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鬼,各类民间精怪故事中最爱拖人下水的品种。
大多数人只当是老人为了吓唬小孩、减少溺亡事故而编造的故事,对此不以为然。但在人们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的的确确存在着精怪。
巧的是,A城的溪湖中就驻扎着一只水鬼,兴许是她十分安分,并没有掀起多大的风浪,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小水鬼意外溺死的时候年纪并不大,关于死后没有投胎或直接消散这个问题,她百思不得其解,毕竟人类课本上不会学,奶奶的精怪故事也没有详细讲。
她既不是身穿红衣的厉鬼,也没有强大的怨气或者执念,更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怎么就能在人世间逗留呢?
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孤伶伶一只鬼也无人……不对,无鬼可问。作为一条漏网之鱼,求生的本能让她小心翼翼在水底躲藏了好几年。
更准确来说,是昏睡了好几年。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作为人的她老是缺觉,新生的小水鬼最初总感觉很困,意识混混沌沌,经常眼睛一闭一睁就换了个季节。
直到湖里的藕成熟了好几茬,嗜睡的症状才好了起来。同时,她惊奇的发现自己的体型似乎长大了一点,头发似乎也变得更长更黑亮了。
只是,好像变笨了一点点。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
一只鬼的日子实在是无聊,以前读不了书的时候还能干农活呢。现在闲下来真不习惯。
于是小水鬼决定自己给自己找事做,立志做一个——
口碑好!鬼品好!人缘好!
——的三好水鬼。这对于以前包揽了三好学生的她来说没什么难的。
万事开头难,溪湖一开始的人流量并不大,这无疑给她的三好水鬼之路无端增添了难度。
但,好在小水鬼是一个聪明的鬼。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和鬼的,生怕错过给自己攒功德机会的小水鬼开始了高强度巡逻的日子。
什么!耳朵检测到有物体落水!小水鬼立刻如同一颗鱼雷般发射到事故地点,黑发在水底划过一道长长的痕迹。
原来是个透明的塑料水瓶,小水鬼嘁了一声,撅起嘴小声嘟囔着没素质之类的话。
黑发卷起瓶身,在水里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掷上了岸边的垃圾堆里。
一个完美的抛物线,一次完美的营救。谁说拯救环境不能算进功德值呢?
没人,或者说连塑料瓶都没有的日子里,她就窝在荷叶下里数莲藕,这可是她辖区的东西!小水鬼对于自家的藕是越看越喜欢,虽然她尝不出啥味,但是咬起来尤其脆爽。
辖区里还有笨笨的鱼,小水鬼数藕数累时就逗逗鱼,鱼儿小小的脑容量不够支撑它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惊慌失措地逃走,然后下次再上当。
*
渐渐地,溪湖开始有了人气,有几个人也因为经常到湖边晃悠,在小水鬼眼前混了个眼熟。
小水鬼自认为十分和善,但是!
那个叫陈岩,酷爱钓鱼的男人真的不讨鬼喜欢,一、点、都、不。
天天带着一根鱼竿来钓她的鱼不说,自言自语尽说一些鬼不爱听的除鬼小故事之外,还会点臭臭的烟!
那个烟隔着水都让鬼难受,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比爷爷的烟枪还呛。
她忍。捏着鼻子忍。
讲的故事对鬼来说实在不吉利,但好歹有活人说说话。
她忍。捂着耳朵听。
总想钓她的鱼,打窝技术太烂了,那么大的饵直接往水里投射,吵到了她的休息不说,还引起了水底纠纷。
她忍。咬着牙调节纠纷。
但是他的准头实在太差,老是勾到她的头发。
她忍不了。
小水鬼气不过,偷偷卷起一片荷叶舀水想要浇灭烟,天晓得为什么失了准头。
反倒被鱼竿狠敲了一下头。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小水鬼开始致力于给钓鱼佬陈岩找茬,在她消气之前,他休想钓上一条鱼。
计划一:取下钩上的鱼饵,将鱼小弟们通通引走。
计划二:将上钩的鱼儿偷偷换成湖底落单的烂鞋。
几次过后,陈岩也不知道是不是生气了,来的频次慢慢降低。
小水鬼有些心虚,但还是觉得自己没错。只是,挂鞋的频率逐渐降低,偶尔心情好了还会帮他挂几条鱼上去。
熟人除了可恶的钓鱼佬陈岩之外,还有一个年级约莫三四十的阿姨,在小水鬼的印象里,两人似乎从不会在同一天内同时造访溪湖。
郑维阿姨人很好,小水鬼很喜欢她,总能从她身上隐约看到妈妈的影子。
尽管小水鬼并不记得妈妈了。
而且郑维还爱护环境,有时候会主动清理水面上的垃圾,可能是不太方便,不时会打到她的头;她也会投饲料喂鱼,但是动作轻柔多了,经常会把手放到离水很近的地方,近到小水鬼轻轻一拉就能找到自己的继任者。
小水鬼急死了,生怕她不小心落水。
鉴于他们二人是小水鬼唯二的“朋友”,谁说单方面的朋友不算呢?
小水鬼在湖底挑挑选选了两堆藕,最完美的那份给郑维阿姨,不那么满意的则给了那个钓鱼佬陈岩。
当然是偷偷给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突如其来的“礼物”吓到了,钓鱼佬陈岩从那天过后好像就没有再点烟呛她了。
反倒是郑维阿姨开始点起了烟,也不放在嘴边。
好香啊……
小水鬼耸了耸鼻子,像小狗一样凑近去闻,不知不觉漏了点鼻尖在水面。
郑维似乎是在发呆,看向湖中心,一点也没注意到脚下水面那一抹诡异的白。
烟还在燃,乳白色的气体直直往小水鬼那冲去。
*
小水鬼关于那一天的记忆停留在——烟很香,她久违的做了一个甜美的、平静的梦。
睡醒之后,她的运气也跟着变好了。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溪湖的人流量开始多了起来。
虽然二人不再常来,但小水鬼的业务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在持续增加——
比如,帮助小孩捡起不小心掉落水里的玩具。
小水鬼从自己那并不完整的经历中窥出,大人并不总是那么周全,也有疏忽的时候。
所以小水鬼会格外关注那些小孩子,当玩具落水时,她总能在孩子跃跃欲试去捞之前,将它送上岸。
人一变多,垃圾难免会增加,才来不久的吴奶奶钳子总有够不着的时候。
小水鬼知道吴奶奶爱收集瓶子,会趁着她坐在湖边休息时,一股脑地将捡到的瓶子全放进她的黑袋子里。
若是恰巧碰上乱扔的“罪魁祸首”,则会狠狠泼水浇湿他的裤脚。
小煤是她的第四个朋友,也是她最亲密的朋友。
第一次见面时,还是一只瘦瘦的小黑猫直冲她喵喵叫,小水鬼没养过,也不太懂猫语。
心想,也许是它是在打招呼?或者在撒娇?
她撒娇的时候话也很多。
它身上的毛膨松极了,像一个黑色的蒲公英。
小水鬼太久没见过会和她互动的陆地生物了,一时间盯着它入了迷。
小黑猫话越发密,身子拱了起来,似乎在邀请她玩。见小水鬼只是一味地盯着,扭头就跑了。
小水鬼懊悔不已。
第二次见面时,小煤正在用毛绒绒的小短爪试图够湖里的鱼,小水鬼看它十分专注的样子,没想打扰它。
但是小黑猫的技术实在是太烂了,小水鬼看不下去用发尾绑了一条鱼送到它的爪边。
小黑猫的叫声里蕴含了多种情绪,一爪子掀飞了鱼,并且转身一跑只留下一道残影。
小水鬼被吓了一跳,有点不好意思吓到对方,于是又挑着捞了两条大小合适的鱼,整整齐齐的摆在岸边作为歉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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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太阳都快下山了,一颗毛绒绒的脑袋才出现,做贼似地叼走两条鱼。
鱼尾有劲地上下摆着,小黑猫差点没叼住。小小的脑袋里或许会疑惑为什么鱼这么久还能活着?当然是因为小水鬼会时不时帮忙给鱼补水。
经过这次投喂之后,小黑猫似乎更亲近她了。时不时就主动端坐在投喂点,叼完鱼就跑。
一鬼一猫真正亲近起来,是在一个雨夜。
声声凄厉的猫叫惊醒正在睡觉的小水鬼,她眼睛还没睁开,就如炮弹般发射到声源处。
满身湿漉漉的小黑猫急急冲来岸边,身后紧跟着一个雨衣男。
湿漉漉的黑发稳稳当当的接住了即将落水的小黑猫,软软乎乎的温热身体在黑发里抖个不停。
小水鬼这才发现,小黑猫身上的湿意不仅是雨水,还掺和着血,好几处皮毛外翻。
小水鬼的瞳孔急剧缩张着,怒意控制不住涌上心头。
黑影掠过水面直直冲着雨衣男的方向,死死扣住他的两只脚踝,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巨力往湖里拖。
男人惊恐的发现脚上缠上了潮湿的柔软“触须”,仍由他怎么挣扎都甩不掉。
被拖向水面的速度并不快,但正是这种速度几乎要将他的胆子吓破。
“有鬼啊!”“救命救命,救救我!”“有没有人,要死人了!”
雨衣男心里后悔极了,早知道这有鬼,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图人少来这和野猫“玩游戏”了。
感受着小黑猫逐渐微弱的呼吸,生命体征似乎在快速流失。
小水鬼心底最后的犹豫也随之消失,干脆地将男人拖入水里,黑发卷上他的脖子。
一点点用力,男人的呼叫声开始变弱。
小水鬼黑色的瞳仁侵占着眼白的位置,仅存的意识摇摇欲坠——不能……杀……人。
在男人濒临死亡之际,上天仿佛听到了他的呼救,脖颈上的桎梏松了不少。
抓住这个机会,男人立刻开始大口呼吸。
小水鬼没分给他眼神,转身抱着小黑猫来到岸边,细心用干燥的荷叶垫在湿漉漉的地上,再用一片荷叶盖在它的身上,为它遮去冰冷的雨水。
水里的男人奋力向岸上游,夜色的遮掩下,他还没有察觉到自己身边的黑色正在扩大,浓稠得像墨一般。
这晚,夜半的溪湖如同沸腾的油锅,一直翻腾着,男人数不清自己被多少次拽入湖中,那个鬼就是要折磨他!
让他求死不能,求生不能。
白日里清澈无比的溪湖,在这个雨夜显得如此可怖。
不知过了多久,无休止的溺水终于停止,雨衣男被狠狠甩上了岸,在碎石上狠狠碾过的背一阵剧痛。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连着吐了好几口呛进去的水,最后如愿以偿的晕了过去。
小黑猫的起伏越来越弱,小水鬼有些不敢摸它,黑发轻柔地将它裹成粽子,遮去些许冷风。
“小猫,你是不是快要死了。”
“你死了会变成鬼猫吗?我会罩着你的,整个溪湖就数我最厉害了。”
只有微弱的气流声慢慢响起,似乎在应和着她。
“不过你最好还是活下来,这样我以后每天都给你抓最新鲜、最肥美的鱼……”
小水鬼的头缓缓底下,声音也逐渐小了下来,更像是喃喃自语。
两颗黑黝黝的脑袋抵在一起,一缕似乎透明的气从小水鬼的嘴里飘出,钻进小黑猫粉粉的鼻子里。
“以后我叫你小煤好不好?你看你,长得想一颗煤球,而且还差点没了,”小水鬼眼皮越来越沉,“你一定要活下来,不然我就……”
小水鬼的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体型也缩了一大截。
脑子更加混沌了,困意侵蚀着她的意识,但是执念让她始终停留在原地。
天渐亮,只剩一小缕断发被压在小煤粉白的爪子下。
一声惊叫后,岸边的脚步声开始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