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音乐节面基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东京红豆年糕汤品鉴会。

    从一个小时前开始,小林就开始不停地给熙子进行信息轰炸。

    [小林绿:你们见到了吗?]

    [小林绿:怎么样?帅不帅??]

    [小林绿:本人怎么样??你们聊什么了?]

    [小林绿:回我回我回我回我回我]

    熙子不是不想回,是根本没法回——她正和信息中的男主角并排坐在电车上,对方只要稍微转个眼神就能把她们的聊天记录看得一干二净。手机还在不停地震动,熙子不堪其扰,余光瞥见红豆年糕汤正扭头欣赏着窗外的景色,才敢微微侧过身子拿出手机扫了两眼。

    下车到达第一家甜品店的时候,熙子刻意放慢了步伐落在红豆年糕汤后面,压低声音回复了一条语音过去,交代了基本情况。

    “见到了,不丑。马上要去吃红豆年糕汤。”

    不过三秒小林就回复了,显然军师大人正一直眼巴巴地捧着手机等回复。

    [小林绿:你们最好给我干点有用的]

    熙子握着手机哭笑不得。

    有用的,什么是有用的?她要是真的对红豆年糕汤做了什么“有用的”,按照他那泾渭分明的性格,估计会当场报警把自己送进警察署吧。

    两人刚刚在音乐节站了那么久也确实饿了,熙子做的攻略又着实靠谱,热腾腾的红豆年糕汤端上桌,两人默契地都没有说话,各自品尝起来,只在间隙偶尔冒出一句“好吃”。

    大概是因为肚子填饱了,红豆年糕汤的脸色也不再那么冷冰冰,他主动站起来,说:“第二家店也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你记忆力这么好?”

    熙子不是拍他马屁,只是有些意外。她记得那张地图他只在她递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之后就没再拿出来过。

    “还好,你画得比较明了,”红豆年糕汤已经推开了门,热风灌进来,他的头发只是轻微的乱了一瞬。他好像是在夸她,但语气又很平淡,“也很用心。”

    “那当然。”熙子对于这种程度的夸赞向来是落落大方地照单全收,被认可的感觉让她本能地对眼前人多了一丝信任和亲近。他身长腿长,熙子加快了步伐。

    ******

    吃到第三家,熙子已经举白旗了,干脆托着腮欣赏真人现场吃播——看红豆年糕人吃红豆年糕汤——熙子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句话,觉得眼前的场面有点滑稽,偷偷地笑。

    “笑什么?”红豆年糕人敏锐地捕捉到了熙子的笑意,停住了进食的动作,警惕地问。

    “红豆年糕汤,”熙子干脆放开了笑声,抛出一个无聊但很适合当下情景的问题,“你为什么喜欢吃红豆年糕汤?”

    “从小吃到大,习惯了。”红豆年糕人直起身子,优雅地擦了擦嘴,把勺子搁在了一边。碗里的糖水已经见底,年糕人变回了年糕汤,他还没有要动身的意思,场面太安静,熙子又开始找话题。

    “所以你最喜欢哪一家?”

    红豆年糕汤真的微微抬起脸,眼神飘向右上方,认真思索了一番,然后回答:“第一家。”

    “不过可能是因为饿了,所以吃起来格外香。”他补充道。

    “我的伴手礼还合你心意吧?”熙子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有点自夸的意思,“其实还有备选项,不过最后还是选了红豆年糕汤地图。毕竟你的名字摆在那里,不选这个说不过去。”

    “备选项是什么?”红豆年糕汤把目光转回到她的眼睛上。

    “网球用品呀,”熙子几乎肯定地说,“你也打网球的吧。”

    “你怎么知道我打网球?”

    “你发过照片。”熙子指的是最开始在小林手机上看到的那一张,也正是这张照片角落里的网球拍才促使熙子按下了“Follow”键。

    “我没有。”红豆年糕汤反驳得很快。

    “你有。”

    “我没有。”

    两人像小学生一样幼稚地拔了两轮河,熙子干脆打开手机,用证据替自己说话。她把那张照片找出来,放大了网球拍,然后毫不客气地怼到了他面前,威风凛凛地说:“怎么样,没话说了吧?”

    红豆年糕汤配合地往前凑了凑身子,眼神聚焦到她的屏幕上。然而就在此时,熙子的手机再次震了一下,熙子眼见红豆年糕汤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表情变得生动起来,欲言又止。

    不好,难道……

    熙子火速收回手机,她那伟大的军师大人发来的消息还留在通知栏内。

    [小林绿:摸了没?]

    ……

    星火燎原,熙子感觉到自己的脸以光速烧了起来,大脑瞬间只剩这一句话,仿佛小林绿刚刚不是通过文字询问,而是扯着她的耳朵,拼尽全力吼了这么一声。

    摸了没?摸了没?摸了没?

    如魔音灌耳。

    熙子僵硬地放下手机,试图笑一笑缓解尴尬。摸什么?哈,别紧张,这世界能摸的东西多着呢。摸猫摸狗摸头摸——熙子的眼神雷达般仓皇地扫过桌前——红豆年糕汤,不对,甜点不能摸,摸的是红豆年糕人——更不对了!此人正眼角带笑地看着自己。那摸什么?摸……熙子紧急调动所有的脑细胞,穿越到小学的国文课上,开始组词造句。摸脸,摸手,摸胳膊,摸胸肌摸腹肌……

    完全错误啊!!!

    大脑彻底宣布罢工,嘴角的肌肉也凝固在一个尴尬的弧度上,熙子本来想说“她发错了”,话溜到嘴边却破罐子破摔地变成了“你什么时候回大阪”。

    ******

    手机在包里震动,萎靡的熙子被吓得条件反射地一激灵。

    [切原赤也:前辈,我6:0赢了!!!]

    非常漂亮的结果,熙子该恭喜他的,此刻却完全高兴不起来,她苦笑了一下,没有回复。

    在大脑宕机问出那个愚蠢的问题后,她和红豆年糕汤就离开了甜品店,红豆年糕汤感受得到她的低气压,并没有说什么,熙子还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尴尬和懊恼中,两人在东京的夕阳中一前一后地走着。

    路过一处街心公园的时候,红豆年糕汤突然停了下来,回头问她:“Kaelis,你要听音乐吗?”

    ******

    两人并肩坐在木椅上,公园里安静惬意,夏风温和,熙子脸上的温度也渐渐降低。她接过红豆年糕汤递过来的半边耳机,一首节奏欢快的英文歌流入耳朵,歌手的声音和编曲风格都带着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单词和音符伴着晚风一同包裹住她的身心,熙子暂时忘却了刚刚的一幕,呼吸也慢了下来。

    听完,熙子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好听,是不是之前你推荐的歌手?”那首《Hot in NY》,两人的第一次互动。

    “其实……”红豆年糕汤的脸上飘过一丝漫不经心的神色,“是我唱的。”

    “是……是你?!”

    熙子摘下耳机,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她细细回忆了一下刚刚的嗓音,好像确实和他本人重叠得上。红豆年糕汤侧过脸,夕阳照在他耳垂的吉他拨片上折射出漂亮的光芒。熙子恍然大悟地惊呼:“难怪……原来你是音乐人?”

    “谈不上,我还在读书,只是喜欢音乐而已,”红豆年糕汤拿出手机,随便点了几下,调出另一个账户的主页给她看,“这个,是我的另一个账号。”

    和红豆年糕汤的主页风格完全不同,这个账号里面的动态基本都是歌曲和乐谱,粉丝高达五位数。虽说不是什么震撼的数字,但是对于一个和熙子看起来差不多大的还在读书的年轻人来说,已经完全值得骄傲了。说到这,熙子起了好奇心。

    “你还在读书?在哪个大学?”

    “……保密。”

    没想到红豆年糕汤居然拒绝了这个问题。细想也是,他边界感那么强,对陌生网友保持警戒心也是正常的。但是熙子的好奇心没有那么轻易被磨灭。

    “那你大几?这总可以告诉我吧。”

    “……”红豆年糕汤抿了抿嘴巴,看起来有些不情愿,“大一。”

    “你也是今年的新生啊!”熙子脱口而出。原来是和切原赤也一样的年下男子,但是看起来沉稳成熟很多。她还没有继续深入想下去二人的区别,红豆年糕汤就投来了犹疑的目光。

    “为什么要说‘也’?”红豆年糕汤很会抓重点,“你是大二生吧。”

    “你对我的INS研究了多久?”熙子没忍住调侃了他一下,顺便想了想自己应该还算谨慎,没有在网上暴露过母校的相关信息,不然对方在知道自己学校的情况下还要保密自己的学校信息实在是太不公平、太小气了。

    “既然要见面,总得做背调吧。”红豆年糕汤终于提到了面基的事,一本正经地回答。

    “……你怕被我欺负啊。”熙子想到他表面冷酷实则背地里一条一条检查自己的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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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试图从蛛丝马迹中寻找潜在威胁的样子,笑出了声,“见面不是你提的吗?”明明她才是应该担心对方是猥琐男的那一个,他倒先做起背景调查来了。原来他也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从容嘛——这一点倒是挺像新生的。

    “被欺负的概率还是蛮大的吧。”红豆年糕汤面无表情地转过来看着她,熙子忽然有点不自在起来。

    “……哈?”

    红豆年糕汤盯着她看了一会,嘴角慢慢地勾起一个微妙的,耐人寻味的弧度。

    “你不是要摸我吗。”

    ******

    熙子半张着嘴,灵魂出窍,彻底石化在原地。

    刚刚恢复运转的大脑又开始冒烟,她突然有一种窒息的感觉。熙子咽了一下口水,即使她现在真的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是她依旧强撑着保持神色平静。人不能在同一块石头上绊倒两次,总是逃避不是自己的风格,和仁王雅治博弈的气势哪去了?和切原赤也周旋的阵仗又哪去了?她打过那么多次胜仗,没理由在陌生人面前丢盔弃甲。

    熙子不断给自己打气,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的频率越来越低,失散的魂魄慢慢回到身体里。

    怕什么,他是年下的新生,自己是年上的姐姐,虽然不是一个学校,但是作为前辈好歹也是有威严在的。她能驯服切原赤也,照样能驯服红豆年糕汤。来都来了,总不至于带着一箩筐的羞耻心回去吧,反正她今天丢脸丢的也够多了,反正她今天本来也是来验证的,反正大阪和神奈川离得那么远,反正今天就要结束了,反正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反正……

    是他自己提的。

    既然他主动提了,就别怪她不客气了,他总不能沿着网线来追杀自己吧。

    不过动手前,她还需要做最终的确认。

    “红豆年糕汤,你成年了对吧?”熙子已经冷静下来了,再度开口,气息也平稳了很多。

    “……Kaelis,我哪里像未成年?”红豆年糕汤的脸上写着无语。

    熙子没回答他的问题,掏出手机快速查了几个地址,手指因为接下来即将发生的动作而激动地微微颤抖。

    “这里离最近的警署要步行30分钟,”熙子说完,停顿了很久,红豆年糕汤不明所以地等着。

    “但是离最近的车站只有10分钟。”

    说完,熙子把手掌完全地覆在了红豆年糕汤的胸肌上。

    ******

    一个小时后,熙子已经安全回到了立海大的学生公寓。

    她在做出那个动作后,石化的人变成了红豆年糕汤,她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收回了手,并贴心地提醒他回大阪的车站在另一个方向,然后很不负责任地把远道而来的大阪客人留在了东京的一座陌生的公园里。

    她的脑筋还是很清醒的。红豆年糕汤送的礼物还在包里,今天的面基虽然状况百出,但是至少没有让她一无所获,尤其是……

    熙子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再次感受到了刚刚的触感。

    一开始覆上去的时候柔软温热、有弹性,和脸颊感受到的几乎没什么差别,但红豆年糕汤不愧是个合格的健身人士——即使他已经僵在了原地,身体还是本能地绷紧了,胸肌变得坚硬,线条分明,她甚至感受到了胸中缝。

    熙子满足地握紧了拳头,好像要把那份触感牢牢攥在手心。虽然自己现在大概率已经被狠狠拉黑了,但是人生难得有一次这样的体验。至少红豆年糕汤回忆起这一天的时候,不再是Kaelis的窘态,而是自己被摸了胸肌的羞耻画面。

    睡前她回复了切原赤也的信息,然后习惯性地打开INS,来自一个小时前红豆年糕汤的私信跳了出来。

    一个小时前,不正是自己摸完拍屁股走人的时候吗?

    [红豆年糕汤:我收回之前的回答]

    [红豆年糕汤:第三家好吃]

    熙子盯了一会才想起来他回答的是“三家红豆年糕汤哪家最好吃”的问题。这人的脑回路是不是和别人不太一样?被摸了,没有拉黑,没有破防,反而思考起这个问题了?虽然民以食为天,也不至于这么虔诚吧?

    还是,他被自己摸傻了?熙子半信半疑地打字。

    [Kaelis:……你还好吗?]

    没想到红豆年糕汤的回复很快就出现在对话框里。

    [红豆年糕汤:没你想得那么脆弱]

    [红豆年糕汤:我根本没打算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