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子醒来的时候,时钟已经堪堪指向了10:35。许久没有睡到日上三竿,熙子一时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是无所事事的周末。

    手机里的几条未读信息排成一列,熙子粗略看了一眼。最早的一条是文太发的,早上六点半,那时候她应该还在深度睡眠里,完全没有听到手机震动的声音。

    [丸井文太:*链接:薄巧蛋糕新品出炉!每日限定三十份,仅售三日!*]

    [丸井文太:好想吃*哭哭表情*]

    屏幕上那款薄巧蛋糕看起来十分诱人:薄荷绿的奶油层叠着深褐色的巧克力碎,上面还点缀着鲜艳欲滴的罐头樱桃——确实是甜食爱好者丸井文太不能拒绝的类型。

    那天烤肉吃到尾声的时候,幸村宣布了一个好消息:下周他们要和冰帝网球部进行合宿——为期五天四夜,地点在郊外的体育中心,所有正选参加。他说到“所有正选”的时候,目光掠过她,体贴地补充了一句:“暮野同学已经卸任了,这次就不麻烦你了。”

    算起来,今天刚好是合宿的第二天。

    她靠在床头,懒洋洋地打字。

    [暮野熙子:好可惜,等你合宿结束,薄巧蛋糕应该刚好下架,你大概是吃不到了。]

    她想象文太在那头收到消息时垮下去的表情,心情颇好地按了发送。

    [丸井文太:其实……也不是吃不到。]

    [丸井文太:你帮我买一下,送过来好不好?]

    [暮野熙子:……想都别想]

    她回得干脆利落,但下一秒,手机开始疯狂振动。文太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地涌进她的对话框,第一条是撒娇打滚的“好心人求你了”,第二条开始道德绑架:“朋友就是要两肋插刀赴汤蹈火的,你忍心看我饿死在这里吗”,第三条则直接升级成了威逼利诱:“你不答应我就把你大一时违反校规的事告诉真田”,第四条只有五秒,她点开一听,里面是一声拖长了的、带着委屈的“暮——野——”

    面对文太这样强劲的攻势,熙子不得不败下阵来,咬牙切齿地敲下了两个字。

    [暮野熙子:地、址。]

    文太很快发来了地址,又得寸进尺地发来了一串语音:“对了,这边体育中心管理严格,你要进来,还需要一些小小的乔装打扮。”

    [暮野熙子:什么意思?]

    [丸井文太:为了保证合宿的安全性,这里只允许登记在案的学校运动员进入,你到时候打扮成立海大的网球部候选队员,混进来就行。]

    熙子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眼前一黑。打扮成男网部的候选队员?她?她一个卸任不到一周的前任经理,现在要假扮成男子网球部的候选队员,混进一个只允许登记在案运动员进入的体育中心——给一个吃不到蛋糕就撒娇打滚的朋友送一块限量甜点?想到这里,熙子打字都没了力气。

    [暮野熙子:你确定能混进来?]

    [丸井文太:放心,你穿我的队服,戴个帽子,假装成低年级生,低着头走就行了]

    这个丸井文太,确定不是在为难她吗?熙子嘴角抽搐着,开始后悔为什么要一时心软答应他的请求。

    但是话都说出去了,熙子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她先出门取了蛋糕;又去立海大的休息室换上了文太的备用队服,最后有惊无险地进入了体育中心。路过反光玻璃门的时候,她多看了几眼——里面的人穿着一件明显偏大的运动外套,短裤的裤腿到大腿中段,头发塞进帽子里,黑色的口罩拉上去盖住了大半张脸。看起来的确像立海大网球部的某个清瘦的候选男子队员。

    ******

    下午四点,远处的球场传来训练的声音,熙子已经站在了文太的房间门口。整栋楼里静悄悄的,只听到她的呼吸声。这一路简直顺利得可怕,从出校门到取蛋糕,从混进体育中心到找到文太的宿舍,唯一卡壳的地方是在区分南北两栋大楼的时候——文太告诉她自己的宿舍在北区,熙子的方向感向来偏弱,但她今天居然靠手机指南针顺利找到了终点。

    在走廊的监控摄像头下,熙子没有半分迟疑地在密码锁上输入了0420——文太的生日,他的所有密码都是这个,不管是手机还是更衣柜,这四个数字她早就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按出来。

    密码错误。

    熙子有些意外,她又输了一遍,还是密码错误。她低头看了一眼密码锁上的指示灯,红灯在闪。她不信邪地又输入了一次,这次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了下去,不至于还报错吧?

    “密码错误,已锁定,请十五分钟后再试。”伴随着一个机械冰冷的女声,整个按键面板暗了下去。

    熙子站在那扇门前,一时没转过弯来。这不对吧?她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文太的所有密码——手机是0420,更衣柜是0420,连他在甜品店会员卡设置的密码都是这个数字。退一万步讲,即使文太心血来潮换了密码,也会提前告知她。就差一步,怎么在密码锁前吃了闭门羹?

    熙子犯了难,正准备掏出手机联系文太,走廊尽头就传来一群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中间夹杂着青年人们训练结束后特有的喘息和笑闹声。大概是立海大的正选们结束训练回来了,如果被真田发现俩人串通一气违反规定,会不会被铁拳制裁?熙子悄悄把蛋糕藏在身后,正盘算着找一个什么样的借口,一群穿着灰蓝色队服的的年轻男人们就出现在她眼前,熙子的目光落在他们胸前陌生的校徽上,突然意识到大事不好。

    不是立海大,这是冰帝的宿舍区。

    排头的是一个高大的灰紫色头发的男人,眉眼凌厉俊朗,单手插兜,步伐从容,大概是冰帝网球部的部长,他身后跟着四五个队员,个个都盯着形迹可疑的熙子,其中一个个头稍矮,身姿轻盈地绕到前面,火红色的短发格外显眼,熙子马上认出了他——是上次在游戏厅碰见的向日岳人。

    “喂,”冰帝的部长声音从容中带着威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立海大的队员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干嘛呢?”

    熙子愣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扮:穿着立海大的队服,戴着帽子和口罩,到冰帝的宿舍门口乱输密码,换做任何人都会觉得可疑,还没容她多想,那位部长偏了一下头,朝旁边那个身形巨大的男生示意了一下:“桦地。”

    一个魁梧得像小山一样的男子接到指令,两步跨到她面前,熙子甚至没来得及挣扎就被按在了原地,然后稳稳地押到了那群人面前。走廊里的光被几个人影挡了大半,她站在一群冰帝队员中间,胳膊被钳制着,动弹不得。

    她刚要开口解释说“我是来找人的”,下一秒,帽子和口罩被同时摘掉了。

    熙子的视野瞬间变得开阔起来,又被自己的垂下来的发丝遮住了一半,有几个人发出了短促的“嗯?”的疑问声,那双本来牢牢抓住自己胳膊的大手也如惊弓之鸟般迅速收了回去。熙子猝不及防地和冰帝的部长对视,对方的眼底闪过一丝震惊,身后那几个冰帝队员的表情也各自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是你啊!”

    身侧传来一个又惊又喜的声音,向日岳人的目光带着惊奇的笑意,毫不遮掩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完全没想过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她。他往前走了一步,颇有叙旧的意思,但是熙子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部长看看她,又看看向日岳人,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你认识她?”

    “她是立海大切原赤也的姐姐。”向日岳人快人快语地回答,但是眼神还是落在熙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来这里做什么?怎么穿成这个样子?难道你也是立海大的?”

    啊,这下误会大了。

    熙子张了张嘴。她看了一眼冰帝的部长,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那群冰帝队员,最后视线落回向日岳人那张带着期待的脸上。

    现在不是一个反驳他的好时机,否则会引出另外一长串让她难以招架的问题——你不是切原的姐姐?那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上次又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穿成这个样子来这里?你们立海大的人都这么奇怪吗?一想到向日岳人可能的连珠炮似的发问,熙子就开始隐隐地头痛,因此她决定暂时不解释了。

    “对,”肯定的音节落下,熙子恢复了往日的坦然自若,“我来给赤也送东西。”

    她提起手里的蛋糕在空中晃了一下,向日这才注意到她手上的东西,恍然大悟道:“哦,慰问品?”

    “嗯,”熙子顺着台阶往下走,“他说合宿训练太累了,想吃校门口那家店的蛋糕。”

    这句话倒没完全说谎。蛋糕确实有,只不过收件人不是切原。但她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向日点了点头,像是完全接受了这个解释:“那你怎么跑到我们这边来了?立海大的宿舍在另一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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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来,”熙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尴尬,“走错了,抱歉。”

    有人轻笑出了声,熙子下意识的看过去,一个戴眼镜的深蓝色头发的男子友好地向她眨了眨眼,仿佛刚刚的笑就是最单纯不过的寒暄,没有半分嘲笑的意思。

    “败给你了,我们差点以为进贼了,”向日无奈地摇摇头,然后对着部长说:“迹部,我带她去立海大那边。”

    被称作“迹部”的男人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他打量着熙子,慢条斯理地开口:“切原赤也……那个嚣张的一年级——的姐姐?真是难忘的见面啊,”话毕,他霸气地挥挥手,“下次来可以直接报本大爷的名号,不必这样偷偷摸摸的。”

    熙子微微眯了下眼睛。迹部长相英俊,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贵气,还有那句“本大爷”的张狂措辞,简直像是从男频漫画里走出来的主角。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人,但她能感觉到他似乎并不似表面那般傲慢,报他的名号?她以后应该没有再次潜入冰帝宿舍区的理由了。

    但她还是微微欠了欠身,算是体面地回应:“谢谢。不过应该不会有下次了。”

    “走吧,我带你过去,”向日的语气轻盈又轻松,带着一丝熟稔的挖苦,“立海大的楼在那边——你这都能走错?”

    ******

    熙子跟着他下了楼,从冰帝的宿舍区走出来,穿过一段林荫路,又穿过一个空旷的广场。两栋楼的外形几乎一模一样,她从远处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立海大在北区,她一路顺着指南针走到了南边,但是向日调笑的语气让她不想那么轻易地承认自己的失误。

    “这怎么能怪我,”她理直气壮地反驳,“第一次到陌生环境,迷路很正常啊。”

    “真有你的,迷路了还这么理直气壮,还好你遇到的是我们,否则你现在要被扣在保安室审问了。”

    向日说话的风格有点欠揍,让她想起了国中时喜欢逗女孩子的男同学,但熙子并不讨厌,反而觉得有趣,于是起了针锋相对的念头。

    “你们刚刚做的,和审犯人也没什么区别吧!”

    “你见过审犯人吗?对比起来我们简直就是绅士好不好,”向日干脆转过身面对着她倒着走,“谁让你打扮得这么可疑的,桦地没把你当场按到地上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说到这里,桦地君抓得我真的很痛啊!”熙子夸张扶住自己的胳膊,扮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企图激起向日的同情心。

    向日的脚步不停,他看着她,目光从她扶胳膊的手移到她脸上,然后干脆利落地拆穿了她:“小姐,别演了。”

    “你可不是那种娇滴滴的性格,你面对偷拍狂的时候,那气势简直要把人家骂哭,被桦地抓了两秒就疼?”向日撇撇嘴,显然不吃她这套。

    熙子放下胳膊,收起那副假扮的可怜相,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很少被人这么无情地拆台,大多数人都会相信,或者假装相信她的演技,因此她也早就习惯了周围人对她某种程度的纵容,像向日岳人这样不留情面的倒是头一个。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很快走到立海大的宿舍楼下,熙子停下来,向日的脚步也停了。她道了谢,刚准备转身上楼,就听到他在身后叫住了她。

    “等一下。”

    她回过头。向日岳人举起手机:“这次可以加个LINE吗?”

    这次熙子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好了,”向日满意地把手机揣回兜里,然后随口问了一句,“话说你和切原差几岁?看起来像是同龄人啊。”

    熙子礼貌地笑了一下,心想有没有可能我们就是同龄人。但她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像你们感情这么好的姐弟还真是不多见,"向日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感叹,“连训练期间都要跑过来给他送蛋糕,难怪那家伙是姐控。”

    听到这里,熙子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了:“其实——”

    “对了,除了你,整个立海大是不是都这么宠后辈?”向日完全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滔滔不绝,“今天训练的时候,切原非要和迹部过两招——当然是输了,还摔伤了膝盖。结果你们立海大所有正选都要和迹部车轮战,说要给他报仇……”

    他的语气除了调侃,还有一点酸溜溜的羡慕,熙子本来想借此机会澄清“我们不是姐弟”,但是脱口而出的却是:“赤也又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