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夏末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在场的工作人员都在忙碌着,她便沿着楼梯向上走去,想找一处视野好一点的地方透透气。

    走廊不长, 墙面是浅灰色的, 木制的推拉门, 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从玻璃窗可以看见房间内摆放着各式仪器、档案柜, 她没打算推门进去看,实际上也没什么可参观的, 还没她拍摄时的UDI看着气派呢。

    二楼是会议室、存放档案资料的办公室, 三楼大多是办公室和基础研究室, 有人在办公, 其中一间独立办公室内还有个小孩坐在硕大的办公桌后看书, 四楼是大实验室和器械间,五楼也是顶楼,只有一间闲置的储物间,观景露台占了大半面积,平时应该很少有人上来,护栏都锈迹斑斑的, 角落还结了蜘蛛网。

    但露台本身如何,并不影响这里的视野开阔、风景优美。

    夏末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在家庭群中。

    结爱很快就回复了消息:【这是哪儿?风景很不错(* ̄︶ ̄)】

    夏末动了动手指回复道:【东北大学校园内,我一会儿要录制一个短片。】

    结爱:【工作辛苦了!】

    【噔噔噔!(波洛萌照×1)】

    小葵也冒了出来,【刚刚带着波洛去兜风了,看它高兴的】

    夏末:【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动物】

    夏末:【什么时候去旅游?】

    结爱:【不着急,其实我想着,如果你有空的话, 我们一起去吧?小葵也快毕业了。】

    小葵:【哇!!那可太好了!是自驾游吗?把波洛带着!】

    夏末心中动了动,【好,等我回去再商量。】

    夏末退出飞信群聊,看了看时间,准备工作应该做得差不多了,她刚一迈步,脚下就是一阵极细微、几乎让人误以为是错觉的晃动。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震颤,整栋楼像轻轻抖了一下似的,夏末猛地顿住脚步,下意识低头看向脚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波震动猛地涌上来。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一把抓住护栏支撑住自己,粗糙的铁锈刺在手心生疼,指尖发麻,心脏发紧——是地震!

    夏末的手机是苹果的,并没有内置地震警报,但这会儿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气象厅的紧急地震速报在面对离震源很近的地点时,预警时间极短,甚至震动和警报几乎同时响起。

    校园里响起了防灾广播,女声不断重复着:“紧急地震速报!请冷静保护自身安全,不要慌乱,户外人员请立刻前往开阔空地,室内人员沿楼梯疏散,禁止乘坐电梯……如果剧烈摇晃,难以行动,请就地避险、护住头部……”

    原本安静的校园里瞬间嘈杂喧闹起来,夏末不经意往外一瞥,便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群疯狂逃窜着。

    夏末定了定神,虽然日本地震频发,但这还是她第一次遭遇地震,她理论知道不少,实操还是第一回 。

    短促的预警声响还没有消散,剧烈的横波猛地撞过来,整栋楼宇如同被一只巨手狠狠来回撕扯,天台外围的金属护栏跟着咯吱晃动,远处的建筑全部在视线里摇晃起伏,再远一些,海岸线都在天际翻涌着,似乎比之前高了不少。

    到底是她自己在摇晃还是大地在摇晃,她已经分不清了,肉眼看到、亲身体验到天地伟力时,仿佛蚂蚁面对巨人一般,毫无还手之力,她只能紧紧抓住护栏,并祈祷这玩意还能支撑一会儿。

    夏末迅速扫视一圈露台,围栏已经出现变形,楼顶的空调外机、水箱等建材容易脱落砸到天台上,只能临时避险,并不安全,不能久留。

    她屈膝压低重心,目光锁定身后那扇通往楼梯间的铁门,双脚分开稳住摇晃的身体,一波猛烈的摇晃席卷而过,粉尘从楼顶边缘簌簌往下掉落,就在震动短暂回落的间隙,夏末没有半分迟疑,转身快步冲回楼道,

    不过短短十几秒的时间,比十几分钟还漫长。

    大村早苗在手机发出一声嗡鸣时,就脸色大变,别人都在往外跑,她反而直直向着研究楼跑去,她试图拨打电话,但几乎是地震发生的瞬间,信号就消失了,大约是手机基站损毁了。

    她握紧手机,心中后悔不迭,她就不该去车上拿东西,没能在夏末身边,就不该答应拍摄什么记录短片,不然就不会到这儿来,更不该同意去参观什么少年宫,不然早就结束拍摄了,不,压根不该来仙台!

    大村早苗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楼下,一眼便看见研究楼外迟迟不肯离去正和工作人员拉扯的福山佳代,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小泉桑在哪?!”

    福山佳代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我问了好多人,他们都不知道夏末桑去哪了!但肯定还在楼里!”

    福山佳代自责不已。

    这会儿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大村早苗咬住嘴唇,“不行,我要去找她!”

    “什么!?不行!”众人七嘴八舌、七手八脚地拦住人,“你们在开玩笑吧?一个两个的都急着寻死呢?”

    助理研究员怒道:“这又不是拍电视剧!不要再闹了!”

    “那小泉桑怎么办?”福山佳代崩溃地喊道。

    轰鸣和嘈杂声中有种诡异的沉默。

    研究员刚刚清点过周围的人,除了夏末,大家都成功跑出来了。只能怪她运气不好,也只能祈祷她运气好些……

    夏末刚来到楼道,第二波猛烈的摇晃再次来袭。

    整栋研究楼开始大幅度左右摆荡,不是小幅抖动,夏末感觉自己位于一艘被巨浪拉扯的船舱内,来回反复倾斜。

    脚下的台阶剧烈晃动,重心失控,她死死攥住冰凉的扶手,可扶手本身也在扭曲震颤,根本抓不住。

    天花板缝隙不断抖落灰白色粉尘,灯管疯狂摇晃,墙壁内部传来建材挤压、扭曲而发出低沉可怖的轰鸣,不远处还传来东西摔碎、档案柜倾倒的巨响。

    按照防灾常识,强摇晃期间严禁奔跑下楼,是因为剧烈摆动很容易让人踩空摔下阶梯、被脱落的墙体砸伤。

    夏末蜷缩靠在楼梯内侧,护住头部,熬过一波又一波持续不断的短周期晃动,震动足足延续了两三分钟,一波弱下去,新的余震立刻接续上来。

    她此时心里也觉得够倒霉。

    好好待在一楼不好吗?怎么偏偏上天台看风景,偏偏是这会儿地震,早一点或者晚一点,她都不会被困在五楼。

    逃跑的路线都比别人长。

    就待在这儿?夏末短暂犹豫了一瞬,楼梯属于建筑的承重构件,结构强度比普通房间的墙面更高一些,而且没有大面积吊顶、落地窗或者柜子等,不会掉落重物。

    但如果地震强度高,楼梯楼板很可能开裂坍塌,到时候通道被切断,往上只能退回天台,往下走不通,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不知道是不是地震的影响,天色黑得飞快,楼梯间内的灯泡不断闪烁着,这是电压不稳的表现,她必须在还能看得见的时候行动,否则摸黑逃跑就是把小命交给运气,而她并不愿意留在原地等待,只要有机会,她一定要自己争取。

    夏末的脸上没有慌乱的神色,只有一种近乎冷冽的镇定,这次震感又持续了十秒左右,稍一回落,她就抓住转瞬即逝的空档向下撤离。

    楼梯上全是灰尘,墙面多处裂开,玻璃碎了一地,每一步都要努力踩稳,身体随着建筑残余的晃动而晃动着,主震大幅度摇晃停止后,是短暂的平静期,夏末屏住呼吸,全神贯注,死死攥住扶手稳住重心快速向下奔走。

    正常来说,普通人从五楼走到一楼需要一分钟左右,如果完全忽视危险全力奔跑,大约三十秒便能到底。

    夏末不敢冒失猛冲,还要随时警惕余震,她大约花了四十秒下了两层楼的楼梯。

    也就是在这时,一道细碎的哭声钻进了夏末的耳朵。

    是小孩的声音,她立刻想到了那个在办公室里乖巧看书的小女孩,大概是某位老师的孩子。

    夏末的脚步没有停顿,她已经来到了三楼,只要再一分钟不到,她就可以跑出去了。

    说不准人家正在桌子下躲得好好的呢。

    “妈妈——爸爸——”

    小孩的声音又尖又细,很有穿透力,可惜这栋楼除了夏末外都已经撤离了,夏末只当做没听见,没人会回应她。

    自保是本能,在这种危机里,保全自己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等她跑出去后,她会告诉救援队室内还有个孩子。

    见死不救不犯法,也称不上是罪大恶极,不过大众对其他公众人物不一定有着更高的道德期待,对夏末肯定有,她是演艺协会的会长,是国民级演员,出道至今道德上都完美无瑕,对外树立着有担当、引领行业向上的形象,就算是人设吧,那也稳稳立住了。

    所以这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干脆什么也不说?外人不知道,就不会有非议。

    夏末思考了一秒,她发现自己做得出见死不救的事,却做不出刻意隐瞒的事。

    啪地一声,楼道里本就闪烁的灯光彻底熄灭了,应急绿灯在昏暗中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又一阵晃动,那孩子叫喊的声音停下了,夏末心中微微一拧,好在没一会儿,微弱的哭声隔着墙体断断续续飘过来,小小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害怕。

    权衡利弊后,夏末深吸一口气,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和声音向走廊深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2章

    “问美诺鲁雷特马瓦西贴~啊~兹托ki米哦米贴伊塔……”

    小泉葵哼着柯南的主题曲, 轻松悠闲地烹饪着狗饭,用作背景音乐的电视原本播放的综艺忽然中断,屏幕弹出红色全屏紧急提示框。

    “别急, 还早着呢。”脚边的波洛忽然站了起来, 吸引了小葵的注意力, 波洛却没有看她手中的食物,站得笔直, 耳朵向外翻,一副警戒的模样, “哎?你在看什么?”

    【紧急地震速报】

    【震源:三陆海域】

    【请注意防范剧烈摇晃】

    “……三陆?”小葵手中的锅铲掉在地上, 一箭步冲到餐桌旁拿起手机, “拜托、拜托……”

    电话铃声响了一会儿便自动挂断了, “您拨打的号码不在信号覆盖区域……”

    小葵一开始只是有点不安, 还试着自我安慰,东京的震感不算强烈,仙台那边或许只是暂时信号不好?连续重播了十几次,一条又一条短信发送失败,不安一点点发酵成恐慌。

    仙台本身不属于三陆地区,三陆指北边岩手、青森一带的海岸, 仙台则在宫城县南边,状况相对来说会好一些。

    小葵立刻打给了结爱,看着新闻中不断刷新的灾情播报,喉咙骤然发紧,“震源距仙台一百三十公里,预测最大强度七级……”

    对于海底巨型地震而言,这点距离近得可怕,海底板块抬升产生的能量几乎毫无衰减地拍向了仙台, 所以仙台测出震度七级,破坏力极强。

    电话一接通,还不等小葵说话,向来语速慢慢悠悠的结爱语如连珠道:“我和你姐夫开车去仙台,你在家待着照顾好波洛。”

    “我也要去!”

    “别闹了!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挂断电话,小葵又茫然又无措地摔坐在沙发上,大概只有抱着波洛能给她一些慰藉了,“波洛?波洛?”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一步步走到厨房岛台后,波洛倒在地上,看到小葵,它眼里似乎含着泪水,发出一声似叹息、似悲鸣的长长的呜咽,便没了声息。

    ……

    踩着碎玻璃,都不用推门,因为门已经倒了,夏末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内一片狼藉,粉尘还悬浮在昏暗的空气里,窗外透进来淡淡的昏黄天光,天花板几块吊顶脱落,碎石膏散落在地板上,桌椅歪歪斜斜地推挤在墙边,文件散了一地。

    小女孩就躲在宽大厚实的实木桌下,压抑的抽泣声从角落传出来。

    孩子是脆弱的,但危险是紧迫的,没有多余的时间哄小孩了,夏末直接了当地问:“你要继续躲在这儿,还是和我一起走?”

    小女孩缩在桌子的阴影里,肩膀不停发抖,泪眼朦胧地警惕望着这个忽然出现的女人,哭声下意识地收敛了,身体紧紧向内蜷缩,巨大的惊吓让她充满戒备,大人的可靠感又让她忍不住想要依赖。

    “……你是小泉夏末?”她迟疑地问道,不等夏末回答,她没有犹豫地从桌子下爬了出来,“我和你走!”

    小女孩将小手放进夏末手心,感受到她的信任,夏末不由得一愣,继而笑了,“好。”

    “我叫堀江里沙,我爸爸是老师!”

    “嗯……”夏末漫不经心地应着,精神高度紧绷。

    察觉到夏末并没有心情和她说话,堀江里沙懂事地闭了嘴,她的手有点痛,因为她的手被很用力、很紧地握着,但她没做声,只努力跟上夏末的步伐。

    两人很幸运地抓住了每一个时机,从三楼一路来到了一楼,穿过走廊便是出口。

    不幸的是,剧烈的震感又一次袭来,而且这次比之前每一次都更强烈。

    即便有意识地扶着墙壁,在这样的震动下,夏末还是摔倒了,重重砸在地上,都来不及感到疼痛,夏末第一反应就是立刻站起来,四肢却像是不听话似的摇摆。

    世界都在旋转。

    堀江里沙用力地拉着她的手,似乎在大喊着什么,她却听不清了,脸上有一道热流,她下意识抹了一把,手上一片刺目的鲜红。

    水坑都能淹死、摔跤也能摔死,吃饭还能噎死,死亡本来就是荒诞的,她要是因为摔到头而死,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只是有点遗憾罢了。

    每个人在面对巨大的灾难危机或直面死亡时的想法都是不同的。

    时间感知会变慢,明明现实只有十几秒,脑海里却掠过很多段往事。

    有人会想到自己的事业、财富、地位;有人脑海中最先冒出来的是在意的人;有人会想到自己想做却来不及做的事;有的人会认命,有的人心里只有不能死在这里的执念。

    当然,危机时刻人们会想到的未必都是宏大的事,也可能突然想起一碗爱吃的食物、某首听过的歌、一阵晚风,不是完整漫长的回忆,是碎片化的片段。

    夏末想起走出医院的那个午后,结爱和小葵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有意分散她的注意力,但她只顾着四处打量陌生国度的街道和行人。

    她想起第一次使用外挂时的新奇,她曾幼稚地想着非五星剧本不演。

    想起小葵站在小板凳上洗碗的样子,想起结爱为她做的中餐,想起第一天上学时的感受,想起第一次演戏时的心理活动。

    想起父母牵着一只奶白色的小狗来到她面前,对她说了些什么,然后将小狗放进了她怀里。

    “给它起个名字吧。”父母的脸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模糊的光,让人看不清他们的神情。

    她低着头看着小狗,它正用湿漉漉的鼻子顶着她的手心,她想起刚刚看完的小说《帷幕》,斯泰尔斯庄园里,年迈病重的波洛迎来了人生的最后一案。

    “波洛。”她说。

    她接纳了小狗,还为它起了名字,虽然他们似乎不懂这个名字的来源,但仍然透出一股松了口气的轻松,他们摸了摸她的头,“以后就让波洛陪着你。”

    不知道父母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保姆上前来牵她的手,她拒绝了,将波洛举起来,看了半天,奶白色的毛发在阳光下宛若透明。

    “波洛?”

    “汪!”

    她又喊了几遍,波洛每一次都给出了回应,她终于笑了起来。

    ……

    再次睁开眼,耳边是熟悉的仪器运行的嗡鸣声。

    获救了。

    夏末松了口气,她真不想死,人生光明璀璨,有太多让她留恋的地方了。

    她试图动一动,四肢绵软无力,大脑和身体像是刚认识一样,不知为何,她心中涌现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预感很快就成真了。

    护士领着两位穿着一次性隔离衣的人进入了病房,她检查了一下仪器,查看了夏末的状态,“孩子正好醒着,不要随意触碰仪器和管路,探视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以内,有事就按呼叫铃。”

    夏末以为自己已经想不起来他们的长相,但即便他们带着口罩、帽子,她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女人弯下腰,尽量把声音放得很柔和,看见女儿的第一眼,她的眼眶就忍不住红了,“妈妈来了,不要害怕,乖乖听医生叔叔的话,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男人也道:“夏末是最厉害的小孩了,要坚强勇敢,爸爸妈妈每天都会来看你,我们一直在外面陪着你,等你出院了,我们一起去游乐场玩,好不好?”

    夏末没有开口说话,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一般人哪有她这样的运气,能活三辈子?但回到这个孱弱、被病痛困住的自己身上,她的心中并没有多少喜悦。

    她不吭声,父母并不觉得奇怪,只是絮絮地说着安慰、哄小孩的话,她听着觉得稀奇,这些事她早就不记得了。

    探视时间结束,父母留下了一本绘本后依依不舍地离开。

    夏末盯着天花板思考,她再活一世的意义是什么?

    弥补遗憾?她没有遗憾。

    追求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她光是忍受身体的疼痛就已经拼尽全力了,实在没兴趣为自己安排一出身残志坚的戏码,什么拓展人生宽度、挖掘生命深度,她就想肤浅地活着,吃喝玩乐。

    她试着呼唤系统,什么也没出现,她有点懊恼,她还没来得及使用那些喜爱值呢,而她又死了,岂不是说波洛死后也没有下辈子了。

    至少,要活到见到波洛的时候。

    夏末幽幽叹了口气,又不由得屏住呼吸缓了缓,身体里的疼痛并不尖锐,而是钝钝的,像被人把骨头抽出来,用砂纸磨了一圈,再塞回去,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身体在为这点空气讨价还价。

    但她以前不知道痛苦是痛苦的,便也习惯了,至于现在……

    病床上,女孩脸颊消瘦,显得一双眼睛格外大,眼里有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成熟和坚韧。

    时间一晃而过,夏末也到了该读小学的年纪,可是上了不到半学期,就因为一次发病,而被学校委婉地劝退。

    “我就说不该去学校!那个老师什么意思?他怎么敢那么说?”

    “唉,我只是想让女儿也能有一个普通的快乐的童年,交一些朋友……算了,请家教吧。”

    夏末不想上学,也不想上家教课,但年龄太小,她也不想表现得像个天才,不学习难道要当文盲吗?父母说什么也不会允许的,只能无奈接受安排,好在因为身体原因,家教们并不会要求她做什么,只要安静听讲就行。

    不久后,父母如记忆中那样带来了一只奶白色的小狗。

    “给它起个名字吧?”

    “波洛!”

    “是大侦探波洛的波洛吗?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呢?”

    夏末将视线从小狗身上拔出来,看向父母,“是我最近看完的小说的主角。”

    男人一把将她抱起来,“我女儿真厉害啊,都会看小说了。”

    母亲也笑道:“是呀,晚上给妈妈说故事好吗?”

    坐在父亲的臂弯里,夏末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了,她看了看身旁温柔的妈妈,又看了看宽和的爸爸。

    不一样了,但真的不一样了吗?

    夏末抚摸着波洛柔软的皮毛,她还有个没出世的弟弟呢。

    她不渴求父母的疼爱,也不会满怀天真地期待着他们的转变,她默默观察着父母细微的改变,心里仍然带着淡淡的戒备。

    从前父母只有物质上的补偿,用金钱代替陪伴,而期待与偏爱都给了后来出生的、她几乎没见过面的弟弟。

    而有了两世的记忆,她早就不再是一个害怕孤独的孩子了,她既可以平静地接受眼下的爱,也不会因为爱随着时间消失殆尽或者再次转移而伤心,她知道爱是什么模样,就算这里没有,他们不给,她也不再匮乏,她值得被爱,至少她自己就会爱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3章

    日子一天天的过, 除了父母对她格外好以外,和第一世相比没什么改变,不过父母的改变就已经是最大的变化了。

    夏末不去纠结原因, 也许这只是另一个平行时空, 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这么久了, 她的父母都没有计划要第二个孩子,本该早早被孕育的她的弟弟没有出现。

    “你们会要第二个孩子吗?”夏末选择直接问清楚, 这关系到她之后的选择。

    “不会,我们有你一个大宝贝, 还有波洛这个小宝贝就够了。”母亲揉了揉夏末一本正经的小脸蛋忍不住笑道。

    “年纪小小还怪霸道的, 把小心脏放进小肚皮里, 爸爸只会对你和妈妈好。”

    一股轻快和愉悦涌上心头, 夏末不喜欢分享, 她想,除了结爱和小葵外,她不会认可任何新的、旧的、上辈子的或这辈子的亲兄弟姐妹。

    弟弟啊,祝你投个好人家,但是别来我家。

    无形的隔膜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慢慢消融。

    但父母过于细致入微的关爱让一个灵魂已经是成年人的夏末有点无所适从。

    她们总担心这担心那,怕她冷、怕她饿、怕她无聊、怕她孤独, 看她喜欢狗,差点又带回来好几只,在她明确表示只会养波洛一只狗以后才放弃。

    为了宽父母的心,也为了今生有不一样的体验,夏末决定挖掘并发展一下兴趣爱好。

    排除运动类的兴趣,乐器?阅读?摄影?思来想去,夏末开始学习画画。

    因为她想起来系统曾经给过她三个方便她获取喜爱值的选择,演员、医生和画家。

    她确实很擅长演戏, 最终在演员这一行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那么她应该在绘画上也有点天赋吧。

    她随口提了一句对绘画感兴趣,第二天便在客厅里看到了全套的画具和最好的老师。

    夏末开始学画画,有时候一画就是一天,妈妈会把饭菜端上来,放在画架旁边的小桌上敦促她准时吃饭,翻看她的练习作品,然后夸出一朵花来。

    爸爸对画画也感兴趣,有空时就陪她一起上课,但显然他缺少一点艺术天分,一段时间的学习后,水平高下立现,被女儿甩了好几条街,最终被老师委婉劝退。

    “你有天赋,笔触很灵性,是许多人练习很多年都得不到的,”老师已经教了夏末好几年,如果说一开始还是看在丰厚的学费的份上,那现在完全是出于爱才之心了,她将画轻轻放回桌面,“想不想考美术专科,走专业的路?”

    夏末摇了摇头:“我并不打算将爱好发展成事业。”

    “可是……”老师还想说些什么,把目光投向了一旁默默倾听的夏末母亲。

    妈妈笑道:“这样就够了,一切以她开心为主。”

    母女俩相视一笑,老师轻轻一叹,既有几分惋惜,也有几分慨然。

    即便被精细的照料着,夏末还是在一场意外感冒后住院了,一场小小的感冒,对于普通人而言,或许连药都不用吃就能自然康复,但对夏未来说,每一场微小的疾病都是对免疫系统的挑战。

    夏末的妈妈是文学编辑,这份工作给了她留在医院陪护的时间,输液的时候,她会隔一会儿就抬眼看看滴速,半夜总起床摸一摸她的额头和手脚温度,不过白天在病房里她们最常做的就是各自看小说,然后分享故事。

    她的爸爸是一家中型装饰装修公司的老板,工作十分忙碌,为家人提供了衣食无忧的优渥生活。他没有时间一直守在病房,白天要处理手头的工作,但每天都会过来,每次来了都习惯去找医生仔细问一遍指标,一字一句听清楚,把医生的嘱咐记在本子上。

    一场感冒过后,夏末勉强维持的身体状态又下滑了一个台阶。

    她患的是特发性疾病,特发性的含义就是找不到确切的发病原因,没有特效药,没办法根治,治疗只能延缓病情恶化。

    出院后没多久,父母忽然询问夏末想不想来一场说走就走的环球旅行。

    夏末同意,但医生并不赞成长途奔波,最终他们决定短途慢节奏的出游。

    父亲把装饰公司的项目托付给心腹,推掉新的订单;母亲提前处理完手头一批画册校样,暂时搁置编辑工作。

    目的地选了几处地势平缓、气候温润的地方,一处就住上许多天,随身备齐药物,也提前打听好当地医院的位置。

    他们去了杭州,坐在湖边看垂柳拂过水面,树上松鼠半点不怕人,画舫缓缓划过粼粼碧波;去了大理,坐在洱海岸边,看流云盘绕在苍山的轮廓之上;去了皖南水乡,看白墙黑瓦浸在薄薄晨雾里,河水安静地穿过古镇……

    大多时候,一家人就坐在露台或者湖边的椅子上,吹一吹别处的风,仅仅是安安静静眺望眼前的天地。

    可身体的桎梏时刻跟随着夏末,往往只是在户外待上两三个小时,她便感到疲惫,心跳加快,再动人的风光,她也只能浅浅望上一眼。

    健康是最大的财富,夏末比任何人都懂得这一点,也比任何人都更珍惜,有时候也难免惆怅,曾经她有健康的身体、亲密的家人和朋友、成功的学业和事业,不过现在也不差,她同样有家人、有波洛、有爱好,明媚的风景和快乐烙印在她的记忆中,已经足够幸运和幸福。

    病房总是雪白的,此刻被窗户外透进夕阳橘红的光染上了颜色。

    夏末住院了,突如其来的急性心衰让她的身体急剧恶化,从ICU转入普通病房后,她知道自己的时间大概不多了。

    "疼不疼?"妈妈问。

    "还行。"夏末说,她动了动手指。

    爸爸立刻问:"怎么了?要什么?"

    夏末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肿着,眼袋像两个灌了水的枕头,胡茬冒出来一片,竟然夹杂了些白色,而妈妈的发丝间也一样。

    "没。"夏末说,声音有点像砂纸摩挲。

    他"嗯"了一声,站在原地,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端起了床头柜上的水杯试了试温度,又问:"喝不喝?"

    夏末摇摇头。

    在她面前,他们没有多说什么,只叮嘱她好好休息,门关上,便隐隐传来啜泣的声音。

    沉默了许久,夏末微微叹了口气。

    妈妈端着保温桶从外面进来,保温桶里是粥,熬得稀烂,夏末和爸爸都劝过,不用亲自做,但她不听,坚持每天早起熬粥,熬得米粒都融融的。

    "醒了?正好吃早餐。"她打开盖子,热气升起来,"我放了山药,你以前说好吃的。"说着,她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夏末。

    粥是咸粥,里面放了山药、瘦肉末、一点点姜丝。

    味道很不错,但夏末只能小口小口地吞咽着。

    夏末每咽一口,她就松一口气,像在完成一项很重要的考核,"好吃吗?"

    "好吃。"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像一朵被风吹皱的花。

    爸爸在旁边说:"你就不能等她吃完再问。"

    "我问问怎么了。"

    "哪有你这样盯着人吃饭的。"

    "我不盯着她不吃。"

    他们小声拌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东西,但病房里没有别的人可以吵醒了。

    夏末听着他们拌嘴,有点想笑,又有点悲伤,嘴里的粥突然吞不下去,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这一世,父母很爱很爱我。

    这个念头像一颗雪球,开始很小,越滚越大,最后把整个胸腔都填满了。

    它太满了,满到夏末觉得呼吸都困难。

    他们很爱很爱我。

    所以他们会在夏末每次皱眉头的时候跟着皱眉,会在她吃下一口粥的时候松一口气,在她面前阳光积极,在她睡着的时候沉默悲伤。

    一天晚上,夏末听见妈妈哭了。

    她以为她睡着了,以为病房里黑,她就可以偷偷哭一会。

    夏末听过、看过许多人哭泣,但只有妈妈的眼泪仿佛滴在了心上。

    最后那天来得很快,时间像是被加速了一样。

    阳光很好,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排成一排,像一个个灰色的逗号。

    夏末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但每次醒过来,只要偏一下头,就能看到他们和波洛。

    爸爸低着头,两只手撑着膝盖,他瘦了很多,妈妈攥着她的手,动作很轻,只是一遍遍的摩挲着。

    "妈、爸。"

    "在呢,在呢。"妈妈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苦涩又沉重。

    "别怕,我们都在,波洛也在,要不要摸一摸。"

    夏末摸了摸波洛的脑袋,它乖巧地趴在一边,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凝视着她。

    夏末看着他们,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似的,可能是眼泪,也可能是这个世界在一点一点退远。

    "对不起。"夏末说。

    妈妈攥着她的手用力了一下,又松了,"道什么歉,有什么好道歉的,傻孩子,是妈妈对不起你,没有给你一个健康的身体。"

    从一开始就不是。

    “也没关系。”夏末浅浅笑了笑。

    他们只是做了选择,那个选择曾经让夏末很孤单,但它不是错的。

    因为爱是需要代价的。

    爱得越多,代价越重。

    她看着妈妈的脸,想说很多,但说出来的只有一句, "我过得很好。"

    这句话她在心里放了很久,一直不知道该说给谁听,无论是哪一辈子,她都觉得自己过得不错,不需要同情、怜悯,更不需要补偿。

    "有人在乎我,有人对我很好,更重要的是,我学会了爱自己,也学会了爱别人。"

    他们没听懂,只是哭。

    但夏未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在另一个地方,被许多人爱着,她们也教会了她如何感受爱,如何承认爱,如何在爱里觉得自己值得被爱,然后将得到的爱反馈出去。

    所以等夏末回到这里的时候,才终于理解了父母,理解了他们的选择,原谅了曾经仇视世界的自己。

    或许他们不是不爱,只是怕太爱,因为夏末至少富足的长大了,虽然过程并不愉快,但没什么好苛责的。

    此刻夏末看到爱她的人因为她而悲伤,也会感到悲伤,甚至希望他们没有那么爱她,那悲伤就会淡一些。

    窗外的雀还在电线上排着队,阳光明晃晃的,没有温度。

    爱很重,重到有些人背不动,有时候需要放下来喘一口气,然后有的人会再背起来,有的人不敢。

    因为悲伤是爱的代价。

    这样想着,到最后一刻,夏末看着妈妈的脸,她还在说些什么,但她已经听不到了,只是释然地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4章

    在地震时选择逆行的人无疑心中都有着比生命更重要的存在。

    “高木!你看到我的女儿了吗?”

    助理研究员高木星听见这道熟悉而雄浑的声音忽然浑身一震, “我……我……”

    他仔细确认了实验楼内老师们的安全,也确认了今天来采访的工作人员们的安全,他以为楼里只剩下小泉夏末, 却忘记了他老师的女儿也还在其中, 这当然不是他的错, 地震是谁都预料不到的事,但向来工作认真严谨、一丝不苟的高木星无法容忍自己居然犯了如此巨大的失误, 他不敢直视堀江教授的眼睛。

    堀江智司脸上肌肉颤抖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不断询问着周围的人:“有谁看见我女儿了吗?她才八岁, 长得很可爱, 性格非常乖巧, 我让她待在办公室里看书, 她就一定不会乱跑……”

    众人脸上露出不忍的神情。

    助理研究员深深低下头, 堀江里沙年纪太小了,不仅在地震中存活的概率低,救援成功的概率也一样很低,“对不起……”

    堀江智司恍若未闻,“我对不起她妈妈,对不起她呀!我应该带着她一起去上课的!不, 我不应该带她来学校的,如果把她放在家里,或许就不会、就不会……”

    他哽咽难言,他的话语也让人倍感心酸。

    “不能再待在这儿了,这里树木密集,我们要去一个更空旷的地方……”有人呼吁着,像是响应他的话似的,一颗大树轰然倒了下来, 险些砸到人。

    “导演、制作人,我们不走吗?”摄影师扶着摄像机,摄像机上的红点亮着,虽然短片是拍不成了,但亲临地震的场景当然得拍了!说不准,这就是小泉桑最后的影像了呢。

    他幽幽叹了口气,心中为她感到遗憾,小泉夏末人很好,温和、包容,从来不对他们这些底层工作人员发脾气,能够体谅他们的辛苦,新规也给了他们更多的保障和更好的待遇。

    谁能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不过一个传奇人物死在地震中的话似乎也很传奇?如樱花般绚烂、璀璨和盛大!

    “走?”制作人脸色数度变换,他都不敢想,如果小泉夏末真在这儿出了事,他还有什么前途可言,他会被整个艺能界封杀、甚至被她的粉丝撕碎的!一股子沉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爬上来,心里翻涌着恐慌、后悔与自责。

    “不能走,就算是——我也得亲眼见证!”导演咬牙道,他没在地震中死亡,却很可能在社会意义上死亡,既然如此,现在逃跑又有什么意义?

    “呜哇,小泉姐姐,你没事吧?”

    夏末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堀江里沙一下撞进她怀里,好险没给她又撞昏过去。

    “差点有事。”夏末运了运气,“我昏迷了多久?”

    堀江里沙想了想,“几分钟……?”

    夏末默了默,一幕幕回忆从脑海中闪过,真的还是假的?她的走马灯都比别人长?直接走了一辈子?

    记忆的重叠让她的感知错乱,分不清虚假和真实,夏末在心里呼唤起了系统,系统出现了,她呼出一口气,现在才是真实的,她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嗯?”

    系统上正显示着【喜爱值:10000000……】【可召唤】。

    波洛……死了?

    夏末心中一紧,“可召唤”三个字正闪烁着,即便知道波洛还会回来,她的害怕和揪心也没有减少半分,波洛去世的时候她不在身边,他得有多害怕、多孤单?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不能在这里召唤波洛,地震还没有过去,万一波洛又受伤了怎么办?必须得尽快去一个安全的地点了。

    “怕不怕?”

    堀江里沙点点头又摇摇头,“刚刚很害怕,但小泉姐姐醒了我就不怕了。”

    夏末笑了笑,她们此刻正倚墙坐在地上,不知道堀江里沙是废了多大劲才将她拖到一边的,但这里并不是什么避险的好地方,两人都低着头,生怕墙灰落到眼睛里,“一会儿跟紧我,不要怕。”

    堀江里沙重重点头。

    余震的震颤仍从身下传来,墙灰、墙皮、水泥块不断从走廊顶上簌簌往下掉,而墙上原本挂着的钟表、荣誉照片早就摔在地上了,出口就在尽头,短短几十米却并不安全。

    夏末扣住堀江里沙的手腕,就是现在,“走!”

    头顶一条松动的管线猛地垂落下来,擦着她们身侧砸在地上,她猛地把孩子往自己身侧一带,脚步没有停下,视线死死盯住前方透光的大门,两侧墙面裂缝正在顺着墙体横向蔓延,这栋建筑还是太老旧了,墙皮大块剥落,碎石不断滚落砸在脚边。

    脚下踩到散落的碎玻璃,微微打滑,夏末稳住重心,拽着孩子往前冲,一块大不小的混凝土块从头顶坠落,几乎是擦着她们的后背砸在地上的,堀江里沙惊叫出声,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夏末神色巨变,头顶的天花板不知何时已经裂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夏末没有迟疑,立刻俯身伸手将堀江里沙抱了起来,手臂扣紧她的后背与腿弯,必须得立刻出去!

    堀江里沙下意识搂住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肩头不敢抬。

    夏末脚步加快,身后不断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粉尘扬起,看不清脚下,她抱着小孩全力向前狂奔,踉跄着冲出了大楼门口,刚刚踏出大门,身后便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二楼整条走廊的吊顶连带部分墙体结构崩落,整块砸穿楼板,重重坍在一楼走廊的地面上,碎石、扭曲管线与灰白色粉尘瞬间腾起,填满整条通道。

    方才她们穿行而过的那条通路,转眼便被坍塌的残骸彻底封死。

    楼外聚着撤离出来的、还没离开的研究员与摄制组成员,所有人目光都投向大楼方向,心脏都高高悬起。

    “楼……楼塌了?”有人喃喃道,面露惊恐。

    大村早苗眼前一黑,仿佛有一道电流声从耳边穿过,福山代佳连忙扶住她,“大村桑!”

    福山代佳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悲痛,嚎啕大哭起来,“都怪我……”

    制作人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说到底如果不是这次的宣传策划,夏末根本不会来这儿,也不会倒霉的遭遇地震被困在楼里。

    “等、等等!”摄影师的目光从屏幕上挪开,“有人出来了!是小泉夏末吗?”

    他们齐刷刷地扭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大门,看见夏末从烟尘里踉跄走出来的那一刻,几道惊呼脱口而出。

    剧组工作人员本以为她能平安脱险已是万幸,可看清她怀里还抱着一个陌生的小女孩时,周遭骤然安静。

    “里沙!!”堀江智司嘴唇颤抖着。

    堀江里沙眼睛一亮,“爸爸,爸爸!”

    夏末将小孩放下来,“去找你爸爸吧。”

    堀江里沙跑了两步,又回头郑重地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姐姐!”

    “小泉桑,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制片人的反应比大村早苗和福山佳代还要更快,他几步冲上前,关心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夏末半边脸上都是血迹,“天啊,你受伤了!快找医生!”

    大村早苗和福山佳代也冲了过来,还是夏末扶了一把,才让大村早苗没有因为腿软跪倒地上去。

    大村早苗想要说些什么,比话语更快的是汹涌的眼泪,“我们还以为……还以为……如果你出事了,我该怎么和川上桑交代?怎么和你的家人、和你的粉丝交代?”

    “只是意外。”夏末安慰道,眼看着她们俩哭得没完没了了,她扶住额角,“我有点晕。”

    大村和福山顿时一脸紧张,一左一右地扶着夏末走到相对空旷的地方。

    “车子上有紧急医疗箱,我去拿!”福山佳代道。

    夏末拉住她,“不急这一会儿了,地震还没有结束呢。”

    大村只好拿手帕和矿泉水为夏末简单清理了伤口。

    堀江智司和堀江里沙父女俩紧紧相拥着,“里沙,有没有受伤?”

    堀江里沙摇了摇头,“没有,我好害怕,是小泉姐姐救了我,她还受伤了。”

    “爸爸会好好感谢她的,她是一个伟大的人。”失而复得的喜悦,绝望后的希望,堀江智司此时愿意为了报答救命恩人做任何事,他无法宣泄自己的情绪,眼泪潸然而下。

    安抚了女儿的情绪,堀江智司牵着堀江里沙来到夏末面前,深深鞠躬道:“如果不是您伸出援手,我不敢去想会有什么结果……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但这份恩情,我永远记得!”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夏末摸了摸堀江里沙的头。

    堀江智司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再度深深鞠躬,感谢无需用言语来表达。

    不知是谁先鼓的掌,夏末微微一怔,掌声如雨声般绵绵无尽,人们发自内心地赞颂着。

    摄影师呆呆地注视着摄像机,他意识到,自己拍下了一段何其特殊的影像。

    心中最先感受到的,是震撼。

    他这些年跟过无数剧组和综艺录制,镜头拍摄过许多画面,演员纯熟的演技、角色壮烈的牺牲、一段真诚的自白……但一切都是经过打磨和调度的,再逼真的画面,也提前预估了落点,导演、编剧都对情绪会落在哪儿心知肚明,他们知道观众会对这一段做出怎么样的反应。

    可眼下这一幕截然不同,没有分镜、没有脚本,只有深深弥漫的绝望,就是在这样一个所有人都死心的时刻,夏末宛若天神下凡,带着一个孩子冲了出来。

    几乎就在她们踏出大门的瞬间,一声沉闷的轰鸣在身后炸开,滚滚尘土紧随其后从门洞向外翻涌,在她身后扬起一道浑浊的雾墙。

    昏黄的光线穿过浮动的灰尘,轮廓被朦胧地勾勒出来,天色暗淡,但她周身像是在发光一般。

    摄影师下意识地推近了镜头。

    夏末的发丝蒙着一层薄灰,脸上带着血迹,但没有劫后余生的惶恐,没有失色的慌张,没有惊魂未定的惶然,她唇角平直,眉心微蹙,神情沉静,只有眼底尚存的精神透支后的倦怠,才让人看出面前的不是一个被雕琢出的完美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无损她的英勇,而越真实,就越伟大。

    地震、绝境、坍塌、逃生、家属发自肺腑的感激、群众自发的掌声……

    一个念头清晰地浮上摄影师的心头。

    他拍下了一段足以被称作传奇的纪实画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5章

    暂时安全后, 夏末第一时间就想要和结爱和小葵报平安,以及询问波洛的情况,但手机没有信号, 只能编辑了一条简短的留言, 希望能够在信号恢复后立刻发送出去, 让她们少些忧心。

    因为日本地震频发,所以每个街区都有事先划定好的避难场所, 通常都是公立中小学,会有一定的物资储备, 包括饮用水、应急食品和毛毯等, 大学不在地区防灾体系管辖范围内, 不是官方避难所, 但校内也有一定量的物资, 可以用作过渡。

    天色快速黑沉下来,天边有一抹瑰丽绚烂的紫色霞光,但一想到它是在地震的背景下产生的特殊天象,便也没人有心情去欣赏。

    校园操场上挤满就地避险的师生,校内防灾职员正拿着扩音喇叭大声宣讲,“本校师生可前往体育馆登记留宿……建筑存在坍塌风险, 禁止私自返回楼房内……”

    大学保健室的保健师提着急救包就地帮夏末处理了手臂、手肘等地的擦伤,但对于她头上的伤口,也只能做简单处理,没有办法确认颅内是否受损,“减少移动,如果有头晕恶心、或出现呕吐的情况……”

    “我们只能等着吗?”大村早苗皱眉问道。

    摄制组已经确认了他们没有办法自驾前往医院,街道多处路面开裂是一方面,另一面因为海啸预警的发布使得出城方向车流拥堵, 车辆寸步难行,实际上就算到了医院,以眼下的混乱也很难及时得到治疗。

    “已经用固定电话联络急救了,如果接通,伤情会被登记进入等候名单,如果线路已经损毁,便只能等待搜救队伍抵达校区……”保健师摇头无奈道。

    大村早苗还想说些什么,夏末摆了摆手,“还没有到难以忍受的程度。”

    “可……好吧。”

    保健医生躬身道别,因地震而受伤的人可不少,他还要赶着去给别的伤者看一看。

    “小泉桑放心,我们一直在积极联系急救,只是当下道路损毁严重,救护车抵达的时间无法预估。”东北大学的校长在一旁道。

    “校内的伤亡情况怎么样?”

    “目前确认有数名师生受轻伤,暂无死亡报告,只不过还有部分区域尚未排查完毕,人数还在统计当中。”

    “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请不用客气。”

    校长笑道:“听闻您救下了堀江教授的女儿,我代表学校,向您表达一份谢意,您安心修养就好。”

    双方又客套了几句,送走了前来慰问的学校高层,夏末总算能安静地待一会儿了。

    大村早苗道:“明天救援队就会大规模进驻展开搜救,我想川上桑肯定有所安排……”

    夏末听着听着,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此时,网络论坛上,有人在粉丝社群发帖问,【夏末酱最新的行程是不是去了东北?】

    【不会吧?有没有人知道具体是去哪里了?】

    【事务所这周的公开行程中写了有纪实短片采访,但没有具体地点】

    【我在河北新报官网上看到了夏末参观仙台当地市民文化馆的速报,是下午三点钟发布的,夏末此时应该就在仙台。】

    【仙台当地震度七——】

    【天啊,祈祷小泉桑平安!】

    【事务所电话打不通,怎么办?】

    【事务所能不能联系当地应急部门?】

    【大家别着急,应该是打得人太多,我们网站上留言、发邮件,催事务所发公告,希望事务所能联系上小泉桑和摄制组】

    Poirot Way本社,两层办公楼都灯火通明,此时没人睡得着。

    “嗯嗯,好的,麻烦了。”挂断电话,川上绘里香揉了揉太阳穴,疲惫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安抚的笑意,她对沙发上魂不守舍的小泉葵道,“别担心,只要有夏末桑的消息,救援队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小葵抬起头,脸上泪痕斑斑,眼睛肿得像水蜜桃一样,“二姐一定会没事的吧?”

    川上绘里香笃定道:“当然!”她顿了顿,又说,“很晚了,不如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好好睡一觉?”

    小葵摇了摇头,“我不想睡觉,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里等消息。”

    川上无奈地点点头。

    小葵放在膝上的双拳紧握着,仔细去看还有些颤抖,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波洛死了,她要怎么和二姐说?如果二姐又出事了……她不敢想象。

    消息灵通的媒体都得知夏末被困在震区,这可是一则大新闻!

    可即便各大媒体都知道夏末作为家喻户晓的艺人,这条消息自带巨大的热度,但在天灾面前,没有媒体选择娱乐化、扩大化,而是据实以报,【国民女星小泉夏末疑似滞留震区,所属事务所正在确认情况】。

    消息经官方新闻报道后,在网络上的热度迅速攀升,无数网友悬起一颗心,自发地为她祈福,网络之外,路人也唏嘘叹息,而被无数人牵挂着的夏末,此刻正在医院内。

    又一次在医院醒来,夏末都习惯了,让她意外的是,陪护在病床边的竟然是结爱,她不由得皱起眉,“你还怀着孕呢……”

    结爱摇头笑道:“我和宝宝都很好,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是你,叫医生再来看一下。”

    新垣隆一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道路还能通行?你们是怎么来的?”

    结爱用手试了试杯子的温度,将水递给夏末,并没有多说其中的困难,“你已经睡了整整两天了,等医生检查完我们就回东京,如果没有大碍最好,如果有什么问题,更得立刻回去了……”

    只听门外嘈杂的声音就知道这家医院正高压运转着,随时都有可能瘫痪。

    夏末微微颔首,问起她最关心的事,“波洛……”

    “小葵在家照顾呢,不用担心。”

    夏末顿了顿,结爱大概是不知道,或者是不想让她担心,她没追问,转而问:“这次地震范围大吗?严重吗?”

    “目前气象厅暂定八点八级,东京那边震感不强,但是沿海地带据说受损极其严重,海啸抬升冲毁了临海区域,许多人被海浪卷走,伤亡不明。”结爱语气沉痛。

    八点八级……夏末心中一沉,这已经是日本观测史上规模最大的地震了,而且是地震、大海啸叠加在一起的复合型灾难。

    东北地方太平洋地震发生的一周后,气象厅最终修正震级到九点零级,已确认遇难六千五百人、登记失踪一万余人,搜救仍在推进,数字还在持续上升。

    夏末回到东京后,PW就低调发表了声明向关心夏末的安全的人们报了平安。

    随后,夏末以个人名义宣布捐款一亿円,以公司名义采购大量物资运往灾区。

    考虑到日本艺人收入普遍一般,对于艺人而言,暂停演出、停止商业宣传便是一种支援了,公开捐款的是少数,金额上亿的更是只有夏末一人,甚至比一些大企业捐的钱更多。

    夏末拿出一亿円,只是遵从自己内心的决定,但在她的带动下,PW麾下许多艺人、员工也都自愿捐款,他们希望以PW的名义一齐捐赠,个人数额不高,但加在一起,居然也高达六千万円。

    【经纪行业协会会长、国民演员小泉夏末,在震区死里逃生之后,回归的第一件事便是捐赠一亿日元义援金,以行动践行行业担当!】

    【其所属经纪公司同步划拨六千万日元企业义援金,调配饮用水、食品等物资运往受灾区域。】

    【身居行业领头位置,小泉夏末交出了一份足够沉重的答卷。行业协会会长从来不是一份虚名,她用一笔沉甸甸的捐赠,回应了整个行业、所有人对她的期待,拿出了匹配自身位置的格局与担当。】

    【据传闻小泉夏末于地震中头部受创,仍在修养当中,谢绝采访……】

    夏末的捐款宛如一根引信,在沉重的社会氛围中,点燃了一股特殊的情绪。

    外界沸反盈天,无数称颂、赞扬向夏末涌来,在舆论无形的助推之下,夏末成了一个标杆,媒体把大众无处安放的共情、对承担社会责任的期许压在了她身上。

    大地震带来的无力、沉痛压在整个社会心头,民众渴望一份寄托,而她恰好能够承托住这份期待。

    国民演员的知名度让她被千万人注视着,协会会长的身份让大众默认她应当作出表率,而最重要的,是她亲历了地震。

    人们自发涌向红十字窗口、点开线上汇款渠道,便利店的赈灾募捐箱投币数量都连日走高,上班族下班顺路完成汇款,街边小店老板将一日营收分出一部分捐出,学生攥着零花钱投进募捐箱。

    数额有大有小,但心意相通,一笔笔善款,无数细碎的心意,彼此相拥,如同无数支流奔赴同一条河道,一同流向东北灾区。

    ……

    慈惠院的多摩犬猫陵园内,小泉一家正为波洛举行着告别仪式。

    桌上摆着波洛的相片,放着它从前爱吃的零食,僧人低声念诵着经文。

    小葵泣不成声,结爱也不断擦拭着眼泪,波洛是他们的宠物,更是亲人,随着波洛的离去,她们的心都仿佛缺了一块。

    路过波洛常趴着的角落,下意识寻找却看不见它的身影;习惯性准备它的食物,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家里少了活泼的响动,忽然变得很空旷。

    悲伤不是扑面而来的,而是时时被这样微小的细节牵动着。

    “二姐,你想哭就哭吧,不要忍着。”小葵忍不住道。

    结爱也投来担忧的目光。

    虽然夏末陪伴波洛的时间不多,但她们都知道她对波洛的爱半点不少,波洛走了,她的表现却比想象中平静太多太多,让人害怕。

    面对姐妹俩的眼神,夏末叹了口气,幽幽道:“我觉得波洛没有离开,它还会回来的。”

    结爱和小葵对视了一眼,想到夏末刚从地震中死里逃生,又经历了波洛去世的打击,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惶恐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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