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班在青石镇演了三天的戏,离去时,戏班里人人心头积郁尽散,步履都变得轻快松弛。
戏班子走后的第三日,陈子衿登门而来。
他早已不是数月前那个跪在医馆门口痛哭颓唐的书生。一身素净青衫,腰间系着举人专属玉带,身形清瘦了几分,眉眼却褪去年少浮躁,沉静得像两口淘尽泥沙的古井,深不见底。
手中静静捧着一方古砚。
砚台通体乌黑,似整块墨玉雕琢而成,触手却透着一股浸骨寒凉。砚池深邃,边缘镂刻云纹,纹路沟壑里凝着一层暗褐垢迹,沉凝滞涩,隐隐透着经年不散的血气。
“余医仙。”陈子衿拱手行礼,举止沉稳端重,再无从前的局促,“学生……有一物,恳请您一观。”
余灵枢静坐在医馆门槛上,左眼青布已然取下,那只重瞳却黯淡蒙尘,似蒙了一层化不开的灰翳。她目光掠过陈子衿,淡淡落向他怀中砚台。
“你不是来求我,”她语声清淡,一语点破,“是来求这方砚。”
陈子衿手臂微不可察地一颤。
“三个月前,学生侥幸中举,入京赶考。”他低声缓缓道来,“在京城一处古物老店,偶遇这方砚台。店家言,乃是前朝老臣遗物,因主人蒙冤惨死,砚台浸染血怨,成了不祥凶物,无人敢留。”
“学生本不该执意买下,”他稍作停顿,语气沉了几分,“可这砚台入夜便有声响,不是风鸣,是清晰的研墨磨砚之声。夜里我频频入梦,梦见一位身着前朝官袍的老者,独坐灯下,以血为墨,伏案写血书。写至十指皮肉磨尽,写到心血耗竭,直至气绝……”
余灵枢抬手:“递我。”
陈子衿连忙将砚台奉上。余灵枢枯瘦指尖刚触到砚身,眉头骤然紧蹙,这砚台绝非寻常寒凉,竟是灼人滚烫,像一块刚从炉火中取出的赤炭。
她左眼白瞳微光乍起,穿透砚台肌理,直直探入砚池深处。
眼前景象骤然明晰。砚池并非空荡无物,反倒满满蓄着一池凝固的液体,色泽暗沉里泛着细碎金芒,不是寻常人血,是与皮影背面血迹同源的功德金血。岁月流转,早已凝作锅底老膏似的黑褐稠块,像经年熬干的药釜沉渣。
血池中浮着一支古笔,笔杆为人骨所制,笔头竟是用人发搓捻而成。
而金血池底,蜷缩着一道孤寂虚影。
是位垂暮老者,身着前朝官袍,胸前补子绣着仙鹤文纹。十指早已磨尽皮肉,只剩森森白骨,却仍在冥冥之中,重复着机械研墨磨砚的动作,磨了又磨,碾了又碾,仿佛要将自身最后一缕功德、最后一滴心血,尽数磨入墨中。
“此人是谁?”余灵枢沉声发问。
“前朝户部尚书,周正。”陈子衿声音发颤,难掩心绪,“景和末年,他冒死上书,弹劾天师府暗行卖寿私弊,反被罗织谋逆罪名,满门抄斩。他囚死狱中,临终前便用这方砚台,蘸自身心血写下血书陈情冤屈……”
“血书去向?”
“当堂被人焚毁。”陈子衿垂首,语气悲凉,“当着他的面,一纸血书化作飞灰。他望着灰烬,一口心血喷涌而出,尽数溅落砚台,就此绝命。”
余灵枢默然将砚台翻转,看向底面。她白瞳微光闪烁,心中暗自思忖:周正身为前朝清官,毕生清正,功德厚重,这般骤然血尽而亡,绝非寻常冤杀,定是被河赋盯上,抽干了他毕生功德与阳寿,才会魂困砚中,执念难散,三十年不得解脱。
砚底刻着一行小字,经年被血垢填埋,几近模糊难辨。她以指尖细细拭去积垢,底下铭文缓缓显露:
天师府·景和二十四年
景和二十四年,正是三十年前的年号。
也正是上一任“余灵枢”自毁重瞳、坠崖隐亡的那一年。
余灵枢指尖停在“天师府”三字上,良久未动。
“周正上疏弹劾天师府,所谓卖寿,当真属实?”她声音冷冽如霜。
“千真万确。”陈子衿重重点头,“血书里详记始末:天师府假借积攒功德之名,暗行卖寿勾当。富人掷金银,买断底层穷人阳寿,天师府从中坐收抽成,七分归于天道账册,三分自留府中自用。周正彻查理清整条链路,正要昭告天下,却惨遭灭口。”
余灵枢心头倏然一动,想起赵铁柱的借寿契、清虚子口中的河赋,还有医馆那盏绿油灯里,直指青云山的隐秘符文。
原来三十年前,便有人看破这场局。
周正看破了,秦灵枢也看破了。
可忠臣蒙冤身死,医女自毁隐亡,皆沦为这场天道与天师府交易下的牺牲品。
“这般冤屈血砚,世间凶物无数,你为何偏偏要将它买下带回?”余灵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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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眸看他。
陈子衿抬头,眼底翻涌着隐忍痛楚:“只因周正血书里,提及了一个人。一位……重瞳圣女。”
余灵枢掌心猛地收紧。
“血书有言,”陈子衿语声渐低,字字沉重,“天师府的卖寿术,需一柄先天钥匙。这钥匙,便是重瞳。重瞳者为天眼,能观生死命格,窥见天道规则。天师府历代圣女,皆是天生重瞳。她们以身为祭,默默维系着卖寿的规则运转。”
“上一任圣女,”他目光落向余灵枢那只黯淡重瞳,“三十年前莫名失踪,世间传言纷纭,或道已死,或道逃亡。可血书里记着,她并未身死,暗中诞下一女,那女儿,亦是天生重瞳。”
医馆内瞬间陷入死寂。
小安立在一旁,手中药杵陡然脱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当啷。
余灵枢坐在门槛上,背脊微微佝偻,满头白发在晨光里泛着清冷银辉。她那只沉寂已久的重瞳骤然一阵刺痛,一滴暗红血泪自眼角缓缓滑落,顺着脸上皱纹沟壑,轻轻坠落在砚台之上。
血滴落入砚池,响起细微“滋”声。
池底凝滞的功德金血骤然翻涌滚动,黑褐膏质之下,隐隐有金色流光窜动,像一池被骤然煮沸的幽泉。那人发古笔自血池中缓缓浮起,骨制笔杆节节轻响,似一具沉睡已久的枯骨,正要缓缓苏醒。
“他醒了。”余灵枢平静开口,“周正。”
整方砚台开始微微震颤,在木案上发出低沉嗡鸣。陈子衿吓得下意识后退半步,小安慌忙捡起药杵,侧身挡在余灵枢身前,神色警惕。
血池金血翻涌间,一道虚影缓缓升腾而起。
并非完整魂魄,只是一缕残魂。下半身早已与砚台肌理相融,难分彼此,只剩上半身勉强凝成人形。官袍破旧褴褛,十指白骨嶙峋,唯独一双眼眸澄澈清明,静深得不见底,藏着三十年不散的冤屈与执念。
“重瞳……”周正的声音自血池深处悠悠传来,带着空荡回音,“终于……等到重瞳现世了……”
他目光落向余灵枢,全无半分戾气,只剩一种沉到极致的悲悯,与压抑了三十年的急切。
“你母亲……云灵圣女……”他缓缓开口,语声虚浮,“她没有死。她被囚于青云山天道台,以自身为祭,整整熬了三十年。她一直在等你……等她的重瞳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