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接我,但好像没打算急着回东京。从便利店出来以后,牵着我又慢悠悠的踱回到了沿海公路边的沙滩上。
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在等待着凪诚士郎到来的时间里,一轮满月已经升上高空,银色的影子破碎在起伏的海水里尽是璀璨。
安静的夜晚只有海浪和马路上偶尔驶过车辆的声音。
我们两个站在沙滩上很认真地看那轮月亮。
“生气了?”
“嗯。”
沉闷的应答自旁边传来,我忍不住侧目向他看过去。
凪诚士郎戴着卫衣的兜帽,白色的额发自边沿处露出来,被夜晚的海风吹得有些凌乱。
嗯……刘海好像有点长了。
“不许看。”
察觉到我的视线,凪诚士郎睨了我一眼,微微鼓起脸颊,叉起嘴把头扭了过去,赌气的样子很是可爱。
这副样子真的会让人很想逗逗他。
“真的不给看哦?”
我佯装讨好的往他那里凑了凑,不出意料他躲得更快,几乎都要把整个背朝向我。
但牵着我的那只手倒是攥得很紧,像极了闹别扭要人哄的小朋友。
我盯着他宽阔的背影,想了想,伸出另一只手开始在他背上写字。
指尖透过轻薄的夏装能触摸到微微绷紧的背肌。
【誠士郎】
【可愛い】
“……我真的要不理你了。”
敏锐的大小孩很快认出我写了什么,抿着嘴终于转回身来,捏住了我嘿嘿傻笑着的脸颊反复拉扯。
“总觉得被你这样恶作剧让人火大……”
“但是真的很可爱嘛。”
“男人被说可爱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手也不牵了,变成了两只手拉扯我的脸,扯了一会又开始闹别扭。
“所以,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他鼓囊着脸颊,一副在生闷气还没哄好的样子,“还有那个男的。”
“就是看完诊想出来走走啦……本来也没打算瞒着你,发着呆就忘了。”我努力掰扯着他的手,“糸师先生就更是意外了,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被他搭话。”
凪诚士郎闻言,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找你搭话?”
“他以为我要跳海……”
我十分之无奈的把事情的起因经过告诉了凪诚士郎,并说明这绝对是个误会。
但他沉下目光若有所思的表情总让我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希望是我想多了。
“检查的结果呢?”凪诚士郎松开我的脸,“你一个人跑出来,是结果不太好?”
“说是应激障碍。不过看医生的反应,应该也没那么严重。”
“……你父亲的事?”
“唔嗯……各种各样的事吧。”
我其实不知道他对我家的事了解到什么程度。
印象里的凪诚士郎并不是一个对其他人那么感兴趣的人,而且我也不觉得御影玲王会去向第三个人传我家的八卦,哪怕那个人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帮过我,所以我还是很相信御影玲王是个好人的。
可是凪诚士郎有太多的不知道。
“陪我走走吧。”
于是我这么说。
凪诚士郎跟在我旁边,像是不太习惯这样两个人各自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时刻。
月夜的海浪潮声声,卷着浮沫不知疲倦的一遍遍扑上岸又徒劳退去,像是心底翻动的回忆,转瞬即逝,毫无意义。
我忍不住停下来,再次看向那轮孤月。
今夜没有星星,它独自一个,嵌在天空盛大而孤寂。
我没由来的想起读书时候遇到过的句子,它说人的孤独有时候不在一个人里面,而是在许多人中间。
就像现在这样。
凪诚士郎配合着我停下脚步,他并没有发现自己低头看向我的目光有些受伤。
他好像有点意识到什么,但并不是很清楚这种感情究竟自何而来。
这不是一种过错。实话说,我很喜欢他这种总是在探寻自己的样子。
普通人不能用自己的常识去理解一个天才。
“诚士郎。”我笑着点穿了他,“你是个很怕寂寞的人呢。”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怕寂寞吗?”他像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
“嗯。没有我和御影学长在的话,大概会像兔子一样因为寂寞而死掉吧。”
在遇见御影玲王之前的他,我也只是从别人口中听说而已——沉默寡言,怠惰散漫,总是一副提不起干劲的样子,也没有和任何人建立链接的打算。
用御影玲王管家阿婆的话说,他是个会让自己避免投入太多感情的人。
而得到和失去总是一体两面,不投入也就意味着不会给别人伤害自己的机会。
他是受不了寂寞的。
“其实新英雄大战之后,你从Blue Lock回来,我去过一次你的宿舍。”
“……欸?”
“是在我去奈良之前,用你给我的备用钥匙。不过因为实在太晚了,你不知道也很正常。”
好像发生糟糕的事情都是在雨天。
记忆里是出发去奈良的前两天,凌晨三点,我第一次用他给我的钥匙开门进去,浑身湿透在玄关处坐到天色蒙蒙的亮。
从Blue Lock被淘汰出来,他状态并不好,连在睡着都是紧紧皱着眉。
手机忘记熄屏,在小小的屋内打出一片莹蓝色的光。
那一晚我们之间可能只隔着五米的距离,却也隔着两人需要各自面对的孤独和寂寞。
离开了Blue Lock和御影玲王的他寂寞的要死,离开了可能再也不会踢的足球也让他寂寞的要死。
那时候的爱情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对我们两个来说都是。
因为太过年轻所以都无法对彼此做出什么承诺,青春和梦想的岔路口,那时的我们都不是组成彼此未来的那一块拼图。
于是我自说自话的道别,在他还未了解自己的时候,在我好像先一步明白的时候,我把他丢下了。
卡尔荣格说,孤独并非来自身边无人,而是无法把自己心中重要的东西向他人传达。
而就在今夜,我又一次看着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那条孤独的鸿沟,我亲手把它挖了出来,把它和我的愧疚一起摆在了他的面前。
我像是一个罪臣,笃信着我的国王会将我赦免。
多卑劣啊。
“诚士郎。”我说,“你有权利不原谅我的,我不是你想的那么好的人。”
他的表情很轻的扯动了一下,灰色的眸底像月夜下的海,幽深而漆黑,浮动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看着我,沉默很久后嘴唇微微翕动:“为什么要现在说这些?”
我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的摸了摸我的包,装着病历的档案袋就放在里头。
它用白纸黑字告诉我我曾经想死。
“因为我大概是个有点脆弱的人。”我笑笑,“受不了你哪天突然自己发现看错了人。”
他没有说话。
“还有呢?”很久,他走近了一步,“还有什么没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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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
“嗯……还有我其实挺麻烦的?你也总是说我好麻烦。”
“你很麻烦这件事我很早就知道了。”
又走近了一步。
“还有呢?”
“……还有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其实挺好的,真的,我喜欢看你踢球,你的每场比赛其实我都看了,你踢球的样子特别好看。”
“嗯,我现在也喜欢足球,后面也会一直踢的,你不用担心我会半路退役。”
又一步。
“还有呢?”
“还有……”
我想不出来了。
他的足尖抵着我的足尖,专注的视线从我的头顶落下来。
我下意识的想往后躲,他双手先一步环过我的腰,封住了所有的退路。
“还有呢?”
凪诚士郎认真地问着这个问题。
我抬头看他,他没有逃避也没有躲闪,只是非常平静而专心地注视着我。
他一直都是个纯粹的人,不会说违心的话,也不会问没有意义的问题。
真奇怪啊,他明明向来都是个习惯被人推着走的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主动了呢?
“最重要的话,楢还没有说吧?”
“楢是怎么看我的?”
“喜欢,还是讨厌?”
“楢,想要我怎么做?”
四个连续的问题把我打得措手不及。
我张了张口,话却堵在喉咙里,不知该从哪里启口。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俯下身来,用额头抵上我的,不知为何,那双灰色的眼睛像是有魔性一样,在极近的距离攫住了我的视线。
“呐,告诉我吧,楢的话想要我怎么做?”
“我要怎么做,你才会说你喜欢我?”
宽大的手掌顺着腕骨滑落下来,将手指一根根塞进我的指缝。
“我要怎么做,楢才会完全属于我?”
“呐,告诉我吧。”
灼热的呼吸落在面颊,他说话的时候,气息好像打在我的唇上。
明明已经接过无数次吻了,连更亲密的事也做过。
可还是会害怕被丢下。
“……喜欢。”我握紧了他的手,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喜欢的。”
他的眸光闪动了一下。
“嗯,还有呢?想要我怎么做?”
“……”
我的嘴张张合合许久。
“……想要你也喜欢我。”
“嗯,这个已经在做了哦。”
“想要你只喜欢我。”
“只会喜欢你哦。”
“有多喜欢呢?”
“嗯,这个嘛……”
他短暂的露出了思考的表情。
“大概是世界第一麻烦的那种喜欢。”
“……哈哈,这是什么比喻啊,好奇怪。”
“嗯,在你面前就是会很奇怪。”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片没有重量的叶子,轻轻落在了我的湖心。
打乱的全是涟漪。
“因为我很怕寂寞的。”他拥住我,把下巴搁在了我的肩上,“没有楢的话,大概会死掉的。”
“还有御影学长呢。”
“玲王很重要,但楢是特别的那个哦。”
他用着没什么波澜的语调说着情话,像是在球场上接住无数传球一样停下了我的不安。
“只看着我吧。”
他说。
我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了天上的月亮。
它好像终于掉进了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