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安转入普通病房的那天，下着小雨。
沈渡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三个小时，盯着对面墙上贴着的"请勿喧哗"标牌发呆。饼饼趴在他膝盖上，耳朵尖偶尔抖一下，金色光晕在日光灯下变得很淡，像一小块被磨薄了的琥珀。陆烬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林小满昨晚传给他的医疗数据表，他翻了三遍，又关掉了。
病房门推开的时候，沈渡抬起头。
林小满从里面走出来，步子有点慢。她手里捏着一张已经被攥得发皱的检查报告单，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指节微微泛白。她走到沈渡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陆烬，最后视线落回沈渡脸上。
"他醒了。"林小满说。她的声音很平，但嘴唇在说这两个字的尾音时抿了一下。
沈渡站起来。饼饼从他膝上跳下来，落在地面上，仰头看着林小满。
"……醒透了？"沈渡问。
林小满点了一下头。她偏过头朝病房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侧开身，让出了身后的门。沈渡往里走的时候经过了她的身边——她的手在身侧攥着，极快地碰了一下沈渡的袖口，像在确认他就在那儿，然后缩回去了。沈渡没有回头看她，但他的步子慢了一瞬。
病房里很安静。窗户开了一条缝，雨气从外面渗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被淋湿后的清苦气味。床上躺着一个人——瘦，苍白，锁骨在病号服领口下面突出一截，但眼睛是睁着的。那双眼睛不算大，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茫然。他看到沈渡走进来，目光缓慢地移过来，落在他的脸上，没有移开。
林小满跟在沈渡身后走进来，站在床尾，双手握着床栏。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小安，这是沈渡。我跟你提过的那个。"
林小安眨了眨眼。他的嘴动了动，第一个字出来的时候几乎没声音，第二个字才清楚了一些："……姐姐说……是你救的我。"
沈渡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饼饼从口袋里捞出来放在床沿上。饼饼蹲坐在那里，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林小安的指尖。少年低头看着那条金色的小狗，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很慢地抬起来，用食指碰了一下饼饼的耳朵。
饼饼没有躲。它往前挪了半步，把脑袋轻轻抵在林小安的掌心里。
"不是我一个人。"沈渡说，偏头看了一眼站在床尾的林小满。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林小安顺着沈渡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姐姐。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林小满看到的一瞬间，她的眼眶彻底红了。她走过去，绕到床的另一侧，弯腰把弟弟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动作很轻，像在碰一片很薄的纸。
"别说话了，"林小满的声音有一点闷，"先养着。粥在保温杯里，凉了叫我。"
林小安攥了一下她的手指。"姐，"他说，声音还是沙的，但比刚才清楚了一点，"……你头发长了。"
林小满愣了一瞬。然后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后脑勺那个随便扎起来的丸子头——确实松了，好几缕碎发贴着后颈——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只手收回来："躺好，别管我头发。"
沈渡站起来，往旁边让了让。他走到窗口那边，站在陆烬旁边。陆烬一直靠在窗边的墙上，没有说话，但视线始终落在林小安的方向。他看到沈渡走过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他算挺过来了。"
"嗯。"沈渡顿了顿，"你——"
"我没事。"陆烬说。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的数据链路断得很干净。赵恒那条线被切断之后，所有被锁的玩家都解绑了。他醒过来是时间问题。"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片曾经泛过蓝光的地方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肤色，"我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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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看了他一眼。陆烬的手背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但沈渡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自己食指的指节——那个位置，曾经是握刀柄握到指节发白的地方。
"回家之后，"沈渡说，"我帮你备份一下数据。"
陆烬偏头看他："备份什么？"
"你的记忆。"沈渡看着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淌着一道一道的水痕，"你不是说每天多一块吗？万一哪天又掉了怎么办。我帮你记一份。"
陆烬没有接话。沈渡也没有回头看他，但窗玻璃上倒映出两个人的轮廓——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没有贴着，但也没有分开。
病房那头，林小满坐在床沿上，给林小安掖被角。饼饼蹲在枕头边上，尾巴尖卷成一个金色的、小小的勾。林小安闭着眼，呼吸很轻很稳，嘴角还挂着那个刚刚翘起来的笑。
林小满抬头看向窗口那两个人。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弟弟的被子里，藏了一下眼角的泪。
雨停的时候，沈渡和陆烬走出了医院。门口的地面湿漉漉的，积水映着灰白色的天空。饼饼趴在沈渡的肩膀上，金色光晕在雨后的光线里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柔软。
"陆烬。"
"嗯。"
"回去煮面吧。小满说晚上过来一起吃，她弟弟那份她带。"
陆烬低头看着他。沈渡的头发被雨气打湿了一点，额前有几缕垂下来，他随手拨了一下，没拨开。
"行。"陆烬说。他伸手把沈渡肩上那条快要滑下来的饼饼往上托了托，饼饼顺势蹭了一下他的拇指，发出细小的呼噜声。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擦过沈渡的肩线，极轻极快，沈渡大概都没感觉到。但饼饼歪了一下脑袋。
两人并肩往公交车站走。路面上的积水被踩碎又聚拢，倒映着两个并排的影子和一粒金色的、小小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