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东京成田国际机场, 国际到达口前所未有的热闹。

    跨洋航班稳稳落地,机舱外是清晨透亮的东京天际线。

    大村早苗、福山佳代等夏末身边的工作人员都是既忐忑又激动,她们不知道一会儿会面对怎样的场面, 但一定十分盛大。

    日本电影学院专属接待人员、事务所高层、《巴别塔》日本发行方社长, 早已提前一小时驻守在机场, 静静等候迎接。

    还未走出通道,远处铺天盖地的闪光灯已然穿透长廊玻璃, 连绵成片的白光几乎点亮整座航站楼。

    日本四大电视台NHK、TBS、富士、朝日,包括最大线上平台ON-VIEW全部开启实时直播, 画面中滚动着“史上第二位亚洲奥斯卡女配、日本影史时隔五十二年奇迹凯旋”的字幕, 数十家娱乐周刊、电影专业杂志、主流报社记者全员到场, 摄影机层层架起对准了通关出口。

    虽然说梅木三吉早就加入了美国国籍, 但她日裔的身份可不会被日本媒体遗忘, 所以夏末是亚洲第二,如果谁能拿到奥斯卡最佳女主,那才是真正的世界第一,这和把天捅破一个洞的难度也没差别,夏末自认是没有指望了,一个女配就已经让她耗尽心力, 如果未来会有这样一个亚洲人,那会是谁,又会是在什么时候呢。

    夏末受到的接机待遇是有史以来规格最高、阵仗最大、媒体阵容最全的一次艺人接机。

    夏末走出通道,等候在前的川上绘里香第一时间上前,递上一束盛放的纯白洋桔梗,“辛苦了”,川上绘里香道。

    夏末笑了笑,接过花束。

    “这位是电影学院理事长中村桑。”川上绘里香为身边一位中年男性介绍道。

    日本电影学院核心使命就是推广本国电影, 夏末拿奖,等于替全日本电影人在国际舞台争光,是整个行业的重大荣誉。理事代表学院出面接机,是官方最高规格的认可,相当于行业官方亲自迎接“为国争光的功臣”,也是借这次机会向大众、媒体传递日本表演艺术已经获得国际认可,提升学院的行业话语权与社会关注度。

    中村理事长开口道贺,送上一份礼物,言语间尽显亲近,并且邀请夏末担任东京国际电影节评委、出任新人演员讲师。

    日本电影学院长期开设新人培育课堂,面对刚入行的青年演员、电影科在校学生、舞台剧新人,往届讲课嘉宾大多是老牌戏骨,几乎没有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

    夏末并不愿意去当老师,她也不觉得自己的表演方法有什么值得传授的,当评委倒是可以考虑考虑,不过都不需要她当场给出回答,短暂的官方寒暄过后,媒体统一有序上前群访。

    这是一早就定下的,哪怕夏末没拿奖,回国后一样会受到隆重接待。

    数十支话筒齐齐对准她,没有尖锐刁钻的提问,所有记者的语气都带着发自内心的敬佩,有人问及奥斯卡获奖心境,有人问及好莱坞之行的感悟,有人问及未来对日本影视的期许。

    夏末语速平稳地说:“这座奖杯,是对角色最大的肯定,而不是对我个人的加冕。”

    “拍摄《巴别塔》和其它所有电视剧、电影时,我一直在学习一件事,表演没有边界,也没有定式。情绪是人类共通的东西,好的表演一定能够被读懂。这段时间,很多人看到的是最后的结果,但对我自己而言,最珍贵的,是表演的整个过程。”

    “这次能够走到最后,我很幸运,也十分感激剧组、导演,和所有给予我认可的人,同时我也非常尊重本届所有入围的演员,大家都呈现了非常真挚、非常动人的表演,能和她们站在同一个赛场,就是一份收获。”

    奖杯都拿了,话当然要说的好听一些,夏末谦逊、有理、不断进取、专注表演的人设受到了媒体和大众的热烈追捧。

    机场外,是克制却声势浩荡的粉丝人海。

    数百名粉丝有序排列,没有尖叫喧闹,安静举着她的海报、灯牌,还有人手捧自制的纪念手幅,其中不乏从洛杉矶全程追随归国的跨国粉丝,也有从日本全国各地连夜奔赴东京的粉丝。

    夏末没有在工作人员的左右护送下直接上车,而是绕到车前方,看着自发聚集、应援的粉丝们轻轻鞠了一躬,她是不喜欢日本动不动就鞠躬的习惯,但面对不求回报的粉丝,似乎也只有这样才能表达谢意了。

    粉丝们爆发出一阵喧哗,随后又克制地安静下来,她们屏住呼吸,陡然变得哽咽,不少人红着眼眶,连忙弯腰躬身回礼。

    夏末离开了,她们抹着眼泪,拿出手机,飞快地打开飞信或论坛疯狂告白,她们的偶像是世界上最好的偶像!

    ……

    夏末回来后,酒会宴会聚会的邀请就如大雪纷飞没有停止过半刻。

    她去了两三次,便厌烦了这种社交方式,听多了恭维,微笑都成了她会斟酌一二后给出的奖励。

    她喜欢安静一些,小葵在上学,结爱正经营着事业和小家庭,偌大的别墅里,只有波洛一直陪伴着她,而它如今已经是一只行动迟缓的老狗狗了。

    它宛如刚出炉的小面包的皮毛色泽变得暗淡灰败,它很少再吠叫,变得比小葵还沉稳起来,但夏末觉得这只是因为它受限于迟缓的身体,它的灵魂依旧是那一只小狗。

    看到花丛间翻飞的蝴蝶会悄然靠近,会张开血盆大口吓啄食的小鸟一跳,会在夏末专注看小说或漫画时,故意捣鼓出一些动静吸引注意力,会撒娇,只吃夏末亲手喂的食物而不吃碗里的……

    小葵看着波洛时,神情有时会忽然变得很悲伤,虽然在上学,她也天天回家陪波洛玩。

    她还给波洛量身打造食谱,波洛现在都不爱吃小葵做的狗饭了,因为里面总会放许多补剂,波洛又不是傻子,味觉也没有退化,舌头灵敏着呢。

    结爱则常常和新垣隆一一起带着波洛四处溜达,带个人叫电灯泡,带只狗可不是,反而让二人世界多了一份温馨,至于波洛介不介意,波洛只要能够出门,去哪都会很开心人类亲嘴打啵的事儿小狗可不懂。

    面对姐妹俩好似要陪伴波洛最后一程(其实还早)的态度,夏末又不能说波洛不会死,不对,应该说就算去了汪星,她也会用喜爱值再把它兑换出来,系统里数不清位数的喜爱值足够波洛活到夏末的孙子辈出世。

    不过波洛最最最喜欢的,还是和夏末待在一起,哪怕什么也不做,只是窝在一起,波洛都会很高兴,高兴得快要飞起来。

    恰好,人在完成一项重要工作后总会陷入倦怠期,夏末什么也不想做,除了拍了几个广告,丰田代言变成雷克萨斯以外,就待在家里哪也不去,可把波洛高兴坏了,饭都多吃了几口。

    可把小葵感动得眼泪汪汪。

    夏末无语道:“波洛只是老了,身体还健康着呢,又不会马上死翘翘。”

    小葵擦着眼泪:“但我只要一想到波洛可能会死,我就没法接受,二姐,难道你不害怕吗?你就没想过吗?”

    夏末弹了弹波洛的耳朵,“不怕,波洛还会陪我们很久呢,你说是吧?波洛?”

    “汪!”

    休息的这段时间,《Mother》也迎来了大结局,全家人相聚着一起看。

    奈绪与继美艰难求生,一边躲避警方与记者追查,一边小心翼翼维系来之不易的母女温情。奈绪的生母叶菜、养母藤子都默默为她们兜底,记者藤吉最初以曝光真相、索要钱财胁迫奈绪,在一路旁观奈绪不顾一切保护继美的过程中,逐渐放下功利心,选择沉默,放弃了揭露真相,在暗中相助,可仁美与警方的追查从未停止。

    无数人期待着,奈绪与继美能够真正成为被法律和社会认可的母女,能够坦然行走在阳光下,过上幸福安稳的日子。

    结局注定让他们失望了。

    事情败露,法庭判决落下帷幕,奈绪接受法律制裁,她被判处诱拐罪,不过继美没有回到生母仁美身边,在各方协调下,被安置在儿童福利院,奈绪被限制随意见面,但继美永远记得奈绪给予她的救赎与母爱。

    这结局让结爱和小葵哭得够呛。

    不等第二天新闻报道,网络论坛已经吵翻了天。

    许多观众发帖说看完哭得停不下来。

    有人心疼两个没有血缘、却彼此救赎的人,称赞两人约定等继美成年、奈绪刑满,二十年后再在海边灯塔重逢的结局克制温柔,没有强行圆满,却后劲极强。

    一部分观众觉得太残忍,不能接受两人被迫分开,发帖吐槽剧情太虐,为小女孩的命运难过。

    【好不容易得到了幸福,就这样失去了,儿童福利院是什么很好的地方吗?法院为什么不能参考孩子的意见做出公正的审判呢?】

    【这就是最公正的结果,无论出于好心还是恶意,拐带孩子都是错误的行为!如果电视剧给了一个圆满的结局,我反而要质疑坂元裕二的功力了,这部电视剧就会从一部具有社会意义的好剧成为一个三流的合家欢作品。】

    【当然是为了警示现实,如果奈绪拐带了孩子却没有收到惩罚,不就是在鼓励别人也去这么做吗?】

    【生活已经很苦了,我想看个剧高兴一下都不行?电视剧就是电视剧,电视剧里还杀人呢!】

    【不要吵了,最终奈绪与继美重逢了不是吗?继美没有忘记母亲,她成长为一个大人了,这一次,她们可以一直在一起!】

    【短暂相伴的一段时光,治愈了怜南布满伤痕的童年,也治愈了奈绪漂泊孤独的人生,哪怕不能朝夕相处,这份感情会支撑两个人熬过漫长孤单的岁月。】

    【我希望大家能够关注到我国的儿童保护体系存在巨大漏洞,儿童相谈所作为唯一处理虐童的官方机构,手中却没有任何强制权力,上门调查门槛高、取证难,多少孩子受到了虐待却不敢说出口,因为说出口也没用!因为后续安置体系完全跟不上!法律还以施暴父母的意见为主,孩子的意愿几乎不被参考,即便被警告后照旧要抚养孩子,家暴持续循环……】

    《Mother》此前十集口碑一路走高,观众提前一周就在论坛、杂志讨论结局走向,开播前电视、报纸全是前瞻专题,所有人都在猜“老师和小女孩最后能不能在一起”。

    NTV特地加长十五分钟播出时长,最终集收视率突破百分之三十,对比首集百分之十五的收视率,直接翻了一倍,无疑是一个奇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2章

    《Mother》是少见深挖儿童家暴、无血缘母性、未成年人福利制度的作品, 大结局播出后,除NTV外,朝日、NHK等主流新闻台也都特意开设专题节目, 邀请社会学者、儿童福利从业者、律师, 专门解读剧集折射的现实问题。

    说《Mother》是一部电视剧带动全国反思社会制度漏洞有些夸张, 但确实倒逼社会公共议题讨论。

    不仅如此,很多亲子家庭看完之后主动开始关注儿童虐待议题, 福利院、儿童保护公益组织收到大量民众咨询与捐款。

    除此以外 ,年仅六岁的芦田爱彩直接成为国民童星, 广告、影视邀约蜂拥而至, 大街小巷全是她的宣传物料, 热度和刚刚凭借大河剧《龙马传》、单曲《初恋》登顶热度巅峰的福山雅智同期并行。

    但是无论是谁, 又或者是艺能界所有人加在一起的热度都不及如日中天的夏末。

    圈内圈外的人们都在关注着夏末接下来的动向, 她代言的产品销量暴涨,她登上的杂志转瞬售空,但作为一名演员,最受重视的当然是作品,她接下来会拍电视剧还是电影呢?会和哪家电视台合作?剧本会是原创还是改编?会是什么样的题材呢?

    夏末此时也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她今年二十八岁,该拿的荣誉也都拿到了, 年纪轻轻就走到了其余人想都不敢想的高度,她不敢说这场游戏已经通关,但她确实已经拿到最高分,接着玩下去,积分也不会叠加。

    让她纠结的并非是担心新剧收视率下滑或新电影票房不及预期,也不是害怕被追赶上。

    没有谁能一直站在顶峰。

    如木村拓宰,九零年代他有多辉煌,常规剧集收视率稳定百分之三十左右, 进入新千年后,也贡献了如《HERO》《美丽人生》这般收视奇迹,论实绩,如今最火的男演员福山雅智拍马难及,可热度从来不是躺在过往功绩簿上,今年一部《月之恋人》高开低走收视率暴跌,媒体都在热议收视神话破碎,人们也似乎至此才猛然发觉,木村拓宰已经不是曾经那个红极一时的顶流了,有“新人”超越了他。

    可这真的是从《月之恋人》收视不达预期开始的吗?实际上,早在几年前,他的热度就在缓慢下滑,2010年距离他爆红已经过去了十五年,人生有几个十五年?他红得够久了,久到观众都对他产生了审美疲劳,久到时代风口发生了转移。

    福山雅智也不是什么新人了,可为什么是他取代了木村拓宰的地位?因为两人受众更迭,当年追木村的粉丝们普遍步入中年,审美转向成熟实力派,因为新一代年轻人不再痴迷华丽偶像剧,福山雅智更受全年龄层欢迎。

    夏末毫不怀疑某一天自己的热度也下降,也会有“新人”取代她成为最红的那一个,如果没有,那才恐怖呢,证明日本艺能界变成一潭死水了。

    热度会下降,但地位不会。

    她曾经许过三十岁就退休的愿望,那会她想着刷够了一百亿的积分,也就可以退休了,没想过要拿什么奖项、要演什么有内涵的电视剧或电影,全是偶像剧也无所谓,偶像剧收视率普遍更高还方便她赚取喜爱值呢。

    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和职业的发展,夏末发现演戏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她开始期待不一样的角色,开始对模板化的人物产生厌烦,她筛选剧本时不再单一的审视星级,还会结合自身的偏好一起考量,如果又是没有新意的剧情,即便星级很高,夏末也只会丢给其它人去演。

    因为她想要的已经不仅仅是收视率或票房了,她还想要在演戏的过程中体会到乐趣。

    她早在几年前,就比想象中更快的得到了百亿的喜爱值,如果她想,那会儿就能退休了,而她即便退休,地位也依旧稳固,这就不仅仅是演戏的实绩带来的了。

    曾经,夏末以自己的热度反哺了自己的公司,PW从刚开始无法独立制作一部电视剧,到如今每季度稳定产出最少一部电视剧,公司不断扩张,已经成为了雇员数百名的综合演艺制作公司,和电视台依然有着稳定的合作,但除了电视台以外,还有ON-VIEW这个线上平台,无论是制片还是发行,又或者演员和经纪事务,可以说是四角俱全,每年都有新的剧本进入资源库,不愁没有好剧本,不愁没戏拍,不愁拍了没处放送,PW如今已经形成了一个稳定优秀的体系,她不仅是演员,还是手握无数资源的老板、制片人、投资人。

    如果夏末不再当演员,她的地位或许还会更高,但对她来说就本末倒置了。

    她是希望能够更自由的选择剧本、演戏才创办了PW,而不是为了从演员成为一名成功的商人,不过她的事迹倒是让许多演员看到了另一条可行的路,人人都想成为她,人人都没法成为她。

    休息的时间里,大半被夏末用来陪波洛玩耍、看书、下厨和锻炼。

    陪波洛玩耍就不用多说了,无论何时何地,波洛在她心里都是最重要的,下厨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看书时她会下意识斟酌这本小说或漫画能不能改编成剧,有没有潜力,锻炼则是身为演员为了维持形象的基本工作。

    四件事,两件都和她的事业相关。

    “我肯定还是会继续演戏的。”夏末如此对川上绘里香道。

    川上绘里香既松了口气,又感到些许遗憾。

    夏末手握日本电影四大奖大满贯、各大电视剧奖项更是数不胜数,还有奥斯卡最佳女配,手握全日本顶级奢侈品代言,同时公司蒸蒸日上,手握一众潜力新人,以她当下的地位,完全具备彻底息影、退居幕后只做老板的资本。

    哪怕经纪公司同样能靠新人盈利,但夏末是公司的精神标杆、流量底盘、国际名片,只要她不演戏,高端影视邀约、国际项目、一线奢品代言资源都会大幅缩水,无数品牌、导演、电影节主办方都是冲她本人而来,而非其余人,有夏末在,PW和其他事务所就是不同的。

    得知夏末暂时不会退圈,川上绘里香悬了许久的心放下了,不用面对失去核心支柱的难题。

    但同时川上绘里香也为夏末感到遗憾。

    人生难得有一次可以毫无负担抽身的节点,就是在集齐所有奖项、事业抵达顶峰这一刻,夏末已经集齐了所有的奖项,走到了比山尖更高的顶点,没有未完成的执念,本可以借着这个节点退场,留下完美无缺的荧幕传说。

    如今整个日本影视圈、无数年轻演员都将她视作标杆,只要她继续拍戏,外界就会源源不断给她施压——期待她产出更多经典角色、期待她继续拓宽演绎道路、期待她再冲击高规格的国际奖项。

    媒体审视、大众期待、奖项内卷,还要兼顾公司老板繁杂的管理工作。

    川上绘里香觉得往后夏末拍戏或许再也不能单纯出于热爱了,过去她挑选剧本随性,可现在所有人都会用“标杆”“传奇”的标准要求她,一点失误都会被无限放大,她失去了纯粹享受表演的自由,这份沉重的枷锁,是其余人无力改变、只能暗自遗憾的事实。

    夏末不会放下演艺事业的决定,让川上绘里香心底积压数月的焦虑尽数散开,巨大的安心涌上来,可这份松快之下,一缕淡淡的怅然又悄悄漫上心头,冲淡了大半喜悦。

    “……真的考虑好了吗?如果这会儿选择引退的话……”

    川上绘里香很清楚,夏末如果选择退出艺能界,就能拥有无忧无虑、不被舆论打扰的生活,她将成为日本影史上最耀眼的明珠,就像山口佰惠,在巅峰时期引退,粉丝、业内都倍感惋惜,口碑完美,多年后仍然被人怀念。

    许多媒体、报纸和杂志上都在猜测和分析,夏末会不会突然甩出一份手写信宣布退出艺能界。

    不只是川上绘里香这样想,业内许多人也认为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没有烂片消耗口碑,没有收视率下滑奇迹不再,没有年纪上涨形象不如以往,没有后续奖项失利的遗憾,不如趁着荣光最盛时停下脚步,留给影视圈一段无暇的、永远被人铭记的传奇。

    盼望夏末隐退,是舍不得毁掉她当下毫无缺憾的完美。

    希望夏末留下,是舍不得这片荧幕就此失去一位顶尖的演员。

    川上绘里香希望她做出这个决定是出于本心的,而不是出于对公司的责任。

    夏末读懂了她的意思,颇为无奈,她看起来像是很有责任心的样子吗?如果她选择引退,那一定不是某个准备好了的时刻,而会是一瞬间的决定,她也不会考虑任何人的看法,和任何事的压力,她想退出就退出,和想留下就留下是一个道理。

    除此以外,她也不喜欢这套功利的评判逻辑,她的人生不只有一段高光,更不必为了维持其余人想象中的神话而做出所谓的正确选择,别人的看法眼光和她无关,她坦然接受所有可能性,也许会有普通的剧本、普通的收视率和票房,也许会在奖项竞争中落败,也许年龄增长后戏路发生转变,但在她眼里,这些都不是污点,而是体验。

    她才不在乎什么收视率下滑、票房崩盘,更何况如果她选出来的剧本会导致这两种后果,那不仅得她失明,还得系统失灵。

    夏末唇角弯起一抹淡笑,轻轻柔柔的像是晚风掠过湖面,她的声音也很轻缓,清晰落在川上绘里香的耳中,“我演戏,是为了自己。”

    以前是为了波洛。夏末在心中补充道。

    川上绘里香在原地一怔,原本盘旋在心头所有权衡、惋惜、顾虑忽然全都卡在喉咙里,一时竟说不出半句话。

    她望着她唇角那一抹淡然浅淡的笑意,再配上那句轻飘飘却分量千斤的话,心底骤然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震撼。

    所有人都在替她盘算前路,替她权衡利弊,纠结于顶峰退场的完美传说,唯有她自始至终只忠于自己的本心,不在乎外界定义的圆满,不在乎名利场的得失起落。

    这份独属于夏末的清醒与笃定,却透着一股无人能撼动的底气,无端让人觉得格外霸气。

    川上绘里香紧绷的心绪忽然松了大半,眼底浮起一丝动容,低声笑了笑,心里只剩由衷的佩服,她见过太多被奖项、舆论、行业规训裹挟的艺人,唯有夏末站在万众仰望的顶峰,还能直白坦荡地说出演戏只为取悦自己。

    她不由得自嘲地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了,她好像还是没什么长进,倒是夏末,从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是这般与众不同,永远坚定,永远一往无前,永远所向披靡。

    最后,川上绘里香只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回了一句:“我相信你。”

    作者有话说:

    小宝们,本文已经在收尾了,还不确定后面的剧情够不够再谈个恋爱,不够的话就放在番外里谈了

    第253章

    “小泉桑, 怎么样,要接下吗?”

    夏末缓缓摇了摇头,将剧本放下, 封面上赫然印着《跳跃大搜查线》, 下面一行小字, The Movie3全面动员。

    这是富士电视台时隔六年计划推出的第三部 大搜系列电影《全民动员》,其第二部《封锁彩虹桥》至今仍然是日本真人电影票房冠军。

    大村早苗有些意外, 《大搜》这样的超级IP,观众底盘夯实, 如果有夏末这位人气顶峰的影后加入, 票房自然会如虎添翼, 说不定有望刷新影史票房记录, 所以富士和《大搜》的制作组诚意很足, 不仅片酬和票房分红都可以商量,还能够自带编剧去修改剧本。

    而对于夏未来说,《大搜》作为拿下奥斯卡最佳女配以及四大奖满贯后的第一部 作品,绝对是一个不会出错的选择。

    夏末心中却感到了一丝遗憾,《跳跃大搜查线》是她正式出道参演的第一部 作品,也是有一些情怀在的。

    它的电视剧版, 评分五颗星,之后剧场版《湾岸署史上最恶三日》和《封锁彩虹桥》的评分都是四颗星,而如今这部《全面动员》评分仅仅三颗星,看剧本,只是一部踩着合格线的作品。

    问题就出在制作组的妥协上——可以对剧本进行修改。

    不仅夏末有资格修改,织田裕尓更有资格,作为唯一的男主角,他在剧组的话语权也更大。

    在第二部 时, 问题就已经有所凸显,但到了第三部,不仅没有改正,反而加剧了。

    夏末想起自己听到的一些传言,《全面动员》初稿均衡分配了青岛、室井、恩田堇以及雪乃的四条叙事线,织田裕尓看完初稿后非常不满,认为主角的戏份被稀释了,多次和导演、编剧沟通,要求删减配角支线,所有关键冲突、高光镜头全部都要留给男主角。

    看完剧本后,夏末发现传言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深津绘理饰演的恩田堇失去搜查线戏份,全程只有和青岛的感情碎碎念,没有独立办案线;老牌配角室井、真下、湾岸署三位署长戏份被大量压缩;新登场角色人设单薄,出场只为填充场面,没有完整故事弧光。

    剧本中,男主的担任突击戏份、木桩撞门等情节脱离现实,十分夸张;青岛全程维持完美英雄形象,人物失去成长层次感;警视厅安保、办案流程漏洞百出,高层官僚的对立冲突写得非常表面,再也没有前作对体制深层的批判,只剩下空洞的正邪对立,社会议题深度完全消失。

    这样的剧本不像是是编剧君塚良义的水平。

    说起来,雪乃的戏份不仅没有减少,还从第二女配隐隐抬升到第一女主的位置,但同时,暗恋雪乃的富家少爷真下正义、曾经和雪乃有过一段感情线的精英官僚新城贤太郎都从剧本中消失了,曾经被废弃的、雪乃和青岛的感情线又有了复活的迹象。

    这部电影已经完全丧失了初心,核心卖点不再是剧情,而是织田裕尓和夏末,为此,制片方愿意牺牲部分群像叙事、故事内核来迎合主角们的人设需求。

    大村早苗虽然有些诧异,但并没有说些什么,她相信夏末的选择,“那三天后我会给片方一个婉拒的答复,但他们大概率不会轻易放弃。”

    有人的反应比剧组还要快一些,夏末先后接到两个电话,是深津绘理和柳叶敏朗,她们并不是得到了什么风声,而是来找她寻求帮助的,三人约着见了一面。

    柳叶敏朗直言:“织田要求我退出剧组。”

    深津绘理默默无语,在剧本中,她的事业线没了,只剩下一点可有可无的感情线,心里实在不好受,但对比起柳叶敏朗和织田裕尓明面上的冲突,她的情况又要好一些了,也因为从一开始她的角色就没多重要,现在的情况也不是不能接受。

    闻言,夏末意外又不意外吧,室井这个角色在《大搜》中很出彩,电视剧和电影放送后都有极高的讨论度,也因此惹得织田裕尓不快,在上一部电影拍摄时,两人的关系就已经有些紧张了。

    “电视台不会同意的吧。”删掉几个小配角就算了,第一男配怎么也不可能被删掉,观众会抗议的。

    柳叶敏朗自嘲地笑笑:“富士折中保留了我的角色,但是大幅度削减了我和他的对手戏。”

    夏末大概知道柳叶敏朗的来意了,她没有说话,柳叶敏朗主动道:“我希望你能站在我这一边,我并非是赌气或者一时意气,作为演员,我更看重的是角色、实绩和票房,但这样一个剧本显然不可能是一部优秀的电影。”

    织田裕尓的地位高,话语权大,有资格对剧本指手画脚,而唯一能和他扳手腕的,也只有夏末了,虽然她的角色在片中只是个四番女配,可只要她想,变成二番、甚至平番都是有机会的。

    夏末实在难以想象她和织田裕尓两个人对着改剧本的样子,这剧本改完还能要吗?柳叶敏朗想要夹缝求生,争取保留室井的高光剧情,但夏末原本就没打算加入进去,她也直说了:“我没打算参演《全面动员》。”

    柳叶敏朗卡了壳,张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跳跃大搜查线》放在电影圈是当之无愧的大饼,但对于夏未来说就不算什么了,他只能长长地叹口气,转而和夏末闲聊起来,问及对《全面动员》的票房预测,夏末想了想,《史上最恶三日》票房破百亿,《封锁彩虹桥》票房超一百七十亿,“大概七十亿吧。”

    深津绘理和柳叶敏朗都震惊地看着夏末。

    “这有些太夸张了。”深津绘理忍不住摇头否认道,“即便票房不会再上涨,但我想突破百亿还是没问题的。”

    这也是为什么即便剧组对他们再苛刻,他们也不舍得直接辞演。

    夏末只是笑笑,情怀这种东西,通常只能卖一次,而《封锁彩虹桥》一百七十亿的历史最高票房不就是卖情怀换来的。

    两人都不相信夏末的预测,可是心头还是蒙上了一层阴霾。

    既然夏末不打算参演,那么三人也没什么好多说的,简单聚餐后就分别了。

    富士台确实不愿意放弃和夏末合作的机会,但夏末的态度也很坚决,他们最终也只能无奈接受了这个结果,修改剧情设定为雪乃调离湾岸署,又新增了新人女警填补雪乃空出的女性刑警的位置。

    夏末没有再关注后续,专注自己相对悠闲的生活,不再考虑维持曝光度后,一年或者两年拍一部作品是一个让人舒适的频率,所以她并不着急,好的剧本是需要等待的。

    她今年只打算拍摄一部电视剧,那便是由PW麾下编剧野木雅纪子原创的剧本《Unnatural》,现在还在制作筹备阶段。

    四月份,《Mother》在第64回 日剧学院赏中拿下了六项大奖,分别是最佳剧集、最佳女主夏末、女配田中御子、新人芦田爱彩、编剧坂元裕尓、导演水田伸,几乎所有人都有所收获,芦田爱彩更是成为学院赏史上最年少的获奖者。

    随后公布的日刊体育日剧大赏春季部门中,《Mother》也拿下了最佳电视剧、最佳女主和最佳女配(芦田爱彩)。

    《Mother》不仅奖项收获丰厚,更具备现实影响力,推动日本各地增设了儿童咨询保护机构,是少见的兼具口碑、奖项、收视率和社会意义的作品。

    四月末,一条录音的曝光轰动了艺能界。

    录音发布在飞信友圈内,发布人没有多余半句解释,也没有丝毫要隐瞒的意思,在标题上指名道姓的写了“中居正广”四个字。

    录音带着一点噪音,中居正广那辨识度极高的声线清晰透过电流传出来,让人觉得既熟悉又陌生,一字一句听得人心头发紧。

    男声听上去温和平顺,没有半句凶狠的威胁,可每一句都裹着一层令人不适的欲望。

    他嘴上说着提携、关照、赠予资源,字里行间全是自上而下的施舍姿态,把给新人的工作机会,当成交换独处亲近的筹码,言语间反复打量、夸赞女孩外貌神态,看似是前辈好心提点,实则牢牢攥住对方赖以生存的饭碗,利用身份权力逼迫对方妥协。

    回复、点赞数疯了一样往上跳,十分钟直接破千,这条帖子一跃成为全站实时热度第一,网友飞速录屏、转存音源,接力搬运到Nico匿名社区、雅虎留言板,短短两小时,这段录音传遍了所有八卦平台。

    有人笃定嗓音百分百是中居正广,痛斥富士台坐视大牌艺人欺压新人女主播;他的粉丝成群涌入楼层,咬定录音经过恶意剪辑拼接,发帖人蓄意造谣抹黑;中立路人冷眼指出哪怕抛开语境,拿工作资源胁迫后辈本就是不道德的行为。

    清晨五点,富士台综艺局、宣传部高层被紧急召回公司召开闭门会议,空气压抑得喘不过气,中居正广是富士台顶梁柱,《SMAP×SMAP》常年撑起大半综艺营收,电视台第一要务不是核查录音真假,而是不惜一切代价压住舆论。

    如果没有人伸出援手,录音风波很可能就被闷声冷处理压下去,不会有人负责、不会有人道歉也不会有人追责,加害者仍旧逍遥自在,甚至变本加厉,受害者只能默默吞下苦果,相似的事,重复上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4章

    中居正广的恶劣行径由来已久, 可以说富士高层都心知肚明,却选择了包庇。

    之前佐野诚仁一案让富士台被迫自查自省,一些人下了台, 一些人也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大众舆论上更倾向于此案件是佐野诚仁的个人行为, 富士台态度端正,便很快得到了大众的谅解。

    此时录音曝光, 堪称“旧疾复发”,不仅揭露了中居正广的真面目, 也使得许多人意识到富士台本身就存在很大问题。

    不过在这起风波中, 富士台还得往后稍稍, 最吸睛的当然是中居正广本人, 其次是他的队友们, 再次才会追究到富士台,最后是杰尼斯。

    录音中中居正广说的话,从头到尾都是裹着糖衣的胁迫,将职场聚餐变成单独赴约说成莫大恩惠,言语中流露出对女孩的觊觎,一边以其事业做枷锁, 软硬缠杂,利诱与胁迫揉在同一段说辞中,圆滑又阴私,把身居高位者的傲慢、贪婪尽数暴露。

    将欲望藏在话里,将权力压在弱者肩头。

    业内默默关注着,但所有人都知道,中居正广是台柱,不会倒, 受害者只能吃哑巴亏,或许可以得到一笔不菲的封口费,而舆论几天就会散,最后变成一段真假难辨的八卦新闻。

    这种电视台内部丑闻,还事关杰尼斯的顶流艺人,最终只会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富士和杰尼斯已经在着手封帖、封口、压受害者、压媒体,或许不等第二天到来就会彻底抹掉痕迹。

    “这样可不行啊。”

    夏末先打了电话给清水翔,强调了言论自由的重要性。

    清水翔刚从睡梦中苏醒,看了看时间,还不到六点,夏末居然起这么早、这么自律,他还是太懈怠了啊!

    “我刚刚说的你听见了吗?”

    “啊……言论自由?”清水翔回过神。

    “对。”

    “那是自然,我们对用户的发言限制不多。”虽然不解夏末怎么忽然提起这个,清水翔还是回答道,“只禁止极端暴力、色情、违法违规的内容。”

    夏末也没多说什么,二零一零年的网络既发达又落后,线上线下可以看做两个完全割裂的舆论环境,传统媒体依旧拥有着绝对的话语权,中老年人不接触网络,仅年轻网民传播,不会造成全民抵制的现象。

    富士台和杰尼斯重点抓的也是线下媒体。

    既然醒了,清水翔便起床了,一边吃早餐,一边看飞信,热度正飞速上涨的标签是“中居正广”“录音”“富士电视台”。

    听完录音,清水翔啧一声,十分看不上这种人,他仔细思考了片刻,夏末桑和中居正广有合作过吗?似乎只一起参加过综艺?那两人怎么产生矛盾呢?不管了,艺能界的事他不懂,但夏末既然讨厌他,那他的丑闻就要让所有用户都知道。

    很快,中居正广的丑闻就成了用户打开飞信后必被推送的新闻,无论他对明星是否感兴趣。

    夏末随后让艺彩宣传好好帮中居正广加把火。

    即便是这样的丑闻,舆论也不会是一边倒的抵制与批判,在真实性被确认之前,质疑才是主旋律。

    【很明显她是想蹭国民主持、一线演员的热度,靠造谣炒作自己,属于典型“卖名博上位”,受害者反而是中居正广才对】

    【录音存在剪辑拼接、断章取?,只截取对话负面片段,完整语境根本不是胁迫,只是前辈正常提点后辈职场规则】

    【中居常年做公益、主持红白、性格温柔稳重,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爆料是恶意抹黑】】

    【录音听着确实不舒服,但没有实锤发生实质侵害,只是言语施压,算不上严重丑闻,有些人说得也太夸张了,没必要赶尽杀绝吧】

    【SMAP十年老粉,中居不是这样的人!我相信他!请大家不要被误导了!】

    但随着艺彩的水军下场,这种看似中立的言论便越来越少了,批判的声音大了起来。

    开始有三流杂志、报纸对“录音门”事件进行报道,为了销量,他们也没什么不敢见报的,哪怕之后会被杰尼斯的法务团队告上法庭,那也是之后的事,不过全国性大报能发行几百万份,小众媒体单期发行量不过十几万,他们也掀不起太大的波澜。

    即便如此,富士台和杰尼斯还是感到一阵难受。

    最初双方统一策略,不发声明、不接受采访、不回应网络爆料,假装录音风波不存在,赌网民新鲜感会快速褪去,等新娱乐八卦分流热度。

    他们原本笃定只要主流媒体闭口、官方装死、中居正广正常活动,网络热度撑不过十天半个月天,现实狠狠砸了所有人的预判,一段时间过去,2ch等论坛上相关楼层每日新增上万留言、Niconico不断有人重新上传录音、小众周刊每期追加跟踪报道,热度半点没降,反而越来越多人投来了关注,冷处理这条路没走通,高层颇为焦虑,他们察觉到有人推波助澜,可是谁呢?谁敢呢?又是为什么呢?

    舆情不但没平息,反而发酵了。

    “现在不需要考虑这个。”中年男人道,“等事儿了了,我们有的是时间算账。她签字了没有?”

    “多次约谈,她始终模糊推脱,不肯接受和解,她现在不敢闹、但也不愿意闭嘴,就是僵持观望,真是太贪心了!”

    “继续加码和解金!把待遇开到最高,让她签字封口,只要当事人沉默,舆论迟早无疾而终!”

    “只要她一天不签,这件事就永远留着口子。”

    会议室角落,中居正广低着头看不清脸色,但这会儿不是追究他责任的时候,没有人搭理他,偶尔会有人投去厌弃的目光。

    他是今天整场风波的核心源头,却也是全场情绪最平稳的人。

    面对满室高层轮番焦灼争吵,广告危机、舆论反噬、媒体失控——他一身规整的深色西装,脊背挺直,双手叠放在桌下,低垂的脸上没有慌张、没有愧疚、没有局促,连眉头都几乎不皱一下。

    偶尔有人话里带刺、隐晦埋怨他行事不谨慎,害得全台被动、项目受创,他也从不抬头争辩。

    他只在话音落下的间隙,极轻地点一下头,神色谦逊、态度得体,像在全盘接纳批评,一副“我明白、我配合、我反省”的乖巧模样。

    中居正广心里非常清楚整件事的轻重,那段录音,他语气施舍、拿捏、带着权力诱导,可归根结底只是“说”而已。

    在日本演艺圈的灰色规则里,这根本算不上出格,他真正懊恼的从来不是自己的行为,而是没有注意到那女人录了音、留下了把柄,坏了体面、有损形象。

    “维持原定底线,不公开回应、绝不道歉。对外继续冷处理,咬死不把这件事抬到主流台面。第一,中居近期所有黄金档镜头、冠名宣传,全部主动减量,低调降温,同时安抚广告方;第二,继续争取女方和解;第三,网络舆论能删则删、能压则压,尽可能压缩扩散空间;第四,各类项目宣发暂缓、收缩、避风头,绝不主动撞舆论枪口。”

    “节目排期、我的出镜、后续处置,各位怎么安排,我都接受。给台里添麻烦了,非常抱歉。”中居正广起身鞠躬道。

    他的道歉和鞠躬并不是给受害者的。

    中岛佳子也并不想要。

    她是刚入行两年的新人,在拒绝中居正广后,她遭受了排挤与霸凌,独自背负巨大压力,整日失眠,她选择发声,只因为看到综艺上,中居正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依旧光鲜亮丽。

    录音刚曝光时,她第一时间被电视台单独约谈,高层轮番施压,不断暗示拒绝和解会彻底断送职业生涯,全日本任何电视台都不会再接纳她。

    她不敢打开社交软件,害怕看到网友讨论自己,也害怕在路上被人认出指指点点。

    她其实也知道,只是一个录音而已,因为反抗,她也没受到实质性的伤害,连报警都拿不出更多的证据,又能拿中居正广怎么样呢?

    第一次谈判,富士给出一笔可观补偿金,承诺之后给固定主持席位,她动摇过。

    她渴望稳定的工作,失去出镜机会等于直接失业,失业就没有收入,普通人很难有对抗两大巨头的底气。

    但网络舆论持续发酵,她看到无数陌生网民站出来共情自己,心态发生转变,大量女性上班族、年轻新人主播留言诉说自己也曾遭遇前辈资源胁迫的经历,她们说她做的没错。

    外界源源不断的支持,消解了她大半的孤独与恐惧,她不再只想拿钱息事宁人,心底生出想要揭露行业阴暗面的想法,却又缺乏对抗富士、杰尼斯的底气,导致在和富士台的沟通谈判中一直表现得犹豫不决。

    直到一个律师找上了她。

    律师名叫佐佐木律也,是业内顶尖的大律师,中岛佳子确认过这人不是个骗子之后,两人的意见很快达成一致。

    既要将事情闹大,曝光中居正广的真面目、揭露富士台的阴私,也要合理合法的争取到天价赔偿。

    “真的可以吗?”

    “为什么不呢?”佐佐木律也推了推眼镜,微微笑道,“你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中岛佳子给自己鼓了鼓劲,“你说的对,还有那么多网友支持我,还有你——额,但我没有那么多钱支付你的律师费。”

    佐佐木律也并不在意,已经有人付过了,不过代理费也是他应得的,“胜诉后,我要赔偿金的百分之三十。”

    一桩生意两头赚,大赚特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5章

    中居真广在夏末看来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他演艺生涯的生死存亡, 从来不受自己掌控,而在富士、杰尼斯的实权人物又或者是夏末的一念之间。

    但在电视台的幕后、主持人、摄影师等工作人员眼里,他是需要被讨好的大人物。

    中居真广手握富士多档黄金档常驻冠名节目, 是国民长青综艺《SMAP×SMAP》的固定主持, 晚间收视全年稳定, 带动海量日化、汽车广告投放。

    单靠他一人带动的综艺广告年收入数十亿日元,是富士综艺局核心现金流来源, 一旦雪藏中居真广,会导致多档王牌节目直接停播, 面临广告商集体撤资, 综艺板块年度业绩崩盘的后果。

    利益, 是富士台努力想要保住中居真广的重要原因。

    女主持陪酒是富士内部高层、制作人默许的灰色规则, 一旦追究中居真广的行为, 会顺藤摸瓜挖出全台长期存在权力压榨、资源置换潜规则,多名管理层都会被牵连问责,引发电视台内部人事大地震。

    冷处理、保全中居真广,本质是捂住整个电视台的遮羞布,避免翻车。

    除此以外,富士与杰尼斯有长达二十年的深度绑定, 富士大量电视剧、晚会、综艺资源全部依赖杰尼斯输送艺人,偶像能够带来收视率。

    而对于杰尼斯来说,中居真广是事务所年度创收第一人,常年登顶杰尼斯艺人收入榜榜首,他的单人综艺、代言、活动收入为事务所带来巨额分成,远超同期绝大多数团体成员,甚至超过了木村拓宰,因为两人定位不同, 一个是高单价、不稳定的门面型艺人,一个是中等单价,但超高稳定的电视台刚需型艺人。

    SMAP全团每年为杰尼斯创造超250亿营收,中居不仅是团体对外综艺、媒体对接的核心,还是负责事务所与各大电视台、报社高层对接,参加应酬、积极社交。

    可以这样说,木村是顶级大牌的演员,拍剧或合作时恭敬对待,剧集杀青、结束合作后便回归了普通关系,他和电视台没有太深的利益纠葛,没有太大的特殊特权,中居真广则已经成为电视台的合作方了,他的商业头脑和城府远胜组合的其余人,他凭借自己完成了跨圈层的跃升。

    即便如此,中居真广也离不开SMAP这个组合,离开了SMAP,他只是一位普通艺人,做SMAP的队长,他才能得到如今的地位,但同样的,SMAP也无法割舍任何一位成员,一人出事,全团承担。

    SMAP是平成时代国民偶像天花板,横跨影视、主持、音乐全领域,是杰尼斯对外宣传的金字招牌,是杰尼斯的标杆,杰尼斯无法在中居真广爆出权力胁迫丑闻后坐视,更做不到主动切割雪藏,一旦承认,大众会认定杰尼斯顶流仗势欺人,全事务所艺人路人好感都会集体暴跌,岚、TOKIO等其他团体的代言、节目资源也会遭受冲击。

    权衡后,富士台和杰尼斯一致认为保住中居真广的代价远低于放弃他。

    暂时花钱封口受害者、缩减曝光低调降温,只是短期小额支出,一旦放弃中居,广告、影视、艺人合作、品牌口碑的损失是百亿级,完全无法承受。

    此时,两方都不会想到,因为这个看似非常合理的决策而引发的连环地震,会最终葬送整座杰尼斯帝国,并让富士台从五大民放电视台之首坠落,不复当年风光。

    从舆论撑不过三天、到撑不过一周,再到如今,一个月都过去了,这事始终没有被“健忘”的大众放下。

    期间也爆过许多新闻,艺能界的、政商界的,比如首相接连更迭、美军基地十万人游行、歌舞伎巨星市川海老藏的盛大婚礼,还包括夏末疑似分手的八卦,但都没能彻底顶替中居真广权力胁迫女主持的热度。

    直到一纸诉状,将中居真广、富士电视台、杰尼斯事务所统统告上了法庭,这点将息未息的火苗,仿佛被浇了一瓢热油,轰地一下窜了起来,谁都知道,这件事,压不住了。

    在这一个月里,始终不急不缓、如常工作的中居真广,终于坐不住了,他预感到了某种后果,而这个后果是他无法承受的。

    他开始频繁联络报社媒体、电视台的关系,从前都是电视台、事务所主动为他奔走,如今反倒轮到他主动私下联系相熟的高层、广告社长、圈内人脉。

    他连夜拜托富士高层出面传话,加价抬高和解赔偿金,把保密协议的条款一再放宽,只求对方撤掉诉讼,托女主播圈内相熟的同事、领导从中说和,试图打感情牌劝说她私下和解。

    之前他对法务的安排从不多过问,全权交给事务所打理,现在几乎天天致电法务负责人,反复确认对方律师掌握了多少证据、法庭开庭时间、录音会不会全部当庭公开。

    不断逼迫事务所想出压制舆论的办法,要求加急拟定反诉名誉受损的预案,哪怕法务告知此举只会激化矛盾,他依旧执意要求备好后手,焦躁地反复盘问所有可能存在的风险——这不是他第一次做那样的事,谁知道会不会有新的受害者会选择站出来。

    中居真广很害怕,他不是害怕被告上法庭,他害怕的是被杰尼斯、被电视台放弃。

    原本这件事对外口径是他和女主播两人的私下矛盾,不是电视台、事务所制度问题,但如今,大众舆论已经上升到对两家公司的全面批判。

    富士是不是靠节目资源拿捏新人女主播?杰尼斯是不是纵容头部艺人利用行业特权欺压胁迫从业者?你们是不是默许一套靠权色交换的潜规则?

    如果继续死保中居真广,却没能压下舆论,全网持续发酵的后果就是行业批判,国会、女性维权团体都会介入质询,监管机构会启动调查。

    如果没能妥善解决,大众提起富士、杰尼斯,第一印象就是包庇特权艺人、压榨女性,品牌口碑无法修复,长期商业价值持续缩水。

    风险不再可控,这带来的损失是毁灭性的,相较起来,一个艺人算得了什么?数十亿的广告营收又算得了什么?什么都不算。

    “艺彩宣传企划株式会社?”

    东京港区乃木坂杰尼斯总部顶层的私人办公室,厚重遮光帘隔绝了白日天光,室内只余一盏冷白台灯,静静照在宽厚的胡桃桌面上,也照在沙发上那张半隐在黑暗中的面孔上。

    “是的,其社长高木萌曾经在Poirot Way任宣传部部长一职。”

    没人多嘴问小泉夏末和杰尼斯或者中居真广有什么仇怨,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结果就是这件事的热度始终稀稀拉拉压不下去、使他们不得不自断一臂的罪魁祸首找到了。

    中居真广录音丑闻在计划中不出半个月就会被海量社会新闻彻底掩盖,可事态发展处处透着诡异,每一次全网热度即将跌至低谷,短短两三个小时内,各大论坛、社交平台就会批量涌出目标导向高度统一的帖子,杰尼斯在业内堪称顶级的整套舆论管控手段完全失去作用。

    艺彩在高木萌多年经营下,非常难缠且十分隐蔽,足足两个月,才在杰尼斯不惜代价的挖掘下浮出水面。

    年过七旬的约翰泥喜多川陷在宽大真皮办公椅里,脊背微微佝偻,一身简约纯色衬衫,面前放着一叠甜食,“放弃中居真广,SMAP也保不住了。”他枯瘦的手指捏起叉子,又丢下,用手抓起一块马卡龙。

    沉默中,沙发上的女人说话了,“及时止损,没有SMAP,我们还有其他男团。”

    一旁站着的SMAP的经纪人饭岛三志手指不由得颤了颤,而向来和她不对付的藤岛敬子,脸上则露出一抹微妙的笑意。

    玛莉喜多川,即藤岛态子,是藤岛敬子的母亲、也是杰尼斯的实际掌权者,缓缓翻看着手中的报告,眼里翻涌着被算计后的冷意。

    一个普通女主播怎么可能拒绝富士开出的五千万日元封口和解金,顶住不间断的施压,聘请到业内顶尖律师提起诉讼,原来是有一个成熟的宣传运营团队步步设计舆论走向,靠水军批量扩散话题,刻意引导全网抨击杰尼斯与富士的体系,将事态扩大至此。

    “艺彩、PW、小泉夏末……这件事没完。”

    大多数时候,面对母亲的决策,藤岛敬子并不多话,但此刻也不得不提醒道,“Poirot Way和艺彩或许不算什么,但小泉夏末这个女人并不简单……”

    玛莉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她都是年近八十的老人了,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历过?一个有点声望就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而已,再不简单也翻不过她的五指山。

    玛莉只觉得,多少年没人敢挑衅杰尼斯,一点网络的东西居然将她们逼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丢人的了,如果不能狠狠出手教训,外界会怎么看怎么想?杰尼斯是不可撼动的帝国,它的威严需必须以碾碎挑战者来捍卫。

    随着新的证据和不下一手之数的新的受害者出现,中居真广被杰尼斯和富士彻底抛弃。

    不到二十四小时,消息就传遍了艺能界,富士紧急下架了中居真广的所有节目,杰尼斯官宣解约切割,舆论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

    对于杰尼斯和富士来说,只要憋口气度过了就行,对于中居真广来说,不亚于死刑宣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6章

    案件的判决还没下, 杰尼斯就已经和中居真广做了切割。

    在记者见面会上,杰尼斯代表宣布:“因成员中居真广个人重大丑闻,SMAP全体暂停一切团体活动, 进入长期反省期, 中居真广已被团队除名……”

    木村拓宰作为队内国民度最高的成员, 代表团队道:“我们作为共同活动十余年的伙伴,完全没能察觉队长长期利用自身地位胁迫多名女性从业者, 对此深感自责、羞愧。我们向所有受害女士致以最诚挚的歉意,也向所有信任SMAP的观众、富士台工作人员致歉。”

    SMAP除中居真广外的四位成员统一深色黑西装、黑色领带, 一字排开站在话筒前, 全程九十度深鞠躬长达半分钟, 面向所有观众、受害者、富士台工作人员致歉。

    台下的摄像机疯狂记录这一幕。

    即便风波结束后, 木村拓宰、香取慎五几人也再难以SMAP的名义进行团体活动了, 长红二十年的国民传奇男团SMAP名存实亡,一代人的青春自此落幕。

    记者们连头版头条的标题都想好了,就叫——SMAP无限期暂停活动,无人团体时代落幕。

    发布会结束,后台,饭岛三志看着气压低沉、神情颓丧的四人, 并没有如往常一般为他们打气、出言安慰,她扯扯嘴角,发现自己也很难做出轻松的神情,她半生的事业、她的心血、她一切的一切,都毁了,都被中居真广毁了,如果可以,她真想建议法官判他死刑, 只判个一年两年,也太便宜他了。

    “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性格最直接的香取慎五猛地一拳打在墙上,他无法原谅中居真广的行为,只图一己私欲,毁掉了十几年来五个人共同打拼出来的一切,连累所有人的事业。

    “好了!”饭岛三志严肃道,“外面都是记者,你能承受被拍到的后果吗?”

    “饭岛桑,我们……以后该怎么办?”草健刚低声问,他很依赖SMAP这个集体,单人发展意愿不强,习惯五人一起活动,如今团体无限期休止,完整组合不复存在,他对往后的工作节奏、发展方向充满迷茫,心里空落落的。

    饭岛三志沉沉道:“不能再以团体活动,你们就好好想想未来主要的发展方向吧,演员、主持、歌手还是别的什么,尽快给我一个答案。这段时间,工作都暂停,在家待着哪都别去,等我通知。”

    “什么时候可以工作?”

    “现在最重要的是减少媒体曝光、降低热度,等热度下降了,开始也只能参与少量公益节目维持基础出镜,试探观众的反应,”饭岛三志又安慰道,“不要想太多,中居的事不至于让你们彻底失业。”

    木村拓宰安静坐在角落,不发一言,连日的公司会议、记者会耗尽了他所有精力,耳边旁人谈论丑闻的细碎声响都让他感到疲惫不堪,他没有剧烈的愤怒,只是清楚,那个五人一起欢笑、奋斗的岁月再也回不去了,并且留下了一道丑陋的伤疤,他无法面对。

    他们谁都没有提起那个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的人,他们彼此也没有安慰,简简单单告别,然后渐行渐远。

    中居真广此刻正躲在自己位于涩谷中心的公寓内。

    他名下房产、存款、投资足够他衣食无忧过完下半辈子,可一想到自己的未来便浑身发冷,失去舞台、被整个行业驱逐,那些崇敬、喜爱的目光都变了,只要有人注视着他,他就感觉那人一定是在鄙视他、在骂他。

    钱能买下任何奢侈品,却赎不回他站在红白舞台上万众瞩目,堵不住全行业、大众对他的鄙夷。

    他是平成时代独一无二的国民级艺人,SMAP队长、六次担任红白歌会主持,电视台高层、制作人、广告商见他都要客气相待,他常年站在舞台最中心,接受万人追捧。

    他的地位毁于一旦,这让他感到痛苦、窒息和恨,恨那个贱女人,恨喜多川没有力保他,他太恨了,心中恨意无处发泄,甚至恨他的队友们,他都这样了,凭什么他们好好的?如果没有他,SMAP能发展的这么好吗?

    电话响起,中居真广猛地一抖,来电人是他的代理律师,他赶忙接起电话,希望听到什么好消息,然而律师说,“最低七年最高十二年的刑期,做好准备吧。”

    “准备?”中居真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歇斯底里道,“准备什么?准备坐牢吗?不行,你必须帮我!我不要坐牢!”

    律师无语,这会儿不想坐牢了不觉得太迟了点吗,他好言好语地劝说了几句,中居真广却一味地发泄着,拿他当出气筒,当即他就挂断了电话,他是律师,又不是他爸,没义务承受一个犯罪分子的情绪。

    中居真广举着电话骂了个痛快,骂了大半个小时候才发现电话早就被挂断了,刚刚平息了一些的情绪瞬间上涌,把家里能砸的全砸了,又惹来了楼下住户的投诉。

    无论中居真广如何不甘,事情都已经成了定局,他不知道的是,杰尼斯打算向他索赔,他以为离开艺能界,失去赖以生存且唯一擅长的工作和坐牢就是世界上最悲惨的两件事,事实会告诉他,没钱才是。

    ……

    案件被东京地裁认定□□罪、胁迫罪数罪并罚,且社会影响力巨大,中居真广被判处10年7个月实刑,多名受害者单独民事诉讼全部胜诉,法院判决中居支付总额超八千万日元精神损害赔偿金,名下存款、不动产被强制执行,服刑期间依旧需要分期赔付,所有受害者但全部拒绝私下和解谅解,只接受电视台、事务所的正式书面与媒体公开道歉。

    富士台启动责任自查,委托外部律师、人权专家组建独立核查小组,对全台综艺、剧集剧组专项调查,排查全台艺人、高层权力骚扰相关投诉,出台严苛的职权骚扰、性骚扰处罚规则。

    编制部、综艺部负责人引咎检讨,多名长期和中居对接的高层干部调岗降职,电视台社长、分管综艺的高管召开超长公开致歉记者会,全员鞠躬向受害者、民众道歉。

    态度倒是十分真诚,可惜,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大众早就失去了对富士台的信任。

    全民舆论批判核心不只是中居真广,还包括富士台默许顶流艺人、高层利用职权压榨基层女主播、女职员的畸形职场文化。

    丑闻刚发酵时,富士台整套管理层都抱着一种轻飘飘的乐观,在他们几十年处理艺人绯闻的经验里,只要和艺人彻底切割、发一份道歉声明,舆论很快就会翻篇。他们认为错的只有中居真广一个人,是他私人犯下的违法行为,电视台只是合作平台,事前毫不知情,只要火速解约、永久除名,就能把台里和这件事切割干净。

    他们低估网络传播力量,更错判了大众愤怒的根源。

    公告发布、记者会鞠躬道歉后的四十八小时,事态完全朝着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方向狂奔,一层层击碎他们的侥幸。

    网络舆论没有平息,大众认为电视台只是甩锅切割,并没有真正的反省,论坛满屏批判。

    常年稳居民放首位,习惯用资本、公关手段压下负面影响,下意识觉得民众只会盯着犯错艺人,不会深究电视台内部体系的傲慢;把艺人个人丑闻和电视台内部权力问题完全割裂,只想着甩掉麻烦,不愿正视自身管理漏洞的错误认知;误以为职权骚扰、多人受害的重大刑事案件,能套用同一套处理模板的经验主义;以及回避自身需要承担的责任,最终彻底失去公众信任的侥幸逃避心态——一齐推动着富士台多年积累的口碑、合作资源、收视底盘的崩塌。

    富士台维持20年的招牌黄金档综艺《SMAP×SMAP》,广告单价全台顶尖,丑闻曝光后立刻被下架、替换成了纪录片,固定时段营收直接清零,而且所有过往节目素材都需要剪辑删除中居真广的镜头,库存DVD、重播版权全部作废,产生了巨额版权与制作亏损。

    大批观众因反感电视台陪酒文化、包庇艺人、同情受害者,而选择主动换台,女性观众群体流失最严重,媒体评论界持续发文批判富士治理失效,公共形象从“年轻潮流亲民电视台”沦为漠视人权的资本平台。

    普通员工声誉连带受损,遭受外界异样眼光,大量年轻女职员提交离职申请,人才流失严重。

    TBS、朝日同期综艺、电视剧收视逆势上涨,富士黄金档平均收视短期内暴跌3至5个百分点。

    除了收视外,中居真广与富士台的丑闻最直观的影响在于广告商集体撤资,经营利润断崖下跌。

    日化、汽车、食品、金融头部品牌率先暂停全台广告投放,丰田、花王、日清、各大寿险集体中止合约,中小品牌跟风撤档,黄金档大量广告位空置,只能填充免费公益宣传片,直接损失数十亿日元年度广告收入。

    对于业内而言,口碑崩坏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圈内制作人、独立制片方默认富士管控混乱、漠视女性职员权益,优质原创剧集、海外合拍项目主动转向TBS、朝日、NHK或线上平台ON-VIEW,优质内容供给减少,当下带来的影响或许不显著,却是最致命的伤口。

    “以后富士台的项目就都拒了吧。”夏末慢悠悠道。

    “所有吗?电视剧、综艺、电影?也包括社内的其它艺人?这影响可不小。”川上绘里香惊讶道。

    “响应号召嘛。”夏末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近百人的团体游行路过,她们举着“拒绝职权骚扰”“抵制富士电视台”等白色横幅,人群中大多是女性,“电视台又不止一家,也不差富士台一个。”

    “我们可以筛选优质项目合作,富士台是收视率最高、固定受众最多的……”

    夏末头也没回地说道,“很快就不是了。”

    可能会错失一些好资源,但夏末并不在乎,至于其余人在不在乎,她还是不在乎,Poirot Way是她一手创办的公司,就要贯彻她的意志。

    川上绘里香觉得很有道理,出于保守的提了点意见被否决后,她便接受了这个安排并强而有力的通知了下去,正在进行的项目不会中止,因为这样做会对PW造成损失,但未来,双方不会有更多合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7章

    因为最近事情多, 夏末都险些忘记《巴别塔》快要下映了。

    五月初,《巴别塔》正式登陆日本院线,发行方敲定全国七百二十七块银幕超大规模开画, 这还是夏末主演的电影第一次有这样的商业大片的待遇, 也是发行方看准了“奥斯卡最佳女配”的名头会吸引大批观众, 即便他们本身可能对文艺片并不感兴趣。

    档期恰好撞上黄金周长假,叠加夏末奥斯卡最佳女配获奖的超高前置热度, 上映首日便迎来爆棚客流。

    午后三点不到,全国观影人次突破十万, 首日动员体量远超同期引进外语片, 最终首映观影人次二十六万, 单日票房突破三亿八千万, 不等到晚间, 各大城市核心影院的黄金时段电影票便近乎售罄,院线方连夜追加排片、扩容放映厅,票房走势从上映之初便一路走高。

    影迷、影评人与演艺圈从业者近乎一致地盛赞不已。

    四段跨越国界的叙事层层交织,将语言隔阂、人际疏离酿成悲剧的内核精准戳中日本人细腻敏感的社会情绪;役所广寺内敛压抑的父亲形象、夏末全程无台词、依靠肢体与眼神撑起孤独叛逆聋哑少女的表演,被各大电影杂志奉为教科书级演技,影视专业院校直接将多线剪辑、情绪克制的拍摄手法当作教学范例, 不少演员、制片人专程反复观影,拆解人物塑造与叙事结构,在业内掀起一阵学习热潮。

    普通大众里却充斥着截然不同的声音。

    一部分观众觉得叙事节奏平淡松散,多线故事交错繁杂,缺少强冲突的戏剧桥段,看得晦涩疲惫。

    夏末饰演角色在夜店里频闪灯光的戏份,上映短短几天内,全国多地影院接连接到十余名观众观影后头晕、恶心、中途离场的投诉, 发行方只能紧急在三百余家影院张贴健康警示公告,主流报纸登报提醒观众量力观影,一时间成了热议的话题。

    这种情况是诸多舆论应对策略的备案中所没有的,但也算不上什么负面新闻,总体口碑优秀,夏末的表演更是广受认可。

    黄金周的客流红利持续发酵,影片长线稳定走映,没有短期爆火后迅速降温的情况,最终在日本斩获近48亿日元总票房,在外语引进片里稳居年度前列,蓝光与DVD发售之后长期霸占影音租赁榜单,文艺院线更是连续数月保留固定排片,热度久久不散。

    至此,《巴别塔》也算是圆满落幕了。

    ……

    夏末没有事必躬亲的习惯,更不会等着看结果,所以在中居真广和富士台的丑闻闹得轰轰烈烈的时候,她就已经在为新电视剧的拍摄做准备。

    《Unnatural》是由PW和TBS联合出品,TBS负责电视台排播、宣发,PW负责现场摄制、后期制作、演员统筹等落地工作,加上企划刚冒出苗头,传言由夏末主演,就有许多广告商闻风而来,所以这部剧投资规模相当可观。

    不差钱,制作组为了追求成品质量,在一番考察后,决定不在棚内拍摄,而是要搭建实景,最终选择在东京都清濑市租下了一栋楼进行翻新改造。

    制作组额外拨付了高额的专项改造经费,聘请专业装修、医用工程团队,彻底翻新内部空间,打造全套专业法医实验室,并配齐了正规医用器械、恒温冷藏设备等。

    翻新改造完成后,拍摄便提上了日程。

    此时时间已经来到了十月份,正是金秋时节。

    夏末站在焕然一新的非自然死亡研究所外,还记得报告中的照片上这栋楼灰扑扑的样子,改造后全玻璃外立面,风格新锐、冷感十足,十分贴合法医科研机构的气质。

    非自然死亡研究所简称UDI,是野木雅纪子虚构的独立于警方、医院、东京监察医务院外的民间公益法医实验室,接收全国异常死亡遗体,承接警方、政府委托进行解剖,不止判定死因,还会主动深挖背后的罪犯、被掩盖的死因。

    剧本中的每一集都对应着日本真实的社会痛点,比如过劳、职权骚扰、校园霸凌、医疗过失等等。

    这次的主创团队中,总导演冢原雅由子、主制片新井顺子以及编剧野木雅纪子都是女性,在PW中,编剧、导演和制片的铁三角都是在一次次合作中自发形成的,自有默契。

    夏末和其余主要演员井浦信、柏元崇、市川实日几人都提前进行了专项培训,不仅学习解剖基础操作、医用器械使用姿势、法医专业用语,还会跟随法医出勤、观摩尸检流程,体会职业心理状态。

    井浦信算是本剧男二,是一位实力派男演员,模特出身、兼顾演员与设计师,身形高挑清瘦,长相普通,但颇有氛围感。

    培训时,夏末倒是还好,面对尸体,和看硅胶人体模型的感受没什么不同,除了气味、触感上有点差异。

    其余几人都有些受不了,看起来最沉稳可靠的井浦信双脚死死扎根在门外不肯靠近,柏元崇也回避着目光,不忍细看。

    “接下来我们进入解剖室观摩学习,第一要务永远是敬畏逝者、尊重遗体。摆在里面的不是道具、不是实验标本,是曾经活生生的普通人,有家人、有过往。无论你们心里有多紧张、不适,都不许嬉笑、不许指指点点、不许随意评价样貌与伤痕,这是底线。”

    “生理上恶心、眩晕、反胃都是正常本能反应,撑不住可以举手示意,到门外通风休息,不用硬撑,但绝对不能失态喧哗,惊扰逝者。”

    终于在医生让众人带着手套接触一下时,几个人都忍不住冲到门外吐了出来,此时他们才知道走廊里为什么要并排放着数个垃圾桶。

    尸体是死亡的具象,看见尸体,人会下意识联想到生命终结、自己与亲友的死亡,想象会催生恐慌、压抑,而剧烈的情绪波动会导致呕吐。

    柏元崇的手和尸体一触即分,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碰到,等轮到夏末时,他紧张的注视着。

    台上的尸体青紫,散发着一股异样的气味,夏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冰冷、僵硬,又有些奇怪的发软和黏腻感。

    不论生前如何,死了便是死了。

    夏末退至一旁,给下一个人让出位置。

    “你还好吗?”

    夏末看了看柏元崇苍白的脸色,“人总会死的,只要活着的时候好好活,死亡也没什么好畏惧的。”

    柏元崇眉眼柔和沉郁,目光落在尸体上时,带着真切的怜惜和悲悯,“可是他还这么年轻。”

    夏末便不说话了。

    人们总以为自己还有时间,殊不知死亡是突如其来的,他还年轻,或许还在幻想着未来的生活,如今却悄无声息的躺在这儿。

    也只是感受而已,到了真实拍摄时,并不会用到真的尸体,但一众演员确实因为此次体验,对尸体、对死亡和对法医这个职业,生出了敬畏之心。

    ……

    十月中下旬,第23届东京国际电影节在六本木新城举办。

    这不单单是颁奖观影的盛会,也是亚洲影视圈一年一度的行业峰会。

    主办方邀约全日本经纪巨头、影视制作公司、电视台负责人参与产业座谈,约翰尼喜多川作为杰尼斯创始人受邀,前段时间轰轰烈烈的丑闻并没有动摇杰尼斯的根基,他本次会代表偶像产业发言,而夏末也受邀发表讲话。

    来自四十六个国家的制片公司、海外发行方、电视台高层、影视投资人齐聚一堂,数百个商务展位整齐排布,台上嘉宾剖析着亚洲影视合拍趋势、海外版权发行逻辑,台下每一次低声交谈、名片交换,都会影响来年日剧、电影、海外项目资源。

    会场水晶吊灯折射着耀目的光,低调又奢华的气息铺满宴会厅,行业峰会中场休息的自助酒会上人声鼎沸,众人三三两两扎堆交谈。

    夏末端着一杯白葡萄酒,正和蜷川实华等几位电影导演闲聊。

    空气忽然微妙地安静了一秒。

    约翰泥喜多川走在前方,身旁并肩的玛丽一身深色套装,两人都是七十多岁的年纪,身后更是跟着一大群人,作为垄断日本偶像影视资源、手握大半国民级艺人档期、掌控众多台剧制作委员会话语权的行业顶层,杰尼斯帝国的实际掌权者,不论走到哪,过道的人都下意识往两侧退让,人们都不由自主地投注目光。

    夏末抿了一口酒,排场可真大呀。

    喜多川和玛丽都习惯了在所有产业场合被人礼让、恭维、主动示好。

    玛丽目光扫过夏末,脚步一顿,便转了方向,一群人就浩浩荡荡的冲着夏末走来。

    夏末没动。

    身边几位导演还以为他们是来对后辈表达欣赏和关切的,便也站在原地,心里还有点羡慕,也只有夏末会引得喜多川主动打招呼吧。

    “小泉夏末?”玛丽开口道。

    语气高高在上,疑问的意味让夏末身边几人不由得面面相觑,今天这个会场里还有人不认识夏末吗?那么装作不认识或者说不确定的样子是什么意味就很明显了。

    蜷川实华不由得皱了皱眉,担忧地看了一眼夏末。

    夏末挑挑眉,转了转手中酒杯,并没有回答的意思。

    怒气在玛丽脸上一闪而过,约翰泥更沉稳一些,他主动伸出手,“久仰大名,我是约翰泥喜多川。”

    让圈内大前辈主动问候,夏末已经失了礼数,周遭零星听见对话的业内人士,下意识放缓了交谈节奏,目光隐晦地落向这儿。

    夏末将酒杯往身后一递,自然有人接住,她露出一个笑容,“握手就不必了吧。”她微微向前倾身,低声道,“我嫌脏。”

    作者有话说:

    其实是我忘记巴别塔还要在日本上映……

    第258章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玛丽话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她既错愕, 又感到尖锐的难堪和愠怒,她早已习惯所有人的顺从与敬畏,甚至觉得夏末此举简直荒唐可笑, 难不成她已经打算退出艺能界了?否则她都想不出她敢这么说话的缘由。

    夏末静静站着, 脊背挺直, 目光扫过喜多川伸出的手,脚步未动分毫, 双手也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要抬手的意思。

    喜多川冷淡的神情愈发僵硬, 眼底闪过一抹阴冷, 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夏末, 缓缓收回手搭在拐杖上。

    旁人并没有听见夏末说了些什么, 却直观感受到现场氛围急转直下, 一颗心都不约而同地提起来。

    他眼皮微垂,苍老的嗓音低沉平缓,“路是自己选的,希望你不会后悔。”

    原本只是想要狠狠敲打一番,让夏末认错服软,但现在, 他动了赶尽杀绝、斩草除根的心思。

    杰尼斯和富士的脸面已经被人扯掉丢在地上踩了,在场都是业内高层,表面上一副客套尊敬的样子,私底下还不知道怎么八卦那点拿不上台面的阴私呢,约翰泥喜多川怎么还能做出一副从容傲然的样子,难不成脸皮和树皮一样,也会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厚。

    夏末顿了顿,神情颇有点古怪, 随即她又笑了起来,人渣嘛,哪会羞耻心这种东西,她慢悠悠将话还了回去,这下周围的人都听得很清楚。

    “路是自己选的,可不要后悔呀。”

    “小泉桑……!”蜷川实华绷不住了,怎么能这样和喜多川们说话,碰了碰她的后背,低声喊道。

    夏末只作未觉。

    玛丽的目光扫过夏末身旁的人们,他们都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让了让,她嘴角勾勒出一抹轻蔑的笑意,“走。”随即领着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走了。

    几人对视着,一人讪笑问道:“小泉桑和喜多川桑有点矛盾?”

    夏末倒是不觉得其余人下意识离她远点有什么好苛责的,毕竟也只是认识而已的普通关系。

    “我觉得没有。”夏末浑不在意道。

    但这话并没人信。

    他们不敢得罪夏末、不敢找借口离开,又聊了一会儿。

    见气氛实在尴尬,夏末便主动和蜷川实华走到了一边去,他们松了口气。

    餐台旁,蜷川实华一边夹了点火腿,又夹了点芝士,一边问:“你在搞什么?尊老爱幼的优良品质呢?这事如果传出去——啊,不用想,一定会传出去的,都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说你。”

    “夸我英明神武?随便吧。”

    蜷川实华翻了个白眼,她和杰尼斯没有多少合作,偶尔有杰尼斯的艺人想要找她拍摄写真,她也得挑拣一二再决定答不答应,加上家世优越,所以她也不太在乎喜多川,但好歹知道尊老,而且对于一手创办了杰尼斯的传奇人物,也很有几分尊敬的。

    “加起来都要一百五十岁了吧,气昏过去怎么办?你就完蛋了。”

    “哪有那么容易。”

    “……?”

    这事说小不小,以喜多川在艺能界的地位,估计还是他第一次被这样对待,注意到这场小冲突的人有不少,还有媒体也看到了,确实流传了出去,但根本没人信。

    论坛上一片和谐平静。

    【小泉桑是多么有礼貌的人啊,怎么还有这种八卦?】

    【好离谱……按理说喜多川和小泉桑应该不认识吧?不认识的人怎么会有矛盾呢?】

    【又是嫉妒小泉桑的人在胡乱造谣,《巴别塔》的票房扎了谁的心?】

    【期待小泉桑新剧!什么时候可以看到啊?】

    【SMAP完蛋了,中居真广完蛋了,杰尼斯在转移视线吧,拿老头卖惨?】

    【真以为喜多川是什么好人吗?不过是……】

    杰尼斯发话禁止旗下艺人和PW有任何合作的风声也传开,业内都不知道PW是怎么得罪了杰尼斯,难不成就因为前不久东京电影节上的事?如果是真的,有点太小气了吧。

    喜多川可不在乎外人怎么想,杰尼斯做不到垄断所有艺人,但是垄断了日本一线男演员、男主持、综艺王牌的半壁江山,一个直观的数据便是今年富士台收视前十的电视剧,由杰尼斯艺人主演的独占八部。

    很快地,PW礼尚往来也放出话来,禁止旗下艺人和杰尼斯偶像们有合作。

    两家顶尖事务所的较量,和其他人有关系吗?有。

    周防郁雄作为经纪行业协会会长,非常无奈地应几家电视台高层的请托,担下了说和的任务。

    杰尼斯是占了头部男演员的半壁江山没错,但PW的知名女演员同样不少,男演员也有一些,几家电视台筹备的剧集中不乏两家事务所艺人的搭配组合,除此以外,PW不仅有大量优质剧本,还掌握着制作环节,持续对立下去,最先受到影响的反而是几家电视台,不少广告商都开始观望撤资了。

    考虑到夏末是后辈,周防郁雄率先拜访了PW,希望PW能先低头。

    夏末没有出面,由川上绘里香接待了周防郁雄,她很是礼貌,但表现得非常无奈,“至今,我都不知道PW有哪里做错了呢,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认为周防桑应该去找喜多川问个清楚,也让我们不要再蒙在鼓里,这样才好解决问题嘛。至于合作不合作的,既然杰尼斯放出话来,我也是没有别的办法,总得回应吧,只能这样做了,我们也没有做更多,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川上绘里香的话,周防郁雄只信一半,却也拿她没办法,说到底在外界看来是杰尼斯先挑的事,总不能让人只能挨打不能还手吧。

    没奈何,他又亲自登门拜访了喜多川的办公室。

    问及具体缘由,约翰泥喜多川却没有给出答案。

    要怎么说呢?因为小泉夏末疑似是中居真广丑闻发酵的幕后推手?可中居真广犯罪是事实,入狱是板上钉钉的事,说出来还以为夏末在替天行道呢,杰尼斯不占理。

    所以约翰泥喜多川说:“小年轻,不尊重前辈。”

    周防郁雄深吸了一口气,都多大年纪了,大度一点行不行,他还对夏末低过头、道过歉呢,他说什么了吗,没办法,喜多川资历实在太老了,权势也盛,他只能好言好语地劝说。

    “只要小泉夏末公开向我道歉,这件事很快就会过去。”喜多川这样说道,但只是表面上大度,即便夏末道歉了,他也不会大发慈悲放她一马的,不过是给周防郁雄一个面子,让他有个说法交代而已。

    玛丽以为周防郁雄会很干脆地应下这事,没想到他却面露犹豫,不由得面色一沉,约翰泥的脸上同样不好看。

    在他们和小泉夏末之间,什么时候是可以犹豫的选择了?

    周防郁雄意识到自己不该露出这样的表情,尴尬解释道:“我和小泉桑打过交道,她不是会低头的人,想要让她道歉实在有点困难。”

    她只会让别人低头,他在心里补充道。

    周防郁雄的调停以失败告终,面对几家电视台的高层,他说:“谁要是能说通喜多川那个老古板,问题自然解决,我却没那个本事。”

    对于将行就木的喜多川来说,夏末嫌恶心这句话的杀伤力可太大了,远胜于中居真广的丑闻,甚至是因此才产生了仇恨的情绪,说到底丑闻是别人的事,而夏末的不尊敬却是直接损伤了他们的颜面。

    他们很在意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老化的皮肤、身体里散发出的衰老的气味,权力和金钱掩盖了岁月,但夏末拆穿了权势下他们也只是两个普通的老人,长久以来的他人顺从的姿态,让他们失去了承受被顶撞的能力。

    从一开始的放话说禁止合作,到发现禁止合作对PW没多大影响后,企图联合几大电视台一起向PW施压。

    但是几大民营电视台从周防郁雄那儿得到的答案让他们一致认为问题根源在于喜多川的傲慢,自然不能应下这种得罪人又不讨好的事。

    喜多川确实是傲慢的,他们甚至没想过自己的要求会被拒绝。

    在姐弟二人的固有认知里,一家经纪公司的强弱,看的是手握多少国民级艺人、和几大电视台关系深浅、能撬动多少广告资源,夏末的公司崛起时间短、没有成规模偶像团体、不靠常驻综艺与CM收割热度,在他们眼里,顶多算是小有成绩的制作公司,公司里最出名的也就是夏末本人。

    几十年里,所有和杰尼斯作对、闹矛盾的艺人、制作方,最后都会因为拿不到黄金档剧集、大牌男主、广告资源而服软、沉寂,这是他们屡试不爽的手段。

    却忽略了PW既不需要杰尼斯偶像做男主,也不需要几大电视台给资源。

    喜多川计划中,PW会因制作项目凑不出大牌卡司,导致招商困难、收视惨淡,商务缩水,资金链慢慢失血,最终低头认错。

    结果,在第二步就卡住了。

    虽然招笑,但夏末可不会好心地以德报怨放过他们。

    说实话,如果喜多川没跑过来找她握手,她也没打算现在就将计划提上日程的。

    她是真不想和喜多川握手,想都不敢想和喜多川握手得有多恶心,她装都装不出来客套的样子,干脆就放过了自己,说了句实话。

    谁知道有人就是听不得实话。

    夏末觉得恶心,从来不针对人,而是针对行为,有可能是喜多川根本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多恶心,或者干脆就忘了?没关系,很快就会想起来,让他想忘都忘不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9章

    东京高院早已认定喜多川性侵指控属实、判决揭露事实的《周刊文春》不构成名誉毁损, 但对于该结果日本主流媒体集体装聋作哑,判决落地,所有民放电视新闻完全跳过核心事实, 只轻飘飘提一句名誉官司收尾。

    但凡杂志社登出负面, 杰尼斯会断绝所有旗下艺人专访、封面、宣传合作, 足以让一本刊物营收暴跌、记者被调岗处分。

    杰尼斯依旧垄断行业话语权,喜多川依旧高高在上。

    喜多川根本不在乎, 也根本没在怕的。

    就算业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又能拿他怎么样, 行业峰会还不是得恭恭敬敬邀请他压轴发言?十几年前不行, 现在更不行。只要主流媒体不引爆, 丑闻永远困在行业小圈子里, 动摇不了他公众层面“偶像教父”的光环。

    所有人都是利益共同体, 没人会主动打破平衡,喜多川很清楚,所以毫无畏惧。

    除了外部的因素,事务所内部的高压管理也让隐患始终可控。

    玛丽喜多川作为姐姐,怎么可能不知道弟弟犯的罪,她不仅选择了包庇, 还在几十年里建立了完整的封口、□□体系,强迫受害者退出时签订保密和解协议,支付封口费,违约要赔付巨额违约金;对于敢于出书、爆料的前Jr.成员,则会被彻底封杀,在演艺圈无法立足,生活受到隐性打压。

    零散的爆料、单独的控诉,都会被轻易压下, 抹黑成“失意者报复索财”,受害者难以集结,无法形成规模,威胁微乎其微。

    约翰泥喜多川站在东京国际电影节的高台之上,受人敬仰,被电视台高层躬身问候,被无数艺人恭敬行礼,顶着偶像教父的光环光鲜亮相,可褪去外衣,内里藏着绵延数十年的侵害、封口、威逼、雪藏。

    各大民放电视台靠着杰尼斯的艺人收割收视与广告红利,维持着正规媒体的体面,广告巨头、制作委员会、行业协会的掌权者,个个揣着明白装糊涂,举杯寒暄、和气共赢,默契地捂住窟窿。

    偌大一个日本艺能界,坐拥成熟的放送规则、演艺协会、监管机构,看似体系完善、光鲜璀璨,底层却靠着沉默与包庇维系运转。

    夏末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她不是热血正义者,不会义愤填膺地拍案而起,“嫌脏”两个字是发自本能的感受,荒诞也好,可笑也罢,感慨过后,她将多余的情绪全部收起,她不是圣母,甚至十分冷酷,对于受害者的怜悯有限,她想要揭露喜多川的真面目,大约只有百分之一是出于同情受害者,最主要的原因是——旧的体系不推翻,新的体系就没法建立。

    那些受害者、甚至是喜多川本人,都只是夏末为了实现目标的工具而已。

    为了一击必中,她已经准备很久了。

    ……

    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

    温哥华的一间公寓内,利亚姆窝在房间的布艺沙发里,刚吃完东西,指尖还沾着薯片的盐粒,他漫无目的地按着遥控器换台,切到国际频道时,屏幕上正播着一部日语配音、英文字幕的调查纪录片,标题里的“震惊全球,受害者高达上百人”几个字让他多停留了两秒。

    屏幕里是约翰泥喜多川的人生高光。

    酒会上喜多川一身考究西装,被富士、NTV各大电视台社长围在正中,谈笑自若;SMAP、岚等杰尼斯偶像团队成员躬身行礼,恭敬谦卑;红白歌会、各大颁奖典礼、行业峰会里,他永远坐在最尊贵的席位,接受全场的致意与称颂……

    穿插着各大媒体吹捧的文字,称他为日本流行文化的开创者、一代偶像帝国的奠基人,是托起无数艺人星光的业界泰斗。

    甚至还有他出席政界宴会、与议员谈笑的画面,风光无限。

    旁白语调平淡,不带褒贬,只客观讲述杰尼斯事务所如何垄断日本顶级男偶像资源,手握大半黄金档主演、国民综艺主持、天价广告代言,牢牢捆住多家民放电视台的收视命脉,其地位牢不可破。

    就在观者下意识以为这是一部致敬传奇人物的纪实作品时,镜头骤然一转,光影由明亮转为沉暗,叙事重心陡然下沉,采访画面出现。

    房间昏暗,遮光帘拉得严实,出镜的几名男性全部佩戴墨镜与口罩,面部隐在阴影之中,声音经过专业变声处理,模糊了原本的音色。他们都是几十年前杰尼斯的未成年练习生,是曾经怀揣明星梦、踏入这座造星工厂的少年。

    喜多川快八十岁,他伤害过的人甚至都已经步入中年。

    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只有压抑、干涩的平静讲述。

    他们回忆起被单独叫往喜多川私人住所的夜晚,以单独指导演技、留宿集训为借口,被迫脱离集体宿舍,每当有人离开时,宿舍里便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

    宽敞的卧室、密闭的空间,成了无数噩梦的起点。

    而喜多川长久活跃在艺能界,他的地位越来越崇高,他们的噩梦迟迟没有结束。

    少年时代的他们还太过稚嫩。

    恐慌。前途完全攥在对方手里,拒绝便意味着甄选淘汰、解约雪藏,彻底断绝踏入演艺圈的所有可能。

    羞耻。即便懵懂时受到的伤害,等年岁渐长,知晓世事,痛苦和羞耻会加倍地翻涌席卷而来。

    畏惧。金钱和权力是两把刀,有家长企图为儿子声张,却根本扑腾不出水花,他们被两把刀辖制得死死的,豁出去都得不到正义时,也只能默默隐忍了。

    他们认为法律不保护受害者,被迫签下严苛的保密协议,一旦向外控诉,就要赔付巨额违约金。

    镜头闪过几本早已绝版的旧书,是当年选择站出来爆料的前Jr.成员的著作,而画面旁配的资料字幕清晰写明,爆料者之后事业崩塌,彻底消失在演艺圈中。

    九十分钟的纪录片播完,屏幕切回新闻演播室,房间里里安安静静,利亚姆愣了好几秒,才把手里的薯片塞进嘴里,却完全没尝出味道。

    他第一反应是拿起手机给朋友发消息,手指敲得飞快:“你快看BBC刚播的这个纪录片!日本有个娱乐圈大佬,性侵了一堆未成年小孩,法院都判了是真的,结果他什么事没有,还当了几十年行业泰斗!”

    “太离谱了,太恶心了!这就是日本吗?”

    发完消息,他又翻到纪录片的官方片段,随手转发到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配文只有短短一句:“看完浑身不舒服。”

    傍晚的英格兰乡村,暮色漫过连绵的草场,围栏里的奶牛慢悠悠低头吃草。

    四十多岁的农场主埃德扛着草料叉走进农舍,靴底沾着潮湿的泥土,忙活了一整天的放牧、挤奶工作,他浑身疲惫,随手甩掉外套,打开电视,习惯性切到BBC二台,打算随便看点纪实节目。

    埃德端起玻璃杯倒了半杯苹果酒,靠在旧皮沙发上,他将节目当作无关紧要的背景音,只是想要享受片刻悠闲,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的牧场,压根没在认真看。

    可随着纪录片播放,屏幕上打出东京高院判决书的影像,变声处理后的前少年练习生,低声讲述年少被困在事务所宿舍、遭受侵害、事后被金钱封口、一旦控诉便会被整个演艺行业彻底封杀的经历。

    埃德喝酒的动作渐渐停下,玻璃杯捏在手里,窗外牛羊的叫声仿佛都变得遥远。

    他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

    一个手握大权的行业掌权人,长期侵害尚未成年的孩子。

    记者出镜,站在东京街头,复盘完整时间线。

    1999年《周刊文春》率先大规模曝光、多名少年联合举证,官司落幕,罪行被司法层面坐实,可喜多川没有被警方刑事传唤,没有受到任何行业处分。

    法院早已判定侵害事实真实存在,可这个人没有被逮捕追责,依旧受人尊敬。

    埃德的眉头紧紧拧起,原本放松的神态变得十分凝重,他个性憨厚耿直,最无法容忍对孩童的伤害,在他的认知里,只要法庭敲定罪行,作恶者必然要接受惩罚,身败名裂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但影片中直言,即便是司法确认的罪恶,罪犯依旧数十年安然无恙,这种事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临近结尾,画面重新切回喜多川风光出席行业活动的影像,和受害者压抑的讲述、法院判决书摆放在一起,强烈的割裂感扑面而来。

    记者的提问穿透屏幕,直白又沉重:

    一份被法院认定属实的恶行,被整个行业掩盖数十年,施暴者稳居行业顶端,享受荣誉与追捧,受害者只能隐姓埋名,背负心理创伤度日,维系这份平静的,是资本、收视、人脉编织的大网,这样的行业秩序,真的合理吗?

    最后的字幕缓缓浮现。

    【在调查真相的过程中,我们直面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

    【业内绝大多数从业者因为畏惧,拒绝接受相关采访】

    【但仍然有人顶着职业风险、承受无形压力,选择挺身而出】

    【正是她们的勇气,得以让纪录片成型】

    【日本普通民众很难通过正规渠道看到完整真相,唯有海外平台完整播出本片】

    【谨向所有敢于打破缄默的人致以最深的敬意】

    【《Godfather Behind the Mask》(假面教父:偶像帝国的肮脏真相)】

    屏幕暗下,整部纪录片结束,没有激烈的控诉,没有刻意的煽情,只用采访、文书、影像、时间线勾勒出全部事实,平铺直叙,反而让内里的荒诞与沉重成倍放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0章

    从一开始, 夏末就知道,就算手握铁证,但只要还在日本本土, 结局便是注定的。

    这片土地上, 纸媒与电视台的关系盘根错节, 电视台被收视与广告捆绑,经纪公司握着偶像艺人守着利益。

    喜多川姐弟只需要几通人脉电话, 就能使稿件被压、采访作废、媒体失声、成片无法播出。

    如果不想被淹没在娱乐八卦里,不想只掀起一点转瞬即逝的水花, 想要撼动喜多川屹立多年的地位, 想要打破长久的缄默, 想要让司法认定的罪行不再被雪藏, 想要逼整个行业被迫正视溃烂的内里, 而不仅仅是小打小闹的话,外力,是唯一的破局点。

    BBC的海外播出渠道、欧美媒体的独立报道权限、国际人权组织的监督力量、海外媒体人、影人的公信力背书……这些游离在日本艺能界利益圈之外的存在,不会被杰尼斯的艺人资源、电视台合作拿捏,不会碍于情面选择沉默。

    只有把真相送出日本国土,借国际舆论倒逼本土媒体、监管机构, 才能绕开层层人脉封锁,逼那些习惯装聋作哑的电视台、制作方、事务所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只有国际舆论形成压力,日本警视厅、厚生劳动省才无法继续搁置问题,各大民放电视台才不敢继续噤声。

    夏末最终决定拍摄纪录片。

    纪录片作为载体,视听结合,冲击力远胜文字,其体量充足,可以完整铺陈证据链条, 让逻辑无懈可击。

    最重要的是纪录片可以投递圣丹斯、戛纳等国际影节参展评奖,可以申报皮博迪奖、杜邦奖等新闻类大奖。

    如果获奖,作品被定性为严肃调查纪实作品,不仅能够吸引到全球所有娱乐、新闻媒体的集中报道,还能吸引国际儿童保护组织、人权机构的关注,将个案上升到未成年保护、文娱行业监管的社会议题,引来联合国相关机构问询,迫使日本监管部门介入调查。

    夏末综合思考过所有可行的方式后,只有调查纪录片能够同时满足证据详实、观感震撼、离岸播出、长期留存、国际背书、规避本土管控的多种条件,没有其他形式能够达到这种高度。

    她想要的是一部能够获奖的、未来能被称为经典的、将杰尼斯钉死在耻辱柱上的作品,自然不能草草对待,而最难的从来不是取证、拍摄,是凑齐一支敢趟这趟浑水的队伍,从团队的组建开始,就花费了她大量心血。

    夏末最先敲定的合作方是BBC国际新闻部,作为幕后监制,由BBC外派资深调查记者担任出镜主访人,这一步还算顺利,外国媒体对于深挖日本的丑闻很感兴趣。

    其次是导演,导演作为整个摄制团队里的核心人物,摄像、剪辑、采访调度、叙事节奏、镜头分寸,全都由导演把控,直接影响纪录片风格。

    她最先排除了日本本土知名纪实导演。

    这些人常年和民放电视台、各大制作委员会合作,靠着电视台长期项目生存,他们不敢接,一旦接下这部片子,等于彻底得罪杰尼斯与富士,往后日剧、电视纪录片、院线纪实项目基本全线作废,没人敢赌上几十年的行业饭碗,即便有人愿意冒风险,夏末也不愿意冒险信任他们的道德和忠诚。

    她需要一位拥有国际一线调查纪录片拍摄履历,风格克制客观,擅长用证据与镜头反差制造力量,不靠煽情博眼球,不属于日本主流娱乐圈利益网,但对日本异能界又要有一定了解的导演。

    不清楚杰尼斯在日本是何等的庞然巨物的导演是拍不好一部要揭露喜多川真面目的片子的。

    夏末翻遍BBC合作导演名录、国际纪实协会备案名单,最终锁定了一位英日混血导演——印曼慧。

    印曼慧年近五十,幼年在东京长大,青年时期赴英国深造,常年为BBC、PBS拍摄东亚社会纪实内容,拍过日本校园霸凌、偶像产业流水线的小众纪录片,早已离开日本主流影视圈子,事业根基扎根在英国,不害怕杰尼斯的报复,对于可能让她的事业更进一步的片子野心勃勃。

    随后,夏末与《周刊文春》达成合作。

    他们和杰尼斯正面起过冲突、打过官司,手里有独家存档资料——数十名少年练习生的采访录音备份、受害者手绘的喜多川私人公寓平面图、当年和事务所交涉封口费的记录摘抄、诉讼期间未公开的证人笔录。

    这些东西在本土杂志里只能节选刊登一小部分,大量完整内容碍于本土舆论环境无法放出,交给海外纪录片,恰好能发挥最大作用。

    此外,《周刊文春》多年跟进杰尼斯丑闻,手里掌握大量杰尼斯不敢公开露面的前员工、离职经纪人、曾经的节目组编导的联系方式,《周刊文春》愿意为双方牵线搭桥。

    但《周刊文春》并不愿意深度参与进去,夏末并没有露面,他们以为这只是BBC的一个普通项目,能引起多大的反响还是不确定的事,BBC拍完拍拍屁股走了,他们可不想一头栽进去。

    所以夏末还需要一位可以带来更多线索和证据的合作方,这个人选很快就确定了——曾经匿名向夏末投递过信件的武田英树。

    他是个狗仔,为了八卦新闻,也干过许多没下限的事,但同时,他比同行们有更高的追求,他做梦都想要做到一件事,揭露某个令人震撼的真相,越震撼越好,反响越大越好,难度越高越好。

    他是自己主动加入的制作组,带着他多年调查杰尼斯得来一部分证据。

    摄制人员、翻译、法务、外联等等,每一个岗位的招募,都布满碰壁与退缩。

    幕前可查的工作人员,都是外籍人士,而幕后还有一大批甘愿付出的普通日本人采用化名加入了摄制组,夏末能向他们保证的,便是终身雇佣,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最耗费心力的,是寻找愿意出镜、提供线索的业内知情者乃至受害者本人。

    摄制组成员们拿着文春记者给出的联系方式,一次次进行秘密会面。

    曾经在杰尼斯事务所任职多年的行政职员,害怕家人受到打扰,犹豫三个月才松口,接受拍摄时全程侧对镜头、压低帽檐,声音后期全部做变声处理;老牌综艺制作人,靠着杰尼斯艺人撑起半辈子事业,冒着丢掉所有人脉资源的风险,匿名提供电视台与经纪公司利益捆绑的内部资料;当年刊发重磅报道的两名《周刊文春》记者,早已因为当年的官司遭受行业排挤,职业发展受限,在确认摄制组绝对可以保护自身安全、素材离岸保存之后,才同意接受幕后采访,吐露当年败诉之外的层层阻碍、业内无声的施压与警告。

    有人中途反悔,一位答应暗中提供封口协议复印件的前Jr成员,在约定拍摄前夜发来解约消息,坦言担心个人生活被影响、工作遭到报复,彻底切断联系。每一次都意味着他们要重新托关系、找渠道,让规划好的拍摄周期一再拉长。

    历经重重险阻,历时一年半,《Godfather Behind the Mask》完成了拍摄与制作。

    这是一柄精心打磨的武器,宣告着喜多川的死期。

    纪录片于伦敦BBC Two黄金新闻档首播,同步上线BBC World全球轮播,首播时间严格保密,开播前48小时才对外官宣,彻底掐断杰尼斯提前公关、施压下架的可能性。

    首播当晚,BBC官方油管频道的15分钟精简爆料片段播放量三小时破百万,评论区彻底沦陷,普通民众的情绪直白而强烈,社交平台上,#JusticeForJohnnyJr 的话题冲上英国热搜前列。

    《卫报》《泰晤士报》连夜加急刊发深度评论,他们将其定性为日本文娱行业系统性包庇未成年人侵害的重大新闻事件,英国记者俱乐部公开表彰摄制团队与幕后监制的付出,称赞其跨国打破行业沉默,捍卫新闻正义。

    日本没有严苛的IP封锁,油管可以直连观看预告片段,论坛上海外网友搬运的完整片源短短两三天就传遍了网络。

    一部分网友震惊、愤怒,质问媒体多年装聋作哑,大量曾经的杰尼斯粉丝破防脱粉,质疑偶像产业生态;另一部分老牌粉丝抱团洗地,指责纪录片是BBC带着西方偏见抹黑日本业界,互相争吵、互相扒皮,论坛持续炎上。

    不少人看完之后,才第一次知道多年前法院早已认定喜多川侵害未成年人属实,巨大的信息差带来强烈的被蒙蔽感。

    2ch、Mixi等社交平台迫于上层压力,试图压制舆论,但他们的删帖速度远远赶不上转载、转外链的速度,管理方只能锁帖,无法彻底删除。

    杰尼斯的反应很快,第一时间发布官方声明,对纪录片内容模糊否认、避重就轻。

    官网、各家媒体通稿措辞统一为,承认多年前存在民事官司,但强调早已赔付结案;指责BBC纪录片断章取义、片面取材、受到别有用心之人煽动;宣称影像剪辑带有引导性,损害创始人名誉。

    绝口不提法院认定侵害事实、封口协议、行业包庇问题,主打“外媒恶意抹黑”。

    随后迅速在东京地方法院起诉BBC、纪录片摄制组、《周刊文春》、匿名受访前员工,要求下架影片、巨额赔偿、公开道歉。

    各大电视台内部下达通知,禁止主持人、嘉宾在节目中讨论BBC纪录片,只在晚间极冷门的社会新闻边角,用二三十秒一笔带过“海外某纪录片报道杰尼斯相关旧闻”。

    NHK作为公共媒体理应客观报道,却选择折中应对,仅在国际新闻板块转述欧美媒体动态,日本国内频道弱化处理,不制作独立专题,不深挖本土问题,毫无公共媒体的担当与责任。

    《Godfather Behind the Mask》播出后的一周,澳大利亚ABC、德国ZDF、法国ARTE、加拿大CBC等欧美主流公共电视台,陆续购入完整播出版权,在社会纪实栏目中完整放映。

    欧美全境扩散,舆论哗然,海外的喧嚣隔着海洋不断冲击日本,日本艺能界就像是把头塞进沙子里的鸵鸟,此刻屁股被猛踹,终于不得不把头拔出来面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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