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灵枢身形微颤,心绪翻涌难平。
“当年血书虽被焚毁……”周正身影渐渐虚化,光芒一点点散逸,“可功德金血未干,藏在砚中……留有最后一段秘文……”
话音落尽,虚影化作点点血色金芒,尽数落回砚池之中。
余灵枢伸出手,探入翻涌的金血里,将那支人发骨笔缓缓捞出。笔杆冰寒彻骨,周身沾着黏稠温热的功德血。她就着砚中残血,取来一张黄纸,落笔书写。
笔下字迹并非自己笔法,而是循着砚中残念,复刻出周正原本笔迹。一字一句,皆是借她之手,完成那封没能昭告天下的绝笔血书:
重瞳圣女,以身为祭,可观生死,亦可改命簿。然破规改命者,必以自身性命相抵。
圣女云灵,自舍三十年阳寿,为女儿求得一线生机,推演布局,暗中将襁褓中的女儿托付给同门,隐其踪迹、护其周全。
圣女早留后手,以双玉佩为契,待女儿灵枢觉醒,便可奔赴天道台。
此番前去,非继献祭之局,乃破献祭之网。
愿后来者,以重瞳为刃,割裂这天道交易、卖寿黑网。
周正泣血绝笔。
最后一字落笔,砚池中翻涌的功德金血瞬间尽数干涸,再无半分流光。
整方古砚应声“咔嚓”裂作两半。
裂缝之间,一枚温润白玉佩缓缓滚落,玉身莹白无瑕,上面精工刻着一个“灵”字。
恰好与余灵枢贴身珍藏的那枚枢字玉佩,两两成对,浑然合一。
余灵枢握着玉佩,静坐在门槛上,自晨光熹微,一直坐到日上三竿。
陈子衿垂首静立,不敢惊扰;小安守在一旁,屏息凝神。
良久,余灵枢缓缓起身,将两枚玉佩并在掌心。
枢、灵二字相合,正是她的名字“灵枢”。
她抬眼望向青云山方向,望向那终年云雾缭绕、生人勿近的山巅,望向那个她一直以为早已逝去,实则被囚三十年、日日熬苦的生母。
“云灵。”她轻声低语,话音轻得像一阵风,“你且等着。有朝一日,替你……破了这献祭困局。”
她转身看向陈子衿:“这方血砚,我留下了。作为交换,我告知你一桩心事。”
“医仙请讲。”
“你妹妹阿沅,早已安然入了轮回。”余灵枢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几分不忍,却字字真切,“她临去前,特意托我转告你:愿你往后仕途坦荡,前路无风雨坎坷。(哥,)你若立身朝堂,一定要心怀苍生,做体恤百姓的好官,守住一身清白。愿你有人知冷知热,岁岁安暖,平平淡淡过一生。往后不必再牵挂我,你若清正立身、善待黎民,便是我最大的心愿。”
陈子衿浑身一震,眼眶瞬间通红,积攒了许久的泪水轰然落下。他再也撑不住沉稳模样,重重跪地叩首,额头一次次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响沉哑,带着泣不成声的哽咽:“谢医仙……谢医仙成全……”
余灵枢并未扶他。
只是低头望着掌心双玉佩,望着那裂成两半的血砚,望着砚底那刺目的“天师府·景和二十四年”。
余灵枢盯着那方碎砚,白瞳中的微光未散。
她将两半碎砚并在一起,裂缝对齐。砚池中的残血已经干涸,结成黑褐色的痂,像是一块凝固的伤疤。但就在她对齐裂缝的瞬间,那血痂忽然动了一下,不是风动的,是从内部,有什么东西在顶。
“还没走干净。”余灵枢说。
她白瞳中的微光大盛,穿透血痂,直直照进砚台最深处。她看见在砚石的纹理之间,还蜷缩着一缕极淡的影子,比先前周正的残魂更淡,淡得像是随时会化进墨里。
那影子在发抖。
“出来。”余灵枢说,“躲在里面,血干了,你就真的散了。”
血痂缓缓鼓起,像是一个正在孵化的卵。然后,一缕青烟从裂缝中渗出,在案上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是周正,但比之前更苍老,更佝偻,身上的官服破烂不堪,补子上的仙鹤只剩半只翅膀。
“医仙……”周正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老臣……老臣还有话……未说完……”
“说。”
周正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的恐惧。像是老鼠怕猫,像是囚犯怕牢头,是一种刻进骨髓里的、习惯性的畏缩。
“血书……血书里写的……不全……”他哆嗦着,“老臣弹劾天师府,不只是……不只是因为正义……”
“因为什么?”
“因为……”周正的身形开始扭曲,像是一张被火烤皱的纸,“因为老臣……参与了。参与了‘卖寿’法案的……拟定。”
医馆里安静了。
小安倒吸一口凉气,陈子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周正跪了下来,额头抵在案上,那姿势像是在朝砚台磕头,又像是在朝自己的罪孽磕头:“景和初年,天师府找到老臣,说有一法,可解朝廷财政之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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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富人之金,买穷人之寿,朝廷抽三成,天师府抽三成,富人得寿,穷人得银,两全其美……”
“老臣信了,”周正的声音带着哭腔,“老臣以为……以为这只是‘调剂’,只是让有钱人多花些银子,让穷人多换些活路。老臣亲自拟了律法条文,盖了户部的大印……”
“后来呢?”
“后来……”周正的身形颤抖得更厉害了,“后来老臣发现,不是‘调剂’,是‘掠夺’。穷人不是自愿卖的,是被逼的。他们的阳寿被抽走,不是换银子,是换……换一纸空文。而天师府……天师府把抽成改成了七成,朝廷三成,天师府七成……”
“老臣上书弹劾,”周正抬起头,眼中是浑浊的泪,“不是因为忠,是因为怕。怕事情败露,怕天下人知道老臣是帮凶,怕死后……怕死后下地狱,被那些卖了寿的冤魂撕碎……”
余灵枢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白瞳里,周正的残魂呈现出两种颜色。一种是白色的,是上书弹劾的“忠”;一种是黑色的,是参与拟罪的“孽”。两种颜色纠缠在一起,像是一团被搅浑的墨。
“所以,”余灵枢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不是忠,是怕。”
周正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怕自己的罪被发现,怕死后受罚,才写血书。你不是想救天下人,是想救你自己。”余灵枢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砚台,发出笃笃的声响,“你写血书时,手指磨破,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心虚。你一口血喷在砚台上,不是因为怒,是因为惧。”
“你……”周正瞪大眼睛,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
“但你至少写了,”余灵枢的声音低下去,“至少你最后一刻,选择了说。这比那些沉默的帮凶,强一点。”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秋日的阳光照在她雪白的头发上,把那些银丝照得近乎透明。
“你怕下地狱,”她说,“但地狱不在地下,在人间。你怕冤魂撕碎你,但冤魂不撕人,天道才撕。你写了血书,血书被烧,但你把魂封在砚台里,继续写,写了三十年。这不是赎罪,是执念。”
“真正的赎罪,”她转过身,白瞳盯着周正,“是让人知道真相。不是我知道,是天下人知道。”
周正怔怔地看着她,良久,那浑浊的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清明。
“医仙……”他颤声说,“老臣……还能做什么?”
“你已经死了,”余灵枢说,“能做的,只剩一件,让血书,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