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桑姑娘山居种田日常 > 4. 女户
    “喔——喔——喔——”

    桑菀在睡梦中翻了身,下意识用被子蒙住脑袋。

    窗外啾喳的鸟叫声、公鸡打鸣声不绝于耳,实在是扰人清梦。

    她睁开惺忪的睡眼,望着头顶陌生的、有些发黑的木质房梁,有片刻的怔忪。

    脑子昏昏沉沉,一时分不清昨日那荒诞离奇的经历是梦还是现实。

    她在床上躺了良久。

    听着前院隐约传来的炊具碰撞声、和后院持续的锯木声,才终于彻底清醒。

    她是真的穿越了!

    桑菀起身下床,去拿自己的衣物,却发现原本放在床头的衣裳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艾绿襦裙,用的是织得密实的细麻布,手感柔韧挺括,瞧着八九成新,显然是没怎么穿过。

    她愣了下,随即想起自己昨日睡在草地上,衣裳估计弄脏了,这估计是细心体贴的葛织云为她准备的换洗衣物,不由的心中涌过一股暖流。

    她利落地穿好衣裳,拿木簪子将长发随便绾了个髻,又拿自己的一块碎花头巾系上,推开房门走出去。

    外面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若是按照现代时间估算,应该已经七、八点了。

    院子里,她的衣裳已被葛织云浆洗干净,妥帖地晾在竹架上。

    葛织云正在灶下准备朝食,见桑菀出来,忙笑着招呼:“姑娘醒啦?睡得可好?快洗把脸,朝食马上就好了。”

    注意到桑菀在看晾晒的襦裙,便又解释道:

    “我看你那身衣裳料子金贵,沾了泥,就顺手洗了。你先穿我的旧衣裳,别嫌弃。”

    这身襦裙是她开春时新做的,用的还是陈耕特意从县里带回的细麻布,平日里从不舍得上身,只在收拾箱笼时,才会拿出来摩挲着看两眼。

    此刻见桑菀穿着合身,一身浅艾绿襦裙,衬得她像一株带着晨露的新叶,整个人清凌凌的立在那里,她心里反倒比自个儿穿了还舒坦。

    “怎么会嫌弃,多谢织云阿姊。”桑菀连忙笑着道谢。

    听到后院传来持续的锯木声,知道是陈耕在忙活。

    就连小满和秋妹也都坐在灶膛前的小木墩上,一个帮着添柴,一个学着摘菜,

    一家四口都早起忙碌着,想到自己竟然是最后一个起床的,桑菀脸上不由得有些羞赧,匆忙洗漱后,也进入灶房帮忙。

    寻常百姓通常一日只吃两餐,朝食吃得晚,飧食吃得早。

    葛织云家的朝食比较简单,依旧是白米粥,配着一碟咸菜,但每个人都吃得很满足。

    吃过朝食,陈耕便给葛织云使了个眼色。

    葛织云会意,对桑若薇柔声道:“桑姑娘,咱们这就去见里正翁。把户籍的事定下来,也好教你安心。”

    临出门前,葛织云悄悄进卧房取了两串铜钱放进挎篮里,又到灶房拿了几捆干菜并二十枚鸡蛋覆在上面,确认从外面看不出丝毫端倪,这才放心地出了门。

    一路上,她不忘低声叮嘱桑菀。

    “待会儿见了郑里正,只消说你是我远房姨母家的表妹,因家里遭了灾,特来投奔我的。其余一概不要多言,免得说多错多,一切,自有我和耕哥应对。”

    “嗯!我记下了!都听阿姊的。”

    桑菀心里明白,这么思虑周全的说辞,全然是葛织云对她的维护之意,举止间不觉便多了几分亲昵,笑着挽住了葛织云的手臂。

    ***

    不多时,三人来到村西的郑里正家。

    不同于普通庶民的竹篱茅舍,郑里正家的宅院要气派不少。

    黄土夯实的院墙又高又结实,顶上甚至还插着防贼的碎瓦片,黑漆木门也显得更为厚重,一望便知是乡里的殷实富户。

    陈耕上前叩响门环。

    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约莫五六岁、扎着两个朝天揪的男童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门外三人,声音稚嫩地问:

    “你们找谁呀?”

    陈耕弯下腰,和气地说:

    “小石头,我们找你阿翁,你阿翁今日可在家吗?”

    小石头显然认得陈耕,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应了声:“在!”。

    随即转过身,一边哒哒哒地迈着小短腿往院子里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阿翁~阿翁~有客来啦~”

    三人跟着进了院子。

    一个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老者闻声从正房踱步而出,正是落霞村的郑里正。

    他穿着细布的深衣,比普通村民的粗布麻衣要体面许多。

    陈耕连忙上前拱手行礼,笑着道:“里正翁,叨扰您老了,您老近来身子骨可好?”

    郑里正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陈耕脸上,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脸上也带了点笑意。

    “是陈耕啊,老夫这把老骨头,还算康健,今日登门,有何要事啊?”

    随后又看向站在葛织云身旁的桑菀:“这位姑娘是?瞧着面生呀。”

    “里正翁,实不相瞒,今日登门,正是为着她的事来的。”

    陈耕朝着葛织云使了使眼色。

    葛织云立刻会意,拉着桑菀上前半步,接过话头,

    “回里正翁的话,这是我一个远房姨母家的表妹,姓桑,时下北边各地正闹旱灾,她家不幸也遭了灾,一家人一路南下,谁知……路上遇到流民冲挤,竟与姨父姨母走散了!”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愁苦,眼圈也微微发红。

    “可怜我这妹妹,连户籍过所都遗失了!孤身一人千难万险才寻到我们这里……”

    “还请您老发发善心,给她指条活路,帮忙落个户籍。”

    说话间,陈耕适时地将竹篮往前稍稍一递,他手下不着痕迹地拨开面上的几捆干菜,露出底下两串铜钱。

    “自家攒的一些粗食,不成敬意,还请您老笑纳。”

    郑里正目光扫过竹篮,在铜钱上停留了一瞬,了然地捋了捋胡须,他混迹乡里多年,自然明白其中的意思。

    说起来,他任里正一职已有十多个年头,平日要负责催征乡里的赋税徭役、稽查人口、户籍管理、缉捕盗贼……

    倘若遇到年成不好,村民交不上赋税时,他少不得要先拿自家的粮食贴补上,否则也要跟着一起受责罚。

    像自己这样的底层乡吏,又没有俸禄可领,若不再从中捞些油水,鬼才愿意做这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半晌,郑里正才慢悠悠地开口,

    “既然是逃难来的,又与你家有亲,落户嘛……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这户籍之事,关乎朝廷法度,老夫也得按规矩办事,仔细问清楚了才好。”

    目光转向桑菀,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见她虽是初来乍到的流民,却不见惶惧之色,姿态沉静,目光清正,倒不像是寻常农家女。

    不过,他也没打算多问。

    这年头,各地来的流民形形色色,能有人作保落户,他乐得行个方便,还能得些好处。

    随即吩咐侍从将竹篮接过,又命人取来木牍和笔墨。

    于院中石桌前坐下,铺开木牍,撩起衣袖,执笔蘸墨,便开始例行询问。

    “姓名?”

    “桑菀。”

    “年岁?”

    “十七”

    “原籍何处?”

    ……一问一答间,关于她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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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便已问询清楚。

    桑菀谨记葛织云的叮嘱,回答的简洁明了,绝不多言半句。

    郑里正运笔如飞,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录在木牍上。

    询问完毕,又命家下仆妇拿来量衣尺,给桑菀量身形。

    待那仆妇量完,报了准数,他在木牍上接着写上——

    身长六尺九寸、肤白、目有慧黠、无异状……

    桑菀之前就听织云阿姊说过,官府为了严格控制人口,凡是大靖朝的编户齐民,不仅需要登记户籍人的姓名、年岁、财产状况,还包括体貌特征,即貌阅,以防民户逃散。

    “好了。”

    里正放下笔,将木牍上的墨迹吹干。

    “既为孤身女子,便依律立为女户吧。”

    “今日老夫正好要去县里交办春税文书,便将你这份户籍文书一并递上去。等县里批复用印,这户籍便是正式落定了。”

    整个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桑菀看着那块决定她命运的薄薄木牍,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下,从此,她便是这个陌生朝代女户了!

    所谓女户,顾名思义,就是家里没有男丁,女子做户主。

    按照本朝律法,女子凡是无父、无夫、无子则生为女户,死为绝户。

    虽然听着有点凄惨,但有一点好处,那便是不用服劳役,且赋税减半!

    不过,只要能有户籍,她也不在乎什么女户男户了。

    办完正事,三人告辞出门。

    回家的路上,桑菀想起方才在郑里正家,陈耕送出去的铜钱。

    那些铜钱看着数量不少,对于葛织云家这样的普通农户而言,恐怕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不知要辛苦劳作多久才能攒下。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织云阿姊,那些铜钱……”

    话音未落,葛织云却先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必多说。

    毕竟,比起女儿的一条性命,这些钱又算的了什么。

    桑菀觉得喉头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所有想说的话都哽在那里。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异常坚定。

    “织云阿姊,陈耕哥,你们对我的情意我如何不晓?只是情意归情意,眼下我在你家白吃白住,心中已经十分过意不去了,怎么还能让你们为我出钱打点?这钱算我向你们借的,无论如何,我以后一定会还的!”

    葛织云一听,眉头便蹙了起来,拉着她的手嗔怪道:

    “你这丫头,怎地如此见外!都说了是自家表妹,还说这些借不借、还不还的作甚?快莫要再提了。”

    “不,阿姊,一定要还的!”桑菀难得地固执起来,清澈的眸子里满是认真。

    两个人一个执意算借,一个硬是不要还,一时争执不下。

    眼看着进了自家院子,还没有要休止的意思。

    走在前面的陈耕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无奈的笑着打圆场。

    “好了好了,云娘,桑姑娘,你们莫要再争了。这件事,权且往后再议,你们再争下去,日头都要偏西了,城门都要关了!不是说好今日要进城的吗?还有许多物什要收拾呢。”

    进城?

    桑菀心中一动,昨夜睡前,她已经将自己从头到脚盘点了一遍。

    结论就是——

    除了身上的那套衣裳,全身上下再没有别的能换钱的东西了!

    眼下陈耕要进城,正好可以找间当铺或成衣铺,将这身衣裳卖了,好歹换些钱财傍身。

    现在身无分文的处境,实在让她心底发慌。

    “陈耕哥,我能跟你一起进城吗?正好我也有点东西想卖。”

    陈耕闻言,自然爽快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