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去做志愿者的第一天,沈渡送他到公交站台。
那天早上有点凉,沈渡站在站台边上,外套拉链拉到顶,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饼饼趴在他肩头,圆脑袋搁在他肩窝里,耳朵被风吹得往后翻。陆烬站在他旁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是前两天沈渡陪他去买的。他换好了之后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两眼,沈渡靠在卧室门框上说“合身”,他就穿着出了门。
公交车从街角转弯过来,在站台前停下。陆烬回头看了沈渡一眼。沈渡朝他摆了摆手,没有说话。饼饼从沈渡肩上探出半个身子,尾巴摇了摇,像在说“快去”。
陆烬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的时候他透过窗户看了一眼站台——沈渡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上趴着一颗金色的小毛球。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沈渡隔着车窗看到了。
车开走了。
沈渡站在原地又多站了一会儿,等那辆灰绿色的公交车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才转身往回走。饼饼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地面上,四只小短腿哒哒哒地跟着他走。晨光斜着打在人行道上,把一人一狗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两截。
“你说他今天会见到什么样的人?”沈渡低头问。
饼饼仰头看他,耳朵转了转,没有回答,但它的小尾巴朝左偏了一下——一种毫无意义的回答,沈渡权且当作“我也不清楚”。
他在家门口站定,正要掏钥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屏幕,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到了。——陆烬】
沈渡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陆烬的号码他没存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大概是他睡着的时候陆烬自己拿了手机存的。他推开门进屋,换鞋的时候回了一条:“嗯。”
下午沈渡去了公司。这是他离职前的最后一次交接,坐在人事部的小会议室里签字的时候,他手里的笔比想象中稳。人事部的同事把最后一张表格收走,抬头看了他一眼:“手续办完了,东西都带走了吗?”
沈渡点了点头。
“赵恒的案子,”那同事压低了声音,“听说下个月开庭。你那边——”
“该说的都说完了。”沈渡站起来,把椅子和桌面归拢整齐,“剩下的交给法院。”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能看见楼下那条街。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有几个人在等红绿灯,旁边有一棵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落几片,落得很慢。
沈渡掏出手机,拍了张窗外。他打开聊天框,犹豫了一下,发了出去。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收到了回信。一张图片——窗框外面能看到另一片天空,云层比沈渡这边的薄一些,边缘透出一线晴天的亮光。图片下面跟了一行字:“这边天气好一点。”
沈渡把手机揣回兜里,朝着电梯走去。
陆烬那边比沈渡想象中顺利。他去的康复中心离他们住的地方大概四十分钟车程,在一栋旧办公楼的三层,牌子不大,门口放了一盆绿萝。接待他的是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女人,自我介绍姓郑,是这里的负责人。她把陆烬领进一间贴着浅蓝色墙纸的活动室,屋子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三个人的年龄各不相同。最年轻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一直在桌沿上轻轻敲击,像在打某种无形的节拍。年长一些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角落的沙发里,视线固定在地板某条缝隙上。还有一个是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女人,她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书,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
陆烬站在那里。郑老师走到房间中央,对那三个人说:“今天来了一位新朋友,他以前和你们一样被困在全息系统里。他现在恢复得不错,想来看看你们。”
敲桌沿的男生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陆烬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陆烬看到他的瞳孔有一瞬间的失焦,然后重新聚拢。
陆烬走到那男生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先把手里拎着的一袋橘子放在桌面上——沈渡早上出门前塞进他包里的,说“带点东西去”。他把橘子袋往桌中间推了推,然后开口了:“我叫陆烬。”
敲桌沿的男生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也出不来?”
“出不来。”陆烬说。
“多久?”
“记不清了。”陆烬这句话是真的。他确实无法精确算出一个从碎片状态归拢回来的存在到底“待了”多久。“但比我认识的另一个人短一些。”
角落里那个男人抬了一下眼。目光从地板缝隙上移开,落在陆烬侧脸上,看了两秒,重新落回地板。但那个目光移动的弧度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那天下午陆烬没有做太多事。他坐在活动室里,偶尔回答一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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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问题,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那里。窗外的光线从东侧移到了正中央,然后开始往西偏。屋子里的人逐渐松懈下来——敲桌沿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手指,低头翻了一页旁边座位上搁着的旧杂志。
陆烬离开的时候,靠在窗边的那个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身上有光。”
陆烬的脚步停了一瞬。他没有回头,但他说:“嗯。那是我拼回来的。”
他走出康复中心的大门时,天色已经开始转暗。他掏出手机,发现沈渡在二十分钟前发了一张照片——窗口外面有一颗半黄的树,叶子落了一小半。他没有回那张图,他打了一行字:“回来了。公交站等我。”
沈渡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在厨房切番茄。他放下刀,擦了擦手,拿起外套走到门口。饼饼本来趴在窗台上睡觉,听到钥匙声立刻跳下来,一路小跑到玄关,蹲在鞋柜旁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沈渡打开门的时候,饼饼从他脚边冲出去,沿着走廊奔向楼梯口。沈渡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他的,是另一个人的。他穿上鞋,锁好门,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拐过转角的时候看到陆烬正蹲在地上,一只手伸出去,掌心朝上,饼饼把脑袋搁在他掌心里,尾巴摇得像一把小扇子。
“今天怎么样?”沈渡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
“还行。”陆烬站起来,偏头看着他,“橘子分完了。”
“全分完了?”
“嗯。”陆烬说,“有一个说橘子酸。但我看他吃了两个。”
沈渡笑了一声。他们并排往楼下走,饼饼哒哒哒地跟在脚边,尾巴一直没停。楼梯间的声控灯在他们经过时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暗下去。
沈渡走在前面半步,陆烬跟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到楼下的时候沈渡停住了,掏出钥匙锁防盗门。他的手指碰到锁孔的时候,陆烬在身后开口了:“你下午拍的树。”
“嗯?”
“那棵树,叶子还在。”
沈渡背对着他,把锁咔哒一声锁好,收好钥匙。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的弧度比刚才弯了一点点:“还在。等你下次去看,可能就掉光了。”
陆烬看着他,什么也没说。但饼饼蹲在他们中间,尾巴尖来回扫着两人的裤脚,像在提醒他们——天快黑了,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