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睛全然好了,那一层厚厚的屏障终于被打破,迎接我的却不是我幻想的景象。
当某个满头鲜血的家伙拽着一个少女的黑发气势汹汹地前来问罪时,我看清楚了这一切。染血的铠甲、笔挺的制服,似笑非笑的嘴角。我转过头惊惶地看见我的乌云被一坨恶劣的物体挟持。
少女向我扑来,或者说少女被迫被推向我,跪倒在我的脚边。
我听出这个男人的声音。他冲着加林谄媚地问候,然后便是一股脑地抱怨我的行径,指着自己脑袋上的伤痕。
我能够感觉到背后加林投向我目光,我只是麻木的抱紧我面前的这朵乌云。感受着她的颤抖和愤怒。
既然是这样,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让瓦莱里亚的孩子学习一些礼仪。你说对吗?加林的手重新搭在了我的肩上。周围人都沉默不语,或者说大部分人都在默许这一场掠夺。
加林作为神之骑士团的最高司令官,当然拥有着对天龙人之间矛盾的裁决权。而我的妈妈瓦莱里亚虽然作为成员却具有极高的权力,能够让她不被加林的地位压倒。尽管两人都身处骑士团却难以言说究竟谁这才是最具有话语权的人,但是整个圣地也都明白两人早已结为政敌。
政敌如此已然倒塌,那么她所有的一切就会是最高的战利品。加林要做的就是将战利品高高悬挂以此来永久纪念这场胜利。
这次回去我生了一场大病。眼睛感染引起了持续的高热,五脏六腑又重新剧烈的抽痛。为我主治的医生很犹疑,他们都不确定是否还要再医治我,没有任何人为他们下达命令,但是瓦莱里亚宫自甘堕落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圣地。
毕竟还是五老星的血脉。可是至今也没有人承认过她的存在啊。加林圣是什么态度呢,萨坦圣完全不回应这件事。那么我们还要抢救她吗。
疼痛早已爬满了我的筋骨血管,可我的意识很清醒。就像是把我的□□和我的灵魂彻底分离,让我能够平静地观看这一切。
平静地审视着床上蜷缩着的虚弱惨白的人。太弱小了,连你的妈妈鄙视你的弱小。
难道这就到了我生命的终点吗?我有些厌倦这样的生命。
我努力睁开眼,结痂的眼皮又撕扯出血水,我还想要再看一眼……
我的乌云。
求你们救救她。房间很喧闹,我听见金银宝石掉落的声音,很清脆。
我想要看看,我费力地扭转我的头颅,在血色朦胧里我看见那个黑发女孩,曾那样怨毒诅咒所有人的女孩。抱着愤恨的心留在我身边,现在也依旧愤恨着。
我闭上了眼。
妈妈说的对,她的确是一个美人。
我在房间里整整呆了三个月,这期间那朵乌云一直陪伴我左右。我的眼睛没有大碍,经历过一阵的昏迷醒来身体越发虚弱,甚至不能够正常行走。我每天都被笼罩在黑色的床帐里,偶尔乌云会为我拉开所有帘子 ,透过飘荡的窗纱窥视远处的蓝色海洋。
我几乎不会与乌云交流,醒来后拜访问候的人几近于无,曾经摆满珍宝的宫殿角落里落下厚厚的灰尘,城堡里消失了很多东西。昔日欢笑声不断的庭院只剩下我的机械小鸟日复一日的歌唱。
我整日躺在病榻上靠着点滴和书本过日。我从前不看书,现在打开那些书上还留有一些笔墨痕迹,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生命的末端突然妄想要把浪费的时间在书籍上找回。
乌云每天都会来到我身旁为我打开窗帘。她也渐渐沉默了,最初还会在心里嘀咕谩骂我,发现我态度冷淡也渐渐停歇别的心思。
一直到我翻阅完了整床的书,蜡烛灯光摇动,天亮了可是却不见乌云来。很寂静,每日会歌唱的小鸟也不在。
我将自己埋进被褥,遍地的书籍躺在我身边。
我睁着新生的眼望着床帐,突然想到项圈钥匙好像就在抽屉里。我太久没下过床,不确定是否还在。
就算不在也没什么关系吧。我闭上眼。
毕竟要逃走的话现在是最好的时机,等我死了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美丽的坚持的女孩。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我只感觉到一双手在轻柔地抚摸我的脸颊额头。我的意识里将这样柔软的举止当做了妈妈。
我睁开双眼看见的不是她。
她黑发毛躁凌乱,穿着灰扑扑的衣服,面目晦暗。但她看向我的眼眸,和那片离我过于遥远的海洋一模一样。
脖子上的项圈还没有摘下。
钥匙在柜子里。我嘶哑着声音垂下眼睫,我不喜欢她看我的眼神,也不喜欢她的愚蠢。
我会拿走的。她低着头依旧直直地盯着我,试图用猛烈的浪涛掀翻什么。
你真可怜。
她的话有点激怒我。这个美丽的女孩总怀有无尽的敌意对所有天龙人,但悲惨的奴隶又怎么敢用怜悯来刺伤我。
我原以为你们天龙人有多么强悍,可是像你这样弱小的生命居然也可以凌驾在我们之上。不过到了现在我也才发现,寄生花攀附巨木才高高在上,什么神的后裔……巨树倒塌你也会跟着枯萎,和我们原来也没什么两样,甚至更加软弱,就是这样不堪一击的废物啊。
她倾下身子,双手按着我起伏颤动的胸腔,紧紧贴住我因为恼怒而振动的心脏。
她的发丝遮挡住我的视线。我伸出手去拉扯让她毛躁的头发更加杂乱。
很生气吗,我说的话哪里不对,我们身处地狱都还在不断地求生,你这小鬼只不过是被妈妈甩了就自暴自弃。怎么了,突然从云端跌落干脆就决定烂在泥巴里了。你真的是那个女人的孩子吗?这算什么,如果要反驳我的话、如果你还想要找妈妈的话那就活下去啊。这难道不是你的愿望吗?给我活着到大海上去。
她声量变大,像是在怒吼般的质问我。我松住了手,接着床头的微光我看见了她,蓝色宝石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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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满了怒火,白皙的肌肤满是斑驳的伤疤。
我用手挡住了她的眼睛,有点湿润。我的手太孱弱幼小,无法阻挡泪水的倾泻。
如果你无法做到的话,那我一定会杀了瓦莱里亚。
我决心不能再这样下去,我的时间无法找回我想要的答案也没有从妈妈的书里找到。正如乌云说的,我应该活下去。活着本就是我的渴望,而我生命最大的愿望就是活着和妈妈在一起。
就算妈妈真的抛弃了我也没关系,我会一直坚强的活着,直到我们再见面。
我需要寻找我命运的转机。
而在此时,费加兰德·加林上门拜访。这对我而言无疑是一次机会。
我们坐在庭院里,周边的鲜花因为缺少打理逐渐枯萎。加林环视着荒芜,不免带着笑意来寒暄。
你的精神好了不少。他挑着眉打量着我,高高耸起的金发让我联想到我金色小鸟的尾羽。
承蒙加林圣的关心,身体在渐渐恢复了。我坐在轮椅上,啜了一口红茶,对着他浅浅微笑。
加林像是很满意我的模样,也许只是兴奋于包装精美的战利品并没有因为厄运而暗淡,生出几分欣慰。
他接下来与我谈的事很久远,大致是在说虽然我妈妈放弃天龙人的身份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各个家族又都觉得祸不及女,包括我身体里其实还流淌着另一个威赫家族的血液。萨坦圣很悲痛女儿的背叛,但对于自己的孙女还是怀有慈爱之心。因为他事务众多无法照看到我,便决定要为择选一名未婚夫来作为依靠。
那么他是谁呢?
加林幽深的眼眸直直地看向我,他说,是我的大儿子夏姆洛克。
说起来,你们还没说过话吧。没关系过几天我们会举办一场宴会,宣布你们的婚事。我还有一个儿子,夏姆的双胞胎弟弟,前段时间刚从下界回来,因为你一直抱病就没有邀请你一起参加,真是失礼。
说完,加林自顾自笑起来,他的手向我擒来按在我的后脑勺,他的牙齿森白泛着冷意。我后背激起一片寒毛,这是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加林垂下眼,俯视着我,我们的头越挨越近,我被迫仰视着他,他嘴唇呼出的气息颤动我的眼睫。
我现在倒是可以理解瓦莱里亚为什么这样珍爱你。
陌生的恐惧感,比死亡更粘稠。我的一只手攥紧了裙摆,另一只手想要推阻加林不断靠近的怀抱,不慎打翻了茶杯,流淌的茶水浸染了桌布。
父亲大人,我有些失礼了。我高声道歉。
这个称呼让加林很是意外,意外之后就是更加胜券在握的得意。他拍拍我的脑袋很是满意地站起身,对我做着表面客套,有我这样的女儿很幸运,我的妈妈会为此感到欣慰,他和夏姆会好好珍爱我诸如此类恶心的话。
最后离开前,他低下头轻轻吻了我的脸颊。
望着他风骚的背影,我真希望这个男人马上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