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黑暗里坐了大概十分钟。
四周很安静,安全屋的门在他身后合拢之后,外面的嘈杂声就像被一刀切断了。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偶尔从头顶传来的、某种管道状的嗡鸣,像是数据流在墙壁内部奔涌。
他摸索着站起来,右手贴着墙,慢慢往前挪。手指触到的墙面是粗糙的金属纹路,带着细密的横向刻痕,像是被人用爪子反复挠过。沈渡皱了皱眉,把指尖收回来。
安全屋不大。他走了十几步就碰到了对面的墙。角落里有什么东西绊了他一脚,哐当一声响,像是踢翻了一团金属垃圾。
沈渡蹲下来摸了摸——是一堆扭曲的数据残片,有的带着断裂的数据线头,有的已经碎成了粉末状的晶粒,指尖捻上去沙沙响。他随手拨了两下,打算站起来,却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什么。
一团极细的、近乎透明的数据流缠上了他的手指。
那触感很轻,轻到像一根蛛丝绕在指节上,带着微弱的暖意。沈渡愣了一下,抬起手凑到眼前——虽然他看不见,但管理员面板上的感应区亮了,一小段濒临消散的代码正沿着他的指腹攀爬,像某种濒死的生物在寻找依附。
代码是淡金色的。沈渡在《造梦纪元》的后台数据里从来没见过这种颜色的代码。他下意识用管理员权限扫描了一下那段残片,结果弹出一串乱码,紧接着乱码开始重组、折叠、收缩,最后在他面板上凝成两个清晰的汉字——
【所有者:沈渡】
沈渡还没来得及反应,他掌心忽然一沉。
一团暖融融的东西落进他手里,巴掌大小,毛茸茸的,带着某种软糯的弹性。那东西在他掌心里拱了两下,发出一声极细的、断断续续的“呜”。
“……狗?”
沈渡抬手摸了摸。尖耳朵,小圆脑袋,湿漉漉的鼻尖,还有一条细短的尾巴在他虎口处轻轻摆动。是一条电子小狗。数据构成的,通体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触感却像真实生物一样柔软温热。
小狗舔了舔他的指腹。
沈渡的心忽然就软了一角。他蹲在安全屋的黑暗角落里,掌心托着一条全息游戏里的电子垃圾狗,周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一团小小的暖意贴着他的皮肤。
“你是什么东西?”他轻声问。
小狗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把脑袋往他掌心里埋了埋,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咕噜声,像猫,又像某种受了委屈的小动物终于找到了窝。沈渡用管理员面板又扫了一遍它的数据构成——依旧是一团乱码,但乱码底层有一串极其隐蔽的字符,像是被刻意加密过的,他暂时解析不了。
但他能感觉到,这条小狗的数据量和复杂度,远超一个普通游戏NPC的配置。
“你该不会是什么大人物变的吧?”沈渡戳了戳小狗的耳朵尖。
小狗打了个喷嚏。
沈渡笑了。他把它拢进外套口袋里,小狗缩成一团,尾巴尖还勾着他的手指不放,带着一种固执的、近乎依赖的劲儿。他重新站起来,想再去摸一下墙角还有没有其他碎片,忽然——
小狗炸了毛。
它从沈渡口袋里猛地探出脑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敌意的呜噜声,尖牙龇着,朝着安全屋大门的方向。沈渡虽然看不见,但管理员面板上的感应区骤然亮起红灯——有人正在靠近,速度很快,而且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数据压迫感。
是陆烬回来了。
沈渡还没来得及想好台词,安全屋的门就被推开了。一阵带着外面怪区血腥气的凉风灌进来,紧接着是那道他已经熟悉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紧的克制力。
“你没走。”
沈渡把口袋里的狗脑袋按回去,清了清嗓子:“你让我别去南边,我确实没去。但你没说安全屋里不能待。”
陆烬没接话。沈渡听见他的脚步声在门内停下,停顿了两秒,然后那人似乎偏过头,朝他口袋的方向看了一眼。
“口袋里是什么?”
“没什么。”沈渡面不改色,“系统送的初始礼包。”
“《造梦纪元》的新手礼包是压缩饼干和矿泉水。”陆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不是会动的东西。”
沈渡:“……”
沈渡心里骂了一声“你记这么清楚干嘛”,嘴上却打着哈哈:“可能管理员版本特殊?毕竟我是来修BUG的。”
陆烬沉默了片刻。沈渡竖起耳朵捕捉他的动静——那人没有往前走,也没有离开,就停在门口的位置,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他能感觉到陆烬的目光落在他口袋里,带着某种审视的、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陆烬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捡到的那条狗,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
沈渡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陆烬往前走了一步。沈渡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壁,口袋里的电子小狗探出头来,冲着陆烬的方向龇牙咧嘴。但陆烬没有靠近,他停在了三步之外,声音里带着一种沈渡从没听过的、近乎疲惫的东西,“我来处理南边的异常数据,但处理不掉。因为那些数据……本来就是我自己。”
沈渡的指尖微微收紧。他握了握口袋里的电子小狗,小狗耳朵抖了抖,没有再凶,反而像是认出了什么似的,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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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袋往他指缝间蹭了蹭。
“你到底是什么人?”沈渡问。
“不知道。”陆烬说。
沈渡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进游戏的时候,”陆烬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初始面板,没有身份信息,没有任务指引。我只收到一条指令:‘回收管理员’。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执行它。我不知道我是谁。我只知道我……不全。”
他顿了顿。
“我缺了一部分。你口袋里的那个,可能就是那一部分。”
空气凝固了。
沈渡靠着墙壁,掌心里托着一条暖暖的小狗,面前站着一个连自己身份都不知道的全服最强杀神,而他俩在系统底层数据里是“回收者”和“回收目标”的关系。他眨了眨看不见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荒诞得像个冷笑话。
“所以,”沈渡慢慢开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把我回收了,然后把你掉的那块拼回去?”
陆烬没有回答。但沈渡听见他的呼吸重了一瞬,那是一种极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沈渡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对声音格外敏感,根本捕捉不到。
然后陆烬说:“不知道。”
沈渡笑了一声。
“行吧。”他把电子小狗从口袋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朝陆烬的方向伸了伸,“既然是你的,你要不要摸摸看?说不定摸一下就能拼回去了。”
陆烬没有动。沈渡也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没有收回去。安静的安全屋里,只有电子小狗偶尔发出的细弱呜声,和两人之间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很久之后,陆烬开口了。
“……我能感知到它。”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它在听你心跳。它在蹭你掌心。它……很暖和。”
沈渡的嘴角动了动。
“那你呢?”他问,“你冷吗?”
陆烬没有回答。但沈渡听见他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安全屋的门重新被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陆烬转身离开时衣角擦过的细微声响。
“明天再来找你。”陆烬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短促而克制,“别死了。”
门合上了。安全屋重新陷入彻底的寂静。
沈渡把小狗重新放回口袋里,它拱了两下,找到舒适的位置,又缩成一团。沈渡靠着墙壁坐下来,仰头对着漆黑的天花板,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小狗的耳朵尖。
“你说,”他轻轻问,“他明天会来吗?”
小狗打了个哈欠,尾巴尖摇了摇。
沈渡笑了一下,把外套拉链拉上,闭了眼睛。黑暗里,只有那一团小小的暖意贴着他的胸口,安静地、固执地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