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沈枝意被禁足于瑶光殿,祝云窈被软禁于偏院一处空置的房间。

    萧临川此时正坐在景宸殿的书案旁,同一旁的凌晟交代事宜:

    “凌晟,这两日你去探查一下沈侧妃的身世,孤最初就觉着,她定不简单,可惜孤近年来的选秀都进行得太过仓促敷衍,下头办事之人几乎是有适龄女子愿来就召进宫,连她们的生平都未有彻查记录。”

    “属下遵旨,立刻探查此事。”凌晟恭敬应道。

    可未曾预料的是,还不等凌晟彻查沈枝意的身世,她的真实身世就自行暴露了。

    缘由只因,沈枝意的父母兄长,也就是原主的父母兄长,竟主动找上了门。

    三人穿着朴素,背着包袱,一看就是普通布衣。

    此时正立于皇宫城门外,申请求见太子侧妃。

    “依皇城宫规,所有入宫妃嫔非特殊情形不得准允娘家人探视,你们还是走吧。”看守城门的侍卫冲他们道。

    “大人,能否通融通融,民妇唯一的女儿嫁与太子殿下,可不知为何,女儿再未与娘家联络,就连正常的回门之日,都未见到女儿,民妇实在担忧,便想来看望一下女儿。”沈母面露担忧,语气谦卑。

    “据我所知,侧妃娘娘一切安好,你们现在知晓了,就快走吧。”侍卫态度强硬地下了逐客令。

    正欲出宫的凌晟恰好瞅见了这一幕,遂掉头回身,将此事告知了萧临川。

    “你说什么?你确定没看错?他们真是沈侧妃的父母兄长?”萧临川闻言惊讶地直接从座上站起身。

    “沈侧妃不是说过他的父母兄长皆命丧于洪涝吗?她不是孤女吗?”萧临川在书案边来回踱步,似乎略有些不敢置信。

    “所以她之前对孤所言的身世,亦是假的?”萧临川停驻脚步,眸底的温度逐渐降至冰点。

    她究竟,还有什么是他可以信的?

    沈枝意的疑点,实在太多,若她从头到尾都在欺骗他……

    身世是假的,报恩之说是假的,曾经那些他以为真心的言语都是假的,还与萧鹤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此女,不可再留。

    萧临川脑海中沈枝意的身影一点点碎裂,心上仿若也泛起裂纹。

    为何呢?他想要相信之人,却一直都在欺骗他。

    或许,他真的该狠下心来,结果了她,也结束了这场欺骗,和他心底难以掌控不断滋生的怀疑和揣测。

    沈枝意彻底乱了他的心。

    只有结果了她,他的心才能恢复往日的平静。

    萧临川眼底暗流涌动,眸色愈发冰冷,冲凌晟道:

    “想办法让他们进宫来面见孤。”

    *

    当天夜里,沈枝意的父母兄长三人就被藏在蔬果车内,悄悄潜进了皇宫,随后被暗中送往东宫。

    三人刚被送到萧临川面前,就慌忙跪下磕头。

    “小人参加太子殿下。”

    萧临川坐于书案旁,端起茶盏略显漫不经心地抿了口茶,淡淡道:

    “你们是沈侧妃的父母兄长?”

    “正是。”

    “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吗?”

    “回太子殿下,族谱上都有记名的。”沈母从包袱里掏出一本简易的族谱,双手奉上。

    一旁的凌晟接过族谱,递给了萧临川。

    萧临川翻看了一下,这族谱内容明晰,记有沈枝意的名字和生辰,看上去不像假的。

    “而且民妇知晓咱们女儿耳后有一个月牙形的胎记。”沈母忽然想到这一点,急忙补充道。

    萧临川回忆了一下,之前的确有留意到过沈枝意耳后有一个不易察觉的月牙印记。

    眼底渐渐漫上阴霾,看来他们的确是沈枝意的父母兄长没错了。

    萧临川继续问道:

    “你们家乡,可有遭遇过洪涝?”

    三人面面相觑了一下,沈父回道:

    “未曾啊。”

    萧临川闻言,手中的茶盏被重重放回桌案,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铛的一声脆响,温热的茶水从杯口旋出,洒在萧临川的手背。

    面前三人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微微颤抖着低头俯首。

    “你们来寻沈侧妃,所为何事?”萧临川再度问道。

    “太子殿下,小人们家境贫寒已快撑不住了,可枝意嫁入东宫后再无消息,也未曾拨过银两补贴娘家……”

    沈父刚说到这里,就被沈母暗暗拍了一下,打断道:

    “太子殿下,枝意嫁入东宫后未曾回门,小人们担忧,才专门来寻她的。”

    “是吗?”萧临川微微挑眉。

    看样子,这沈枝意的娘家人,来此也不单是为了探望吧。

    “凌晟,带他们去见沈侧妃吧。”萧临川语气平常,神色却极为阴鸷冷漠。

    “属下遵旨。”凌晟说罢,就领着三人离开了景宸殿。

    萧临川面色冷淡地看着几人离开的方向,将茶盏再次斟满,低头轻抿了一口,抬眼间,眸色阴郁冷厉。

    既是将死之人,让她最后见一面家人,也可。

    *

    沈枝意此时略显无聊地坐在桌案边,同石榴和葡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虽表面平静,但内心已然十分忧心。

    不知祝云窈怎么样了,萧临川还会不会处置她?

    其实沈枝意一直很想找个机会和萧临川解释清楚,她并非萧鹤言派来的人,她与祝云窈相识,只是因为祝云窈偶然救过她一命罢了。

    可显然,萧临川经上次一事已对她误会极深,至今都没来寻过她,她如今被禁足,也无法主动去寻萧临川。

    现在这任务进度就尴尬地卡在这儿了。

    如今这般混乱低迷的情形,她该如何才能攻略萧临川啊……

    沈枝意正郁闷着,忽然传来一阵嗒嗒嗒的脚步声,有人踏进了她的寝殿。

    随后一阵激动中带着哭腔的夸张嗓音传来:

    “枝意啊!我的好女儿,快让娘亲瞧瞧!”

    语毕沈枝意就感到有人将她一把拥入怀中。

    娘亲?

    莫非是原主的家人?

    沈枝意表情略显僵硬。

    她没有原主记忆,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原主的家人。

    沈父进门直接毫不拘谨地坐在了沈枝意旁侧的位置,冲一旁的石榴道:

    “站着干啥?不知道给侧妃娘娘的父亲倒杯茶吗?”

    石榴闻言,恭敬地给沈父倒了杯茶。

    沈父喝了口茶,低声吐槽了一句:

    “是想烫死我吗?”

    “抱歉抱歉。”石榴慌忙给沈父重新换了杯茶。

    闻此动静,沈枝意微微蹙起眉头。

    这原主的家人突然造访,仗她之势颐指气使,看样子不像是淳厚朴实的普通百姓,倒是有点仗势欺人的小人做派。

    “父亲母亲,你们来此所为何事?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沈枝意问道。

    毕竟是原主的家人,那现在也就是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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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还是先尊重为好吧。

    沈母松开沈枝意,站在一旁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说道:

    “咱们枝意现在出息了,成为太子殿下的侧妃,日后定然是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富贵,咱们家也再不会被人瞧不起了……”

    “母亲,您想说什么,就直说吧。”沈枝意直觉沈母话里有话。

    “唉,咱家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如今真的是家徒四壁,你兄长至今都还未娶妻呢……”沈母叹了口气。

    “听闻太子殿下赐了你不少聘礼,也不见你拨给娘家一点,还有你兄长,你也未曾帮扶举荐一番,你兄长也曾习过武,在皇宫做个侍卫也是没问题的……”

    闻此言,沈枝意顿时对原主的家庭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

    这原主的父母,怕不是想吸原主的血吧。

    在书中,萧临川可是民间口耳相传的不祥凶煞,嫁与他者最终必然不人不鬼生不如死。

    而在这样的背景下,民间封建时代应是极信这类谣传的,但凡是心疼自家女儿的家庭,都不会轻易让女儿参与太子选秀。

    而书中那些参与选秀的普通女子,大多都是其家人为了钱财和名利,逼迫她们参与选秀。

    毕竟,只要成功嫁入东宫,日后钱财银两定是少不了的,地位也能上升好几个档次。

    至于女儿最终会不会生不如死,他们不会在乎,因为他们根本不爱自己的女儿。

    想必原主的家人,就是如此了。

    如今没收到原主的好处,这才着急寻了过来。

    她现在得想办法把这些人给尽快打发走,免得影响她的任务进度。

    “石榴,去把太子殿下赐的聘礼拿一些过来,再拿一些银票来。”沈枝意吩咐道。

    石榴拿来了一大盒金银珠宝,还有一沓银票。

    “父亲母亲,这些你们先拿着,应是足够未来多年的开销了,也足够兄长娶个朴素的妻子。”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呢。”沈母嘴上推辞着,手上已经迫不及待地接过了石榴递来的珠宝和银票。

    沈枝意总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细节。

    低头沉思片刻,脑海中仿佛有一根细弦被狠狠拨断了,骤然抬头问道:

    “父亲母亲,你们是如何得以进入这皇宫的?”

    “有人安排咱们偷偷进来的,我们方才还见过了太子殿下。”沈母乐呵呵地数着手中的那沓银票,头也没抬一下。

    沈枝意的周身顿时泛起冰冷的寒意。

    完了。

    萧临川知晓她之前为自己编的身世是假的了,定然亦是知晓,报恩之说,纯属谎言。

    萧临川定然会因此笃信她从头到尾都在欺骗他,误会又深一层,再难自圆其说。

    可她真的不是萧鹤言的人,萧鹤言想杀她都来不及呢,她是来拯救攻略萧临川的,可忙活了这么一阵儿,最终竟是把萧临川越推越远。

    挫败感袭来,沈枝意的双拳紧握。

    这个任务,不仅天崩开局,还是地狱模式吗?

    等等。

    萧临川既已知晓自己欺骗了他,为何还愿意放她的家人来寻她,不应该盛怒之下,即刻前来审问她吗?

    除非,萧临川已然对她失望透顶,连最后一丝信任与情分也无……

    除非,他已经决定舍弃她。

    在让她死之前,允她和家人最后团聚。

    这个直觉和想法刚一冒出来,沈枝意的心就瞬间跌落深渊,从头到脚寒了个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