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晋和江荻就这么坐在溪湖旁的长椅上,沉默在一人一鬼中悄无声息地蔓延。
江荻偷偷看了周晋一眼又一眼,他好像很焦虑的样子。
贴贴明明很简单的嘛——妈妈以前总是喜欢和她贴贴脸,每次下班回家都会先抱抱她,有时候会顶顶她的额头,还会再亲亲她两边侧脸。
想到幼时和妈妈的亲昵互动,江荻就幸福得冒起泡泡来,眼睛亮晶晶的。
周晋那边刚做好一点心理准备,扭过头来就发现女水鬼的眼睛正在发光,不仅如此,她的嘴角笑容异常兴奋。
他猜测可能是上大菜前的兴奋,自家外甥看到冰淇淋也是这样的神情。
大菜是什么?哈哈哈,那当然是他啦。
周晋面无表情地转回头,咽下已经到嘴边的提议,恶狠狠地在心里想——
羊入虎口这种事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做的!
短暂接触下来,江荻察觉到周晋似乎不怎么喜欢自己对他笑,每次她笑的时候他都会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去。
难道她笑起来很丑、很吓人吗?
不应该吧,江荻有些苦恼,两只手搭上脸颊,用力地揉了揉鼓起来的脸颊肉。
或许是因为她笑起来不自然?但是平常没有人找她玩呀,一只鬼自顾自地笑起来很傻气诶。
又或者是因为她的虎牙比较吓人?奶奶以前就经常念叨她的虎牙长得不好、还说什么克父母之类的。
想到这江荻小幅度地呲了呲牙,偷偷做了一个鬼脸。
才被收起来不久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了江荻的脸上,只不过这次她的笑容更加大了,大到有些猖狂,大到略显狰狞。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在和周晋较劲,还是表达对……对奶奶不服。
哼,不管了,他们都很讨厌。
“喂,”江荻决定先把气势打出来,语气多了些许娇蛮,“是你们说的、要贴贴,我可以、勉为其难、配合。”
“说吧,是脸贴脸、额头贴额头、还是要抱抱?”
江荻太久没有当人了,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番话就算是放在人类的交流里也是比较冒犯的。
更何况他们属于跨物种,今天勉强算得上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
非要在这几个选项里面选吗?周晋一听,心死如灰,倒也没觉得自己被骚扰了,但谁能接受和想吃了自己的鬼贴贴啊。
男人的身体隐隐有液体化的趋势,周晋干脆顺势瘫在长椅侧面的扶手上,仿佛一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
见状,江荻玩心大起,带着脸上的笑,往周晋的方向一点一点靠过去。
她发现每当她挪过去一点,一人一鬼之间的距离缩短一点,周晋就会跟着往长椅边缘挤。
幅度不大,但是很认真地在躲。
哦,原来他怕她呀~
江荻最后干脆一滑到底,短时间内极大地缩短了一人一鬼之间的距离。
“你要是、没意见的话,那我、可就选——”江荻拉长语音逗着周晋。
“我有意见。”周晋打了一个冷颤,生怕自己说慢了似的,还举手示意自己有异议。
水鬼身上独有的冰冷水汽一步一步侵袭着他的感官,距离实在是太近了,近到他可以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清新荷香。
这简直是在折磨他,心跳快到要蹦出来一般。
索性如同弹簧一样蹦起来,周晋看天看地、看左看右,就是不看长椅上的江荻。
“我觉得肯定还有其他的办法——按照巫铭钰女士,也就是我小姨的说法:契从我身上吸取负面情绪,然后补充给你。”
“那这个黑发其实相当于一个中转站,或者说充电宝。也就是说我们不一定需要肢体接触!”周晋加快语速,一口气说完自己的目的,重点明显在最后一句上。
“契日常从我身上吸取你所需要的东西,我再定期带它过来,把契交给你,你来吸收。”
早在周晋开口时,江荻就乖乖坐好了。听完他的方案,她觉得也挺有道理的。
但是周晋身上佩戴的那一缕头发真的来自于她吗?看上去好陌生,一点都不熟悉。
江荻试探性地将手伸了过去。
黑发好似才被激活一般,先是绕在周晋的腕上绕了几圈、亲昵地蹭了蹭腕骨,然后才变化形状,不断延长朝江荻伸去。
最终,一条细长、宛如黑王蛇的发将一人一鬼双双牵住。
这一幕落在周晋眼里说不出的诡异、可怖,仿佛他从此就和面前的女水鬼绑定了一般。
周晋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无法理解那些喜欢看人鬼情未了的脑回路……
呸呸呸,什么人鬼情未了,周晋赶紧抹掉脑海中的胡思乱想。
黑发甫一缠上手腕时,江荻还有些新奇,再接触一会儿,她就确定了这好像、的确是她的东西来着。
力量的本源好像一模一样呢。
哈哈哈……江荻另外一只手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掩饰尴尬,气势顿时软和下来。
成功链接上一人一鬼后,黑发开始运行,与常规的数据传输不同,黑发反倒微微发冷,江荻明显感受到有什么东西顺着黑发从周晋那边往自己这流淌而来。
江荻明显感受到长久以来饥饿的胃正在被慢慢充盈,很舒服,很妥帖。
还有些许美味。
周晋的负面情绪种类算不上丰富,江荻感受到最多的就是恐惧。
正当江荻爽吃到眯起眼的时候,几幅画面突然闯进了她的脑海中。
有些吓“鬼”,就像是正在品尝美食,陡然发现食材站了起来。
江荻的瞳孔条件反射扩张,圆圆的眼睛里黑色占比一大,非人感就更重了,冲淡了鹿眼的无辜可爱感。
*
视角一下子变得很低,浓烈的夕阳照在身上,让主视角显得懒洋洋,紧接着某种直觉提醒它有危险逼近。
江荻觉得自己上半身被警觉地抬起,这么说有些奇怪,但事实是——她好像进入到了某个场景中。
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黑发的视角。
紧接着,江荻就被黑发带着攻击了未知的敌人。
这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般利落,看得小水鬼心潮澎湃,原来她这么厉害的吗?!
还没等江荻看清后续,她眼前一花,就转到下一个场景了。
木质的课桌上有些坑坑洼洼,却意外让江荻想起那段快乐的上学时光。
她好想再回到学堂上学呀,黑发明显不如主人好学,不看黑板看同学。
于是江荻只能跟着偷偷看周晋听课,阳光透过玻璃窗斜照进来,他听得很认真,它看得也很认真。
除去偶尔不小心落在黑板上的次数外,大部分都分给了周晋的脸和修长的手。
江荻觉得自己和周晋的距离特别的近,近到可以看清他小臂上的肌肉起伏走势、青筋蜿蜒,还有那颗长在腕骨正中央的小痣。
淡褐色的。
江荻的脸在这段回忆里被周晋的体温染上了淡红,正扭捏着。
转头就发现自己躺在了轻薄的空调被上。
周晋似乎是睡着了,尽管眉毛紧蹙,但他的睡相仍然很规矩。
黑发仗着自己没有脸,放肆地窥视周晋,从微拧的眉间滑下,沿着高挺的鼻梁,和薄厚适中、红润的唇,最后落在了喉结上。
配合着恐惧的情绪,一切都更加美味了,江荻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黑发也不负期待,径直朝着男人的脖颈上缠去,用整个身体感受着血液涌动。
她能体会到被脉搏带着上下起伏的感受,它甚至想要钻进他的身体里,随着血液一起流动,占满周晋的全身。
被困在黑发中的江荻居然能够感同身受,理解它的想法。
就算是隔着一道记忆,她也能感受到周晋那对于常年浸泡在湖水中的她来说滚烫的体温。
在次日清晨周晋醒来之前,江荻就发现自己以一个全包裹的姿态,散落在整个枕头上。
黑发窥视似乎从来不觉得累或者厌烦,江荻只能任由“自己”的视线被放在了红润的嘴唇、长且浓密的睫毛、薄薄的眼皮上。
它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刺穿周晋的眼皮,溜进去观察周晋的瞳孔,住满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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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
好在没有,这让江荻松了一口气。黑发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才懒洋洋地躺了回去,头蜷缩在周晋的耳边,末了,还蹭了蹭他微凉的耳尖,这个温度对它来说正正好。
确定周晋还在它的领地之内,占有欲大爆发的黑发安心地睡了过去。
两眼一黑又一亮,这次迎面而来的是氤氲的水汽。
周晋好像在……洗澡。
江荻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黑发显然淡定得多,从最近的胸肌观赏起。
实在是太近了,江荻收敛着自己的呼吸,明知不会,但还是害怕气息直接喷洒在周晋的胸膛上。
看似清瘦的男人,原来脱下衣服后,这么大吗?
她的这一缕黑发简直就是流氓,对周晋的肌肉分布异常熟悉。
白玉一般的躯体上,两点小巧的殷红分布其上。
像樱桃布丁一般美味、可口。
眼见视角随着男人清洗的动作向下,黑发不避不闪,江荻仿佛沸腾的开水壶一般,脑内尖叫不停,果断主动切断了链接。
女孩浓密的睫毛上下扑棱个不停,显得很是慌乱,江荻甚至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烧了起来,就像是被盛夏、正午的太阳直射一般。
周晋不解江荻的动作,但是看着女鬼明显红润过头的脸色,不由生出误会——自己果然像是画本子里那种被妖怪吸食精气的倒霉老实人。
心理作用下,他觉得自己又虚弱了几番。
江荻大口喘息了几下,平复自己的情绪。末了咬住嘴唇,总觉得自己是个很坏很坏的色鬼。
黑发是她的不错,但她从来没有、也不会偷窥男生洗澡啊,还……还看得那么仔细……
“要不、我们还是、换个方式吧……”江荻主动提出换个方式,这次语气放软了很多,隐隐带着点恳求。
毕竟她理亏。
“不行,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同意换方式的。”
周晋当然不肯,好不容易有一种不用直接接触女鬼的方式,为什么要回肢体接触的形式。
“对不起!”江荻鞠了一个大大的躬。
周晋以为自己命不久矣。
“我要死了吗?”
“没有没有,”江荻声音越讲越小,“这个方法可行是可行,就是……就是……”
“只要不伤害到我的生命没什么关系的,我们还是用这种方式继续吧!”周晋将软趴趴的黑发递回去。
江荻却说什么也不肯接回黑发,闭着眼睛一股脑将原由说了出来。
“可是契会把你的日常生活也播给我看保护你的场景和你睡觉的场景也就算了给我看你洗澡不太好吧我觉得我还小呢……”
一口气说完,没有任何停顿。
江荻闭上眼睛等待对方的审判,要是对方骂她的话,她就……她就……继续道歉好了。
但是她也不是故意的嘛!
周晋迟迟不出声,长久的沉默让江荻提心吊胆,她决定鼓起勇气睁开眼直面惨淡的现实——
周晋坐回长椅上,看上去端庄、还有些好欺负。男人脸颊两侧是淡淡的粉,蔓延到耳尖就变成了浓烈的红。
江荻盯了盯他的耳尖,好像是有点美味……
难怪黑发这么喜欢看,呸呸呸,她才不是黑发那种色胚。
肯定是代入视角久了被影响的。
周晋的丹凤眼莫名有些潮意,“你……”
“我不是故意的,我根本不知道!”
“我……我……”周晋打小就没有被女性看过洗澡,就算是婴幼儿时期也是父亲帮他洗的。
“我从来没有被女的看过!”
江荻愈发愧疚。
周晋急起来就要拆了手上的流氓黑发,一时间倒也不怕鬼了。
但是黑发缠得很死,周晋一扯,它顺势将他两只手全都捆了起来。
“你还捆我!”周晋瞪她。
“我没有!”江荻一脸被冤枉,她真的没有指使黑发做任何事啊!
最后一人一鬼只好凑得稍微近了些,研究怎么拆,可惜越研究,缠的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