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漉漉的手搭上她的腕,凉津津的,虞兰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好冷。
人的体温低成这样真的正常吗?
虞兰隐隐约约察觉到一丝丝不对劲,但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向来不信鬼神的她下意识忽略掉了那个正确的思路。
“别!”
江荻原本是计划装一个不会说话的活人,俗称——哑巴。
这是她能想到最好的,既能规避主动与人交流的禁忌,又能不引起对方怀疑的办法了。
可实际情况远比她设想的要复杂,这位姐姐的热心肠是实打实的足,也不像是个好糊弄的。
要是她生前能碰见对方就好了。
只可惜……
不管怎么说,当务之急是不能让对方报警。要是惊动了警察,她就完蛋了,陈岩一定会把她抓起来,然后再用那些可怕的刑罚收拾她的。
想到这,江荻原本就煞白的小脸愈发苍白,她在心里安慰着自己,给自己壮胆——
没事,起码她的伪装很成功,只要没有被人类察觉到她的非人身份,应该就不算违规。
至少对方只是想报警,而不是大叫着跑开。
事情并没有恶化到难以收拾的地步。
脑中百转千回,可一对上面前这双锐利、隐隐关怀的明眸,江荻的大脑就一片空白。
虞兰没来得及挣脱,就见对方很不好意思主动松开了手。
撒谎被当场抓包,江荻十分不好意思,慌忙移开对视的眼睛,一个猛扎潜入水中,企图躲避掉眼前尴尬的场景。
虞兰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雨水淅淅沥沥将她的衣服晕开一朵朵小花,一滴雨恰巧滴落在红色按键上,主动结束了这一通尚未接通的电话。
对方消失得太快、太干净,快到让她怀疑这一切是否是她压力太大而产生的幻觉。
不管怎么说,眼下的情形的确有些反常。
反直觉的事接连出现,连续的异常串联起来,令她的第六感开始示警,虞兰打算遵循直觉离开此地。
哗啦,破水声自斜后方响起,虞兰警惕地转过身后撤一步,紧握手机的手臂下意识横档在身前。
刚刚消失在水中的女孩再次出现,湿漉漉的黑发贴着她的脸颊上,像一条条小蛇一样蜿蜒向脖颈处延伸,衬得她的脸色愈发苍白,不似真人。
作为一只水鬼,江荻对湿度的感知十分敏锐——这雨一时半刻显然不会停,等会儿还会下得更大。
眼前这位姐姐显然是个纯正的好人,江荻在心中纠结了半刻还是选择顶着尴尬、冒出水面。
她冲着虞兰指了指在树后藏得隐蔽的伞,嗫嚅道:“伞。”
虞兰按下心中杂念,露出一个面对客户常用的、标准的官方笑容:“谢谢你,雨现在并不是很大。我想,也许你会更需要它。”
江荻心想,肯定是自己撒谎惹对方不开心了,这很正常。
她十分能理解。
虽然有些一点点小难过。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又指了指天上,示意——“等下可能会有大雨。”
“带上它,或许能帮到你。”
虞兰鬼使神差地应下了,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哒哒声应和着渐渐变大的雨声,将那些缠绕在心间的烦心事全都洗净。
这是一把外表极其普通的黑伞,许是淋了许久的雨,伞柄握上去的瞬间,凉意竟有些刺骨。
伞面上也不知道是刷了什么涂料,尤其的黑,似乎能吸收掉所有的光源。
虞兰心想,这把伞的遮阳效果一定十分理想,也许下次还伞的时候可以问一下有没有链接。
不过最好还是不要有下次了,她打定主意去便利店买了新伞,立刻还伞。
一阵悦耳的铃声响起,虞兰散乱的思绪被打断,陈韵二字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虞姐,”兴许是雨天信号不好,对方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显得有些失真,“你来陪我吧……”
后面的话像是被吞掉了一样,虞兰听不清,下意识追问。
“什么?”捏住伞柄的手指无意识紧了紧,“小陈你那边的信号不太好,我听不清……”
也不知道是哪个字戳中了她的怒点,陈韵的情绪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
“你答应过我,要陪我一起到……你不能骗我……”
嘈杂的电流音掩盖了一部分关键信息,勾得人心痒痒,忍不住探寻。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虞兰想起来了,陈韵是今年刚入职的实习生,平常有些怯生生的,胆小、敏感却也沉默,总是担心给别人带来麻烦。
这段时间似乎是碰到了什么头疼的事,兴许是比较难缠的客户,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纠结过后,还是找到身为前辈的自己。
“你会陪我的……虞姐,你一定要来陪我……”
陈韵误将虞兰的沉默理解成拒绝,声音一下子拔高,电流声尖锐得有些刺耳,“虞兰,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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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经质般地重复着着几句话后,陈韵又慢半拍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对劲极了。
虞兰不作回答,指间轻扣伞柄。
“对不起,兰姐……兰姐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很害怕,我是真的很害怕……”
一时间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对不起。所以虞兰,你能来陪陪我吗?”
前后态度反差极大,说话毫无逻辑。
虞兰好看的眉蹙了起来,想起那通没来得及播出的报警电话。她仔细询问了对方的状态和地址。
暗示道——
“需要专业人士帮忙吗?”
阴恻恻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仿佛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
“不、要、报、警、哦~”
*
虞兰刚工作时也租住过一段时间的城中村。拥挤,喧闹,和眼前这个安静的建筑圈完全不同。
阴沉的雨天,相距极近的建筑只剩下一点点日光,熟悉又陌生的场景让虞兰的脚步缓了缓。
往里走——
不准停。
空气变得有些干燥,不再那么潮湿,仿佛变成了水蒸气挥发了。思维也失去了润滑,变得滞涩。
快来呀——
往前走。
就到了——
往里走。
直到屋檐残余的水滴坠落在虞兰的发顶,无声地提醒着什么。条件反射般撑起不知何时收起的伞。
穿着高跟鞋的女人静静伫立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处于城中村,来时的记忆像是被橡皮擦胡乱擦拭了一通般模糊。
不对劲,这不对劲。
虞兰放缓猝然急促的呼吸,没来得及转身逃离。
嚓——嚓——
像是干燥的纸张互相刮蹭的声音,虞兰鼻尖嗅到了若隐若现的焦臭味,周身的温度也在持续上升。
热。
仿佛置身于火场。
此时手中的黑伞反过来提供持续的凉意,给虞兰带来了难以言说的安全感。
身后巷道的动静越来越大,危机感让她的汗毛直立,虞兰始终沉得住气没有回过头去看。
面前斑驳的墙壁给她带来一定的缓冲时间,“不看”是一种能很好规避非常规风险的手段。
焦臭味越来越浓厚,虞兰屏住呼吸,大脑飞速运转中。
面前的墙壁裂开一个堪堪够一人通过的口子,巷角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