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沈渡推开了家门。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咔哒一声,门开了。屋里没开客厅大灯,但厨房方向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光从走廊尽头漫过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浅浅的、暖融融的通道。
沈渡在玄关站了两秒。他弯腰脱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膝盖有点软,手腕上还有割网线时被光纤边缘划出的一道细红痕,不深,但碰到水会刺疼。他直起身往厨房走,步子很轻,到了门口就停住了。
灶台上的小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汤面浮着几片番茄皮和葱花,旁边案板上搁着切好的牛肉块,码得整整齐齐。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肩膀宽而平,穿着一件浅灰色T恤,腰上系着一条围裙。
围裙是奶白色的,肚子上印着一只圆头圆脑的卡通狗,耳朵耷拉着,旁边还画了一根肉骨头。
沈渡盯着那条围裙看了几秒。然后他的视线从围裙往上移,划过那人的后颈、发尾、肩胛骨微微绷起的轮廓——最后落在他侧脸上。陆烬正在低头往锅里下面条,手指捏着干面饼的边缘,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他做过很多次的事。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锅里的汤在响,还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早班公交碾过路面的低沉噪声。沈渡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陆烬偏过头来。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琥珀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出一种接近蜂蜜的质地。他看着沈渡,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落在他外套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上——那道红痕。他的视线在那道痕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重新落回锅里。
"回来了。"他说。声音很淡,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沈渡点了点头,又想起来他背对自己可能看不到,于是"嗯"了一声。
陆烬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一左一右摆在台面上。他捞面的动作很利落,先往第一只碗里盛了汤,再捞面,最后铺上几块牛肉和一把葱花。然后他端着那只碗转过身来,放到餐桌上,拉开椅子,看了一眼沈渡。
沈渡走过去坐下。面条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番茄的酸甜和牛肉炖了一夜的醇厚香气。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第一口。味道和他第一次在全息游戏里喝到的那管营养剂一模一样——微咸,带着番茄的酸甜,牛肉炖到软烂但没散,汤里放了少许干辣椒提鲜。
沈渡又吃了一口。然后他又吃了一口。他吃完了大半碗才放下筷子,抬头看向对面。陆烬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放着一碗面,但他没动筷子。他靠在椅背上,正在看沈渡吃。
"你怎么不吃?"沈渡问。
陆烬没回答。他伸手把沈渡面前那碗面往他那边轻轻推了推:"凉了。"
"你煮的面,你自己不吃——"
"我吃过了。"陆烬说。他顿了一下,"半夜煮了一锅。等你回来的时候煮的。吃完了。"
沈渡握住筷子的手指紧了紧。他没有接话,低头又吃了一口。面确实有点凉了,但汤的温度还在,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很暖。他吃到最后一筷子的时候,感觉自己很久没有这么安静地坐在一张桌子前面过了。
饼饼从沈渡外套口袋里探出半个脑袋。它是怎么跟出来的——或者说它什么时候从游戏数据里跳进了现实——沈渡不清楚。它现在看起来比之前小了一圈,金色光晕淡得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但它的鼻尖是暖的,耳朵尖会抖,尾巴在沈渡的口袋边缘轻轻扫来扫去。
饼饼从口袋里爬出来,沿着桌沿走到两只碗中间,蹲坐下来,看看沈渡,又看看陆烬。然后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一下沈渡的碗沿,又碰了一下陆烬的碗沿,像在做某种仪式。
沈渡低头看着它:"你干什么?"
饼饼仰起头,发出一声细小的、像猫一样的"呜"。
陆烬伸手,用指背碰了一下饼饼的耳朵尖。饼饼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桌面上,闭了眼。
窗外亮了起来。第一缕晨光斜着穿过窗户,落在餐桌一角。沈渡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握着筷子,看着对面那个系着卡通小狗围裙、面前一碗面从热放到凉的人,开口了:"你记得多少?"
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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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从饼饼耳朵上收回来,交握在桌面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记得蹲在安全屋角落里的你。那只手——捧着一团金色光的样子。你低着头,笑得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沈渡没有说话。
"其他的,"陆烬说,"它们在回来。像潮水退掉之后露出来的地面。每天多一块。"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琥珀色的,在晨光里清澈得像被水洗过的玻璃。他把筷子放下,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哈欠是假的,但他打得很自然,打完之后眼皮半耷拉着,声音含含糊糊的:"那你慢慢想。我在这儿。"
陆烬看着他。过了几秒,他低头拿起自己那碗面,用筷子搅了搅。面已经完全凉了,但他开始吃,吃得认真,一口一口的,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任务。
饼饼在桌角翻了个身,露出浅金色的肚皮,尾巴尖晃晃悠悠地摇了两下。
沈渡侧过头,看着窗外那一片正在变亮的天空,笑了。那个笑很短,很轻,像一片落进水里的叶子,转瞬就不见了。但对面那个人抬了一下眼,看见了,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他那碗凉透的面。
"陆烬。"
"嗯。"
"围裙哪来的?"
陆烬的筷子顿了一下。他的视线从碗里抬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条印着卡通狗的围裙,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饼饼挑的。"
蹲在桌角的电子小狗眼睛都没睁,尾巴尖又晃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个事实。
沈渡忍了两秒,没忍住,笑出了声。
晨光铺满了整张餐桌。面碗见了底,饼饼在桌角蜷成一个毛茸茸的金色小圆团,陆烬站起来把两只碗叠在一起端去水槽。他拧开水龙头的时候,背后传来沈渡的声音,带着一点没完全收住的笑意:"围裙别换了。挺适合你的。"
陆烬没有回头。但他洗碗的动作慢了一拍。
水声哗哗地响。窗外鸟鸣渐密,巷口传来早餐摊支起铁板的声响。饼饼在桌角睡得四脚朝天,肚皮一鼓一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