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把陆烬带进林小满的出租屋时,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整整五秒。
林小满坐在电脑前,手里捏着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目光越过沈渡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道高挑的影子上。她盯着陆烬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墙上自己画的那双琥珀色眼睛,又抬头看了一眼真人,嘴角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单音节:"……哇。"
陆烬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的视线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扫了一圈——折叠床、医疗仪器、满墙画稿、以及角落里那个正在输液的孩子——最后落在沈渡身上,像是在等他发出指令。
"进来吧,"沈渡冲他招了招手,"不用换鞋,反正这地面也不干净。"
陆烬跨进来,在门边站定,脊背挺直,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林小满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回头看向沈渡,语气里带着一丝专业人士见到样本时的克制兴奋:"……真的是他?真人?活的?"
"活的,但记忆不全。"沈渡把饼饼从桌上捞起来,它正在林小满的键盘上踩来踩去,留下一串金色的爪印,"他现在只记得碎片化的东西。"
林小满点了点头,转身回到电脑前。她的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了一串指令,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重组,几分钟后一张三维全景图谱浮现在半空中——那是陆烬的数据结构,细密得像一棵倒置的树,根系往下深扎进未知的底层,树冠却断裂了大半,无数截口参差不齐,像被什么钝器硬生生撕开的。
"残损率百分之六十二,"林小满的声音认真起来,"他体内的碎片在向主脑核心节点自动迁移。就算他不去那扇门,最后也会被'吸'进去,像铁屑遇到磁铁。"
沈渡站在图谱旁边,目光落在那截断裂的"树冠"顶端。那里有一小片区域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淡金色,微弱但稳定,像一簇在风中也没被吹灭的烛火。
"那是什么?"他问。
林小满放大了那块区域。图谱上弹出注释:【碎片锚点:绑定宿主沈渡。状态:稳定。】
沈渡愣住了。
林小满偏头看了他一眼,挑眉:"你不知道?你把他核心的一部分绑在你身上了。那条狗当了媒介,但你本人的数据印记已经嵌进去了——只要你在,他这片就不会散。"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饼饼。电子小狗正趴在他外套口袋里,耳朵抖了抖,尾巴摇了两下,一脸无辜。
陆烬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半空中那张图谱,看着那簇淡金色的、写着沈渡名字的区域,慢慢伸出手,指尖悬在它上方。他的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片极薄的雪花。
"你别乱摸它,"林小满立刻制止,"你碰它它会发热,发热就会加速迁移。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别动,别碰任何发蓝光的东西。"
陆烬收回手,点了点头。他看起来没有情绪波动,但沈渡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簇金色区域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林小满已经把图谱收掉了,他还在看那一片空气。
"行了,"沈渡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计划是这样。"
他走到林小满的电脑前,用手指在屏幕上空画了一条逻辑线:"小满,你写反追踪程序,截断他体内的碎片向核心数据门迁移的路径。能写多久?"
"如果赵恒不发现,一周。"林小满咬着圆珠笔帽,"如果他发现了然后反向干涉,撑不过两天。"
"两天够了。"沈渡转向陆烬,"你回游戏里守着那扇门。别进去,别碰它,但站在那儿别走。赵恒只要登录,第一个去的地方肯定是那里。你负责拦他。"
陆烬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你呢?"林小满问。
"我盯着赵恒。"沈渡的眼神冷了一度,"他让我明天交修复报告,我就拿报告去见他。顺便看看他办公室里藏着什么。"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小满,把你之前标记陆烬的数据画像给我一份。"
林小满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了几下,一份加密文件传输到了沈渡的手机上。沈渡确认接收,然后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今天都休息吧,"他说,"明天有硬仗。"
林小满的视线飘向角落里那张床,床上躺着她的弟弟。少年侧躺着,呼吸平稳,表情安静得像在做一场很长的梦。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安静的节奏填满了整间屋子。
林小满走过去,把弟弟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她的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品。
陆烬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依旧很淡,但沈渡注意到他攥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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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下。
沈渡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压低了声音:"你说你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我蹲在角落里摸饼饼。"
陆烬偏头看他:"是。"
"那你想不想再看看那个画面?"沈渡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把饼拎出来托在掌心里,蹲下去,低着头用手指轻轻蹭过饼饼的耳尖。饼饼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细小的呼噜声,尾巴缠上沈渡的手指。
陆烬低头看着他。
出租屋里灯光昏暗,墙上贴着绚烂的全息世界画稿,角落里有输液泵规律的滴答声,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沈渡蹲在碎瓷砖地面上,侧脸被手机屏幕的反光照亮了一小片,嘴角弯着。
陆烬看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一下脚,往前迈了半步,也蹲了下来。他伸出手——不是伸向饼饼,而是伸向沈渡的头顶,像第一次见面那样,轻轻拍了一下。
沈渡顿住了,抬头。黑暗中陆烬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眼底那层淡琥珀色的、正在缓慢融化的薄冰。
"记下了。"陆烬说。
他收回手,站起来,退到门边,重新恢复成那副安静沉默的样子。整个过程不过三秒,但林小满在电脑后面托着腮,眼睛亮了,嘴角用力压了两下才压回去。
"行,行,"她清了清嗓子,"明天你们俩从门出去的时候轻一点,楼下有人养了条爱叫的狗。"
沈渡站起来,把饼饼放进外套内袋,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小满,又看了一眼角落里安静睡着的少年。
"小满。"
"嗯?"
"你信我吗?"
林小满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停在了键盘上方。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弟弟叫林小安。你要是真能让他醒——"她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我信你一辈子。"
沈渡没再说话。他推开门,侧头看了一眼等在外面的陆烬。陆烬让开了半个身位,好让沈渡先走。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们经过时忽明忽灭地亮了一下,又灭了。
凌晨的城中村很安静。远处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稍矮,并排往巷口走去。饼饼从沈渡的口袋里探出半个脑袋,金色光晕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粒被他们带走的、微小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