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憨头刚开始养猪,虽然表现得很好,乔宁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借着送饲料,他每天都去看一圈。
憨头表现得超乎预料的好,小猪仔喂食次数要稍微频繁一点儿,担心憨头记不住,乔宁对他要求很低,让他按照三餐喂就行。
但他没说,憨头也知道,他半上午半下午,都会再煮一次猪食喂给小猪,猪食倒进猪食槽里他也不走,站在栏外乐呵呵地看小猪吃食。
他甚至还知道怎么清理猪圈,小猪常卧的地方铺一层干稻草,稻草弄脏之后就清扫出去换新的,再用水冲一遍就不脏了。
这些杨二嬷没教他,乔宁也不知道,他好像真的记得,自己家小时候是怎么养猪的。
乔宁把家里那些莴笋叶子、老菜叶子,择菜时掰下来的虫叶老叶,都收集起来拎去憨头家里,让他拿来喂猪。
憨头从家里翻出一个大木墩子,用水洗洗干净,然后咵哧咵哧,动作麻利地把乔宁拿来的菜叶子切碎,混在饲料里一起煮给小猪仔吃。
两头猪仔本来就很爱吃,加了灵泉菜的猪食一倒进去,两头小猪以冲刺的速度跑过来,恨不得钻进猪食槽里,吃得都要打起来了。
憨头笑呵呵地说:“闹闹,小猪爱吃。”
乔宁哭笑不得,闹闹爱吃小猪还差不多。
他不光往憨头家送灵泉菜,还给他加水缸里加了一些灵泉水,现在村里很多人家都不用水缸了,自来水足够方便。
但憨头被遗忘在时光里,他的记忆和生活习惯,都还遵循着儿时的轨迹,所以他还在固执地用着大水缸,哪怕不再需要去河里挑水,他也要把自来水放进水缸里舀着用。
乔宁给憨头水缸里加的灵泉水不多,少量多次。
其实他们自己家平时饮水,乔宁也会找机会加一些灵泉水,毕竟他哥身体不好,他要给他好好养养,没有比灵泉水更好的滋养圣品了。
憨头养猪这事,不光乔宁不放心,杨二嬷和老村长也不放心,都来看过,看完后啧啧称奇,都替憨头感到高兴。
村里其他人瞧稀奇,也来看过,他们不信傻子还会养猪。
但憨头确实会,而且养得还很好。
憨头傻笑着站在猪圈旁,看他养的猪行,但要是谁想摸,或者有手贱的用树枝戳小猪,他就会瞪着眼睛上去把人推开。
自从开始养猪,憨头好像突然有了目标,没事的时候不再到处无目的闲逛,哪怕去扯点儿猪草,他开始主动的找事做。
养猪事宜走上正轨,乔宁也逐渐放心,只隔天送饲料,或者让憨头来家里拿,憨头会主动跟他说小猪的情况。
转眼几天过去,到了周六,今天跟杨二嬷约好一起去县城。
村里人如果要外出,都习惯早起早出发,可能因为以前交通不发达,路上要耽误太多时间,怕走晚了赶不回来。
所以杨二嬷跟乔宁约的时间也很早,七点碰面,平时这个时候,乔宁还在床上梦周公。
季柏青知道他的习惯,原本想把时间定得晚一点,被乔宁拦住了,私下跟他说,偶尔早起没关系。
他定了闹钟,又叮嘱季柏青,早上如果他没起,一定要叫他。
咸鱼久了,闹钟果然敌不过生物钟,刚响了两声就被乔宁闭着眼睛摁掉了。
季柏青掐着点儿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乔宁一手拥着薄被,一手松松握着手机,睡意酣然,半点儿没有要醒的迹象。
脚步声微不可查,季柏青走到床边,定定地站了一会儿,才弯下腰,摸了摸乔宁睡得发热的脸颊。
“闹闹,起床了……”他的嗓音放得很低,明明在叫人起床,却又像害怕把人惊醒。
这么个叫法,很难起到作用,多喊几遍,乔宁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咕哝着含糊不清地喊了声“哥哥”,翻了个身,将季柏青来不及抽走的手压在了脸颊下。
嗅到熟悉的气息,他不但没有醒,还抬手抱住手腕,歪了歪头,大半张脸都埋进了手掌里。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掌心,手掌皮肤敏感,丝丝缕缕的麻痒自掌心蔓延,快速扩散,季柏青如同中了石化的雕像,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缓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可能只有几分钟,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直到乔宁又动了一下。
这个姿势大概呼吸不畅,乔宁翻了下身,仰面朝上,呼吸平稳,依旧睡得一无所知。
季柏青的目光,牢牢粘在他身上,素来清冷的双眼,眸底翻涌的是无可遏制的欲望。
良久,他重重喘了口气,用力闭了闭眼,动作极轻地抽回手,活动了一下已然麻痹的手臂。
拿出自己手机,找到闹钟铃声选择,点选了乔宁同款闹钟铃声。
清脆的闹钟声响起,睡梦中的乔宁条件反射去床头柜摸手机,当然是摸不到的,闭着眼睛两只手划水似地摸了个遍,在床上摸到他的手机,试图按掉闹钟。
摁了好几下,扰人清梦的铃声依旧响个不停,乔宁这才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看。
他还没清醒,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机,搞不懂为什么一直响。
眼看着他快把手机按关机了,季柏青才关掉铃声,笑着从他手中抽走手机:“快起来,一会儿杨二嬷和小汤圆来了,你还没收拾好。”
“哥……”乔宁慢半拍地发了下愣,终于想起今天要早起的事,显然,他哥是来叫他起床的。
不能被小朋友逮到,他比小学生起得还晚!
乔宁一骨碌爬起来,冲进卫生间去洗漱,卫生间门“啪”得一声关上,季柏青追过去的目光也被挡在门外。
洗漱完出来,季柏青不在卧室,床铺已经被整理好,乔宁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下巴,他哥真的太勤快了。
换了身衣服,乔宁出去吃早饭,早上吃的是笋丁酱肉包,笋丁是用家里储存的鲜笋,快吃完了,乔宁还没吃够,幸好还有笋干可以接上。
里头的馅料是季柏青自己琢磨着配的,五花肉切丁后下锅翻炒,依次加入料酒、酱油、黄豆酱等调味料,再加笋丁、花菇丁炒香。
他头一次做的时候,馅料刚炒好,乔宁就空口吃了好几口,
有点儿微咸,毕竟是用来做包子馅的,但包进面皮里,味道就正正好了。
酱汁渗透里层的包子皮,一口下去,肉香笋香菇香面香,一股脑包裹住味蕾,包子皮暄软,竹笋脆嫩,五花肉的瘦肉带着点儿嚼劲,还有花菇丁的鲜,香就一个字。
早起来上这么一口包子,味蕾立刻焕发生机,乔宁连吃两个,忍不住道:“哥,要不我给你付点儿钱吧。”
季柏青:“?”
乔宁又去拿第三个包子,“太好吃了,这么好的厨艺天天给我做各种好吃的,不给点儿钱,我良心不安。”
季柏青紧绷的表情骤然舒展,好笑地捏了捏他脸颊:“你好好吃饭,多长点儿肉,我就没白做。”
乔宁嬉皮笑脸道:“我又不是小猪崽,你怎么总想养胖我,养胖了吃肉吗?”
“也不是不行。”季柏青不动声色搓了搓手指,指腹残留的温润滑腻的触感,让他回想起不久之前的一幕,手指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乔宁大口咬了一口包子,一无所觉地继续跟他哥开玩笑:“那我可要先吃回本才行。”
两人早饭快吃完的时候,杨二嬷带着小汤圆提前过来了。
看见他们在吃饭,杨二嬷不好意思地说:“你们吃,别管我们。”
乔宁拉凳子给她们坐,让杨二嬷和小汤圆坐下一起吃点儿,杨二嬷连声说“吃过了”,让他别忙。
季柏青去倒了两杯豆浆,他早上用豆浆机打的,配包子吃。
杨二嬷接过豆浆,又催他们赶紧坐下吃饭,别招待她了,又不是什么客人。
乔宁继续吃自己没啃完的包子,小汤圆喝着豆浆,闻到香味儿,忍不住看着乔宁的包子犯馋。
乔宁笑着给他夹了一个,杨二嬷尴尬不已:“早上吃过了,这孩子……”
“包子小,不碍事。”乔宁又给杨二嬷也拿了一个,“您尝尝,我哥做的,可好吃了。”
杨二嬷经不过劝,闻着也确实香,旁边小孙子更是已经捧着包子,猛吃起来,一个劲儿往嘴巴里塞。
她也试着咬了一口,这一吃,尝出味了,惊叹道:“阿青这手厨艺,真行啊,难怪小辉那娃闹着要跟你学厨。”
季柏青给乔宁添了点儿豆浆,客气道:“是食材好,我随便做做。”
“随便做做可做不出这个味儿,你就是聪明,打小就聪明,干啥像啥,能耐人是这样。”
杨二嬷已经几口把包子吃完了,乔宁再给她拿,她也拒绝了,吃过饭来的,蹭人家车就算了,怎么好意思再继续蹭饭。
倒是小汤圆,吃完一个小包子,馋得哇哇叫,杨二嬷也不许他吃了,说他早上吃太多。
正好乔宁和季柏青也吃完了,把碗盘收起来,放进洗碗机,简单收拾一下就能出发了。
乔宁锁门,季柏青去车库开车。
越野车底盘高,乔宁让杨二嬷先上去,又把小汤圆抱上去给她,帮小汤圆系好安全带。
两人坐在后座,乔宁绕去副驾,上车坐好,系上安全带。
杨二嬷不太自在地摸了摸束缚住身体的带子,她也坐过别的小轿车,一个车挤五六个人很常见,别说系安全带了,屁股能不能放到座椅上都两说。
季柏青这车完全是不同的体验感,里头宽敞得很,也不压头顶,腿也伸得直,等跑起来,更是一点儿都不颠簸。
她以前搞不懂为啥有的车贵有的车便宜,不都是四个轮子,现在算是有点儿明白了。
这阿青也不知道以前干啥的,只说学医,医生是赚钱,可他这么年轻,才工作几年啊,就有钱买这么贵的车。
村里一直有传言,说季柏青亲生父母恐怕是有钱人,当年送他爷骨灰回村的人,就开着小车,气派得很。
那可是十几年前,村里连摩托车都没有一辆,人家都开小汽车了。
不过这些流言也就是私下传传,没人敢到季柏青面前问,他看起来太冷淡,说不上来那种感觉,让人在他面前不敢随便讲话,反正不如小乔亲和。
越野车跑得又快又稳,乔宁跟杨二嬷、小汤圆闲聊着,很快到了县城。
小汤圆激动不已,他住在村里,在镇上小学读书,年纪又小,很少到县城里来,对“大城市”的一切都十分向往。
他伸着脖子往窗外看,看到认识的商店图标,就高兴地告诉乔宁。
“汉堡!”小孩儿眼睛一亮:“奶,我要吃汉堡!”
“刚吃完早饭,吃什么汉堡。”杨二嬷说:“咱镇上不也有,不就是面饼子夹肉,回去奶给你做。”
小汤圆不干了:“不一样!镇上卖的是假的!”
杨二嬷:“啥?卖的假肉?上回给你买你咋不说?”
小汤圆:“……不是,不是假肉,是汉堡假的。”
杨二嬷:“不是假肉,怎么就假了,吃到嘴里不都一样。”
小汤圆说不清,急得嘴里舌头直打绊,乔宁听得好笑,孩子估计听人说镇上那个“华乐士”是盗版了。
他还小,不懂盗版的含义,只知道说是“假的”。
祖孙俩在后座掰扯起汉堡真假,乔宁一时兴起,捏着嗓子,小声道:“哥哥,闹闹也要吃汉堡。”
季柏青扭头看他一眼,唇角翘起,也压低声音道:“哥哥给闹闹买。”
乔宁绷不住笑,抬手挡住下半张脸,手掌下的脸颊有些发热,他哥压低嗓音讲话,怪好听的。
当然,不是说原本的声音不好听,他摸了摸耳朵,是不一样的感觉。
“还是回家做吧。”乔宁清了清嗓子说:“我还没做过汉堡。”
他其实一点儿也不馋汉堡,重生前这种快餐吃得最多了,早就吃够了。
不过太久没吃,偶尔吃一次也还不错。
季柏青自然不会拒绝,“行,一会儿顺便买点儿材料。”
难得来一次县城,当然不是光买东西,先去超市把要买的物品买齐,杨二嬷和小汤圆其实没买多少,买了点儿零食,饮料,一共也就一包。
乔宁跟季柏青,才是真正的大采购,家里存的米给憨头了,再买几袋。
季柏青要做甜点,不同种类的面粉也各来一大袋。
对照着采购清单,调料、食材、纸巾、洗护用品等等,一辆购物车不够用,两人一人推一辆。
杨二嬷看傻了眼,这俩年轻人买东西的架势,比她儿媳妇还吓人。
人家能挣,但人家也能花啊。
小汤圆想不到这些,他看着乔宁羡慕死了,因为乔宁,获得了比他更多的零食!
虽然有的零食,季柏青看过配料表又给他放了回去,但他还是买了很大一包零食,比小汤圆那一包准备带去春游的,大得多。
他甚至都不去春游,他想吃就能买!
小汤圆羡慕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他听奶奶说过,说小乔叔叔有本事,能赚钱。
不知道能赚多少钱,一定很多吧,每天都有一百,才能这么买零食吃,他长大也要当这样的大人!
从商超出来,才半上午,杨二嬷惦记着季柏青说要买书,让他们尽管去,她带着小汤圆在商场逛逛。
商场有淘气堡,小汤圆看了一眼,眼睛就挪不开了。
乔宁跟她约好时间,保证手机通畅,才和季柏青离开,去县里的新华书店。
季柏青说要买书,也不是借口,纸质书市场日薄西山,除了校门口卖教辅的书店,很多私营书店陆陆续续倒闭,只有新华书店这样的国企,才继续支撑营业。
小县城的新华书店生意萧条,书籍更新换代也慢,里面甚至有十几二十年前的老版书。
季柏青淘了几本中医相关的老书,似乎挺喜欢,乔宁有看见他做笔记。
半上午的时候,除了店员,书店里只有零星的一两个客人,乔宁跟季柏青各自去找他们想看的书。
乔宁在小说区,拿了两本旧版武侠小说,虽然武侠小说已经没落了,但他以前没看过,电视剧热播的时候都没能看上几眼,现在算是弥补童年遗憾了。
顺着书架走几步,显眼的地方放着的是当下比较热销的小说,乔宁看到有本封皮很漂亮,画着两个长发古装男,想着可能是小鱼儿和花无缺这种双男主,也顺手拿了一本。
他俩挑书都挺快的,决定好了就买,回家再慢慢看。
拿着选好的书去结账,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商场,小县城没什么好玩儿的,去公园逛,还不如回村爬山。
到商场接了杨二嬷跟小汤圆,小汤圆正在哭,这孩子挺皮实的,除了挨揍,很少哭。
乔宁问杨二嬷:“小汤圆怎么了?”
杨二嬷虎着脸说:“不听话,刚挨完揍。”
乔宁:“……”
杨二嬷拉着小汤圆就走,说回家,乔宁也不敢多问,反正他们东西已经买好了,也该回去了。
上了车才知道小汤圆为什么挨打,他要玩淘气堡,杨二嬷拗不过,忍着心疼掏钱给他玩了。
但淘气堡是按时间收费的,到了时间他也不想出来,非要继续玩。
小汤圆哭哭唧唧地说,以后要像小乔叔叔一样赚很多钱,买很多零食,一直玩淘气堡。
乔宁听着孩子的童言稚语,扯了扯嘴角,有点儿笑不出来。
他小时候也没去过游乐场,乔睿倒是经常去,但乔成功和罗雯琪从来不带他。
现在他有钱了,他可以自己去,但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儿时的缺憾,长大后想方设法弥补,也总是差点儿什么,没有谁能穿越旧时光,牵着小乔宁的手,给他一个完整的童年。
手背突然一暖,乔宁低头,他的手被翻开,掌心多了一颗糖。
……
回去的路上,小汤圆慢慢止住了哭声,他奶可没有好脾气听他一直哭,再哭下去,又要挨揍了。
小孩儿气鼓鼓看着窗外,可能在想长大后的事。
杨二嬷也有点儿生气,觉得孩子不听话,让乔宁和季柏青看了笑话,看着车窗外没怎么讲话。
从一个路口经过的时候,杨二嬷忽然坐直,“诶”了一声。
“怎么了?”乔宁扭头问她,“二嬷你有什么事吗?”
杨二嬷迟疑片刻,避开乔宁的视线,摇头道:“没啥,看到有个人,有点儿眼熟,大概看错了……”
杨二嬷认人脸很有一套,可能跟她强大的八卦能力有关联,对不上脸怎么知道是谁的八卦呢?
乔宁以为是别村认识的人,他就听杨二嬷讲过别的村八卦,可刺激了,超乎想象的那种。
说是今天要下雨,他们早上出发的时候没下,回去半道上雨飘了下来,之后连着好几天,都是细雨绵绵。
这样的天气乔宁不爱出门,雨丝又密又小,风一吹,打伞也不顶用,雨丝飘到身上,钻进衣服里,衣服变得潮呼呼的,很不舒服。
不过要是不用出门,在家躺着听雨,那就很爽了。
乔宁的新沙发已经寄到了,他开着小三轮自己拖回来的,跟季柏青一起搬进卧室放好。
大小确实很合适,虽然是单人的圆沙发,但他买了最大号,两人也能坐,只是沙发很软,又不是特别宽敞,两人坐会陷在一起。
乔宁不介意,他哥好像也不介意,一起看一本书的时候很方便。
乔宁还跟季柏青开玩笑,说他这个沙发是季节限定款,到了夏天,可就太热了。
季柏青揉了揉他头发,说夏天有凉椅。
这场春雨连着下了两三天,雨停后,两人去菜园子里看了看,在春雨的滋润下,菜园子里的菜疯长。
尤其是莴笋,肉眼可见的冒高了一截,乔宁又掰了一些老叶子,随随便便就装了一大篮。
“我给憨头送去。”乔宁说。
这两天下雨他没过去,不知道憨头那边怎么样了。
季柏青把手里的活儿忙完,提着工具往家走,刚走到家门口,看见杨二嬷急冲冲地跑过来。
杨二嬷老远看到季柏青,张口喊道:“阿青,小乔呢?”
季柏青停下脚步:“他去憨头家了,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杨二嬷跑得急,气喘吁吁道:“他、他家亲戚找、找来了……”
亲戚?季柏青想到乔成功,眸光转凉。
杨二嬷撑着膝盖缓了口气,继续道:“应该是小乔他姨,长得跟小乔他妈真像,一看就是姐妹。前几天在县城,我就觉着那人看着像小乔他妈,我也不敢说,想着可能就是人长得像,哪晓得今天找村里来了……”
第52章
乔宁是在半路上接到季柏青电话的,他脑海中一片混沌,茫茫然地往村头走。
妈妈。
妈妈……
这对乔宁来说,是个过于陌生的词语。
很小很小的时候,他还在乔成功家,刚刚有了一点自己的意识,懵懵懂懂地把罗雯琪当成他的妈妈。
全天下的小孩儿都有爸爸妈妈,乔睿有,他也该有,乔成功是爸爸,罗雯琪是妈妈。
可罗雯琪总是用鄙夷嫌恶的眼神看着他,恶狠狠地骂他是“小杂种”,说他妈妈是“短命鬼”,还有很多难听的脏话。
乔宁那时候太小,连骂人的话都听不懂,但本能的从罗雯琪的语气里,听出这不是好话。
后来乔宁也庆幸过,幸好他小时候不会讲话,是个小哑巴,要是真叫了罗雯琪“妈妈”,不说会不会被嫌弃嘲笑,他自己想起来都要呕死。
被乔成功丢回村里,乔宁反而脱离了那个畸形的环境,因为村里很多小孩儿都没有父母在身边,都是爷爷奶奶带着的。
最重要的是,季柏青也没有爸爸妈妈。
哥哥没有,他也不要。
乔宁快快乐乐长大,他忘记了在乔成功家里时的那些委屈伤痛,爱笑爱闹,从不惦记父母。
他有爷爷,有大爷爷,还有哥哥,没有爸爸妈妈也没关系。
但他长大了,不再是完全懵懂的小朋友,村人怜悯地看着他,那些叹息的话响在耳边:
“可怜娃,出生就没了妈。”
“没妈的孩子可怜啊,亲爹也不是个东西。”
“他妈要是知道自己挣命生下的娃,被亲爹给丢了,都能气活过来。”
“多亏有老乔,好心人啊。”
乔宁听得半懂不懂,吓得哭着跑回家,问爷爷他妈妈是不是死了。
爷爷叹了口气,抱着他不说话。
其实那会儿小乔宁对死亡的意义也并不理解,他只知道这是很不好的事,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难怪他从来没见过他妈妈,难怪别的小孩儿都有妈妈,就他没有,因为他妈妈死了。
村里的阿嬷说,是生他才死的。
乔宁很难过,他不想让妈妈死。
小小的孩子不知道怎么排解心中的难过,只能大声地哭,他哭了很久,他哥来哄他,问他为什么哭。
乔宁擦着眼泪,不敢说。
他想,他没有妈妈,是因为他妈妈死了,哥哥也没有妈妈,他妈妈可能也死了。
他很难过,不想让哥哥也难过。
哭过那一场后,乔宁再没有提过他妈妈,可能有点逃避的心态,也可能是小朋友对无能为力的事情的不知所措,只能选择搁置。
再后来,爷爷过世,他被乔成功接走,在短时间内,迅速成长。
他知道了,罗雯琪是他后妈、继母。
他听邻居蛐蛐过,说有了后妈,就有后爸。
一开始的时候,乔宁对乔成功还没有完全死心,毕竟那时候他身边,只剩下乔成功一个亲人了。
小孩子天然会对父母抱有期待,哪怕妈妈已经不在了,爸爸也不爱他。
后来,后来所有的期待都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他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
妈妈死了,爸爸活着还不如死了。
但乔宁始终记得,妈妈是为了生下他才过世的,他懂事后曾经问过乔成功,他妈妈的墓在哪儿。
乔成功狠狠地骂了他一顿,后来这事被罗雯琪知道,饿了乔宁两天,不给他饭吃,说让他找他妈要饭吃去。
乔宁委屈过幻想过,如果他妈妈还活着,会像罗雯琪疼爱乔睿一样爱他吗?
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他连妈妈的照片都没见过,连想象都想不出什么具体的画面内容。
然而时隔这么多年,忽然有跟他妈妈相关联的人出现,这一刻,乔宁心中不是喜悦,只有茫然。
他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所谓的亲戚。
甚至心底潜意识还有一丝防备,因为父系这边的亲戚,给他带来的只有折磨和痛苦——爷爷不算,爷爷同样是被伤害的人。
浑浑噩噩走到村口,乔宁远远便看见了那个被阿婆阿奶们包围着身影。
个子不算高,只有一米六左右的样子,头发绑了个简单的低马尾,梳理得倒是整齐。
身上穿的是件灰色的半旧外套,黑色长裤,鞋子是比较年轻活泼款式的运动鞋,鞋面洗得干干净净。
“小乔来了?”
“快过来,你家亲戚嘞。”
“说是你大姨,你妈妈的大姐!”
乔宁手腕一重,他侧过头,对上季柏青担心的目光,杨二嬷跟在他身后,也是刚刚赶到,连忙接过乔宁手里提着的菜篮子。
“哥,我没事。”乔宁咧了咧嘴,努力扯出个笑。
他回握了一下季柏青的手,然后松开,朝着那个自从他出现后,就目不转睛看着他的女人走去。
乔宁也在看她,他没见过自己妈妈,但如果她是妈妈的姐姐,她们的长相应该有相似之处吧。
乔宁很容易就找到了相似点,那双桃花眼,虽然已经写满岁月的痕迹,飞挑的眼角依旧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靓丽。
所以他这双眼睛,原来是遗传了妈妈吗?
“你……你是叫……”
“我叫乔宁。”
“你好,你……我是你妈妈的大姐。”
女人搓了一下手,也很无措的模样,“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她嗓音不高,语气也十分忐忑,不像是在对晚辈讲话,甚至带着几分祈求。
乔宁默然片刻,开口道:“到家里坐坐吧。”
她连连摆手说:“不用了,不麻烦,我跟你说几句话就走。”
她说完,两只手垂在身前,不安地来回搓动,头也低着,又忍不住抬眼,看着乔宁的目光中,难藏怀念。
乔宁被她看得不自在,扭过头,引着她往一边走,找了个僻静角落。
有好事的村人想跟过去看,被杨三婆她们骂走了。
远处还是有村人探头探脑,季柏青也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站着,默默关注着这边的谈话。
在一处矮墙旁,乔宁停下脚步,没有看她:“您要说什么,说吧。”
“我、我是你妈妈的姐姐……”
她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措辞混乱,想到哪说到哪,“我听说,就是……我听人说你回来了,来看看你。”
她在自己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个布包,把布包掏出来,再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
她拿着钱往乔宁手里塞:“没给过你压岁钱,你拿着,你们村里人说,你是大学生,身体不好……”
说到这,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怪声,像在强忍着什么。
“你好好养身体,生病了看医生……”她想说不要舍不得钱,但这话说出口,只像徒劳的安慰,她拿不出更多的钱了。
乔宁被塞了一手的钱,愣住了,反应过来后,被烫到一般,立刻把钱塞了回去。
“不、不用。”他顿了顿,“谢谢您,我能挣钱。”
她抬起眼,茫然地看着乔宁,乔宁这才发现她那双跟他极其相似的眼睛,已经红透,眼底写满无助和痛苦。
乔宁心脏猛地一抽,福至心灵一般,“我妈妈……我跟她很像吗?”
“像!”女人瞬间被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说起乔宁的母亲。
她说,三妹是家里最好看的姑娘,也是她们村最漂亮的姑娘,乔宁的眼睛,和他妈妈一模一样,像那三月枝头的桃花瓣,粉润润的漂亮,眼一抬,唇一翘,谁看了都心颤。
她说,三妹是她一手带大的,小时候,她去打猪草,就把妹妹捆在自己身上,三妹趴在她背上就睡着了。
她说,三妹乖得很,打小就不爱哭,也知道心疼人,有一口吃的,都惦记分她一口。有一回过年去拜年,旁人给她一颗糖,她吃了一半,捏了一路回来,把省下来的一半糖给她。
她说,她出嫁的时候,三妹才十来岁,哭着抱着她的腿不松开,说要跟大姐一起走。
三妹,三妹,三妹……她一口一个三妹,那不只是乔宁的妈妈,更是她的小妹妹。
她说,三妹性格温顺,但也倔得很,平时别人说什么她都听话,但她打定主意,谁劝都不管用。
她说着说着,忍不住哭了出来,含怨带恨地说:“乔成功哄她几句,她就死心塌地,怎么劝她她都不听,她说乔成功跟爹不一样,哪有啥不一样,都不是好东西!”
乔宁面颊湿漉漉的,抬手摸了一把,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也落了泪。
他匆忙擦干眼泪,重生之后好像变得软弱了许多,眼泪也不受控制。
骂完乔成功,才想起那是乔宁亲爹,女人尴尬地看了他一眼,见乔宁并无生气的模样,又想起听他村里人骂乔成功,说他不管乔宁,逼着孩子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挣钱,才把身体熬坏了,心中怨气更甚。
但她终究是个绵软性子,自己再气再恨,也没说更过分的话,只是试探着,好声好气地对乔宁祈求:“你有时间,来看看你妈吧。”
她抬手擦了擦眼睛,哽咽道:“她还没见过你。”
“我妈妈……我妈妈……”
乔宁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块砂石,哽得他喉咙胀痛,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最后发出的声音,轻得像呢喃,“我妈妈……在哪?”
“我在村里买了块坟地,不是啥好地方……”
乔宁大姨一脸的难过,“三妹是横死,当年她跟乔成功私奔,和家里闹翻了,爹娘不让她进祖坟,我只能在我婆家村里给她买块坟地。”
她很愧疚,她没钱,在婆家也没有一点儿地位,给妹妹买的坟地,偏得很,风水先生都说不好。
乔宁心痛又愕然,这些他从来不知道,他不知道乔成功连块墓地都舍不得给他妈买,是他母亲的姐姐,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给妹妹收敛了骨灰。
“对不起。”乔宁低声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这娃,你道啥歉,你才那么小,就没了妈,你能干啥呢。”
大姨的口吻中满是心痛,心痛她早死的妹妹,心痛出生就没有了母亲的外甥。
用手背蹭了蹭眼睛,乔宁认真道:“大姨,我会去看妈妈的。”
听见乔宁叫她“大姨”,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两只粗糙的大手在脸上来回擦,也擦不干那泪。
“你好好的,你要好好养身体,大姨挣钱给你看病,你要去看医生啊……”
乔宁理解她的恐惧,他母亲过世的年纪,恐怕跟他现在差不多大。
她透过他,在看她早逝的妹妹。
乔宁并不觉得冒犯,反而很高兴,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惦记着他妈妈。
“大姨你别哭。”乔宁努力安慰这位亲人,“我身体没那么差,我……”
他并不擅长安慰人,尤其是这样关心他的长辈,绞尽脑汁道:“我有看医生——”
他往季柏青的方向指了指,“大姨,那是我哥,他是特别特别厉害的医生,我哪里不舒服,他立刻就来给我检查了,特别上心,我身体真的挺好的。”
乔宁大姨没有问,他哪来的哥哥,听到他说自己身体好,也有看医生,她慢慢擦干自己的眼泪,控制住情绪,又渐渐变成了之前那个沉默寡言的模样。
她还是想把自己带的钱往乔宁手里塞,乔宁不要,她哆嗦着嘴唇说,别嫌少,就当补给他的压岁钱。
乔宁只好把钱收下,想着以后想法子还回去。
他请大姨跟他回家坐坐,大姨却坚持要走,说她出来几天了,再不回去不行了。
乔宁见她一脸为难,不敢强求,只能让大姨留了地址给她,约好这几天就会上门拜访,也去祭拜他妈妈。
大姨一听他这么说,高兴得直点头,呐呐道:“你像三妹,不像乔成功。”
乔宁也笑了:“我也觉得。”
他喜欢听到这样的评价,跟乔成功像才是耻辱。
大姨急着要回去,乔宁跑去找季柏青要钥匙:“哥,你车钥匙给我,我送大姨回去。”
他母亲娘家和大姨婆家都是隔壁县的,他大姨只知道乔成功是本县的,大致知道村名,几天前就来了,在县城打听了几天,还跑错路去别的村,今天才找到地儿。
季柏青一听他喊“大姨”,知道应该不是乔成功那种亲戚,抬手,指腹擦过他泛红的眼尾,“我回去开车,你跟大姨说说话。”
“嗯。”乔宁点头,他确实还有很多想问的。
季柏青回家开车,杨二嬷关心道:“小乔,你大姨找你啥事?”
乔宁一点儿都想给乔成功遮掩,直言道:“我妈当年过世后,我爸不给她出钱买墓地,是我大姨去把我妈骨灰收敛了,带去安葬,要不然,殡仪馆就把我妈骨灰扔了。”
旁边竖着耳朵听八卦的村人们,倒抽一口凉气,骨灰被扔了,那跟被挫骨扬灰有什么区别?
乡下很注重身后事,尤其是老一辈,早早准备寿材、寿衣,看墓地,不就是怕过世后,身后事不体面。
结果乔成功竟然连块墓碑都不给媳妇儿买,媳妇儿还是为了给他生娃才没的。
当即就有老人骂道:“真不是个东西,丧尽天良!”
“幸好有你大姨。”杨二嬷叹息道:“你妈是个可怜人,你……你去看看她也好。”
乔宁听出来,她知道一些他妈妈的往事,有心想问一问,季柏青已经把车开来了。
乔宁招呼大姨上车,这次他没坐副驾,陪着大姨坐在后座,帮她系好安全带。
大姨坐在车里,束手束脚,紧张不已,哪都不敢碰。
她这时候才信了一点儿,乔宁说他不缺钱的话,她不懂车,但四个轮子的汽车怎么也得好几万吧。
大姨要去县城坐小巴车,他们送她去县城,季柏青开车,乔宁跟大姨闲聊。
他也是现在才知道,他外家姓陶,他妈妈叫陶婷婷,上学之后,老师帮忙取的名,读小学之前,家里一直叫她三妹。
大姨跟乔宁说:“老师也夸三妹长得好,说她,亭亭玉立。”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咬字很重,像是硬记下来,所以怕说错了。
乔宁的大姨叫陶大妹,她没赶上义务教育,家里连小学都没让她读过。
按理说,大妹和三妹中间,应该还有个二妹,但陶大姨没提,乔宁也没敢问。
陶大姨对自己的情况说得不多,只说她十几岁就嫁了人,从她言语间不难听出,她的婚姻状况不太好。
乔宁妈妈虽然赶上了义务教育,但她入学的年纪比较晚,九岁才读一年级,读完初中,都十六七了。
陶大姨就是这个年纪嫁的人,乔宁他妈生得又漂亮,附近村子很多人家的适龄青年都相中她,家里愿意出高彩礼。
但她看过大姐嫁人后过的什么苦日子,偷偷跑到县城打工,她长得好看,可以当门面,那会儿也不讲究什么童工,也挣到一些钱。
“她那会儿,一个月挣一百八十块钱,跟家里说只挣一百六,一百二寄回家,二十块钱偷偷寄给我,自己就留四十块钱,要不是店里中午包顿饭,她天天饿肚子。”
陶大姨说起妹妹就想哭,太苦了,人怎么能活得这么苦呢。
她十几岁就被家里嫁出去换钱,妹妹为了不早早出嫁,拼了命的挣钱,挣的钱自己一点儿没攒下来,爹娘还是嫌她挣得少,想拿她换钱。
可能就是因为,从小到大,过得太苦,乔成功的花言巧语,一点儿关心,就轻易打动了她命苦的妹妹。
她不嫌弃他穷困潦倒,毫不犹豫选择跟乔成功扯证结婚。
至于户口本是怎么拿到的,乔成功当时就是个混混,身边跟着一群混子,把她爹妈恐吓了一通,又说不把女儿嫁给他,就捅死他儿子,把把儿子当命根子的老两口给吓住了。
有一说一,起初陶大姨对妹妹的决定,并没有那么坚决的反对,因为爹妈找的结婚对象,都不是什么好选择,他们只认钱,谁给的钱多,就把女儿卖给谁,根本不管女婿是老是丑,还是残疾爱打人。
乔成功卖相拿得出手,恋爱之初,对貌美温柔的女友也还有几分怜惜,表现得像个人样。
陶大姨想,只要他对妹妹好,穷就穷吧,她们姐妹都是勤快人,不怕穷。
但她没想到,穷不怕,心狠才可怕。
两人结婚没多久,乔成功就不再掩盖本性,吃喝嫖赌混,乔宁妈妈挣的钱,全被他拿走花了。
哪怕是怀着乔宁的时候,她也在坚持工作,因为家里就她一个人挣钱,手停口停,连房租都交不起。
所以陶大姨始终认为,妹妹是被乔成功害死的,如果不是怀孕期间太辛苦,营养也不够,怎么会生产时大出血。
她在村里,消息知道得晚,等她匆匆赶去,已经来不及了。
她哭着跟乔宁道歉:“我该照顾你,大姨没用啊。”
她自顾不暇,实在没办法再养一个小外甥。
“大姨,不是您的错。”乔宁对乔成功的恨意又涨了一层,以前只是因为自己,现在,还多了他妈妈那一份。
他抽了纸巾给大姨擦眼泪,陶大姨连忙接过来自己擦,乔宁看见她两只手,骨节粗大变形,手上布满老茧,甚至还有一些旧伤疤。
他垂下眼,大姨对自己的事情避而不淡,他不好追问,怕让大姨难堪,只能等以后慢慢了解。
一路走一路聊,乔宁知道了很多关于他妈妈的事,“妈妈”不再只是一个单薄的名词,而是有了具体的形象。
最让乔宁感到高兴的,是大姨说她有两张乔宁妈妈的照片。
她满心舍不得地说:“等你去看你妈,我把照片给你,你留个纪念。”
乔宁听出她的不舍,大姨又何尝不想留下妹妹的照片呢,她珍藏了这么多年。
“不用给我。”乔宁说:“您把照片借我就好,我可以扫描或者翻拍下来。”
陶大姨不知道什么是扫描什么是翻拍,她连字都认得不多,但大致听明白,是能多出一份照片。
这可太好了,她还能留着妹妹的照片。
她看着乔宁的目光充满骄傲:“不愧是大学生,懂得多,你像你妈,你妈读书的时候,还考过一百分哩。”
乔宁赞同道:“乔成功是个学渣,我成绩好,肯定是随我妈了。”
他还有别的佐证,乔睿也是个大学渣!一定是遗传了乔成功。
曾经乔宁为有乔成功这样的血缘生父,感到羞耻痛苦,但现在,他念头通达了。
他妈妈善良勇敢勤劳真诚,他像的明明是他妈妈。
第53章
乔宁把大姨送到车站,给她买了车票,看着她坐上车。
陶大姨一个劲儿说她有钱买票,比不及乔宁手快,先付了车票钱,只好红着眼眶接过车票。
她坐上小巴车,在窗口找个位置坐下,不知道怎么开车窗,只能扒着玻璃看着车外的乔宁,满脸不舍。
乔宁有些难过,又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来自长辈过于深沉的感情。
他跟大姨才第一次见面,或许他刚出生时见过她,但太小了,没有婴儿时期的记忆。
乔宁明白,陶大姨对他的感情,更多的来自他母亲的延续,或许还有几分愧疚,在他母亲死后,明知道他生父不是个东西,也没能带走他。
乔宁并没有因此有什么想法,大姨只是他妈妈的姐姐,他过得不好,乔成功才是最大的责任人。
况且,人都有各自的难处,她和他妈妈很显然出生于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大姨十几岁就被嫁了出去,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又怎么再负担一个亲戚家的婴儿呢。
至于前一世为什么他从来不知道大姨的存在,也从来没联系过,也不难理解。
乔宁跟大姨聊天时得知,她没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平日只在村里待着,从没出去打过工,因为不识字找不着路,也害怕未知的环境。
她最大的勇气,几次出“远门”,一次是妹妹不愿意嫁人,跑到县城,她怕妹妹出事,一路问到县城找到人。
一次是再去县城,收敛了妹妹的骨灰。
最后一次就是这次,她听人说起乔宁,听着像她妹妹的孩子,纠结犹豫许久,鼓足勇气从邻县找了过来。
这是她离家最远的一次,出门几天,到处问路,也跑错过地方,好在最后终于找到了。
乔宁跟她打听,是听谁说他回了村。
陶大姨告诉他,是听卖村货的人说的。
卖村货的是指拉一车货物,去各个村子售卖的人。
一般卖一些称重的点心、零食,还有卖火锅丸子、卖豆腐、卖馒头,卖塑料盆塑料桶等生活用品。商品不固定,每车来都不一样,甚至同一个人的车,前后两次拉的也不是一样的货。
他们也收一些货,村里收的最多的,是土鸡蛋、自家做的粉条,晒得干蘑菇等农产品。
乔宁刚回村的时候,也去凑过热闹,家里缺的东西多,而且他一个人吃饭,顺便买点儿现成的馒头,或者买块豆腐加个菜,都很方便。
卖村货的村货郎往一些村子跑得次数多了,对村里的人和事了解也变多,卖货收货的时候,跟村人闲聊几句八卦,说完本村的说外村的,十里八村多多少少能对上一些。
乔宁的外貌实在显眼,他往那一站,视线都变清爽了,谁都乐意多看两眼,卖村货的也难免问上两句。
乔成功这人,虽然都是坏名声,坏名声也是名声,当年在隔壁县城跟一群混混子搅风搅雨,不少人都记得他。
他当时那群一起混的兄弟,后来好几个都进去了,要不是他跑得早,估计也得一起进去。
说八卦的村货郎,提起来只是觉得稀奇,乔成功一个大混混,竟然养出这么个排场俊气的儿子,听他们村里人说,还是大学生,真是歹竹出好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陶大姨一听到乔成功的名字,立刻想到了她可怜的妹妹。
乔成功的儿子,不就是她妹妹的孩子吗?
她心里有愧疚,想来看看,又不敢,怕出门,也怕见乔宁。
她跟卖村货的打听了地址,背了几遍,又请他帮忙写下来。拿着地址犹豫好些天,最终还是带上她攒的钱,来找乔宁了。
所以,前世怎么可能联系得上呢?
他一共就回来两次,两次都是匆匆来匆匆去,他不知道他妈妈那边还有亲人在,陶大姨也不知道他回来过。
他婴儿时,乔成功带他离开县城,连乔爷爷都不知道乔成功去了哪儿,更别说陶大姨。
他前世错过的,又何止季柏青一个人。
回去的路上,季柏青见他兴致不高,没有引他讲话,放了几首轻音乐,让他缓一缓心情。
乔宁的自我情绪调节能力一直不错,否则前世经历那么多事,早把自己憋抑郁了。
等快到家的时候,他差不多已经缓过劲儿,不再那么低沉。
“哥,我想这两天就去祭拜我妈。”
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不如早点儿面对。
“嗯,我陪你一起去。”
……
回村后,乔宁家的八卦又在村里传开了,乔成功本就恶劣的名声雪上加霜。
乔宁听到当没听见,谁要是抓着他说个不停,他就低头垂眼,一副被伤了心不愿多提的模样,人家就不好意思再多说了。
为了安慰他,季柏青做了很多好吃的,还煎了肉饼,做好了汉堡胚,把配菜、酱料都准备好,让乔宁自己做汉堡玩儿。
确实很好玩,现实版做汉堡小游戏,可以随意搭配。
乔宁做了几个给憨头送去,憨头刚喂完小猪,洗了手,拿起乔宁送来的汉堡大口猛炫,一股脑下去好几个汉堡,都是结结实实的双层肉堡,鸡腿也是放两个,饭量着实不容小觑。
他吃饭的时候,乔宁去看了看小猪,小猪个头明显见长,抢食也抢得欢,这么长下去,过年妥妥两头大肥猪。
既然决定了要去祭拜妈妈,乔宁看天气预报,挑了个不下雨的好天气,跟季柏青出发了。
他们直接开车过去,乔宁开着导航查了一下,其实不必非要从县城走,从村里出发,最近的道路开车过去大概一个半小时到邻县。
不过陶大姨给他的地址,在临县另一个方向的乡镇下属村子,要穿过邻县,还得再开将近两个小时。
他们一大早出发,后备箱里带了一些上门礼。
乔宁找杨二嬷请教过,杨二嬷听说他第一次去大姨家,告诉他不好空着手去,而且送礼要送双。
关系一般的话,一壶油、一箱奶也就够了,如果想多送点儿,家里有男性长辈,可以加一提酒(一般是两瓶装),一条烟。
她还给乔宁提了几个备选,一大袋米,一箱八宝粥,或者一罐中老年奶粉,送一箱方便面也行。
乔宁跟季柏青听得面面相觑,这整个送礼风格,除了烟酒,都透着一股淳朴,他是怎么都没想到,还有方便面这个选项。
但杨二嬷对村里的人情往来,比他们懂,她说这些礼好,拿得出手也派得上用场,过年大家都这么走礼。
现在虽然不是过年,乔宁第一回去长辈家拜访,也差不多。
“都买吧。”最后季柏青说:“我们开车去,装得下。”
乔宁想了想,说:“烟酒就算了。”
他大姨就没提过他大姨夫,跟那人不存在一样,想来关系也没多好。
去县城商超采购的时候,乔宁看见有卖燕窝粥的,拿了一箱,又挑了一箱车厘子,凑够八样。
两人一早出发,乔宁跟季柏青换着开车,也开了三个多小时才找到。
这是一个比他们村更偏更穷的村子,一眼望过去,村里只有零星的两三家二层自建房,大部分都还是老砖瓦房,甚至泥坯房也有。
村里的路也不怎么好,还是泥巴路,也不太宽。
有车来,村里小孩儿追过来瞧热闹,季柏青压着车速,找了个空地把车停下。
乔宁掏出一把糖,分给小孩子们,跟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孩子打听:“小朋友,你知道陶大妹家在哪儿吗?”
小孩撕咬着糖纸,把糖块含进嘴里,才含糊道:“我们村没有姓陶的,你找错地儿了。”
“这不是上沟村吗?”乔宁问。
大姨走的时候,他问得清清楚楚,大姨虽然不识几个字,但在村里待了几十年,看村委门前挂的牌匾,也能把村名描下来。
大姨没手机,乔宁把自己号码写给了她。
季柏青在车里叫乔宁:“找个大人问问,可能小孩子不知道她本姓。”
那个大孩子立刻道:“我去找我奶给你问,我们村的人我奶都认识,你再给我几颗糖,我要那个金色的巧克力。”
乔宁转身,手伸到车窗里,季柏青抓了一把糖递给他。
糖是他们在超市买上门礼的一起买的,想着大姨家里可能有小孩儿,带点儿散糖,如果没有,留给大姨吃也行。
那小孩儿接过糖,一溜烟跑了,后面跟了一串小娃娃。
没一会儿,那群孩子又呼呼啦啦跑了回来,还拉着几个大人。
那个大孩子拉着一个阿嬷,看着跟杨二嬷差不多年纪,站在离车不远不近的地方,略带警惕。
看清楚乔宁的脸后,她肉眼可见的态度松缓了些,用方言问:“你们找哪个?”
跟他们县的方言有一点区别,但也能听懂,乔宁说他找“陶大妹”,又形容了他大姨的外貌长相,包括见面那天穿的衣服。
刚说完,一个年轻一点儿的婶子立刻道:“是耿婆吧!”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附和道:“是她,她前几天跑出去,耿老四他们还说,她是不是叫人拐了。”
那个阿嬷跟乔宁说:“你找的是耿老实的婆娘,找她干啥子?”
乔宁心情不太好,不想多说,淡淡道:“她是我大姨,我来看看她,劳您指个路。”
“我带你去!”拿了糖的小孩儿冲到他面前:“我晓得耿老四家在哪,我带你去,你再给我一把糖。”
乔宁问他:“车能开过去吗?”
小孩儿看了眼车,想了想,摇头:“太宽喽,三轮车行。”
乔宁转身:“哥,你先在这等我——”
话未说完,季柏青已经下车,“我跟你一起去。”
小孩儿着急地说:“我的糖。”
季柏青:“你去给他拿糖。”
他绕去后备箱,把带的礼拿出来。
乔宁干脆把装糖的袋子提出来,给小孩儿抓了一大把,他美滋滋地往兜里揣。
他奶小声道:“你这娃,咋这贪嘴,家里又不是没给你买糖吃。”
“这是高级糖!”小孩儿嘟嘟囔囔:“奶你不懂,这肯定是很贵的糖,糖纸都不一样,糖也好吃。”
他看见乔宁跟季柏青拎了满手,特别有眼力劲儿的跑过来,主动道:“我帮你提,我提得动。”
东西太多了,乔宁跟季柏青两个人确实提不下,他把比较轻的燕窝粥和奶粉给小孩儿,让他帮忙拿着。
小孩儿奶奶也走过来,主动提了米和八宝粥,“走吧,我给你们带路。”
一老一小在前面带路,后面还跟了一群看热闹的,被众人簇拥着,穿过大半个村子,最后停在一处农家院子前。
这房子在村里比较起来还算不错,连着的两三间房,外墙糊了水泥,有一层半,半层是楼上还盖了一间小一点儿房子。
一楼房子主体建筑旁,还有两间看起来很破的土坯房,其中一间靠墙堆着柴火,可能是杂物间。
“耿老四,你家来亲戚了!”阿嬷站在门口,一声大喊。
“谁啊?”正对着的大门里走出一个趿拉着鞋的中年男人,胡子拉碴,另一间房里走出来一个中年女人,手里还拿着刷锅的炊帚,看着像是准备做饭了。
算算时间,也确实到了午饭的点儿。
小孩儿嘴快道:“耿四叔,他们是耿婆的亲戚,来找耿婆的!”
“去去去,别瞎说。”女人一听这话,急了:“找那老婆子的,怎么找来我们家了,哪有这样做客的,赶着人家吃饭的点儿来。”
她急匆匆说完,看到他们手上提着的东西,眼睛一下子瞪直了。
小孩儿年纪小,不懂场面话,扭头就跟乔宁说:“就是这家,她是耿婆的儿媳妇儿,我没带错路,耿婆……”
他抱着奶粉罐,一手还提着燕窝,猛冲到旁边的土坯房门口,探头往低矮的、黑黢黢的屋子里看了一眼,又跑回来跟乔宁说:“耿婆不在,可能去地里了,我知道耿四叔家地在哪,我去帮你找。”
乔宁哪还有不明白的,一股气直冲脑门,难怪他大姨不提自己家里事,这怎么提?
他转身就走,女人急了,推搡着男人追上来:“怎么走了,我去叫她回来啊,你们是老……是妈啥亲戚?干啥的?以前咋没来过?”
乔宁压根儿懒得搭理她,小孩儿高高兴兴在前面带路,乔宁刚才跟他说了,找着人再给他两把糖。
刚走了几步,后面跟来看热闹的村人喊道:“耿婆回来了。”
一个扛着锄头的身影,被村人簇拥着出现,跟前几天的体面截然不同,她穿了一身很旧的迷彩外套,袖子挽起,衣服很不合身。
鞋子、裤脚,沾满泥巴,头发汗湿了,黏在额角,颧骨还有一块青紫。
“大姨。”乔宁喊了一声,陶大姨一下子僵住了。
“诶,闹闹啊,你……”她手足无措地理了理头发,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脸:“我还说你要过几天才来,路不好找是吧……”
“你脸怎么了?”乔宁问。
陶大姨眼神躲闪道:“我、我不小心撞的……”
乔宁扭头看季柏青,季柏青肯定道:“打击伤,伤痕集中边界清晰,有皮下出血。”
乔宁面色已经彻底变了,冷着脸问:“谁打的?”
问的是大姨,眼睛却盯着追上来的耿老四夫妻。
“看啥看!就是老子打的咋了?”耿老四一脸不耐烦,“你个小逼崽子,管起我家里事了。”
耿老四老婆也连忙跟村里人解释:“她偷钱啊!要不然我男人也不至于生气动手,她一个贼婆子……”
“没,我没偷钱。”陶大姨慌忙道:“我没偷,我没偷他们钱。”
她说着都要哭了:“他们连门都不让我进,大家伙都知道的,我没偷他们的钱。”
“你没偷钱,你哪来的钱买车票坐车?”耿老四媳妇儿嗓门老大,“你就是偷我们的钱!”
“我卖菜、卖鸡蛋攒的。”
陶大姨根本不知道如何证明自己没偷钱,急得不行,也说不出更多辩驳的话,最后哀求地看着乔宁:“闹闹,大姨真没偷钱,你信我,我没偷……”
乔宁想到大姨塞给他的那叠纸钞,他回家之后数了一遍,加起来一共八百块钱,百元钞票只有一张,其他都是面值不一的零钞。
“好哇,你还偷我们家鸡蛋!”耿老四媳妇儿像抓到了把柄,得意洋洋:“那是我家的鸡,我家的菜园子,你凭啥贪卖鸡蛋的钱,那还不是偷?”
带路的阿嬷看不过眼,说了一句:“你家鸡你们管过吗?不都你婆婆养着的,菜园子、菜地,哪个不是她打理。”
“关你啥事?”耿老四媳妇儿张口就骂了一通不堪入耳的脏话,阿嬷气得跟她对骂。
“报警吧。”冷淡的三个字,打断了她喋喋不休的唾骂。
乔宁冷冷地扫了耿老四夫妻一眼:“你们丢了钱,我大姨被冤枉挨了打,那就报警,让警察来查,到底谁是小偷。”
“报啥警。”耿老四媳妇儿缩了缩脖子,嘴硬道:“就是她偷的。”
乔宁冷笑一声:“心虚了?”
“心你妈虚!”耿老四一撸袖子,就要冲过来动手,乔宁把提着的东西往地上一丢,打架,他还没怕过,不揍这两个傻逼一顿,他气不顺。
旁边两声响,季柏青也松了手。
他抢步上前,一脚踹在耿老四膝盖上,他腿长,动作快力道重,耿老四拳头都还没挥过来,瞬间身体失衡,摔了个大马趴。
“轻微伤不追究刑事责任。”他抬脚踩在耿老四撑着地想爬起来的手上,疼得他嗷嗷叫,“不巧,我是学医的,最清楚怎么打人疼还验不出来伤——”
他说着,扭动脚腕,用力碾了碾,“你们可以报警,我们也可以报警,闹闹,诽谤罪怎么定罪来着?”
乔宁:“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他从季柏青身后探出头,“知道什么叫诽谤罪吗?污蔑我大姨是小偷,还借故打她,就是污蔑诽谤,这么多人都听见了,都是证人!警察一来就能查出真相,指纹知道吧?我大姨没碰过,肯定没她指纹,你们等着吧!”
耿老四老婆听见这话,吓得不敢吱声,腿直发软,一个劲儿往后躲。
季柏青轻笑一声:“听到了吗?挨完打,再送你们去坐牢。”
坐牢?耿老四连挣扎都不敢了,他标准的窝里横,没学问没见识,法盲一个,一下子被吓住了,鼻涕眼泪一起流:“我不坐牢,我不坐牢……”
他哭着喊:“都是我家那婆娘瞎说的,她说老婆子背着我们偷偷藏钱,把她那破棚子翻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钱,我气不过才动手的!我没、没污蔑,都是那婆娘干的,让警察抓她,让她去坐牢!”
耿老四老婆一听,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没良心的男人,是你动的手,是你打得你老娘,咋能怪到我头上,我不能坐牢啊,哪有女人坐牢的,那成啥了!”
耿老四像是被提醒了,急忙喊道:“妈,妈你快跟他俩说说,他们不是你亲戚吗?让他们别报警!”
乔宁安安静静看着陶大姨,他不知道大姨会怎么选,一边是只见过一面的外甥,一边是共同生活了几十年的儿子。
如果……
他垂下眼,如果大姨选了那个男人,也没关系,他还是会把她当长辈尊敬,看在妈妈的份上,他也会敬着她,逢年过节该给礼不会缺。
少走动就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陶大姨身上,有几个村人也帮着劝:“耿婆子,算了吧,一家人的事,还报警,闹得难看。”
“就是,你外甥凶得嘞,看把老四打的,你当娘的不心疼啊?”
“你说你,一把年纪了,把儿子送去坐牢,谁给你养老?”
“啊——”陶大姨嘴唇哆嗦着,忽然大喊了一声,把这些劝她的村里人都吓到了。
她两眼赤红,怒冲冲地道:“你们现在知道劝了?刚才他要打我家闹闹,你们哪个拦着了?”
村人讪讪:“你们家的事……”
“你也晓得是我家的事!”
“娘!”耿老四一听情况不妙,更着急了,“妈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快让他把我放了,我手疼啊!”
“你凭啥打他!”陶大姨眼泪掉出来,哭着喊:“你打我就算了,你凭啥打他,我妹就他一个娃,他身体不好,要看医生,你还打他!”
耿老四委屈死了:“我这不是没打到吗?妈,你——”
“我不是你妈!”陶大姨像是豁出去了,“你自己说的,你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是你后妈!你说的,后妈不是妈!”
第54章
这场闹剧结束于村里的干部听到消息赶来,打头的两个,一个是村支书,一个是驻村书记。
了解完经过后,村支书把耿老四两口子骂了一顿,驻村书记把乔宁跟季柏青请到一边,客客气气地互相介绍了一番,听出来他们心里有数,便言语暗示,这事不宜闹大,但他们有什么要求,可以趁这个机会提一提。
乔宁和季柏青也清楚,这事报警不是好选择,他们说的诽谤罪,也只是吓吓不懂法的耿老四夫妻俩,警察来了也是以调解为主。
思索片刻,乔宁下定决心,跟驻村书记说:“您稍等一会儿好吗?我们商量一下。”
驻村书记点点头,示意他尽管去。
乔宁拉着一脸忐忑的陶大姨走到一边,还没开口,陶大姨抹着眼睛愧疚道:“闹闹,都是大姨害了你,你跟小季大老远过来,连顿饭都没招待你们……你放心,大姨听你的,你想咋办就咋办,大姨肯定不拖你后腿。”
“大姨,饭什么时候吃都行,一顿不吃饿不坏。”
乔宁听见她这么说,心里有了底,“大姨,你说听我的,那你跟我走吧,我给你养老。”
陶大姨茫然道:“跟你走?去哪儿?”
季柏青帮着解释了一句:“闹闹的意思是,你跟我们回村里去。”
乔宁不是无脑发泄,季柏青把耿老四打了一顿,他气是出了,大姨以后怎么办呢?
就那对夫妻俩的品行,以后肯定会报复他大姨,他离得远,一年又能来看几回?大姨已经过得够苦了,乔宁实在不忍心看她陷在这个泥潭里,越陷越深。
之前大姨悲愤之下,说出耿老四曾经说的混账话,围观的村民听了都觉得离谱。
是,陶大姨是后妈,但她嫁到耿家的时候才十几岁,耿家四个孩子,最大的大女儿只比她小几岁,全是她拉拔大的,几个闺女出嫁,她也努力给凑了嫁妆。
不夸张地说,她大半辈子都奉献给了耿家,奉献给了几个继子女。
村里一直有养儿防老的观念,所以哪怕都知道耿老四对她不好,也都是一个想法,觉得以后还得靠着耿老四养老,忍忍算了。
结果呢?人家根本不认她这个妈,也压根没想过给她养老。
当时在场许多村里人,看着陶大姨的目光都是满满的同情,临老孤寡一人,儿子也靠不住,晚景未免太凄凉。
乔宁胸腔里憋得那口气,迅速膨胀,梗得他难受。
难怪大姨说,家里给他妈找的结婚对象不像样,把十几岁的大女儿嫁给有四个孩子的鳏夫,又能给小女儿找什么好人家?
当时乔宁就有了这个念头,他要带大姨离开这个火坑,大姨帮他收敛了妈妈的骨灰,他给大姨养老,合情合理。
不就是养老嘛,又不是养不起,他随随便便卖一波笋,都够大姨花几年。
缺钱了,卖点儿高价水果,后半辈子躺平的花销都挣出来了。
陶大姨愣住了,傻傻看着季柏青,又看看乔宁,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满脸的不敢相信。
乔宁连忙道:“我就是这个意思,大姨你跟我回我们村吧,村里的环境你也熟悉,我给你……先租一套房,回头我再打听一下,户口能不能迁过去。”
如果户口能迁,到时候可以申请或者干脆买一块宅基地——宅基地不能买卖,买的其实是宅基地上的房子和宅基地使用权,而且只能卖给本村户口的村民。
村里的房子不贵,乔宁听杨二嬷说过,之前村里有家搬到城里去,把村里的宅基地给卖了,卖了几万块钱。
这些可以安顿下来之后慢慢了解,只要政策可以,总能想到办法。
陶大姨头摇得拨浪鼓一样:“咋能花你的钱,你年纪轻轻的,挣钱不容易……”
她怎么可能不心动,外甥说要带她走!她不是遭人嫌、没人要的老太婆,她外甥跟她三妹一样,心善,可越是这样,她越不能去,拖累孩子啊!
乔宁很想跟她说,他挣钱可太容易了!他都懒得挣!
“大姨,你不是说听我的吗?”乔宁说:“我实话跟你说,我打算把我妈的坟也迁走,您就跟我一起吧,我——”
他绞尽脑汁,想了个理由:“你来帮我养鸡!你不是会养鸡吗?我得多吃鸡,补身体,就得村里养的走地鸡才好,是不是,哥?”
季柏青附和:“对,还有土鸡蛋,也得每天吃。”
“我们家鸡蛋都是我哥去跟人买的。”乔宁煞有介事道:“天天都去买蛋。”
“那买的多贵啊。”陶大姨一听就开始心疼了,她养鸡卖蛋,一分一厘地算,货郎从她手里收蛋是一个价,卖出去又是一个价。
“对啊,所以你来帮我养鸡嘛。”乔宁越说越觉得行,给大姨找点儿事做,免得她待得不自在,他大姨不是那种心安理得让人养着的人。
知道自己是有用的,陶大姨态度就没那么坚定了,乔宁又劝了几句,她见外甥真心实意想带她走,还说给她养老,她眼睛发酸,想哭。
多好的孩子啊,跟她三妹一样样的,心太好了。
“行,大姨跟你走。”陶大姨下定决心,精神也振奋了。
她想,她现在身体健康,也有劲儿,还干得动,等她实在干不动了,外甥愿意给她一口饭吃就行。
这边说通了,乔宁立刻去找驻村书记,说明了自己的要求:
第一,他妈的坟他要迁走。
第二,他要带他大姨离开,以后如果回村办户口迁出,手续齐全的情况下,村委要配合。
驻村书记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还以为乔宁会借机敲打耿老四夫妻俩一通,让他们写个保证,让村委监督之类的,毕竟只是姨妈,以前也没什么交往。
没想到,他竟然会选择把人带走,这就有点儿出乎预料了。
驻村书记说:“你等下,我去问问。”
他去跟村支书说了乔宁的要求,村支书咬着烟道:“他妈迁坟行,这咱管不着,但耿婆是耿老实的媳妇儿,耿老实死了,他儿子还活着,咋也没有不跟儿子,跟外甥的道理。”
驻村书记也觉得是这个理儿,他还考虑到另一个问题,现在乔宁是愿意带他大姨离开,可户口也没那么好迁,以后要是弄不成,再把人送回来,耿婆日子更不好过。
他想了想,招手把乔宁几人叫来,跟他说清情况。
陶大姨已经下定决心跟外甥走,忽然又说不让她走,她一听就急了:“我愿意跟我外甥,我外甥也愿意带我走。”
乔宁:“我大姨跟那个耿老实,没有结婚证吧。”
十几岁,压根儿没到领证的年龄,而且那会乡下很多夫妻,都不领证,摆了酒就算结婚了。
驻村书记刚要说话,乔宁打断他:“我知道有事实婚姻,但耿老实已经死了,这事不好说,我大姨跟他结婚这么多年,也没有孩子。”
村支书闷声道:“以前怀过。”
乔宁诧异看向陶大姨,陶大姨红着眼圈说:“不知道哪个跟耿老四说,我生了娃,跟他争家产,他推了我一把,我摔了一跤,孩子没保住,我也不能生了……”
乔宁怒道:“既然您知道,为什么还要让我大姨留下?留着她继续受虐待吗?”
村支书又点了支烟,没说话,季柏青道:“大姨我们肯定会管到底,不让我们带人走,那以后我们经常过来,离得也不远,只是你们得麻烦些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耿老四夫妻的秉性,你们比我们更清楚,大姨往后受了什么苦遭了什么虐待,我们都会向警方反馈。”
警察下村调解,肯定得找村委,回回找,就跟季柏青说的那样,只要他们不怕麻烦。
驻村书记脸色一变,他们嘴一张,报警,他可是有考核的。
“支书,算了吧,人家两方都愿意,我们何必做这个恶人。”
村支书猛抽几口,把一支烟吸尽,丢下烟头:“我去跟耿老四说。”
乔宁喜笑颜开,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跟两个村干部掰扯半天,就是为了让他们去开这个口。
就耿老四那对夫妻,根本讲不了道理,现在懂法的人在,当着村干部的面恐吓他,也不好使,毕竟是一个村的,他们不会看着耿老四平白吃亏。
但村支书去说,就简单多了。
耿老四没什么反应,他老婆倒是闹了起来:“不行,她走了,咱家的地谁种,咱家的鸡谁管?”
村支书听得眉头直皱,把婆婆当长工使就算了,好歹对人好点儿。
但凡他们夫妻俩对老人有一分孝敬,耿婆的外甥,也不至于非要把人带走。
他心里不痛快,又骂了耿老四几句,吼道:“管好你婆娘,你个男人,没个男人样,窝窝囊囊。”
耿老四被骂得不敢抬头,他家里三个姐,就他一个儿子,小时候就被养成了个在家无法无天的脾气。
但偏偏自身没本事,在外头没人瞧得起他,这种心理落差的影响下,天长日久,成了个窝里横,在家有多张扬,面对外人就有多软。
尤其是面对村支书这种村干部,实打实管着村里人,把他骂成个孙子他也只敢点头。
村支书说完,他扭头就给了老婆一巴掌,凶神恶煞道:“闭嘴!有你说话的份!”
村支书:“……行了,人现在就打算走了,你们去看着,人家收拾行李,别回头又说偷你们东西。”
耿老四老婆心痛道:“啥行李,她有啥行李,都是我们家的东西!”
乔宁听见她的话,冷笑道:“你家这些破烂,谁稀罕要。”
他大姨身上的衣服都不合身,十有八九是耿老四的旧衣服。
果不其然,他跟着大姨进了她住的小房子,只有一个非常窄小的窗,没有玻璃,光线昏暗,里头只有一张床,床边放着个木头箱子,这就是仅有的家具。
走近了乔宁才看清楚,那个所谓的窗,其实是两张条凳上面架了块木板,床单虽然看着干干净净,但还打着补丁。
乔宁不敢相信,现在这个年代,还用着打补丁的床单。
陶大姨最先拿的是两张照片,从墙缝里掏出来的,用一块手帕包得严严实实。
她把照片给乔宁,乔宁拿到屋外看,顺便帮大姨关上门,她要换衣服。
手帕里是两张照片,一张是单人照,梳着两个麻花辫的年轻女孩,看着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略带紧张地看着镜头,一双桃花眼清澈如水,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哥,这是我妈妈。”乔宁拿着照片,凝视许久,“我妈妈,原来长这样……”
季柏青没有说话,静静在他身边陪着他。
乔宁看了好一会儿,小心把这张照片收好,又去看另一张。
这是张合照,他妈妈跟乔成功,大姨说,是他们结婚时候照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妈妈眉眼温柔,唇角微翘,抿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她身边的男人,人模狗样,看着也像个人。
这张照片有折痕,压在乔成功半边身子上,显然大姨不想看见他,又舍不得破坏照片。
乔宁舍得,他打听主意,回头不管是扫描还是翻拍,都想办法把乔成功给剪了。
大姨很快换好了衣服,她换回了前几天去见乔宁时穿的那身衣服,她解释道:“这是别人送我的……”
有次她去镇上卖菜,突然下雨,有个孩子摔水坑里了,她去把孩子抱起来,送孩子回家,孩子家长说她衣裳湿了,送了她一身旧衣服。
因为是旧衣服,款式也老,耿老四媳妇看不上,才给她留下了。
“走。”乔宁冷着脸生闷气,季柏青拍拍他肩膀,安慰道:“回去从县城过,带大姨去买新的。”
乔宁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他们一点儿都不耽误,除了他妈的照片,大姨的身份证件,什么都没让她带。
提来的礼乔宁也懒得提回去了,燕窝粥和中老年奶粉,送给了那个给他们带路,还帮大姨说话的阿嬷。
剩下的东西给了村支书,捐给村里的孤寡老人、五保户。
村支书看他两眼,点了点头。
陶大姨心疼不已,都是好东西啊,太破费了,但她怎么也活到这把年纪了,清楚外甥是在给她做面子,只有感动的份。
乔宁又回车上拿了买的香表黄纸等供品,本来想着去大姨家里做客,带着这些不合适,才没拿下车。
然后陶大姨带着他们,去祭拜乔宁他妈。
乔宁他妈坟地很偏,爬山爬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周边荒凉一片,就这一丘孤坟,墓旁生了些许杂草,并不多,看得出来经常有人打理。
因为舍不得仅有的一张照片,乔宁妈妈墓碑上没有照片。
乔宁把香烛点燃,给他妈烧了纸钱,“妈,对不起,长这么大,第一次来看你。”
他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妈妈相处,又该怎么跟妈妈交流。
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妈妈,过几天我来给你迁坟,大姨也跟我走,以后,我们会经常去看你。”
陶大姨抹着泪:“妹,你听到吧,你儿要给你迁坟呢,多好的孩子啊,这娃像你呢。”
乔宁沉默着听大姨絮絮叨叨跟他妈说了许多话,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原本的那点儿伤感,全变成了尴尬,脚趾快把山给抠穿了。
纸钱烧完,用村里借的铲子挖坑灭火埋土,清理好后才下山。
之后也没再多留,把铲子还给阿嬷,直接领着大姨上车。
一大早出发,十一点多到村里,折腾到现在,已经下午三四点了,三人都没吃午饭。
于是干脆先去县城,吃了顿饭。
陶大姨一看他们花钱,就一脸肉疼,但有一点好,她肉疼归肉疼,不说什么,乔宁说的她都听。
不过乔宁要给她在商场买衣服,她死活不答应,进都不进去。
最后找了个中老年服装店,她才终于点头,在乔宁的要求下选了几身换洗衣服,乔宁又拜托服装店老板,领着大姨去附近内衣店买了几身内衣。
陶大姨抱着一堆新衣服,眼圈一直红通通的,她这辈子穿新衣服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小时候穿亲戚小孩儿的旧衣服,稍微大一点儿,大人的旧衣服改一改她穿,直到她嫁人,家里才给她做了一身新衣服。
她就这么穿着一身新衣,空着手嫁去耿家,也是耿家人瞧不起她的原因之一,她一件嫁妆都没有。
后来她妹出去打工,挣了钱,攒钱给她买了一身新衣服,穿了好多年,破到不能穿了。
没想到,这把年纪了,又享到了外甥的福,给她买这么多新衣服。
吃完饭,买完衣服,已经快六点了,又继续开车往回赶,到家的时候,刚过八点。
季柏青去停车,乔宁想着怎么安顿大姨。
陶大姨头一回来乔宁家,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这房子收拾得真好,哪哪儿都好,她外甥真有本事。
“大姨,我这只留了一个卧室,今晚我去我哥那睡,你先睡我房间好吗,我去把床单什么的换一套。”
季柏青停好车进来,正好听见这话,“让大姨去我那睡吧。”
“不行。”乔宁一口否决:“你那房子装好,你还没住过。”
刚装修好的房间,当然是主人家先住。
陶大姨回过神,忙道:“我睡这就行。”
她拍了拍两把靠背椅,“给我块木板,我就能睡,你们不用给我腾地儿。”
乔宁皱眉道:“那怎么行?”
“闹闹,大姨说心里话,你对大姨太好了,可大姨不能一来,就让你受委屈啊,那再好的床,我晚上也睡不着。”
乔宁想了想:“储藏室还有张床……”
他引着大姨去看,陶大姨一看,惊讶道:“这不是挺好的,这床多大啊,还是木架子床,结实得很,这房间也好,这灯真亮堂!”
乔宁:“这是储藏室……”
“那咋了。”陶大姨难得开了个玩笑:“怕大姨半夜偷吃粮食啊,这么大的房间,宽敞得很。”
她态度坚决,乔宁不再劝,季柏青回去抱了床新被褥过来,乔宁家里有新的四件套,没有新被褥。
东西拿来,陶大姨也不让他俩动手,自己手脚麻利地铺床,三两下就弄好了。
然后乔宁又拿了新的洗漱用品给她,陶大姨束手束脚,整个人十分拘谨。
她生活在现代社会,却跟现代便利的生活完全脱节,连热水器都没用过,耿老四家倒是有,压根儿不让她进屋。
乔宁忍着心酸,一点点教给大姨,等她洗漱完,才自己去洗。
今天家里人多,季柏青回自己家洗漱,乔宁洗完,他已经在床上靠坐着了。
乔宁爬上床,伸了个懒腰,今天光车上就七八个小时,着实有些累了。
“腰酸?”季柏青放下手机,“我给你按按。”
乔宁惊讶道:“你还会这个?”
季柏青:“懂一点儿。”
乔宁一个翻身趴下,季柏青调整姿势,两只手摸上乔宁后腰,找准位置,缓缓用力。
又酸又胀,手掌挪开,又有种舒爽。
乔宁忍不住轻哼一声,闭着眼睛享受,“哥,你怎么什么都会?”
季柏青的嗓音在夜色中有些低哑:“闲着没事,随便学学。”
乔宁:“?”
他虽然不是学医的,也知道学医有多苦多累,什么叫“闲着没事”啊?
“哥你觉不觉得,咱们两家中间那堵墙有点儿多余。”
乔宁忽然就转了话题,季柏青一时间没接上:“嗯?”
“你刚才回去洗漱,是不是绕了个大圈子?”乔宁说:“要是没那堵墙,或者有个门什么的,直接就过来了,方便。”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要不咱们在墙上开个门吧,不然以后你搬回去了,我找你好不方便。”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开个门不砸墙,有什么不方便的,门一关也不碍事。
当然,他肯定是没什么不方便,但万一他找他哥太频繁,他哥嫌烦呢?
季柏青低笑一声,附和道:“嗯,是不方便。”
“是吧是吧,要绕一大圈呢。”
乔宁的语气,像是他们两家不是只隔了一堵墙,而是分别在村子两头。
他喜滋滋道:“我明天就找人来开门洞。”
季柏青语气平淡地说:“闹闹要是不介意,直接把墙砸了吧。”
“我介意什么?”乔宁忙道:“我是怕你嫌我烦……哥你说爷爷和大爷爷盖房的时候,也太明智了吧,只砌一堵墙,多省事,咱找人砸墙也方便……”
第55章
第二天,乔宁早早起床,今天事多,不适合睡懒觉。
不过即便他已经早起了,家里另外两个人还是起得比他早,洗漱完一出卧室,就看见陶大姨搓着手,不安地站在堂屋里。
她穿了昨天乔宁给买的新衣服,不是什么时兴款式,颜色低调款式普通,胜在大小合体,她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看起来精神面貌也截然不同。
听到开门声,陶大姨应声看来,一脸看到救星的表情:“闹闹,你哥他去做饭了……”
“嗯?”乔宁不解:“大姨我跟你说,我哥做饭可好吃了,天赋型选手,什么都会做。”
陶大姨无措地说:“我说我来做,他不让,他一个大男人,咋能让他干这些活呢。”
乔宁忍俊不禁:“大姨,男的怎么不能干了,好多厨师都是男的,那以前,都是我哥做饭给我吃。”
“不一样。”陶大姨着急地解释:“以前就你们俩,得吃饭啊,而且他还是医生,那手多金贵,怎么能用来切菜颠锅呢?”
“对啊,我哥刀工可好了。”
乔宁想到季柏青那双手,简直手控福利,思维不受控制地飘向另一个方向,他哥的手不光手型好看,手劲也忒大,按摩超舒服的,昨晚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陶大姨还是那一套话:“咋能让他干这个活哦,以前家里没女人就算了。我说我来干,他说我是长辈,让我歇着,我咋歇得下……”
乔宁满心无奈,虽然不认同,但他能理解大姨的想法,极度重男轻女的原生家庭,又被嫁到另一个重男轻女家庭,没读过书不怎么识字,几十年在固定的环境中日复一日生活,思想也被修剪成了周围人想要的模样。
跟大姨讲大道理,很难改变她根深蒂固的想法,乔宁思索片刻,另辟蹊径。
“大姨,我和我哥都是大学生,你知道吧。”
陶大姨连忙点头,说到这个就一脸喜气:“大姨知道,你出息,有本事。”
乔宁笑着说:“你说的那一套,是以前陶家、还有耿家那些人教你的对吧?他们两家,有一个大学生吗?那你觉得,是他们说得对,还是我们说得对?”
陶大姨下意识想说你们对,但乔宁和季柏青的说法,又跟她认知完全相悖,一时间不上不下,卡住了。
乔宁并不急着逼大姨给他一个答案,思想的改变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慢慢来,不着急。
“好像饭已经做好了。”乔宁迈步往厨房走:“不知道我哥做了什么,好香啊。”
陶大姨顺嘴接道:“我看他打了好些个鸡蛋,还舀了面粉,可能要做鸡蛋饼。”
确实是鸡蛋饼,季柏青还在里头加了蔬菜丝和火腿丁,看着就很美味。
“哥,好了吗?”乔宁走到他身边,“我好饿啊。”
陶大姨跟着进来,她不太敢跟季柏青单独相处,倒不是季柏青态度不好,就是她自己害怕、不自在。
她不是很清楚乔宁跟季柏青的具体关系,就听见外甥一口一个哥的叫着,语气亲昵,态度亲近。
季柏青称呼她,也是随着乔宁喊“大姨”,她却不怎么敢把季柏青当自己外甥看。
现在看他俩相处,陶大姨心里直犯嘀咕,真是啥亲戚家的哥吗?闹闹一跟他哥说话,嗓音听着都软乎,跟撒娇似的。
“好了好了。”季柏青忙着煎最后一个鸡蛋饼,也不忘安抚喊饿的弟弟,“锅里有粥,已经煮好了,去盛粥。”
乔宁打开电饭煲,里面是一锅杂粮粥,这粥不好熟,要前一晚提前预约,乔宁都不知道他哥昨晚什么时候来放的材料。
他去拿碗盛粥,拿完他和季柏青的专用碗,下意识推碗屉,推到一半想起来不对,连忙又拿了一个碗。
“我来我来。”陶大姨总想找活儿干。
季柏青把煎好的鸡蛋饼放到盘子里,背手解围裙,“大姨,让闹闹盛吧,您不知道他吃多少。”
“对。”乔宁拿着勺子问大姨,盛了三碗粥,昨天一起吃了顿饭,大姨饭量大致清楚。
盛好粥,三碗他两只手端不下,大姨端着一碗,手上有了活儿,人都放松了。
等开吃后,她算是知道为什么乔宁说季柏青厨艺好了,这饭做的,跟饭店卖的一样,看着好看,吃着也好吃。
那个鸡蛋饼,要是她做,就是鸡蛋加面粉,顶多再加点儿葱花,如果想吃得好点儿,多加鸡蛋。
但人家季柏青,就是有耐心,这蔬菜丝切得细细的,里头还有火腿丁,一口下去,鸡蛋香、火腿香、蔬菜香、还有面香,混合在一起,又好吃,口感又丰富。
当然,让陶大姨形容,她是形容不出来的,她就是知道好吃,连里头的蔬菜丝都好吃的不得了。
乔宁也觉得好吃,他不怎么爱吃杂粮粥,因为口感不好,但他哥说长期只吃细粮对身体不好,要搭配着吃点儿粗粮,三五不时的做一回。
“哥,这个粥好像有点儿甜。”
“嗯,我放了一点黄冰糖。”季柏青说:“放得不多,粥里有红枣,也有甜味。”
“我吃到了。”乔宁很喜欢这个味道,微微的甜,早上吃起来不会太腻,口感正好。
“鸡蛋饼里这个绿色的蔬菜是什么啊?”乔宁觉得那个蔬菜丝也很好吃,但切得太碎了,看不出来。
季柏青:“莴笋叶,我掰了几片嫩叶子,怎么样,好吃吗?”
乔宁忙不迭点头,好吃,好像是叶片中间的梗,脆脆的,很清爽。
陶大姨听他们兄弟俩讲话,听得一脸笑,饭桌氛围很轻松,像真正的家人那样,两个小辈会催她添粥,闹闹还给她夹鸡蛋饼,生怕她吃不饱。
不像在耿家,别说一起吃饭了,连门都不让她进。
也就是过年的时候,来往的亲戚多,才会装模作样放她进屋,饭却不许她一起吃,说是坐不下了。
在乔宁的监督下,陶大姨早饭吃了个十分饱,吃完就要去洗碗。
“不用……”乔宁看她太不自在,想了想,拉她去厨房看,“您看,这是专门洗碗的机器,把碗盘里的东西倒干净,然后直接放进去就行了,大姨你来放。”
洗碗机这种科技产品,陶大姨真是第一次见,眼睛都看直了,按照乔宁的提示,小心翼翼把碗盘等餐具厨具放进去。
乔宁放好洗碗粉,把洗碗篮推回去,启动机器。
“好了,等洗好了拿出来就行了。”
陶大姨又看了好几眼,走出厨房的时候,忍不住道:“闹闹,你真有本事……”
乔宁哭笑不得,怎么洗碗机洗个碗,也成他有本事了?
吃完早饭也没歇着,今天事可太多了。
乔宁跟季柏青商量好了,他俩兵分两路,季柏青去村委,了解他妈迁坟和大姨迁户口的相关手续流程。
他带大姨去找万事通杨二嬷,咨询给大姨租房以及养鸡的事。
他们昨晚回来得晚,村里没有夜生活,八点多大家伙儿都各回各家了,一个村人都没碰到。
现在乔宁带着陶大姨在村中穿行,偶遇的村人会跟乔宁打招呼,好奇地看着陶大姨,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有人问,乔宁就大大方方介绍,说这是他大姨,以后跟着他生活。
在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的介绍中,陶大姨低着的头,终于慢慢抬了起来。
到了杨二嬷家,正巧在门口遇到她,她送小汤圆上学,刚回来。
看到乔宁和陶大姨,推开门热情地请他们进屋坐,又要端茶倒水。
乔宁连忙叫住她:“二嬷您别忙了,我今天来,是又有事要麻烦您。”
“嗐,乡里乡亲的,说啥麻烦不麻烦。”杨二嬷爽气道:“小乔你有啥事,直管说。”
乔宁先介绍陶大姨:“二嬷,这是我大姨,前几天您见过一回,以后她就跟着我生活了。”
他把陶大姨的情况,简单跟杨二嬷说了一下,十几岁嫁人养大四个继子女,丧偶,没有亲生子女,被继子夫妻虐待。
以后在村子里生活,肯定会有人探究陶大姨的过往,乔宁问过她介不介意被人知道,她说没啥不能说的,她是命苦,但她又没干过什么坏事,不能被人晓得。
杨二嬷听得眉毛倒竖,拉着陶大姨的手说:“我说妹子,你脾气也太软了,换成是我,咋也不让那些丧良心的好过!”
说完又安慰她:“没事,现在好了,小乔是个好孩子,你跟着他,他靠得住。”
被说性子软陶大姨低着头不敢反驳,一听到人夸乔宁,她立刻来了精神,“对,我家闹闹有本事,心又善,他还是大学生哩。”
乔宁捂脸,他这个大学考的,在村里才完全体现了价值。
“这我知道。”杨二嬷说:“小乔跟小季都是大学生,都有本事。”
话说到这,杨二嬷已经有想法了,转头问乔宁:“你是想问我,咋安置你大姨?”
乔宁那老房子改造,杨二嬷可是盯过现场的,知道他就留了一个卧室。
杂物间改改倒是能住人,但小乔是个讲究人,不会让他大姨在杂物间住着。
“我想给我大姨租个房子。”乔宁说:“我哥去村委咨询迁户口的事了,户口迁过来,再弄宅基地什么的,还得一段时间,我想给大姨租个房先住着,过渡一段时间。想问问您,有没有合适的房源推荐。”
杨二嬷毫不犹豫道:“这你是问对人了,你想租啥样的?”
乔宁提前跟陶大姨沟通过,询问她的要求,陶大姨的要求就是没要求,她只求片瓦遮身。
乔宁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提:“房子大小不要求,我大姨就一个人住,小点儿也行,但功能要齐全,厨房、卫生间都得有。”
杨二嬷:“还有吗?就这?那选择可不少。”
“哦对了。”乔宁说:“我大姨要帮我养鸡,要有地方盖鸡棚?”
“养鸡?”杨二嬷说:“这也简单,谁家院子还盖不下一个鸡棚了,院子里盖不下,盖屋子旁边也行。”
村里就是这样,哪怕超出宅基地范围了,这种鸡棚啊羊圈之类的,也不能说不让村民盖,人家盖了又不是人去住。
她想了想,又仔细询问了一些细节,比如乔宁租房预算是多少,介意不介意租一半院子,还有打算养多少鸡,十分细致了。
租房预算自然没有限制,村里的房能有多贵。
租一半院子乔宁没懂什么意思,这还能合租吗?
杨二嬷解释说,村里很多老人,孩子在城里头打工,如果有人愿意租房,肯定有人愿意把房子租一半出来,这样就要跟人家一起住。
好处自然是有的,房租低,陶大姨要是不想一个人住,也算有个伴。
乔宁看向陶大姨,陶大姨说听他的,乔宁就知道,她不是很愿意跟别人一起住,他也觉得这样不方便。
养多少只鸡……这个就要问陶大姨了,乔宁不懂。
陶大姨一心盼着赶紧开始养鸡,她现在觉得自己是个吃白饭的,吃得多,啥事都不干,心里愧疚得很。
一提到养鸡,她立刻道:“我以前,最多养过二十三只鸡,都养得好好的。鸡得病我也晓得咋治,以前村里有个兽医,他教过我,我给鸡治过,治好了的……就是鸡不够吃,我天天给它们找食儿,不然还能养更多。”
乔宁不懂,杨二嬷懂,惊讶道:“二十多只鸡,都不用饲料吗?”
鸡吃得可不少,家里菜园子吃不完的菜是可以喂鸡,但菜园子也有青黄不接的时候,鸡顿顿都得吃。
陶大姨苦笑:“他们不给我钱买饲料。”
她用麦麸拌菜叶子喂鸡,还出去挖蚯蚓,可家里鸡太多了,不够吃,实在养不了,只能减少数量。
杨二嬷听得直摇头,养鸡听起来轻松,那是只养几只,数量上去了,养起来麻烦事就多了。
乔宁听出陶大姨语气里的不甘心,他问:“大姨,你想养多少只鸡?”
他昨天说让大姨帮他养鸡,确实是临时找的借口,想着随便养几只,自家吃吃。
如果大姨想多养一些,那也行,他肯定支持。
陶大姨看他一眼,鼓足勇气道:“我、我想养五十只……”
生怕乔宁不理解,她急急忙忙解释:“闹闹,我是这么想的,这时候现孵小鸡,有点儿晚了,直接买五十只小鸡仔,不一定每只小鸡仔都能养大。而且要是公鸡,养老了不好吃,养得差不多了,大姨就把鸡杀了给你炖肉吃,咱把母鸡留着,下蛋你吃,吃不完的大姨拿去卖……”
这分明已经规划得很好了,说明大姨不是完全没想法。
“行啊,我不懂养鸡,但我觉得大姨你安排得很好。”
乔宁巴不得大姨多表达她的想法,她太畏缩了,什么都不敢提,什么都不敢要。
杨二嬷接话道:“要养这么多鸡的话,得散养啊,房子周围最好有地儿放鸡,我想想……”
这个要求一提,意味着村子中间的房子不用考虑了,住的人多,鸡养多了,难免噪杂,邻居要有意见的。
“有三处倒是合适。”杨二嬷很快有了想法,跟乔宁说:“河滩那边,杨顺子他家你还记得不?他家附近,大概三四分钟路程,往河滩走,有空房子,房主以前养鸭,亏了不少钱,城里打工去了,好几年没回来了。”
“这房子的好处是,以前他家养鸭子,搞得有围栏,鸭舍啥的,都没拆,你去瞅瞅说不定还能用,现成的。”
“还有村东头,王海王波兄弟俩,他们宅基地挨着的,没你跟你哥这么近,就隔了不到十米吧,王波他儿子谈了个对象,人姑娘家里要在城里买房,最少也要付首付,我听说他们钱不凑手,打算把村里的房卖了。”
杨二嬷叹气道:“咱村里的房可不好卖,只能本村人买,那谁也不缺房子住啊,除非是要给儿子分家,那有这个钱,还不如去镇上买一套。你要租的话,他肯定也愿意租,能挣一点儿是一点儿,两口子都在城里打工呢,就过年回来一趟。”
“不过王波家房子才盖了没几年,他们两口子想着顺便给儿子装婚房呢,舍得花钱,热水器啥的都有,人住着舒服。”
“养鸡的地儿也有,他们屋后有片小林子,可以养鸡。”
乔宁对这家房子很满意,他肯定是希望大姨的居住环境好一点的,但他没说话,等着杨二嬷介绍最后一家。
“这最后一家,离你家倒是最近。”杨二嬷说:“咱村最大的那片竹林你晓得吧?”
乔宁点头:“村北边那片?”
准确的说,那片竹林应该说在村子北靠西的方向,具体有多大他不清楚,肯定比他承包的那个竹林大。
“对,就是那片竹林子,别说养五十只鸡,养五百只鸡地儿都够。”
杨二嬷说:“村北头住了三五户吧,不过离得都远,我跟你说的那个房子,是王六奶她儿子的,她儿子在城里头结婚生孩子了,户口好像也迁走了,那房子都放好些年了,要不是他老娘还是咱村户口,他宅基地都保不住了。”
乔宁认真听完,这三处房子各有优劣,具体租哪套——
“我们可以实地去看看吗?”乔宁问。
“行啊。”杨二嬷立刻起身,“我带你们去,你看好了,我去帮你联系房主。”
她雷厉风行的,正好乔宁也想快点儿把事解决,三人当即出门去看房。
刚走到院子里,乔宁手机响了,是季柏青的电话,他说已经咨询完了,问他在哪儿。
“等一下我哥吧。”乔宁说:“他马上到,我们一起去看。”
“行。”
杨二嬷家离村委不远,几分钟后,季柏青就到了。
乔宁忙问:“怎么说?”
陶大姨也担心地看着季柏青,生怕事情不顺利。
“迁坟没问题。”季柏青说:“你是本村户籍,你妈妈是直系亲属,葬在本村合情合理合法。”
哪怕知道这事应该不会有波折,听到确定的答案,乔宁还是松了口气。
他继续问:“那大姨迁户口的事呢?”
季柏青:“有点儿麻烦,但不是不能办。”
他解释道:“大姨不是你的直系亲属,不符合户口迁入的相关规定,如果她超过六十岁,可以算孤寡老人无人照看的特殊情况,由你赡养,也能迁进来。”
陶大姨还不到五十岁,离六十岁远得很,这个条件当然也不符合。
乔宁看大姨把自己手都掐红了,连忙追问:“有办法的是吧,要做什么?”
季柏青:“何嘉铭暗示我,可以走回乡创业的特殊政策通道。”
乔宁:“?”
他大姨?回乡创业?
也是,四五十岁,正是闯的年纪,让他养五十只鸡,他不行,但大姨行。
陶大姨面色发白,乔宁却喜笑颜开:“巧了不是。”
他跟季柏青解释:“我大姨可厉害着呢,我们打算养五十只鸡,刚二嬷给我介绍房子,我就想着,咱们把鸡散养,得做围栏,公家的地不好圈了自己养鸡用,我想着再去承包一片地呢。”
村里的地承包价便宜死了,跟灵泉鸡相比,不值一提。
季柏青一听就明白了,笑着道:“那就没问题了。”
都愿意承包土地了,怎么不算回乡创业呢?
不过具体承包哪块地,还得实地去看看,原本打算是去看房,现在也得连带着看看养鸡的地。
杨二嬷一听,这架势越来越大了,也来了劲头:“走,咱赶快的。”
她还开了个玩笑:“选好了地儿,可别耽搁你们创业。”
陶大姨闹了个大红脸,又高兴又紧张,又是房子又是地的,这得花多少钱啊,外甥待她太好了,她养五十只鸡,够给闹闹回本吗?
杨二嬷带路,就近先去村东头,看王波那套房。
这房子确实好,墙外头还贴了瓷砖,是村里比较少见的三层小楼,虽然没进去,也看得出房子用心装修过。
杨二嬷小声跟乔宁说:“二层就是王波给他儿子准备的婚房,还没住过哩。”
王波兄弟王海家确实离得近,听见动静跑出来,跟杨二嬷寒暄几句,立刻就要拿着钥匙来给他们开门,显然杨二嬷听到的,要卖房的消息确切属实。
不过他们没进去,房子大体情况已经了解,他们绕去看那片林子。
看完陶大姨难得发言,投了否决票:“这不行,太小了,养鸡能疏不能密,这林子顶多散养三四十只鸡。”
专业人士说不行,这一处就pass了,而且乔宁觉得,这片林子最外层靠近进村的主路,也不太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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