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洲上学的路上,途径了那家宠物店,因为lian的话,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将脸贴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小狗。

    那是一只比格幼犬。

    巴掌大的脸,棕色和白色的绒毛炸成一团,两只大耳朵软塌塌地聋拉在脑袋两侧。

    但让周洲一眼注意到他的,是那双漂亮的蓝眼睛。

    不是那种寡淡的,灰蒙蒙的蓝,是近乎透明的,澄澈的,像刚刚融化的两汪冰川水。

    小狗歪着脑袋看周洲。

    周洲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是一想到自己狗毛过敏,周洲只能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闷闷不乐地走开了。

    他低着头走路,脑子里还在想期末作业和刚刚看到的那只小狗。

    转角处他没看路,一个结实的肩膀撞上来,他手里抱着的书瞬间散落一地。

    周洲下意识地想道歉,抬头的那一瞬间,声音卡在了喉咙里,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双漂亮的蓝眼睛。

    和那条他一见钟情的狗一模一样的眼睛。

    撞他的人没动,他只是站在一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只不小心踩到的虫子。

    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同样穿着打扮精致的男生女生,那些人簇拥着他,就像行星绕着太阳转一样。

    跟班们上下打量了一眼周洲,黑框眼睛,格子衬衫,帆布鞋,重重的刘海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就土土的,笨笨的,是他们平时完全无视的底层人,跟班们相视一笑,眼里都是明晃晃的嘲笑。

    周洲能感觉到那些不友善的目光,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他不是没向学校投诉过,可最后得到的只有搪塞,久而久之他选择屏蔽远离这些不友好的人。

    他沉默地蹲下来准备捡书,可有一只手比他更快,那双修长的手刚刚还插在口袋里,可此刻,手的主人利亚特,居然弯下腰,带着薄茧的大掌随手捞起地上的书,看都没看封面,就那么随便地往周洲怀里一塞,然后抬步离开。

    从头到尾,利亚特都没正眼看他。

    周洲蹲在原地,耳边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穿过走廊上往来的人群,他追着利亚特的背影。

    他画不出来欲|望,是因为他很久没有欲|望了。

    而现在他有了。

    晚上,周洲坐在画架前,面前还是那张空白的画布。

    但这一次,他的脑子里不是一片空白。

    周洲拿起笔,线条从笔尖倾泻而出,笔下很快就有了草稿,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细化,可他握着笔,手悬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去,这已经算的上老师眼里一份不错的成稿了,可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上半身的衣服总是缺了点什么,依然只是一个半成品。

    周洲此刻有些后悔那天男人脱下衣服时,他礼貌的将眼神放在了脸上,也许多看看利亚特,就会设计的更好了。

    他看了不少大师的作品,却依然一筹莫展,脑子里只有一片浆糊。

    他画的灵感来源于利亚特,或许他再去看一次利亚特,去观察男人半垂的金色眼睫,那双湛蓝色的眼眸,说话时微微上翘的嘴角,能带给他新的灵感,让他继续画下去?

    周洲打开了ins,搜索了利亚特的账号,每一条他都仔细看过了,可这些照片依然让他没灵感。

    他失望地准备退出,指尖刚要划走屏幕,页面忽然刷新了。

    利亚特更新了动态,一条新的置顶蹦了出来,

    “周五晚七点,为了庆祝我们打败了老虎队,我们将在罗德岛东岸拉夫角庄园举办庆功宴,请携入场劵进场。”

    庆功宴,周洲感到一阵压力,他都能想到那里会有多少潮人和小团体。

    但为了期末作业。

    周洲深吸了一口气,要去这场派对,就必须有入场卷。

    他最后还是做了他之前最不耻的事情,周洲切换成了三无小号,点进出入场券的黄牛对话框里。

    “一张入场卷多少钱?”

    “1000美刀。”

    “转过去了,东西你定时间点面交。”

    黄牛多打了一个0,正要往回撤消息的时候,就看到对方直接转了1000美金过来,对面是哪家来体验生活的少爷,简直壕无人性。

    拉夫角庄园门口,周洲手心里紧紧攥着入场券,他的左边是冒着热气露着健美身材的肌肉男,右边是穿了镂空bra的火辣美女,周洲有些不自在地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

    在黄牛给他入场劵用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打量了一下他平平无奇的灰色卫衣和帆布鞋,周洲知道黄牛此刻心里肯定想的是“他这种人也来了”的诧异,但没关系,他早就习惯了。

    夜晚的凉风顺着领口灌进了他的脖子里,让他打了一个激灵,后知后觉地周洲察觉到了自己在这群人里的鹤立鸡群,门口等待进场的一长条队伍里,只有他把自己捂的严严实实,身后高大的金发男,一直偷偷地往他的领口望,他忍不住将自己的灰色卫衣抽绳用力地拉紧,开始张望多久才到他。

    在门口的人终于在他的入场卷上印上印花的那一刻,周洲松了一口气,小心地走进派对。

    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走进来的利亚特吸引,男人今天外面套了一件黑色丝质衬衫,扣子却敞开,任凭胸肌和腹肌暴露在外,队友嬉皮笑脸地想要将利亚特的衬衫拉下来,反倒被利亚特“啧”了一声,男人不耐的将衬衫扣好,又将金发捋到脑后,没理身后还在开玩笑说他现在变成了“贞洁烈男”的队友。

    利亚特看了一眼dj,那人立刻心领神会的将歌曲切成了enjoy the silence,男人轻笑一声,双手抬起,随着音乐摇摆扭胯,身旁不是有手伸过来想要将他的衣服扣子解开,都被男人轻巧地避开,他牵着不同女孩的手,从一楼跳到了二楼,又在音乐地最高|潮,直接翻过了二楼的栏杆站在边缘,利亚特在众目睽睽之下,轻笑一声,将黑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每解开一颗,下面的人群就开始尖叫,甚至疯狂到已经有人伸出手,想要接住他扔下来的黑衬衫,可惜利亚特的动作停在了解开最后一颗扣子的时候。

    “各位,今天恰好也是我生日。”

    利亚特慵懒地接过一旁女郎递过的酒杯,他晃着被子里琥珀色的酒液,眼尾弯着。

    “所以今晚,大家尽情狂欢吧。”

    掌声和口哨声一起炸开,香槟瓶塞“砰”地飞上天。

    周洲听到生日这两个字的时候,整张脸都白了,他对利亚特的了解只停留在庆功宴上,根本不知道今天是利亚特的生日,导致他什么都没有准备,空着手就来了。

    他偷偷地环视了一圈,企图找到有和他一样的人,结果所有人都拿出了包装精美的礼物。

    现在的他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利亚特的身边堆起了小山一般的礼物,手表,皮带,限量版球鞋,写着发问的红酒,游戏机,五颜六色的包装纸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利亚特带着笑意地伸出手,送礼物的女生有些激动地想利亚特会亲手接过每个人的礼物吗,还是说这份殊荣只是给她的呢,她的脑子里一团糟,甚至开始幻想和校园里最风靡的人谈恋爱的感觉。

    可她的笑容很快就僵在了脸上,利亚特伸手只是朝着跟班勾了勾手,懒洋洋地拉长语调:

    “快来帮我收一下礼物啊,整理好,别把礼物山给弄塌了。”

    周洲呆呆地望了利亚特半天,直到对方的视线朝他望过来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揉着泛红的耳朵,低下头来,他看了眼自己的双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甚至没有一张贺卡,浑身上下只有手机,钥匙,和随身带的速写本。

    他往派对的墙角里缩了又缩,企图能让自己逃过这个尴尬的环节。

    可他的眼睛离不开。

    灯光下的利亚特实在太耀眼了,他坐在那堆礼物山的中央,睫毛在他的眼下打上一片阴影,金发垂落在额间,他高高在上地俯视那些送礼物的人,慵懒地指挥着跟班门将礼物分类,队友嬉笑着喂他酒也来之不拒,没能被嘴唇包裹住的酒液顺着下巴,喉结,滚落到衬衫之内,还有人玩的更疯了,直接将一瓶香槟浇到利亚特的身上,打湿的黑色衬衫包裹着男人若隐若现的腹肌和胸肌,还有让周洲无法忽视的两点,利亚特不恼只是朝着泼酒地那人竖了个中指,唇角带笑地用衬衣擦干净脸上的酒液,露出的腹肌也轻轻瑟缩了一下。

    在场不少人偷偷的调整站位,企图看到黑衬衫下更多的好风光,可惜只有一瞬,利亚特就立刻将衬衫放下了。

    周洲莫名地感觉到口干舌燥,鼻尖传来湿湿的感觉,他抬手一抹,发现是血迹,他居然看利亚特看到流鼻血了吗?一定是最近天气太干燥了,周洲红着脸如此催眠自己。

    他在卫生间处理好之后,又开了一罐冰啤酒,才堪堪平复下心情,可刚刚那些画面又开始自动涌出来。

    周洲鬼使神差地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

    他的眼睛盯着利亚特,手却在纸面上飞快地动了起来,先是那头耀眼的金发,再是衬衫领口处的锁骨,然后是靠着沙发背时微微后仰的脖颈,上下滚动的喉结……

    他画的入了神。

    周围的热闹,尖叫的音乐,碰杯的声音,甚至那个越堆越高的礼物山,全部成了模糊的背景,世界上只剩下了他和利亚特。

    他蹲在派对的角落处,记录下利亚特转头的动作,喝酒时仰起下巴的姿势,和被辣妹逗笑时眼尾那一点细细的笑纹。

    他的速写本纸张翻的超快,笔尖断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庄园的灯光突然变暗了,音乐也调低了,有人喊了一声“切蛋糕”了,人群开始往长条桌那涌。

    周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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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猛然地回过神,低头一看,膝盖蹲的又酸又麻,而速写本上全都是利亚特,整整七页,各种角度,各种姿态的利亚特。

    他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凌晨了。

    派对要散了。

    他合上速写本站起来,腿麻地踉跄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地摊上那堆小山一样的礼物旁边,利亚特正一样一样地拆着,每拆一个礼物就递给身后的跟班拿好,嘴上说着“谢谢”“这个不错”“挺有心的”,表情却淡淡地,看不出多喜欢,也看不出不喜欢,旁边的辣妹在帮他整理包装纸,队友正端着酒走来。

    而周洲手里只有一本脏兮兮的,沾了铅笔灰的速写本。

    他应该走的,趁没人注意到他,趁他还能假装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就应该立刻溜回家,而不是拿着他的画去自取其辱。

    但有人看见他了。

    一个穿着黑色吊带裙的女生端着酒经过时,被角落的他绊了一下,女生低头皱眉:

    “你是谁带来的啊,站在这干嘛?”

    周洲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

    女生没等他说完,扭头朝沙发那边喊了一声:

    “利亚特!这儿还有个你认识的?”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利亚特转过头,蓝色的眼睛穿过人群,落在了不知所措的周洲身上。

    周洲浑身一僵。

    他看见利亚特歪了歪头,像是不确定地在辨认什么,然后那两片浅粉色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了一个词,周洲隔太远听不清,但从口型上来看,好像是“啊”。

    利亚特漫不经心地笑了,一旁的跟班凑过去说了些什么,利亚特摆了摆手,目光重新回到周洲身上,抬了抬下巴。

    “愣着做什么,送礼物啊。”

    利亚特说,声音懒洋洋的。

    “站那么远,是怕我吃了你啊?”

    周洲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比起光鲜亮丽打扮地众人,他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和牛仔裤,手里攥着一本沾满铅笔灰的速写本,他就像一个走错片场的路人甲。

    他听见有人轻笑了一声,很小声被音乐盖住了大半,但依然足够让他的耳朵尖都红透。

    利亚特靠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他,手搭着靠背,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沙发皮面,那双蓝色眼睛在暗下来的灯光里看不清楚表情,嘴角那点笑意还在,但说不出是真心还是玩味。

    周洲咬了咬牙。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速写本翻开到第一页,撕下来,叠了两折,双手递出去。

    “这是……”周洲脸红地要冒烟“生日礼物。”

    利亚特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了一眼。

    周洲不敢看他的表情,他盯着自己的鞋子,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给老师交作业时,他都没有那么紧张。

    然后他听见利亚特轻轻“嗯”了一声,随手就将画递给了身边的跟班

    “收着”。

    就两个字,利亚特的语气没什么波澜,任凭跟班随便往礼物堆的夹层一塞,像在塞一张超市购物小票。

    跟班认出了周洲是谁,那个艺术学院的传奇人物,据说在入学申请的截止时才提交上了作品集,作品集的格式一塌糊涂连数量也不够,却让艺术学院的院长坚持要录取他,成为罗德岛设计学院几十年来首次破格录取的中国学生,当时学院里沸沸扬扬,说是有招考黑幕,可是那个作品集展示出来后,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传说中天赋能让罗德岛破格录取的天才画家,就是这个水平吗?

    跟班们相视一笑,有一个甚至发出了嘘声。

    “啧,画的也就那样。”

    周洲的心沉了下去,跟班们切切私语的声音太大,他听见有人说“就几张纸啊,真够寒酸的。”周洲攥紧了自己的手,指甲陷进掌心。

    嘲笑声让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只是浑浑噩噩的想要离开这里。

    “行了。”

    利亚特站起来,拍了拍衬衫,懒洋洋地环顾了一圈跟班。

    “我觉得他画得挺好的。”

    马屁拍反了,跟班们一下就噤声了,脸上的表情变得尴尬起来,互相打着圆场把话题引开。

    人群开始流动,有人继续喝酒,有人往门口走,有人凑到利亚特身边去说悄悄话,没人再注意周洲,他像一个被人遗忘的背景板。

    他把速写本合上,塞进口袋,转身往门口走。

    周洲加快了脚步,推开了宴会厅的门,一头扎进了罗德岛二月的冷风里。

    音乐声的嘈杂和沉浸在嘲笑里的难过,让周洲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句轻飘飘地夸赞,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还残留着铅笔灰的触感,他低着头,一步步往前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利亚特一定觉得自己很可笑,像个彻头彻尾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