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踏入那条通道的瞬间,四周的黑暗换了质地。

    之前在游戏里被剥夺视觉,他感受到的是一种空茫的、平整的黑暗,像被蒙了一层均匀的黑布。但此刻他脚下踩着的这条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条裂缝——两侧的数据墙壁薄得像纸,偶尔有漏光从裂缝里渗出来,照亮一小截他脚下崎岖不平的、像干涸河床一样龟裂的数据地表。

    他走得很快,但快不起来。裂缝太窄了,窄到他必须侧着身才能通过。饼饼留在他胸口的那粒淡金色暖意每隔十几秒跳动一下,像一盏没有光的灯塔,在虚空中为他指向唯一正确的方向。

    "林小满,"他压着声音对着通讯器说,"第四个入口长什么样?"

    林小满的键盘声从听筒那头传来,断断续续的,信号不太好:"……从数据地图上看,它不在任何已知网格里。它在夹层——"她顿了一下,键盘声更急促了,"——沈渡,你脚下那条路,是整个《造梦纪元》最早被丢弃的底层架构,比主脑上线还要早半年的废墟。那儿没有系统维护,没有路径标识,什么都没有。"

    "有饼饼就够了。"沈渡侧身挤过一道狭窄的缝隙,肩胛骨擦过粗糙的数据墙面,蹭出一阵细微的灼痛。他皱了一下眉,没有停步。

    "你小心——"林小满的声音忽然变调了,"等一下。我刚才扫描到赵恒那边的数据波动,他在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他在把'零'的意识碎片往陆烬的方向灌注。"林小满的声音带着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紧,"不是传输数据,是……'夺舍'。他想把零的意识直接覆盖到陆烬身上,让陆烬变成零的载体。"

    沈渡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两侧墙壁上漏进来的光在他脸上切割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他站在那里,浑身发凉。

    "多长时间?"

    "我不知道。"林小满的声音罕见地没了底气,"灌注速度在加速。可能——"

    "可能什么?"

    她没有说完。因为沈渡前方的通道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数据漏光,是一种柔和的、暖金色的光,从通道尽头漫过来,像落日余晖铺在水面上那样缓慢而坚定地填满了他周围的黑暗。沈渡愣住了。他的视觉明明还在剥夺状态,但他能"看见"这团光了——因为那不是外部的光,那是从他体内那粒饼饼留下的火种里折射出来的。

    "饼饼?"他问。

    光没有回应。但通道尽头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沈渡看不见他的脸,但那个轮廓他太熟悉了。高挑的、沉默的、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的人影,背对着他,面朝通道的更深处。沈渡朝他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

    那人影转过了身。

    是陆烬。但不是他现在认识的陆烬——这个陆烬的面容是透明的,像一层薄薄的数据膜,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半睁着,目光空茫地穿过沈渡落在后面的墙壁上。他的声音从更深处传来,带着一种毫无起伏的平直,像机器朗读文本:

    "回去。沈渡。别过来。"

    沈渡的心被攥了一下。

    "你是谁?"他问。

    "陆烬残留的数据层。"那道人影说,"我的功能:拦截进入第四入口的所有目标。返回路径在你身后左侧。请退回。"

    "你是陆烬的一部分。"沈渡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在虚空中缓缓往前探,"你记得我吗?"

    人影沉默了一瞬。然后它的声音再次响起,程序性的、机械的:"身份验证:管理员沈渡。权限:不足。请退回。"

    "我问你记不记得我。"沈渡没有退。

    人影的透明面孔上出现了一次极细微的波动。像水面被一颗很小的石子砸中,波纹荡开了一圈,又恢复了平静。它的声音第二次响起,程序性依然,但语速慢了半拍:"……宿主信息:沈渡。碎片锚点:已绑定。状态:……"

    它停住了。

    沈渡的掌心已经伸到了它面前——不到一掌的距离。那片暖金色的光从他胸口涌出来,沿着手臂流到指尖,在虚空中凝聚成一小团温暖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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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一粒悬浮的星星。

    人影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然后它的透明面孔上出现了第二次波动。比第一次更大——像整片水面被风吹皱。

    "……沈渡。"它说。

    这一次,它的声音里没有程序的平直。那两个字带着一种短暂的、脆弱的、像刚刚从深处浮上来的气息。沈渡的手往前又伸了一寸,光晕落在那道人影的胸口位置。那片透明的数据膜像被点燃了一样,从中心开始泛起金色——一小片,然后蔓延开去。

    人影低头看着自己逐渐变暖的轮廓。它抬起手,指尖悬在沈渡的掌心前方,没有碰到,但它们之间的距离正在以极慢的速度缩短。

    "你让开,"沈渡轻声说,"我要去找他。"

    人影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瞬——只有一瞬——出现了熟悉的琥珀色,像碎冰化了之后露出的湖底。

    然后它收回了手,侧过身,让出了通道。

    "……快一点。"它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快要断电的播放器,"他……撑……不……久……"

    沈渡没有回头。他冲过那道人影身侧,掠过那扇即将崩塌的数据夹缝口,通道在他身后合拢了一瞬,又被一股力道撑开了——那道人影挡在缝口,用自己透明的手臂撑住两侧正在合拢的墙壁,把裂缝维持在一个刚好能容沈渡通过的角度。

    沈渡跑过最后一个拐角,面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空旷的数据荒原在他脚下展开。远处,一扇半开的银色巨门正在缓慢张开,蓝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像一条发光的瀑布倒挂在荒原中央。而门前,单膝跪着一个人。

    陆烬背对着他,双手握着插在地表里的刀柄,金色和蓝色的光在他的脊背上交错爬行,像两条正在争夺领地的蛇。

    沈渡朝着他跑过去。

    "陆烬——"

    远处,门缝里传来一声极低的笑声——不是陆烬的,是另一层更深的、像从井底浮上来的、带着一丝嘶哑的声音。

    "来了,"那声音说,"……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