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海乙】万物静默如谜 > 34. 第 35 章
    弗兰奇之家盘踞在七水之都后街废弃船坞上,那片区域都堆满了生锈的钢材船板,你跟在弗兰奇他们身后四处张望着。

    锈迹斑斑的船壳被焊成歪斜的墙壁,废弃的钢缆从楼顶垂下来像金属藤蔓,上面挂满扳手、齿轮和不知名的机械零件。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铁锈混合的气味,地面铺着厚厚一层金属碎屑,踩上去沙沙作响,路过时弗兰奇还吆喝着让人打扫一下。

    二层露台上架着一门老式加农炮,炮口正对着水道,炮管上晾着几双湿袜子,旁边的栏杆上甚至还挂着被单。

    弗兰奇之家比起像是卡雷拉公司井然有序的船坞工坊,这里的陈设反而像是他们的的栖息地。

    厨房灶台也修在房屋旁边,隔着一扇窗户,里面就是一条大长桌子,墙角放着许多空可乐瓶,这里的一切都粗糙、蛮横、贫穷,却又透着某种笨拙的生机。

    几个光膀子的小弟蹲在屋外用喷灯切割废铁,火星溅进水里发出嗤嗤的响声。角落里堆着半拆解的海王类骨架,肋骨状的弯骨被剥去鳞肉,泛着苍白的冷光。

    他们看见弗兰奇和方块姐妹都停下手里的动作打招呼。

    你站在门口,目光淡漠地扫过这一切。右手袖管空荡荡地垂着,对于这只手断了就断了,即使是你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肉身之痛,你已经不想再去回想。

    你完全不在意肉身是否健全,之所以出现在这里,纯粹是因为弗兰奇这个人太吵了。

    一直在呼喊着要帮助你。

    他是个有些可笑的男人,跟着他离开酒馆,背离了那几个人的猜测,这个预料之外的人让你产生了好奇。吵吵闹闹,一路上方块姐妹和你吹嘘着弗兰奇大哥多么强大,三个人走着走着就忍不住要跳起舞来。

    话很多的男人。你摊着左手,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他。

    弗兰奇一回到这里就开始在工作台前忙活。那双巨大的机械手一只手捏住你的左手,另一只手夹着纤细的金属骨架,嘴里叼着半截螺丝钉,墨镜滑到鼻尖上,露出底下那双圆润的眼睛。

    他俯身工作时,那头夸张的蓝色飞机头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衬衫只遮住两边的肌肉,露出一大片胸腹,手臂上肌肉线条在袖子覆盖不到的地方分明地起伏着,汗水顺着脖颈滑进锁骨窝里。他的下巴方正硬朗,上唇削薄下唇更加丰满。半个身子都是改造的钢铁,在此时整个人却散发着原始、野蛮、滚烫的生命力,热得几乎烫手。

    弗兰奇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你的手来分出桌子上的零件,眉头不自觉皱起。桌面上摊着关节轴承、液压管、触感传导线,他正试图把它们组装成一只适合人类残肢的义肢。

    他的手心炙热不柔软,你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上,竟显得很幼小。

    这个男人其实也实在算不上很成熟。

    你目光不闪不避地落在他身上,看得很直白,像是观察一个有趣的标本,从眉骨的棱角、钢铁鼻梁到喉结的滚动,看似与常人无异的胸膛,衬衫皱起露出一点肉粉色,随着呼吸也在起伏的层层垒垒的肌肉,细密的汗珠在沟壑中流淌从胸口到腰腹隐入裤带。

    你想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能做到如此热烈,热烈到连给陌生人做个义肢都像在拼命。你的左手动了,在温暖的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只要是真的沉浸其中是不会有感觉。

    那双握住螺丝刀时精密到没有出过丝毫错误的手忽然顿住了。那对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热意一路往上窜,连脖子根都染了颜色。他把墨镜猛地推回鼻梁,假装咳嗽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了,“咳……那个,你、你别一直盯着我看!本大爷干活不喜欢被人围观!”

    他松开了你的手,手忙脚乱地把半成品的义肢往抽屉里一塞,动作粗鲁得差点把关节零件碰掉在地上。“你先出去逛逛!傍晚再回来!保证给你装好!”他偏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你,却因为转身太急膝盖撞上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你不说话,轻轻弯了下嘴角,没戳穿他,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弗兰奇松了口气的呼气声,紧接着是扳手掉在桌上的叮当响和一句嘟囔:“……什么眼神啊真是的……”

    你穿过七水之都的水道,走得不紧不慢。这附近的经济比你预想的还要糟糕,因为不是市中心沿街的店铺大半关着门,开着的几家也门可罗雀,有几个孩子蹲在路边分一块硬面包,用钝刀小心翼翼地切开,每人都只拿到指甲盖大小的一块。

    贫穷才是常见的。你曾经生活的地方因为掠夺所以才使得物质丰满,几乎从来没有真正感受过拮据。至于从前……

    靠着墙壁,穿行在阴影里。弗兰奇的眼泪,明明是那么高大的人怎么总是善心泛滥,就像罗西南迪。说起他,从前为了给罗求医,他们也曾度过一段艰难的日子,那么高大的男人却还要坚持吃小块面包,为了让你和罗吃饱。

    所以贫穷啊,你摸了摸兜里里仅剩的一叠贝利,那是你的全部家当。不够造船,远远不够。你也本不需要新右手,但弗兰奇那副非要给她装好的架势,尽管并没有像卡库那样时不时就要提钱。哪怕是免费的,你不喜欢欠着别人,尤其不喜欢欠这种太过真诚的人。真诚这种东西欠起来最麻烦,因为它没法用钱还。

    后知后觉,弗兰奇的热烈让你觉得不舒服,看起来像个坏人可他不加掩饰的善意像太阳,照得你这种习惯阴天的人皮肤发烫。既觉得可笑,又隐隐有些烦躁。明明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卖力?如果知道你说的是谎言还会这样做吗。

    拐过街角时,你听见了哭嚎声。

    弗兰奇之家的小弟们蹲在后巷的水管旁,三个大男人抱成一团,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其中一个人的攥着空钱包号啕:“全输了……这个月的伙食费全输给布鲁竞技场了!那条箭鱼明明领先进了直道,最后十米转头去追鱼饵……”

    “回去怎么跟大哥交代……”

    “大哥今天还说要给那个小姐做义肢,买零件的钱都是赊的账啊……”

    你本想假装没看见,却还是站住了。你低头看着那三个哭作一团的人,片刻后,平静地开口:“布鲁竞技场在哪。”

    小弟抬头认出她,吸着鼻子指了指后街方向:“后、后街最亮的那栋……小姐你要去?别去,那边庄家贼得很……”

    “没钱。”你淡淡地打断他,“去看看。”

    你确实没钱。你走进布鲁竞技场时,兜里那叠贝利如果想进投注还差一些。环形水道上箭鱼正在试游,背鳍划开水面激起银色浪花,看台上人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赌徒的狂热。

    你靠在围栏旁安静地观察着竞速的节奏,直到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抓住他!别让那赌鬼跑了!”

    巴里从人群里冲出来,蓝色夹克被扯歪了一半,额头上护目镜带歪到耳朵边,一边跑一边回头冲追债的喊:“再宽限三天!三天!我现在钱不够,等发工钱立马还!”债主带着两个打手在后面穷追不舍,一个欠条在他手里晃得啪啪响。

    他朝你这边跑来,看见你后不知为什么一头撞到你旁边的围栏上,他从地上爬起来,身后的债主打手也逼近。

    巴里居然还有闲心发愣,你看着背后的那些人目光又落在了这个金发男人身上,嘴里的雪茄快要烧到头了。

    他目光怔怔,“你……你怎么在这?”

    你可没有忘记白天他是怎么想踢皮球一样把你丢给卡库的,不过现在看见这个情形心里却在快速盘算。本金不够,巴里算是个认识的人,他欠着债,急需要钱,完全是个现成的。

    更何况。你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巴里,他呆呆仰望你的样子很笨拙,甚至连收敛都还学不会。

    “巴里先生。”你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巴里安静下来,“我能帮你赢回来。下一场,你下注,我指挥,赢了五五分怎么样?”

    你掏出了自己手里的现金,看着巴里。

    巴里的眼睛里完全被你占据,在最危急的时候怎么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你会停下。你在看比赛,现在居然还要赌博?要知道好女人是不应该流连在这种场所,完全是一群赌棍流氓才会聚集的地方,你……

    你对着沉默的巴里歪了歪脑袋,这是你向哈多利学习的。

    “我已经看完了三场试跑。”你弯腰扶住巴里的脑袋,让他侧过去,目光落在那条正在水里缓慢游弋的灰鳍箭鱼上,“那条鱼呼吸均匀,骑手压重心很稳。前面两个弯道它会故意让出内道,第三圈才会加速。庄家把所有热度都炒给蓝鳍了,灰鳍的赔率是十五倍。”

    左手指节落在巴里的脸庞,微微摩挲了一下,“你欠了钱,只需要再赢一把就够了。来吧,相信我跟着我来投注,你不会再输。”

    巴里咽了口唾沫。身后的债主已经拨开人群朝这边来了,领头的那个指着他的鼻子:“巴里!你今天再不还,我们就去卡雷拉公司找你们社长!”

    巴里咬牙掏出皱巴巴的最后几张钞票,手掌按住你手,过了一会又扑到投注台前,啪地拍在灰鳍的档位上。

    他没拿你的钱,因为他说:“老子还没穷到要女人的钱,赌就赌。输了也不关你的事。”

    嘴硬而已。你闭上眼见闻色像一层薄薄的水膜铺开,覆盖整条水道。你能“听”到七条箭鱼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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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条蓝鳍的心跳又快又乱,被喂了过量饵料撑得不耐烦地甩着尾巴,灰鳍的心跳平稳有力,只是缺乏一些助力而已。骑手的呼吸频率、水流的方向、鱼的肌肉紧绷程度,所有信息涌进来,清晰得像是被摊开在眼前的棋谱。

    枪响,箭鱼入水。蓝鳍一马当先冲到最前,看台上蓝鳍的支持者爆发出欢呼。你靠在围栏上一动不动,盯着灰鳍的位置。第二圈弯道时忽然开口:“让它走外圈,别跟。”

    怎么能不跟本来就落后了。巴里下意识想要反驳,可在你的眼尾扫来时他对着水面狂吼:“外圈!走外圈!别抢弯道!”

    灰鳍的骑手侧目看了一眼看台,大约是认出了巴里,竟然真的把鱼往外侧拉了一圈。蓝鳍趁机拉大差距,巴里急得满头大汗,他转头看你发现你依旧平静。

    最后一圈直道,灰鳍的骑手猛地压低身体,箭鱼尾巴全力拍水,那条不起眼的灰鱼像一支箭贴着最内道的转弯边缘超了过去,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蓝鳍的骑手慌乱中试图拦截,却因为饵料过饱导致转向迟缓,被灰鳍从内侧干净利落地挤了过去。

    灰鳍率先冲线。

    看台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锅。巴里盯着电子屏上那个15:0的赔率数字,下巴半天合不上。他猛地转头看向你,目光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你……你怎么……”

    “随便看看而已。”你收回见闻色,揉了揉额角,走过去从投注台接过厚厚一叠贝利,数了一半塞进巴里手里。

    巴里愣了两秒,债主已经笑眯眯地凑过来抢先抽走了欠款,他的眼睛在你和巴里之间游走,最后呵呵一笑说巴里可真幸运啊。最后巴里盯着手里剩下的那叠钱,喃喃了一句:“还多出了一笔。”他转过头,一把抓住你的手腕,空的袖管让他抓了个空,他愣了一下,又抓住你的左手:“喂你、你帮了我大忙!我……

    你把贝利塞进兜里,打断了巴里,“互利互惠而已。你运气太差,少赌两场能省点钱。”

    你转身走出竞技场,巴里被你说运气差时脸涨得通红,却无力反驳,不敢跟上你只在后面喊:“哎你叫什么名字啊!你明天来船坞,我给你打折。你听见没?”

    你没回头。你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是水之都特产吗?男人粗犷愚笨,只要女人展露一丁点儿柔弱或者才智就能够轻而易举获得青睐。一号船坞的工头太没有警惕心了吧,甚至还不如那几个外来者。

    不过比起警惕女人他不如先看看周围,那几个人可不只是要人欠一点人情啊。

    这个地方似乎藏着什么秘密。你这样想着耸了耸肩。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你现在只是个预备役海贼而已。

    月光洒在水道上。一路走回弗兰奇之家,推开门时,弗兰奇正对着半成品的义肢发火,冲小弟怒吼:“谁动了我的传导线!那根线我调了三个小时!”

    他听见门响,回头一看,墨镜下那双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注意到她鼓鼓囊囊的衣兜,皱起眉头:“你去哪儿了?兜里是什么”

    “给你的钱。”你把贝利搁在桌上,“你帮了我,我也不能看着你倒贴不是吗?”

    弗兰奇盯着那沓钱,又盯着她空荡荡的袖管,张了张嘴,似乎想追问什么。但你已经走到工作台前,低头看着那只还未完工的机械手——冷蓝色的金属骨骼裸露在外的样子很锋锐。

    “……你真的想要这只手吗?”弗兰奇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少了那股吵吵嚷嚷的劲,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弗兰奇可以看出你是不在意的,他心里有些难受。虽然你是被他强拽走的,可是他也真心希望你愿意接受它,就像初入酒馆时明明是陌生人,甚至已经有人在和你说他的坏话,但你看向他时仍然是善意的,你在好奇他。

    同样的,他也在好奇你。一个孤身去造船的女孩,想要成为海贼王的人。

    月光从屋顶破洞漏进来,照在金属关节上,像一截在海底沉睡的骨架。你确实不需要它,失去右手时是痛苦的,割舍掉的不只是血肉还有一段错位的感情,太朦胧深远你还没有准备好去深究那些对错。

    但现在你有点想看弗兰奇把它做完的样子。得到新的右手也算是一种新开始不是吗?

    “装吧。”你抬起头对弗兰奇说,“只有一只手穿衣服很不方便呢。”

    弗兰奇咧开嘴,那排白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抄起螺丝刀,大笑着凑过来:“Super——!本大爷保证给你装条整个七水之都最有劲的手!”

    你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空间,侧过脸去看着窗外。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没有人察觉包括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