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嵌着象牙的条形长桌上,堆满了各式解暑消渴的水果:软糯的无花果在盘中堆成小山,一串串葡萄紫得发亮,裂开的果皮的石榴露出剔透的红色籽粒……对此,弗亚卡熟视无睹。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索莱尔,见索莱尔背对着他正跟戈雅说话,心中一阵窃喜。弗亚卡蹑手蹑脚地从高脚椅上下来,悄咪咪地把手伸向一个长脚杯。
玻璃长脚杯整泛着丝丝凉气,里面的冰渣积成了一个小山的形状,雪白的牛奶和棕红的椰枣泥调制而成的浇汁让这碗刨冰看上去更加甜蜜可口。
在弗亚卡即将握住杯身时,索莱尔的背后仿佛长了眼睛:“弗亚卡,你已经吃了三个刨冰了,再吃会闹肚子。”
“嘁。”弗亚卡悻悻然地放开手,脸上写满了不甘愿:“我可是被圣光和荣耀庇佑的加兰王,怎么可能会因为吃四个刨冰就闹肚子。”
索莱尔端走最后一个刨冰,好脾气地揉了揉弗亚卡的脑袋:“伟大的加兰王可不会为了吃刨冰这种小事在这里耍赖。”
弗亚卡重新滚回高脚椅上去瘫着,身后两个执扇人眼疾手快,机灵地为他扇风。弗亚卡噘起嘴,没吃到最后一个刨冰让他看哪儿都觉得不满意,他大声嚷嚷:“再扇快点儿,风不够大,热死啦,热死啦!”虽然是对执扇人在说话,不过却是朝着索莱尔的方向在喊。
戈雅正在另一张椅子上坐着纳凉,借弗亚卡和索莱尔的光,她身上的服饰也有了质的转变——金色花冠缀于黑发之中,轻若无物的亚麻长袍上绣着漂亮的花纹,镶着宝石的腰链勾勒纤细的腰身,优雅贵气,这是独属于异邦人的异域风情。
脸颊突然传来一丝冰凉,一触即逝。
索莱尔弯腰躬身,高大的身影几乎把戈雅整个人笼罩,奇怪的是,因为做这件事的人是索莱尔,所以戈雅并不觉得有压迫感。索莱尔把手中的玻璃杯递给戈雅:“吃吗?”
戈雅摇头拒绝:“谢谢,你吃吧。”她刚刚可是看见了,索莱尔在把端过来之前,又往里面加了几大勺蜂蜜。椰枣的甜度已经足够高,她不敢想象里面再有蜂蜜掺和是个什么味道。
索莱尔以为戈雅在跟他客气,执意要把刨冰递给戈雅:“好歹是你做出来的美味,不吃一口试试看吗?”
不等戈雅回答,一只大手伸过来捏住玻璃杯的杯身,极其自然地就把它从索莱尔的手中那种。斐利斯舀了一勺放进自己嘴巴,颗粒状的冰渣被他嚼得嘎吱作响:“就一个刨冰有什么好你推我让的?吃完了再做不就好了。”
弗亚卡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斐利斯身边,急得直跳脚:“我哥拿给戈雅吃我忍了,你怎么能把最后一个刨冰吃掉!?那是戈雅给我做的!”
斐利斯一边吃一边无所谓地答道:“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哥也不准你吃。”
“你这个无力之人知不知道我是谁,早知道你这么气人,我就不应该把你从牢里放出来。”
斐利斯垂下眼皮看还不到他肩膀高的弗亚卡,用一种认真但更让人气得牙痒痒的态度:“我伟大的王,您要知道,我能从那个笼子里出来是因为我本身就无罪,并不是您法外开恩。”
“我要下令让人重新把你抓回去!”
“以‘因为担心加兰王闹肚子,所以好心帮王吃掉了最后一个刨冰’的罪名吗?那您可真是昏庸呢。”
“啊啊啊,气死我了,你才不担心我闹不闹肚子……昏庸就昏庸,我现在就让卫兵把你抓起来!”
索莱尔一脸无奈,制住快要蹦跶上天的弗亚卡:“别闹了,明明知道他在逗你。”
甜得让人牙疼的刨冰被斐利斯吃得津津有味,戈雅忍不住问道:“你不觉得很甜吗?”
斐利斯听闻,放慢了吞咽的速度,最后回味道:“还好,没有很甜。”
戈雅沉默,就差把“简直胡说八道”这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斐利斯又舀了一勺塞进弗亚卡嘴里:“这就是很普通的甜度。”
一口冰渣让弗亚卡偃旗息鼓,他砸吧砸吧嘴:“甜度刚刚好。”
见戈雅还是不信,斐利斯又舀了一勺放进索莱尔嘴里:“你觉得呢?”
索莱尔细细品尝后用很严谨很公平公正的语气说道:“我也觉得还好。”
“真的?”戈雅拿起一个干净勺子,将信将疑地舀了一勺混合了各种浇头的冰渣放进嘴里,甜得发苦的味道通过口腔顺进喉咙,仿佛是味觉因为她的不坚定而对她做出惩罚。戈雅大灌几杯水后有气无力地问:“你们三个其实都味觉失灵了对吧?”
热意亲吻王宫的每一寸土地,骄阳让庭院里的水池漾着金光,宽大的绿叶为周遭浸出几分凉意,棚屋之下的四人笑闹得开心,原本打算逮弗亚卡回内殿学礼仪的妲西站在廊柱下静静地看着……自从上任加兰王卢伽达·加兰死后,内城里就再没这么热闹过。还是个孩子,稍微休息一下也不是坏事。妲西制止想要去通报的女仆,慢悠悠地离开了。
即便妲西离开,悠闲的时光也并没有持续多久——
“王,神庙的祭司说有事要前来禀告。”男侍躬身,将右拳覆上左胸,恭敬地对弗亚卡说道。
弗亚卡沉敛气势:“你让他进来。”
“是。”
神庙里的每个祭司都会用宽大的兜帽遮盖头脸,光看祭司袍的颜色还真不知道谁是谁。但这次,戈雅听声音听出来了,是上次那名因神、娼失踪来向弗亚卡求助的灰袍主祭司。
灰袍祭司步履匆匆,但跟上次不一样,这次的“急”是因为他激动得无以言表,他向弗亚卡行礼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王,神王阿马基有神谕降下。”
弗亚卡身形一顿,托着腮帮子的手不自觉地放下,但还是觉得不可置信:“真的?不会是你没睡醒吧?”
“真的真的,”灰袍祭司忙不迭地应道:“神谕显示,需要让戈雅、斐利斯以及索莱尔大人前去聆听。这么多年了,原来天神还没忘记我们,还没忘记我们。”说到最后,灰袍祭司的声音有些哽咽。
听完灰袍祭司的话,弗亚卡支起半边身体向前倾:“有没有搞错,我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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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不准备见见我!?”他伸手指着斐利斯:“甚至要见他都不见我!?”
斐利斯:“我伟大的王,其实我也没有很差。”
“闭嘴,你这个才从普塞山上下来的猴子!”
“我是被狼妈妈养大的孩子,所以我不是猴子,如果王能把我看作一匹勇猛的狼,我会很开心。再严格点来说,我成年没多久,在这之前都还是狼妈妈眼中的小狼崽。”斐利斯纠正道。”
小狼……崽?谁家小崽个头直冲一米九?谁家小崽能一拳打断一颗大树?谁家小崽能跟两名神、娼夜夜笙歌?这是“崽”能干得出来的事情吗?戈雅不由得为斐利斯的大言不惭暗叹。
弗亚卡嘴角上扬,却看不出他是不是因为终于有神谕降临加兰王朝而感到欢喜,他招呼戈雅和斐利斯:“去吧,去听听二十多年来不曾庇佑人类的神明这次要说什么。”
灰袍祭司连连摇手:“王,慎言,慎言呐。”要不是弗亚卡位高权重,戈雅估计他就要用手去捂弗亚卡那张说不出好话的嘴了。
戈雅已经见过一次这个时代的神庙,再次端看,金光之下的神庙依旧神圣庄严。
索莱尔唤回戈雅的注意力:“走了。”
神庙有三条楼梯,两侧靠墙的楼梯和正面可直达顶端的楼梯。上次戈雅和索莱尔调查线索走的侧面楼梯,这次在灰袍祭司的带领下他们三人从正面的仪式阶梯来到了顶端供奉神明的庙宇。
途径露天庭院,穿过柱子大厅,终于到达神殿中心,巨大的神像赫然出现在三人面前。青金石装饰了神王阿马基的胡须,鎏金木材被精雕细刻成右手的样子一左一右分布在神像脚边,“掌心”上容器中乳香袅袅舒展,氤氲了身贴金箔的神像。
这是神庙大祭司每日祷告,以期能再听神谕的地方。今天,白金色的光在神像胸口前方有规律地闪烁,从戈雅他们踏进神殿的那刻,光芒闪烁的范围更大了。
“你的身上有与吾相同的气息……大战之后,应该所有神明都已陷入沉睡……”光团闪烁得缓慢了些,似在进行思考:“是哈鲁和塔夫利尔的孩子吗?当时因为你还太小,哈鲁执意要把你放到人界,说人界更安全。看来祂的选择没有错,孩子,你长大了。”光团的声音神圣威严,明明只有一团白光在原地不动地闪烁,但戈雅就有一种感觉——神明在对她说话。
戈雅现在脑子不太灵光,讷讷地问道:“你……是说我吗?”
白袍大祭司在一旁恨不得给戈雅跪下:“没有敬颂词就算了,还‘你’啊‘我’的……这可是目之所及之处都会让人忍不住想要赞美祂的众神之王阿马基啊!”说着说着,白袍大祭司自己五体投地,向光团进行虔诚跪拜。
白金色光团平和地闪烁:“你的身体很奇怪,□□和灵魂相融却也割裂,灵魂好像曾经到过很远很远的地方,或许它就属于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戈雅的手指骤然收紧,急切地望向光团:“你能看见?”她现在由衷相信这个光团就是神明的化身,因为祂真的能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