好的,之前端午节还给我们送过粽子。男生追女生哦,要大方一点。”
意思是,他提的东西有点简陋。
宋明珏只好点了点头。
大婶关门了。
屋里迟迟没人应。
杜安琪说她在家,宋明珏有点担心,犹豫了下,拨去电话。
祁州气温变化无常,一个星期就能体验四季。即便苑玉在祁州待了好几年,也依然不习惯,降温太快,没来得及反应,就感冒了。
鼻塞,头晕,嗓子像吞刀片,烧得昏昏沉沉。
杜安琪原本想请假照顾她,被她赶去上班。
早上没胃口,吃了两口馒头,又继续睡。
手机放在枕头边,响了好一会儿她才醒,眯着眼睛,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喂?”了声。
没人答。
“喂?谁啊?”
那边传来摩托油门轰鸣的动静。
苑玉清醒了点,拿开手机。
上面显示着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她的第六感却像雷达检测到目标物,响起“嘀嘀嘀”的提示音。
她试探地问了句:“宋明珏……?是你吗?你在我家门口?”
对面依然没有作答,只有浅淡的呼吸声。
苑玉立马掀开被子下床,体测跑50米都没有用过这样的爆发力,几乎是扑到门上,按下门把。
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有一瞬的眩晕,像踩在云上,轻飘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