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桑姑娘山居种田日常 > 5. 进城
    阳春三月,日头闲闲地照着,葛织云晨起浆洗的衣物,已轻飘飘的干透了,散发出些微皂角的清爽气味。

    桑菀向葛织云要了一块干净的麻布,准备将自己的衣裳包起来。

    她买的这套是考究的复原款,原本包含一件绢地紫绞缬襦、绢地绿襦、绢地绯碧间色裙、棉麻里衣、裤子共五件。

    只是里衣和裤子她昨夜穿着睡了,未曾浆洗,此刻仍穿在身上。

    “妹妹,这么好的衣裳……你当真要卖了吗?”

    葛菀在一旁看着,语气里满是惋惜。

    她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襦裙上细腻的织纹与精美的绞缬印花。

    “这料子,是上好的细绢吧?这般柔软透气,还有这间色裙,印染的色也正,水洗都不见褪……还有这针脚,多密实匀净……”

    她家虽也种着两亩桑田,春日采桑喂蚕,夏日煮茧抽丝,秋冬方能坐在织机前,一梭一梭地将银亮的生丝织成光滑的绢帛。

    整个过程耗费无数心血,然而每年产出的绢,品质最好的那几匹,都要小心收着,以备官府征收户调。

    若遇上年景不好,桑叶减产,或是织出的绢帛被官吏挑剔“尺度不足”、“质地粗劣”,非但完不成税赋,还可能引来责罚。

    偶尔能余下一匹半匹品相稍次的,也立刻拿去换了钱粮,贴补家用。

    何曾舍得用这样好的料子给自己做一身衣裳?

    在她看来,这岂止是衣裳,分明是贫家女子一年辛苦也未必能换来的珍贵之物!

    桑菀虽然也有点舍不得,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只好无奈叹气道:

    “阿姊,再好的衣裳,也不能当饭吃。我现在最缺的是钱,人总得先活下去,是不是?”

    又见葛织云爱不释手的模样,想也没想,顺手拿起其中一件绿襦就塞进她怀里。

    “阿姊既然喜欢,那这件就送给你啦~”

    葛织云像被烫到一般,连忙缩手后退:

    “这怎么成!这么贵重的绢襦,我怎么能收!”

    “这衣裳再好看,也不过是身外之物,如何比得上你待我的情意真?我如今既叫你一声阿姊,做妹妹的送阿姊一件衣裳,难道你也要推辞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葛织云一个劲儿将衣裳往外推,这女郎,自己尚且囊空如洗,竟还要将这么贵重的绢襦送给她,真真是……她如何能收?

    “哎呀~好阿姊,你就不要推辞啦。”

    桑菀上前一步,笑嘻嘻地挽着葛织云的手臂撒娇。

    “阿姊若实在过意不去——”

    她眼珠一转,心里立刻有了主意,俏皮地提着自己的裙摆转了个圈:

    “我正愁卖了衣裳就没衣裳穿呢,不如,你将这套襦裙赠我?咱们换着穿,好不好?”

    “还是说……阿姊嫌弃这绿襦是我穿过的,舍不得同我换?”

    “哎呀!你、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葛织云急得眼圈发红。

    “你这件绢襦价值不菲,买我这样的麻布衣裳两套都绰绰有余!这哪里是交换,分明是我占了你天大的便宜!”

    “阿姊觉得是便宜,我却觉得是我赚了。”

    桑菀将绿襦重新放进她怀里,语气柔和不容拒绝:

    “我赚了一位真心待我的阿姊,这岂是几贯铜钱能衡量的?”

    葛织云低头,看着怀里质地上好的绢襦,只觉得有千钧重。

    她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眼中水光浮动,终是拗不过桑若薇一片赤诚,重重点了点头。

    小心地将绿襦收好,她默默帮着桑若薇把包袱系好,不忘叮嘱道:

    “那……去了城里,多看几家铺子,莫要被人压价太狠了。”

    又转头看向陈耕。

    “耕哥,去了城里,你多照应着点桑妹妹。”

    陈耕正埋头收拾着他的家伙物什,都是些他平日里空闲时做的小物件,已装了满满一个大背篓。

    他将沉甸甸的背篓背在身上,被压的微微躬身,闻言抬头:

    “放心吧,云娘,我会照应好的。”

    ***

    桑菀跟在陈耕身后,两人走了约莫四五里山路,终于踏上一条平坦宽阔的官道。

    视野逐渐开阔起来,抬头远眺,依稀可见一座高大耸立的黄土城门楼。

    路上车马行人渐渐增多。

    挎着竹篮的乡间老媪,虽然上了年纪,但因平日里做惯了农活,腿脚倒很灵便,走起路来十分轻快。

    载满柴薪的独轮车,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木轮轧在路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后头推车的樵夫累得满头大汗,努力维持着车体平衡。

    偶有富人的马车从身边驶过,扬起细细的尘土,呛得桑菀不得不侧过身子掩住口鼻。

    官道两旁,几间茶摊和店肆已经支起幌子,牛车马车经过时带起的尘土,混杂着灶上的热气,弥漫在空气中。

    脚夫和赶路的行人聚在茶摊前,就着热汤啃着干粮。

    越靠近城门,越是喧闹,人流、车马开始汇聚一处。

    走得近了,方才看清城门上方用篆书镌刻着“碧水县”三个大字。

    城门下,四个手执长矛的城门守卫并立两侧,出入口各站两人,负责盘查进出人口。

    天色已接近巳时末,大部分做营生的小摊小贩,早早在天不亮时就入了城。此时入城的行人车马并不算太多,三三两两挤在城门处,依次接受城门守卫的盘查。

    古代是熟人社会,守城的士卒经年累月值守在此,盘查进出人口、随行货物,早练就一双火眼金睛。

    对于那些每日挑担推车、往返奔波的贩夫贩妇,他们不仅能一眼认出,甚至能直接唤出对方的名姓,彼此间一个眼神、一句寒暄便是最便捷的通行凭证。

    在这王权不下县的年代,城门便是秩序与混沌最直观的边界。守卫们深谙其中分寸,即便是从外郡往来的商旅,只要出示过所、对答流利、事理清晰,查验货物无有违禁,他们大多挥挥手便予放行。

    桑菀和陈耕默默排在队伍末尾,随着人流往前挪动。

    排在前头的几个年轻姑娘,正叽叽喳喳叙着家常。

    “哎,季桃阿姊,你看见没?就是那个,在城门内巡逻的那个!”

    一个穿着杏色衣裙,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穿着青色衣裙的同伴,她说着,眼神亮晶晶的,脸颊微微泛红。

    旁边另一个圆脸媳妇听了,立刻凑过来打趣。

    “哟,我说你近日怎的忽然勤快起来了!不是今日进城卖鸡子,便是明日进城买丝线,见天儿的往城里头跑,原来都是为了看那冷面郎君。”

    “看看怎么啦?”

    杏衫少女不服气地扬起下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城门的方向,语气里带着点大胆与娇憨。

    “他往那一站,就跟……就跟雪里的青松似得,又冷又傲气,每天进城能看上一眼,心里头……心里头就觉得……挺舒坦的。”

    圆脸媳妇“噗嗤”一笑,低声附和:

    “这话倒是不假,那郎君确是生的十分俊朗,不像旁边那个黑脸的,凶神恶煞似的。”

    她越说越起劲,忍不住打趣道:

    “也不知成亲了没有,赶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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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儿托个媒人上门提亲,将你这丫头嫁过去,也好了了你这一桩心事,省的你每日口头心里念着,时日久了,要害相思病咧!”

    此话一出,那少女一张脸霎时羞得通红,作势便要拧她:“屠嫂子,你、你再胡说!”

    两个人笑闹着乱作一团。

    被唤作季桃的姑娘抿嘴一笑,轻声劝道:“快别瞎说了,让人家听了去,羞也不羞?”

    姑娘媳妇们说说笑笑,话题渐渐从守城士兵转到了东家的长、西家的短,但那一道道眼风,却总似有若无地扫过城门内某个挺拔的身影。

    桑菀听着她们的对话,也循着她们的目光踮着脚观望,但见前方人头攒动,哪里能瞧得见什么俊郎君?

    一名年轻的城门守卫远远的就注意到了桑若薇,见她一张俏脸在日头下白的发光,不由多看了几眼。

    待她走到近前,看清了模样,忍不住生起了逗弄之心。

    他故意将手中长矛一横,拦在桑菀面前,嘴角挂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这位姑娘瞧着面生,打哪儿来啊?进城做甚?”

    桑菀脚步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向拦住她的士兵,见对方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似乎并无恶意。

    旁边几个守卫瞥了一眼这边,一脸的见怪不怪,继续盘查他人,显然对同伴这番作态早已习以为常。

    她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发懵。

    “回军爷的话,民女是青峦乡落霞村人,今日随兄长进城,买些家用。”

    张茅这人素来就没正行,此时听这少女一开口,嗓音清脆,如清泉击石,搔的他心里直痒痒,面上笑意更浓。

    “哦?落霞村人?口音怎地不对?叫什么名字?芳龄几何?可有婚配?”

    又朝着她怀里的包袱努了努嘴:

    “这里头装的是什么?”

    桑菀:“……”

    “民女自小在外郡长大,并非本县人士,昨日刚到此地,这包袱里是准备送入裁缝铺修改的几件旧衣。”

    “既非本县之人,按大靖律法,民户去县百里,须持有官府核发的过所,你的过所呢?拿出来核验。”

    “方才又说你是青峦乡落霞村人,那可有户籍凭证?左邻右舍为谁?”

    张茅龇着大牙直乐,摊开手掌向她索要过所。

    问者无心,听者有意。

    连珠炮似的问题问下来,让桑菀心头一紧,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这过所便是这个时代的通行证,她哪里拿得出来?原本以为户籍之事进展的顺利,此地应当对无籍流民查的不会太严。

    怎么现在偏偏撞到枪口上!

    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户籍过所也就罢了,怎么连左邻右舍都要问个明白?

    自己昨日傍晚才穿来,左邻右舍连见都没见过,哪里知道这许多……

    “我、我……”

    见她目光闪烁,言辞支吾,张茅不禁一愣,颇有些意外。

    “拿不出户籍过所?”

    张茅神色瞬间收敛。

    他原本只是想逗一逗这姑娘,顺便借着看过所之由,探一探人家的底细。

    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拿不出来,这下可难办了!

    他看了看左右,同伴已经往这边走来,显然已将他二人方才的对话都听在耳里。

    他只好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连声音也严厉了几分。

    “咳咳……既非本县之人,又无户籍过所,那便对不住了,姑娘请随我到县衙走一趟吧。”

    被带走?审问?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桑菀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