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安全屋里等了很久。

    电子小狗在他口袋里睡着了,肚皮随着呼吸一下一下起伏,软塌塌的,像一团有温度的棉花。沈渡靠着墙,数自己的心跳,数着数着就数乱了。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件事。

    第一件:陆烬说他"不全",他缺的那块现在趴在沈渡口袋里打呼噜。

    第二件:陆烬说"明天再来找你"。

    沈渡不知道这个人值不值得信。对方是系统派来"回收管理员"的杀神,他们的立场从底层代码上就是对立的。但那个拍他头顶的动作、那句"你脸色白得跟数据流一样"、还有那管番茄牛腩味的营养剂,都让沈渡很难把陆烬纯粹当成敌人来戒备。

    他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安全屋外面一直安静,没有脚步声再折返回来。沈渡终于叹了口气,伸手在舱壁上摸到退出键——系统这次没有阻拦他,大概因为管理员权限只有在强制下线时才被锁,正常主动退出是可以的。

    "走了。"他对着口袋里的小狗说,"回家。"

    电子小狗耳朵抖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掌心。

    沈渡按下退出键。

    全息舱的机械声音响起,数据流从周围剥离。沈渡眼前一片白光闪过,然后就是熟悉的、现实世界的光线——虽然是夜晚,但卧室里那盏暖黄色的台灯透过舱壁的磨砂玻璃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撑着舱沿坐起来,揉了揉被灯光刺痛的眼睛,又揉了揉太阳穴。全息舱的环境灯显示他上线了大概三小时,时间是晚上八点半。胃里空荡荡的——那管营养剂在游戏里补充了体力,但现实中他的身体还处于空腹状态。

    沈渡推开卧室门,打算去厨房倒杯水。

    客厅的灯亮着。

    沈渡愣了一下。他那个新搬来的合租室友平时作息很规律,晚上七点准时吃饭,八点回房间打游戏,十点洗澡睡觉,今天居然还在客厅逗留?他穿过走廊拐进客厅,然后步子猛地顿住了。

    厨房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普通的灰色棉质T恤和黑色家居裤,肩宽腰窄,一手端着锅柄,正在把煮好的面条往碗里捞。灶台上的小锅里还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番茄牛腩的香味混着葱花的清爽,在整间厨房里弥漫开来。

    沈渡的胃叫了一声。

    那人听见动静,偏过头来——露出半张侧脸,鼻梁很高,下颌线锋利,睫毛长得不像话,但眼神很淡,淡到像冬日清晨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和沈渡对视了两秒,然后目光落在沈渡的眼睛上。

    "你眼睛怎么红了?"

    沈渡下意识摸了摸眼眶。他刚在全息舱里待了三个小时,视觉被系统剥夺了,眼球在黑暗里适应太久,突然回到光亮环境确实有些充血——但正常人看到室友从卧室出来,第一反应应该是"你醒了"或者"吃饭了吗"。

    不会有人第一句话就问"你眼睛怎么红了"。

    除非——沈渡的后背一凉——除非这个人知道他刚才在游戏里经历了什么。除非他知道沈渡刚从一个"视觉剥夺"的全息状态里退出来。

    "……光线太亮,刺的。"沈渡镇定地回复,去冰箱里拿矿泉水。他拧开瓶盖灌了两口,余光瞥向厨房方向,"你怎么还没吃饭?都八点半了。"

    "加班。"陆烬——他新室友的名字,他前几天在快递盒上看到过——把面条捞进碗里,动作利落,然后从消毒柜里拿出另一只空碗,"你吃不吃?"

    沈渡愣了愣:"……给我盛的?"

    "煮多了。"陆烬把锅里的汤均匀分到两只碗里,没有回头,"番茄牛腩面,剩的。"

    沈渡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了。

    同样的味道。同样的番茄牛腩。三小时前他在全息游戏里被一个自称"回收管理员"的杀神投喂了一管营养剂,三小时后他在现实世界里被这个沉默寡言的新室友用一模一样的配方投喂了一碗面。

    他想说服自己这是巧合。番茄牛腩是家常菜,谁都会做。但那个配方——微咸,带一点番茄的酸甜,牛肉炖到软烂但没散,汤里放了少许干辣椒提鲜——和他的营养剂完全一致。沈渡是数值策划,他的工作就是对数据敏感。他不信巧合。

    他走到餐桌旁坐下,接过陆烬递来的筷子。陆烬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窄餐桌,各自低头吃面,谁都没说话。

    沈渡吃得很快,胃暖了之后脑子也转起来了。他假装不经意地开口:"你玩的什么游戏?"

    陆烬没抬头:"随便玩玩。"

    "全息的那种?"

    筷子顿了一下。只有半秒,但沈渡捕捉到了。

    "嗯。"陆烬说。

    "哪个游戏?"

    "你不是有工作要忙?"陆烬放下了筷子,抬眼看过来。那一眼不重,但沈渡莫名觉得像被某种大型食肉动物盯着,对方的瞳孔颜色很浅,浅到在暖黄色灯光下透出一种接近琥珀的质地。"加班到这个点,还有空问别人玩什么游戏?"

    沈渡被噎住了。他确实被赵恒塞了一堆修复任务,明天还要上线继续清BUG,哪有资格打探室友的娱乐生活。但他就是放不下心里的怀疑。

    他端着碗站起来,打算回房间。经过陆烬身侧时,他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气息——像什么东西燃烧过后留下的余烬,干燥的、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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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一丝金属味的。和他在全息游戏里贴着陆烬后颈时闻到的味道一样。

    沈渡走进卧室,把门关上,后背抵着门板站了很久。电子小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数据状态投射到了他的手机屏幕上——正趴在屏幕角落,竖着耳朵看他,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沈渡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饼饼。"他轻声说,"以后你就叫饼饼了。"

    电子小狗歪了歪脑袋,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名字已录入。所有者:沈渡。】

    沈渡正要躺回床上,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条短信弹出来,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明天别进游戏。系统要清洗异常数据。——你室友"

    沈渡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卧室那面与隔壁房间相邻的墙壁。隔音不好,他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的细微声响——键盘敲击声?还是数据终端运作的低频嗡鸣?

    饼饼从手机屏幕里探出半个脑袋,用鼻尖碰了碰沈渡的手指。

    沈渡低头看着它,又看了一眼短信。

    "饼饼,"他轻声说,"他说他叫陆烬。"

    "但陆烬是游戏里的杀神。"

    "我室友叫陆烬。"

    "所以他到底是谁?"

    饼饼打了个小喷嚏,把脑袋缩回了屏幕里。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帧画面上弹出一行极其微小的乱码,沈渡眨了一下眼,那行字就消失了。但他看清了其中两个字符,那两个字符在所有数据语言里都指向同一个意思——

    【未知】。

    沈渡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隔壁的键盘声停了。

    整间屋子陷入一种安静的、涌动的、像暴风雨前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里。

    沈渡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他对自己说。

    饼饼从他手机屏幕里悄然爬出来,在枕边缩成一小团金色的、暖暖的光晕。它蹭了蹭沈渡的耳朵尖,然后跟着他的呼吸节奏一起安静下来。

    隔壁房间,陆烬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刚刚发出的那条短信。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桌面上摊着一块被掰开的主脑终端碎片,碎片边缘正在微微发烫,像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他伸手碰了一下碎片——碎片立刻回应了他,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绑定宿主:沈渡。】

    陆烬收回手,看着那行字在黑暗中慢慢暗下去,然后他往后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