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子抱着厚厚的一沓成员资料在烈日下东奔西走,累得苦不堪言的时候,第三次在心里无比后悔答应了来自损友丸井文太的临时担任男子网球部经理的邀请。
起因是幸村、真田、柳三人去参加了东京某个集训活动,为期一个月,网球部无人打理,文太便毛遂他荐——“反正你和我们比较熟啦,又不是多难的工作,还能在你的履历上多添一笔,何乐而不为呢?”
熙子没多想就要拒绝,学生会的工作已经让她有点吃不消了,要是兼任经理,意味着自己唯一的空闲时间都要被没收,但是文太补充了一句。
“顺带一提,柳已经向幸村力荐了你,真田也同意了。”
熙子一时不知道哪个消息听起来更荒唐,柳力荐自己,就凭那张没头没尾的草稿?还有真田,他刚被自己在学生会全员面前下了面子,居然不计前嫌地同意来兼任经理?上次他还说自己在网球部引起了骚动,不怕她把网球部闹翻天?但是她也知道,这个组合意味着她已经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了。柳的推荐意味着参谋的背书,真田的同意意味着副部长的许可,文太的邀请意味着正选的信任。三票全票通过,她的推辞再合理也会变成不识抬举。
“……你们这是已经把我安排好了才来通知我的吧。”
文太嚼着泡泡糖,笑得毫无歉意:“我们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惊喜。”熙子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行吧。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
“……丸井文太,你真是我见过最会给人惊喜的人。”
此时此刻,熙子站在烈日下,身边围绕着一群高大的男人,每个都争先恐后地向前挤和她说话。熙子被扰得苦不堪言,幽怨地盯着推她入火坑的罪魁祸首——此刻正悠闲地吹着泡泡糖。
唯一让她感到有些安慰的,是正选们的训练不需要她操心,切原赤也作为重点培养对象由胡狼桑原亲自看护,柳生在训练之余还会教她怎么记录,让她的经理工作不至于那么难做。
即便如此,下训的时候,熙子也觉得自己灵魂出窍,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快没了,肚子已经咕咕叫,但是熙子累得一点食欲都没有。
文太不知道什么时候晃到了她旁边,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心虚。
“怎么样,第一天?”
熙子连头都没抬,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哼”。
文太在她身边坐下,亡羊补牢地讨好道:“我请你吃蛋糕吧。”
熙子颤颤巍巍地竖起两根手指头。
“耶?……”文太有些不明所以,但是从善如流地点头,“你可真好哄啊。本来还有点愧疚的,现在看来也还好嘛。”
“两!个!我说我要吃两个!笨蛋!”
几口草莓蛋糕下肚,熙子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说是要吃两个,她一个都没吃完就觉得腻,开始猛灌柠檬水。
“暮野,你也太浪费了,”文太有些心疼地看着只受了轻伤的草莓蛋糕,拉到自己面前,挑另一边开始下叉子,顺便批评她,“如果有草莓蛋糕之神,一定会制裁你的。”
熙子双手交叉撑着下巴,思索片刻后说:“你说的草莓蛋糕之神是不是就是丸井你自己?”
“知道就好,”文太嘴里塞满了蛋糕,说话含含糊糊,“你吃得不够虔诚,有渎神之嫌。”
“渎神?”熙子乐了一下,顺着他的话继续说:“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要感恩戴德地全部吃完才行?”
“那当然,”文太毫不谦虚,“能被本天才请吃东西的人,全世界也没几个吧——结果你还这么不给面子。”
熙子笑着摇摇头懒得再和他掰扯,余光无意中扫到了文太放在椅子旁边的运动包。包的侧袋敞着口,露出一角粉色的信封样的东西,躺在深色的背景里很是显眼。
“……那是什么?”
文太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自然地伸手拉上拉链:“没什么。”
“像情书。”熙子的目光从拉好的包上移到文太脸上,语气里带着八卦的意味,“对方是什么样子的女孩子?”
文太低下头,专注地挑着草莓吃:“都说了没什么了。”
看着好友微微有些闪躲的样子,熙子没有再追问。他是丸井文太,大名鼎鼎的立海小偶像,收情书太正常了。被那么多女孩子喜欢着,退一万步讲,他要是有了想交往的人,和身为朋友的自己划清界限,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是熙子想着丸井文太偷偷和别人交往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有些不爽。她对朋友没有多余的占有欲,只是觉得丸井文太如果哪天想谈恋爱了,应该提前告诉自己一声才对。
“经理,明天见!”
“经理辛苦了。”
“大家训练也辛苦了,拜拜咯。”
上任三天,熙子基本已经适应了训练的节奏。从第一天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有条不紊,虽然还是会累,但至少她没有像最开始一样一天三次地后悔了。她一边收拾背包,一边冲离开的队员们点头示意。
站了一整天,终于可以休息了。
熙子把最后一份训练日志塞进包里,正准备站起身,前面的人群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笨蛋,怎么走路也能摔?”
桑原的声音带着责备,但语气里更多的是担忧。切原赤也坐在地上,咧着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膝盖——指尖染上了一抹红色。
看到切原赤也,熙子的心里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天晚上,熙子单方面决定和他正式开战之后,两人的关系进入了一种诡异的模式。简单来说,就是线上调情,线下装不熟。
线上的切原赤也对她热情得毫不掩饰,每天晚上睡前都定时定点地发来暧昧不明的信息,言辞之大胆让熙子看了都脸红心跳;而线下的切原赤也却拘谨得像换了个人,尤其是被胡狼桑原看管着,两人一整天都不会有眼神交汇,偶尔对视,切原也会及时地露出一个单纯无辜的微笑。
一个人怎么能同时既熟练又笨拙?既游刃有余又手足无措?
熙子困惑了三天,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是猎手的进阶战术。先用线上攻势让她习惯他的存在,再用线下反差制造笨拙的错觉。而她决定反击的方式很简单——你要玩,我就陪你玩。作为立海大的最佳辩手,她打嘴炮的功夫还没输给过谁。于是熙子开始在线上回应他的调情,时不时也主动撩一句回去,看他下一步要怎么走。而线下,她维持着作为前辈和经理的距离,礼貌、克制、不主动靠近。她想看看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掉马。
如果现在的受伤也是他狩猎计划里的一环,那么熙子也该正式接招了。
这样想着,她主动走了过去:“休息室有碘伏和创可贴,我带你去吧。”
熙子打开碘伏,小心翼翼地清理他膝盖上的伤口。棉签划过最深的那处时,切原的腿肌肉下意识绷紧了,膝盖也跟着动了一下,正好撞到她手里的碘伏瓶,褐色的液体溅出来几滴。
“呃呃!不好意思前辈!”切原有些慌张地道歉,想帮忙却无从下手,只得尴尬地维持着那个姿势,说出的话变成了,“要不还是算了吧,一点小伤而已。”
熙子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他。
切原仿佛得到默许,在她头顶絮絮叨叨地填补空白:“这种伤我见多了,真的不痛的,养两天就好了,上次和真田副部长对打的时候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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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明显是用说话来掩盖刚才碰洒碘伏的窘迫,怕她生气,怕气氛变尴尬。但他越是这样,熙子心里那股火就烧得越旺。她没心情再听他的英雄回忆录,对这场狩猎游戏已经厌烦至极。倒也不是想把切原纳入麾下以证明自己的魅力,熙子只是单纯地想和他坦诚相待,毕竟和他这样相处并不轻松,纸上谈兵也不是熙子喜欢的作战方式。
装什么呢?
臭小子。
明明线上调情的话说了一箩筐,明明能在屏幕后面张嘴就来,在当下两个人的私密场合,他还在用一无所知的语气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仿佛线上那个和她在夜色里交换暧昧字句的人根本不存在。熙子不是初出茅庐的少女,有什么想法痛痛快快地打直球就好了,不管是想谈恋爱,还是想接吻,抑或是想更进一步。
熙子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怒气磨掉,同时眼眶开始发涩,脊椎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酥痒,指尖也开始微微发麻,像有一万只小虫在爬行,在啃噬,她咽了咽口水,这时才意识自己口渴得厉害。
不对,这不是生气或者愤怒带来的正常身体反应。
这是渴吻症发作的前兆。
前段时间她和仁王的嘴友关系维持得还算规律,症状被压得很稳。但最近几天,仁王神出鬼没,没有主动约她,她忙着学生会和网球部的事,也忘了这回事。
糟糕,不该在这里,至少等她和切原赤也对峙完,至少让她离开房间,至少让她联系上仁王雅治——
切原嘴巴一张一合,熙子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她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最简单的、最直接的、能让他彻底撕下虚伪面具、以及安抚自己渴吻症的念头。
这个念头有点疯狂了,熙子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把它按了回去,但是它锲而不舍地钻进每一寸肌肤,直到浑身上下所有的细胞都在催促她,去做,去做,去做。
好,去做。
熙子放弃抵抗,但是在行动之前,她一定要捅破这层窗户纸,让切原赤也的假面暴露得彻彻底底,然后乖乖承认一切。
一旦做好决定,大脑瞬间清明了。切原赤也还在啰嗦那些关于真田副部长乃至铁拳制裁之类的废话,熙子不耐烦地站起身把沾了血的棉球丢进垃圾桶,拧开水龙头。
“我说切原君啊——”
“在!”切原下意识地回答。
熙子悠悠地转过身,一边缓慢地甩干手上的水珠,一边盯着他,单刀直入:“别演了。”
“呃?演什么?”
他看起来是真的困惑。但是熙子不会再上当了。
“我说你啊,表面上人畜无害,实际上……”熙子走近切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切原的眼神还是那样清澈无辜,熙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警告自己不要被他的纯良表情所迷惑,然后继续向前走,直到站在切原的双腿之间。
两人的距离对于前后辈来说近得过分,对于一场蓄谋已久的对峙来说却暧昧得刚刚好。熙子的进击令切原被迫向后仰,两只手撑在长凳上,退无可退。
“前辈……”切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渴吻症已经发作到最艰难的关头,熙子紧紧拎起他的领口,用力攥在手里,企图用蛮力对抗指尖的难耐。在熙子的毫无温柔可言的动作下,切原被迫抬起头,眼神中充满茫然与惊慌,熙子冷冷地欣赏着他的表情。他刚刚说的什么?真田副部长,铁拳制裁?这个时候还在想这么无趣的东西,太松懈了,兼任经理的职责之一大概也包括管教不听话的后辈吧?既然他不想好好说话,那就只能接受兼任经理的制裁之吻了。
“你想要的,就是这个吧?”
没有等他回答,熙子的吻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