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敲门声响起, 劳伦斯用被子盖住了半张脸,眨着眼问:“我需要躲起来吗?”
夏末半靠在床上,膝盖上放着电脑, 闻言扫了他一眼, “去开门。”
劳伦斯雀跃地应了一声, 掀开薄被站起来,露出精壮的身材, 他大约知道夏末喜欢什么,很是不经意的慢悠悠的穿上衣服。
昨天都细细把玩过了, 夏末现在很是心如止水, 眼皮都没抬一下, 也是有点累, 也许是人种的差异, 劳伦斯的体力和耐力都非常好,如果不是还算听话,夏末今天都不一定能准时起床。
劳伦斯悻悻,转身去开门,听见身后夏末道“把衣服穿好”,他又高兴起来, 胡乱把浴袍裹在了外面。
门一开,福山佳代见是劳伦斯,意外也不意外,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天气,他穿这么多干什么,不热吗?
福山佳代露出一个客套的笑,“小泉桑起床了吗?我现在方便进去吗?如果不方便的话,请告诉我, 她有什么想吃的早餐,今天有什么安排?需不需要我们跟随?”
劳伦斯点头,啪地把门一关,回到卧室,扑上床,用手支着下巴问:“今天去哪里呢?或者在酒店待着也很好。”
“。”夏末都懒得说话。
“想吃什么?这里有菜单。”
夏末接过菜单,点了十几样,数量虽然多,但考虑到星级酒店的习惯,分量应该刚刚好。
“吃完早餐你就可以离开了。”
劳伦斯将菜单交给了门外等候的福山佳代,刚回到房间就听见这样的话,顿时感觉心碎了一地。
“我不会打扰你工作的,让我留下吧。”他也顾不得什么了,关系好不容易有了进展,说什么也不能立刻被赶走,他扭来扭去的撒娇,抓着夏末的手一会儿往脸上贴,一会儿往胸肌腹肌上贴。
一个将近一米九的大男人撒起娇来和一头熊也没差别了,夏末只觉得整张床都在震,楼层也在震,他虽然长得漂亮,但体型实在难以让人忽视。
“保持安静,你再发出声音,就可以立刻离开了。”
劳伦斯闭上嘴,凑近想要揽着夏末的腰,又被嫌弃的拍下去,“你的胳膊很重”夏末不耐烦道,他便让夏末靠着自己,这下她就没拒绝了,靠在软软的宽厚的胸膛上——胸肌不发力的时候是软的,还蛮惬意的。
劳伦斯看着夏末一封封回复邮件,为她工作时认真专注的样子着迷,心里却不期然的想起她的日本男朋友。
愿意在那种情况下、在那么多记者面前,公开两人的恋情,夏末应该很喜欢他吧,但是,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有他在,他们迟早会分手的。
劳伦斯凑过去和夏末接吻,夏末捏着他脸颊给他推开,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他又偃旗息鼓,只安静地抱着夏末,思绪乱飞。
如果让他爷爷知道他上赶着当小三,可能会被打死吧。
为了让古板守旧的爷爷对夏末有个好印象,他必须在被他发现这段感情之前,怂恿夏末分手,否则……可能会给他们的未来带来许多阻碍。
夏末哪知道让他安静十分钟,他就能想这么多,她还以为他知道他们只是casual dating。
而且以劳伦斯的家族背景,不叫他联姻就算不错了,怎么可能让他和亚洲女人结婚,他既然心里清楚,就不该生出妄想,想,也有错,只会给彼此惹麻烦。
再说了,妻夫木淙因为拍戏无法随叫随到,好歹还是在日本呢,再远的距离,坐飞机几个小时之内也能到了,劳伦斯远在法国,直飞航班都要十三个小时。
近些年劳伦斯越来越忙碌,一年可能就去日本两三次,因为他也只是家族继承人之一,想要真正获得继承权,他必须要在一众堂表哥姐弟妹中脱颖而出,像从前那样环球旅行是再也不能够了,除非他甘愿放弃继承权,守着信托、家族基金,也能过得不错,但作为受到爷爷偏爱的孙子,不争都说不过去。
两人的思维南辕北辙,但谁也没说穿,因此很是和谐愉快的共度了几天时光。
但夏末的造型师长野悠真从巴黎和香奈儿设计师们一起来到戛纳见到劳伦斯后,她的心情就称不上美妙了,尤其夏末对她道,“这段时间,劳伦斯会和你一起负责我的造型。”
虽然曾经是劳伦斯将她介绍给了夏末,对她有知遇之恩,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已经无法再容忍有别人染指她的位置,哪怕这个人是劳伦斯。
长野悠真的担忧是没有必要的,但福山佳代没有对她透露什么,有些事,得靠悟,她觉得自己真的很有悟性,长野的悟性就没她高,怪不得这么久以来,长野还是称不上夏末的心腹。
劳伦斯在时尚界的人脉确实很广,也有可能是别人都认识他,香奈儿的设计师见到他后非常惊讶,对夏末的服务都更细致了三分。
戛纳电影节即将开始,夏末从普罗旺斯的酒店搬去了马杰斯蒂克酒店,就在电影宫正对面——电影宫是戛纳的大本营,一座大型海边综合场馆建筑群,门口二十四阶楼梯便是著名的戛纳红毯了,内有五间超大型的专业放映厅,《巴别塔》不久后就会在其中一间放映厅放映。
接下来两天夏末见了导演和其他演员,之前拍的时候大家各拍各的,日本部分是在东京拍的,摩洛哥和墨西哥的部分她完全没参与,所以这也是一次正式的会面。
卡特布兰切特此时还不是人们口中的“大魔王”,影迷、媒体们给她的标签,对她的印象是精灵女王、演技派等等,她刚凭借《本杰明巴顿奇事》《我不在那儿》两度冲奥,是气质优雅古典的实力派女星。
她个子高挑,高颧骨、眼型狭长,她的五官偏冷感中性,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人,却没人能忽略她的存在,不过虽然凯特的荧幕形象较为强势,但私下里却很友善,还很幽默。
“你是不还没有看过《巴别塔》的成片?”凯特布兰切特问,没等夏末回答,她继续道,“亚历桑德罗导演的创作习惯是极度封闭的,成片定稿很晚,加上戛纳世界首映要求全片严格保密,所以禁止完整放映和外泄拷贝。我也只看过内部试映的版本。”
夏末很朴素地问道:“好看吗?”
凯特布兰切哈哈大笑起来,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看完之后,我就很想和你认识一下,你还这么年轻……”她又笑了笑,“考虑到美国发展吗?这部电影之后,你会在好莱坞有一席之地。”
“有机会的话。”
一席之地,可能真的只有一张席子那么大点的地方吧,欧美电影中适合亚洲人的角色太少了,而如果不能保证有源源不断的角色产出,好莱坞连一块席子都会没收,全世界的演员都涌向好莱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没谁会给谁空出一个位置。
凯特布兰切听出夏末话中的意思,反倒觉得这个女孩很有主见。
5月23日,第62届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巴别塔》是当晚的首映片。
中午,夏末只吃了一点沙拉和一块三文鱼,随后就开始化妆。
化妆化了整整三个小时,底妆要薄但要无瑕,眼妆要浓但不能显脏,腮红要自然得像自己透出来的,夏末坐在镜子前,看着化妆师一层一层地往她脸上涂东西,如果她自己涂这么多肯定会卡粉,但化妆师一通操作下来反而非常自然。
画完妆后开始做头发,发型师给她做了一个低盘发,留了几缕碎发在脸侧,就是那种看起来随意但其实花了两个小时的发型。
随后,她在服装师的帮助下换上礼服——艺人日常当然是自己穿衣服,但是礼服通常有不止一位工作人员帮忙穿,她只要打开双手等着就行,又不是没穿内衣内裤,她并没有什么羞耻的感觉。
这是一条黑色的长裙,丝绸质地,后背全空,裙摆很长,连带着手臂上都有长长的飘带。
“非常美,美如繁星密布的深夜。”劳伦斯道。
夏末笑了笑。
然后是珠宝,香奈儿的钻石项链和耳环,品牌方专门派人送过来的,还有两个保安跟着,项链戴上的时候,她感觉脖子一沉,凉丝丝的。
大村早苗看了看时间,就要蹲下来为夏末穿上高跟鞋,却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劳伦斯单膝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托住夏末纤细的脚踝,手指握住鞋跟,替她将缎面的高跟鞋稳稳套入,又细致地扣好高跟鞋绑带,动作轻柔妥帖。
车绕到电影宫侧面的入口,停下来的时候她听到外面的声音——人声、快门声、还有人在喊名字。那声音像潮水一样,隔着车窗都能感觉到震动。
导演亚历桑德罗带着一众主创走了红毯,凯特布兰切特、巴拉扎(饰演墨西哥保姆)、夏末等人,整部电影中知名度最高的全球巨星布拉德皮特缺席了这次红毯,因为他的妻子安吉丽娜朱莉预产期就在这几天。
车门开了。
无数的闪光灯,亮得像白天一样,红色的地毯从车门口一直延伸到台阶上面,布兰切特穿的是西装,便主动走过来,扶着夏末下车,然后在她耳边说“往前走,慢慢走,看镜头,微笑“。
红毯两边全是人,摄影师、记者、还有远道而来的举着牌子的粉丝,快门声像下雨一样,噼里啪啦,说真的,这地方和战场也没什么差别了,相比较起来,奥斯卡的红毯都不如此刻热烈,当然也因为《入殓师》剧组并不受重视。
夏末一步一步往上走,风从海边吹过来,掀动她的裙摆,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越过黑压压的人群,天尽头就是碧蓝色的海。
一位外国摄影师恰好抓拍到了这张照片,虽然并不认识照片中的女演员,但他知道这是一张非常好的照片,颇为自得地欣赏起来。
台阶自然延伸,身后是电影宫的玻璃建筑,她位于画面视觉高点,是绝对的核心,人群、红毯、建筑都是她的陪衬,她蓦然回首,线条有转折,动态有留白,一身黑色的礼服,曲线优美,本该是奔赴首映、直面闪光灯的时刻,她却忽然停下回望,没有多余的表情,神态兼具高贵与淡然,看到照片的人会自动解读照片的情绪,充满叙事空间,仿佛自带一段故事。
“Brava!Che scatto!”摄影师啧啧赞叹,直到红毯上又走来一组嘉宾才投入新一轮的拍摄中。
接受了简短的采访后,众人走进卢米埃尔大剧院内,剧院里面很暗,和外面的亮形成强烈的对比,夏末等人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坐到位置上,没一会儿,电影开始了。
两个半小时,并不算漫长,因为夏末只看过自己拍的那部分的粗剪版,当四个彼此独立又交错的故事,摩洛哥、日本、墨西哥、美国,像四条河流,最后汇到一起,对她来说也是非常新颖的观影体验。
最后一个镜头结束,灯亮了,随即响起了掌声。
全场起立鼓掌,众人起身对着观众席致意,掌声平息后,没一会儿便又响了起来,夏末有点惊讶了,亚历桑德罗等人看起来更是十分激动且自豪,亚历桑德罗用力挥着手,然后鞠躬,掌声停歇后,又再一次响了起来。
鼓了三次掌——不是那种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几下就停的掌声,是真的鼓掌,所有人都站起来,手拍得通红,有人吹着口哨,有人大喊着“好”。
掌声持续了多久?夏末不知道。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可能更长,她只知道手都拍疼了,脸都笑僵了,亚历桑德罗在她旁边,眼睛红红的,一直在说“谢谢,谢谢“。
首映的反响可以用炸裂来形容,戛纳的媒体评价也非常高,很多知名影评人都认为《巴别塔》是金棕榈奖的头号种子选手,和阿莫多瓦的《回归》并列,成为本届戛纳最受关注的两部影片。
如果把《巴别塔》首映比作一场秀,夏末几乎夺走了一大半的高光。
夏末自己看完电影后并没什么特殊的感受,外国媒体却震惊于她的演技,许多影评人之前并不知道她是谁,看完后却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个聋哑少女的角色,全片没有一句台词,全靠眼神和肢体演戏,那种脆弱又疯狂的劲儿,让人感到震撼。
《纽约时报》《好莱坞报道者》等媒体的影评里,全在提夏末的表演有多惊人。
川上绘里香远在日本都知道了外国媒体的媒体的报道,打来跨国电话恭贺夏末的表现征服了全球影评人。
“……真有这么好?”夏末以为自己够自信了,现在发现还是不够。
大村早苗连连点点头:“就是这么好,小泉桑,你不是不够自信,而是没意识到你的演技已经非常、非常、非常出色,没有任何表演的痕迹,自然又深刻。”
夏末姑且听一听,但随着越来越多的影评人评论文章见报,考虑到她也没花钱在外国买营销,他们似乎说的都是真话,他们真心认为夏末在《巴别塔》中贡献出了教科书级别的表演。
她才恍然意识到,那些曾经需要她一字一句去解读剧本、分析情绪的笨拙的表演方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更举重若轻的表演方式取代了。
他们直白的赞美着她的表演浑然天成、无可挑剔,那些长年独自揣摩角色、私下里反复打磨情绪、对着镜头一遍遍抠细节的漫长日夜,那些沉下心试图与角色共情、甚至为了更好的表演,做出恋爱的事儿只为了体会情绪,为了拿捏神态变化熬到深夜的时光,全都没有白费。
她的演技早就给了她答案,但她面对表演时,总怀揣着谦虚和自省,她总认为还可以更好——现在她知道,原来在全球的专业影评人眼中,她的演技都称得上最好的那一档。
夏末,似乎一夜之间就从日本演员成为了国际演员。
即便电影还没有全球公映,但是她站在台阶上回眸的照片已经随着一片片影评出现在一本本杂志、报纸上了,只要关注了戛纳电影节,就不可能不认识她。
颁奖礼是五月二十七号,星期六。
当天和首映一样的流程——化妆,做头发,穿礼服,戴珠宝,只不过这次的礼服是白色的,挺括的版型,高腰裁剪收束腰肢,裙摆长度到脚踝,不拖沓不笨重,既有香奈儿标志性的端庄贵气,又多了几分娇俏灵动。
晚上七点,戛纳电影节的颁奖礼开始了。
还是在卢米埃尔大剧院,还是那个舞台,主持人先讲了几句,然后开始颁奖,从最小的奖开始颁,金摄影机奖、短片金棕榈、一种关注单元的奖等等,然后才是主竞赛单元的奖项,评审团王家威、莫妮卡贝鲁奇等九人集体登台,开始逐轮颁奖。
最佳男演员、最佳女演员,《巴别塔》都无缘,而戛纳是没有配角奖项的,只要影片入围主竞赛,片中所有男女演员自动角逐最佳男女主演奖项,必须得说的是,本届戛纳最佳男演员的奖项为《光荣岁月》五位男主共享,最佳女演员的奖项由《回归》的六位女主角同台领奖,史无前例的多人共领奖项引发了好一阵议论,据说是优质表演太多,评审团不忍心牺牲任何一位,但这样做的后果也使得奖项的含金量被稀释了,对于十一位获奖演员而言,后续的国际资源提升非常有限,而未来几十年也再没出现过这样的场景,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随后颁发的是最佳导演奖项,颁奖嘉宾走上台,拆开信封,念出了导演亚历桑德罗的名字。
亚历桑德罗起身和卡特布兰切特、夏末等主创一一拥抱,然后走上台发表了自己的获奖感言。
然后是评审团奖、评审团大奖,也不是他们的。
最后是金棕榈奖。
法国国民级文艺女星艾纽曼贝阿走上台,拆开信封,看了一眼,然后微笑着念出了片名,《回归》。
亚历桑德罗的神情肉眼可见的失望,还是强打起精神为对手鼓了鼓掌。
本届戛纳电影节中,除了最佳导演外,《巴别塔》还获得了剪辑大奖、人道精神奖——属于精神主题类荣誉,总的说来台前演员全部陪跑,而且作为赛前头号热门错失了最高荣誉金棕榈,难免让人觉得遗憾。
颁奖礼结束后还有一场宴会,就在电影宫主楼配套的海滨露台,可以无遮挡地俯瞰戛纳海湾。
人很多,音乐很响,大家都在喝酒,在聊天,在拥抱,夏末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角落里,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人过来跟她打招呼,说“我看了《巴别塔》,你的表演太棒了“,她就笑着说谢谢,然后对方又去跟别人说话了。
“外国的宴会是不是和日本不太一样?”劳伦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
“大差不差。”夏末点评道,“可能肢体接触更多一些吧,其它的都一样。”谁的地位高,在宴会里一目了然,像是发光体一样源源不断地吸引着别人。
劳伦斯从服务员那儿拿了两杯香槟,递给夏末一杯,“你也很受欢迎,只不过态度冷淡了一些,让人许多人知难而退。”
夏末笑着举起手中的名片,对劳伦斯挑挑眉,“CAA、WME,还有一些,我记不住名字的。”
CAA、WME都是好莱坞的顶级经纪公司。
劳伦斯将酒杯放低在夏末的酒杯下和她碰了碰杯,“致敬夏末女士。”
夏末喝了几杯香槟,脸颊发烫,劳伦斯替她围上披肩后扶着她走到阳台吹风,海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远处的海面上有船,亮着灯,正缓缓靠近港口,成片都是私人游艇,远处能看见群岛的轮廓,如果是白天,还能看见苏凯老城彩色的屋顶。
她转身靠在栏杆上,栏杆并不高,大概只到腰的位置,她向后仰去,劳伦斯紧张地揽住她的腰,她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指着夜空,海风将她的发丝吹得狂乱飞舞,就在劳伦斯以为她要说出什么高深莫测又或者富含哲理的话时,夏末道:“看,有飞机。”
劳伦斯忍不住笑了笑,“你喝醉了。”
“真的有。”夏末非要拉着劳伦斯一起靠在栏杆上看。
劳伦斯看了看六层楼的高度,无奈地转身学着夏末一样靠在栏杆上,看着夜空,一架白色的飞机慢悠悠地破开云层划出一条线,他便也忍不住笑了,“真的有。”
家族里有不止一架私人飞机,但此刻,劳伦斯却觉得眼前小到像一只鸟的飞机最有意思。
夏末便得意地哼笑了两声。
劳伦斯真的担心夏末掉下去,或者两个人一起掉下去,那就真的是世界新闻的头版头条了,他拉着夏末起身,夏末一头扎进他怀里,他们就紧紧在阳台上相拥着,什么也不去想。
“抱歉,打扰了,你是?”凯特布兰切特正想为夏末引荐一些导演朋友,没想到撞见这一幕,出于谨慎,她还询问了劳伦斯的身份。
“Laurence de James Voss。”劳伦斯低头看了一眼夏末,“她的男朋友。”
凯特布兰切特是澳大利亚人,对欧洲并不了解,但是只从姓氏就知道,眼前高大英俊的男人出身贵族,“OK。”她便从小阳台离开了,将空间让给这对爱侣。
“你不想和那些导演认识一下吗?”劳伦斯低声问。
夏末抬起头,眼神并无醉意,“认识了又能怎么样,听几句或说几句客套话,仅此而已。而且——我现在更想和你在一起。”
她只是看着他,眼里似乎有点狡黠的笑意,劳伦斯便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被偷走了。
夏末是他的阿芙洛狄忒,从海面而来绝美女神,天然拥有让神失控的能力,连海浪都要为她失序,更遑论他一个凡人了。
晚风裹挟地中海淡淡的咸气漫上顶层露台,所有人都簇拥在宴会厅内应酬,周遭宾客的谈笑、音乐盒香槟杯碰撞声都隔着一段距离,模糊成背景杂音,唯有阳台这一隅角落被夜色悄悄隔开。
劳伦斯轻轻扣住夏末的腰,将人半圈在自己与冰凉铁质栏杆之间,微微低头,唇瓣轻轻覆上她的,周遭只剩海面翻涌的细碎浪声,宽大纱帘被海风掀起,轻擦过劳伦斯的后背,纱帘一次次扬起又落下,像一道临时的私密屏障,微光偶尔漏进来,映着交叠的唇与紧扣的指尖,将这场藏匿于繁华宴会缝隙里的吻,衬得私密又缱绻。
戛纳电影节结束,夏末就要回日本了。
劳伦斯没有想到昨晚竟然是最后一晚,他都后悔没有多使几分力气。
“不能多留一阵子吗?”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求,“我还许多地方没带你去,我们还没有出海海钓,我还想和你一起散步,我……”
劳伦斯知道夏末在日本还有工作,却还是忍不住生出挽留的念头,方才拥吻的悸动还在心口,一想到很快就要远隔重洋,许久见不到面,他的心底便空落落的。
夏末摇头,“我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我在法国也逗留了很久,是时候回去了。”
可惜最近戛纳的天气非常好,如果下大暴雨的话,能不能让夏末多留两天呢?趁着夏末还没走,劳伦斯现在就开始祈祷天气突变。
劳伦斯拉着她手臂的手缓缓松开,转而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十指相扣,他垂眸看着夏末,“我还没有和你待够,你还会来找我吗?”
“想我的话,可以来日本。”夏末只道。
劳伦斯知道,他连多留住她几日的资格都没有,“……是为了他吗?”
夏末愣了愣,“谁?”
“……”劳伦斯又不说话了。
夏末转念一想,便知道劳伦斯在说什么了,她也没有解释的意思,这会儿要是让劳伦斯知道她已经分手了,岂不是得追到日本去,所以她只是勾着劳伦斯的脖子送了他一个离别的吻。
劳伦斯注视着那架载着他心爱之人的飞机起飞,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便又觉得飞机没什么可爱的了。
他摸了摸嘴唇,他没名没分,但得到了一个吻。
作者有话说:
法国人两百多章就出现了几次,我还以为你们都忘了呢
第232章
戛纳电影节之后, 《巴别塔》在全球范围内也有了不小的声浪,不过影片的发行方派拉蒙并没有选择此时便让影片公映,因为五月到八月属于暑期大片季, 北美影院此刻全是商业爆米花电影, 《巴别塔》作为文艺片在暑期上映会被完全淹没, 而且影评人、学院评委的注意力也会被特效大片瓜分,攒不下冲奖热度, 为了最终的大奖,派拉蒙选择了暂时沉寂。
日本本土倒是对夏末主演的《巴别塔》有很大的兴趣, 对于夏末的演技受到了国际影评人的一致认可更是与有荣焉, 但电影没上映, 说什么都是无用功, 热度也是虚浮的, 时间一久便淡去了。
倒是夏末在戛纳红毯上的照片依旧在社交媒体上被疯传着,没有堆砌繁复珠宝,妆容清淡克制,松弛从容的姿态被称作东方气韵,路透、官方高清图同步刷屏欧美、亚洲时尚与电影媒体,VOGUE、ELLE多国版本将这张照片放上首页, 全网社交平台转发量连日登顶,成了当届戛纳传播度最高的单人红毯造型。
虽然有人都不关注国外电影节,不知道她是因为哪部片子走上了电影节红毯,甚至还有人认为这是夏末拍剧的情节,询问是哪一部电视剧,但这都不妨碍照片的传播广度。
夏末和香奈儿已经签约合作多年,定位为日本区代言人,只负责本土广告、东京线下活动、杂志拍摄, 偶尔参加海外时装周,她演技扎实、人气极高,但此前只活跃于亚洲影视圈,国际知名度有限,品牌总部一直将她划分成区域性面孔,没有纳入全球核心宣传矩阵。
她出演电影《巴别塔》并随剧组出席戛纳主竞赛首映,片中克制又极具层次感的表演成为全片情感核心,映后长掌声持续近十分钟,海外影评人集体给出极高评价,多家欧美权威电影媒体单独刊登她的人物专访,称赞她内敛又有冲击力的演技是本届戛纳最大惊喜。
戛纳期间几场官方活动她均身着香奈儿成衣亮相,独特的气质搭配品牌经典设计,被全球时尚媒体大范围转载,加上红毯上的惊艳亮相,在夏末的戛纳行程尚未结束时,香奈儿全球公关便主动联络日本分部,加急启动合作升级评估。
香奈儿认为夏末凭作品底蕴与浑然天成的时尚表现力实现破圈,完美契合品牌跨越地域的女性叙事,在夏末回国后不久,品牌正式官宣头衔晋升,从日本区代言人升级为香奈儿全球代言人。
【香奈儿荣幸宣布,日本演员小泉夏末正式成为品牌全新全球形象大使。
过去三年,小泉夏末一直担任香奈儿日本区品牌大使,向日本本土受众传递品牌美学……她亮相第62届戛纳电影节、电影《巴别塔》首映红毯的标志性照片被全球各地时尚、电影媒体广泛刊载传播,内敛又充满故事感的独特气质打破了地域壁垒。
香奈儿创意总监卡尔拉格斐评价:“照片完整呈现出我们心中品牌全球面孔该拥有的一切——沉静内在力量,融合东方含蓄韵味与独立现代女性风骨。这张照片即刻成为经典,永久标记着电影艺术与高级时装的对话。”
本次身份升级,开启跨文化合作全新篇章;这帧戛纳影像也将被永久收藏进香奈儿时尚典藏馆,成为经久不衰的美学范本。】
香奈儿法、美、日等全球官网统一在巴黎时间九点钟同步刊登官方通稿,首页轮播夏末为香奈儿最新拍摄的广告大片,专题内附带她过往三年作为日本大使时期穿着香奈儿参加活动的经典照片。
各大一线时装杂志,如VOGUE、ELLE等都刊登了行业快讯,强调第一位非欧美的奢牌全球代言人已经出现了,这无疑是历史性的突破,是时尚行业地震级的大事件。
可以说香奈儿的这一决定,直接打破了时尚圈固化多年的审美与合作壁垒,虽然眼下不显,但它不仅间接改变了行业审美的标准,开启文艺电影演员与高级时装的深度绑定也成为全新风潮,促使全球时尚杂志、时尚资源开始向亚裔开启一道缝隙,提升了亚洲艺人的时尚天花板,各大奢侈品品牌面对日本、韩国和华语地区的演员、模特,其行业待遇都有所提升,不再只局限于短期、低规格的区域合作。
而未来的时尚年鉴、经典红毯盘点,都绕不开夏末那张戛纳黑裙回眸照。
抓拍了这张照片的摄影师也一跃成为各大时尚杂志的签约摄影师,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因为一张照片,而走上职业生涯的快车道。
亚洲范围内也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一档中国台湾的综艺节目中,主持人翻着手卡,随口带起话题,语气很生活化:“哎,这周有一个超级大新闻,我真的吓到,你们有没有看到?我们以前超熟的那位日本女演员,正式变成香奈儿的全球代言人了!”
现场来宾一片恍然:“噢噢!小泉夏末!我知道她!”
“这可是香奈儿哎!”
“全球代言人的话,香奈儿的高定和包包是不是随便拿啊?”
“这是重点吗?”
嘉宾们插科打诨,现场气氛就和朋友闲聊似的。
一位女艺人表情惊讶,她看起来完全是以观众心态接腔的:“她超红的好不好!台湾人谁没看过她的剧啊?《一公升的眼泪》以前播多少次,我跟我妈每播必看,哭惨;后来《花样男子》、《一吻定情》,全部都是当年收视爆掉的剧,她在日本和木村拓宰并称日剧天王女皇,超顶流、国民等级的那种。”
“这种事就不必说了吧?有谁不知道吗?”
“我是看她的电视剧长大的……感觉她都演了好多年戏了。”
“人家年纪也不算大吧。”
“什么嘛,我是看你们那么震惊,给你们科普一下她的成绩,人家现在可不仅仅是亚洲巨星,还是国际大明星,在戛纳都火出圈了。”
“大家震惊也很正常吧,现在韩流这么火,年轻人都很着迷,都没有走出亚洲,小泉夏末却做到了。”
“最近大火的《花样男子》不就是翻拍的日版,李明镐可太帅了……”
一众嘉宾闲聊着,很快又进入到下一个话题。
对于亚洲地区而言,除了演艺圈和粉丝们给予了极高的关注,最大的改变可能是大街小巷所有香奈儿海报都换成了小泉夏末这张亚洲面孔。
日本本土还要更轰动一些。
香奈儿全球同步官宣的消息传出后,电视台所有新闻板块都插播了这则新闻,舆论热度几乎铺满全天。
富士、TBS、朝日午间主打生活娱乐的Wide Show日间资讯,直接拉长十分钟专题,主持人搭配时尚评论员一同解读,屏幕循环放出那张黑裙照片,一边对比历代香奈儿全球代言人全是欧美面孔,一边分析这张照片如何打通东西方审美,节目组还临时连线银座香奈儿门店现场,拍摄路过驻足观看橱窗海报的路人采访。
时尚杂志全版面刊登这则新闻不用多提,纸质媒体的反响远比电视更直观。朝日、读卖等全国综合性大报纷纷约邀约文化学者、评议员撰文,细数过去数十年欧美奢牌对亚洲艺人的局限,永远只给区域资源,绝不开放全球宣传,称夏末凭借一张全球传播的红毯照片,打破时尚界延续百年的西方垄断,是日本时尚美学走向世界的里程碑。
线下的连锁反应随处可见,香奈儿门店连夜更换橱窗巨幅海报,不少时尚爱好者专程前来观望打卡;全网相关话题,评论短时间突破数万;普通民众讨论角度各不相同,影迷感慨本土演员走向国际,普通人更多的是认为“虽然不了解时尚,但一听就知道很厉害”“如果是小泉夏末的话好像很正常呢”。
……
盛夏的东京被闷湿的热气裹得密不透风。
高层写字楼的空调匀速吐着微凉的风,却吹不散会议室里凝滞的紧绷感。整面落地窗外是品川区繁华的街景,车流如织,室内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长桌最前端的女人身上。
在场的无一不是公司核心管理层,除了社长川上绘里香外,还有网络放送事业部、企划部、制作部、经纪事务部的部长、课长等人,以及数位跟着公司深耕多年的中层员工。
季度会议正在进行当中。
“《深夜食堂》平均收视率稳定在2%以上,单集最高逼近2.5%……”
虽然听起来磕碜,但《深夜食堂》是深夜零点后在电视台放送的深夜剧,常规深夜剧平均收视仅0.5%–1%,能破1%就算合格,破2%属于现象级爆款了。
“在ON-VIEW的观看人次已经突破一百万,还在快速增长当中。”
“原作漫画销量随剧集播出已经翻倍暴涨了,虽然没有黄金档铺天盖地的海报和宣传,但是仅仅靠着论坛、博客等社交媒体,《深夜食堂》的口碑已经开始发酵。”
一串汇报的内容总结起来就是《深夜食堂》系列虽然没有短期爆红,但口碑很好,收视率长期看好,可以培养固定受众,还可以继续做。
夏末点点头,怎么着也是五星级的剧集,现在的表现虽然不如预期,但夏末愿意给它时间。
《深夜食堂》的制作团队狠狠松了口气。
《深夜食堂》作为小泉桑点名制作的Poirot Way首部系列作品,这样的成绩实在不值得炫耀,也拿不上台面,但是,因为PW现在实行项目专属小组、分类固定团队制,不同小组会长期主攻单一题材、同一风格、同一系列的作品,一个项目就关乎一个团队的生死存亡,如果《深夜食堂》被砍,那么他们这个团队也就不复存在了。
“……”
“企划部门统一对编剧提交的三集试写脚本进行了内部审阅和淘汰,留下调性、故事框架符合项目定位、内容出色的稿件,通知对应编剧拓展了完整故事线,细化情节与人物细节,目前有两本职业剧本完成了初稿,小泉桑要先看一看吗?”
夏末将文件翻开,第一本就是原创三星剧集,她欣慰地点头,对编剧的优待和培养果然是正确的,这样做可以慢慢攒出独有的原创故事储备,让公司不用一直依赖外购漫画、小说IP,而且ON-VIEW平台正嗷嗷待哺呢,日剧的体量还是太小了。
她又翻开下一本。
【检测到数据,提前开启该项目信息栏。】
【《非自然死亡》】
【评分:五星】
【状态:剧本孵化阶段】
【简介:美琴幼年全家遇害唯有自己幸存,她坚信法医是为了生者而存在的职业……】
企划部课长在一旁解释道:“虽然是法医题材,和医疗职业剧有点差距,但因为内容新颖,所以我们还是选择留下了……”毕竟他们本身就是为了筛选好剧本,不存在因为剧本不符合主题就直接将一些好作品pass,而且,你就说法医是不是医吧,法医也是得读完医学专业、考取医师资格证的。
夏末都惊讶了,这是未来哪一位大手编剧的作品提前面世了,她看了看编剧姓名,野木雅纪子……她想起来,“《飞翔情报室》是她的作品?”
课长有点惊讶,敬佩夏末的记性,“是的,《飞翔情报室》也是职业剧,目前还在拍摄当中。野木桑很有钻研精神,她在写《Unnatural》的剧本时也亲自去监察医务院调研了很久……”既然小泉桑还记得她,那么他愿意为她说点好话。
“两个剧本都不错,列为重点项目吧。”
课长很是兴奋地应下来,“好,我会让她们尽快将剧本完善的。”
被列为重点项目的话,从编剧、到负责人,年末都会拿到一笔丰厚的奖金。
“目前没有空闲制作组了……”制作部提醒道。
“不用这么急,按照两位编剧的习惯和步调来。”夏末最后拍板,她可不想因为太着急而导致最终剧本完成度偏低,这可是相当罕见的五星级剧集啊。
从《Unnatural》的初稿来看,这部作品和《花样男子》《一吻定情》比起来更具内涵,想来虽然同为五星级作品,侧重的方面也有所不同,比如《花样男子》就是开创了全新的校园剧模式,《一吻定情》则是反差CP的范本,两者在亚洲范围内都有巨大的影响力和传播度,所以才会被评定为五星级。
而《Unnatural》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赛道,以法医行业为切口深挖社会弊病,更难得的是打破了业界的漫改依赖,证明了原创剧本的上限。
若非有点突兀,她都想见见野木雅纪子本人了,还是等剧本完成后再说吧。
会议进入下一项议程。
因为ON-VIEW的出现,如今日本的文娱市场正处在新旧交替的风口。
传统电视台依旧垄断大众主流视野,但ON-VIEW、Niconico、GyaO等网络平台迅速崛起,年轻用户大规模从电视端流向网络端,线上互动、全民投票、自制长线内容,成为全新的热度密码。
夏末有意推出网络选秀节目,企划部最先抛出的最优解是与AKB48深度合作。
AKB48是当下全日本最炙手可热的偶像模式。
“目前全日本热度最高、商业模式最成熟、粉丝粘性最强的选秀IP,只有AKB48。自从2005年秋原康公布秋叶原剧场偶像企划开始,一种名为粉丝养成系的全新偶像模式诞生了,2008年第一届偶像总选举全民爆火,网络投票、粉丝养成、线下剧场、线上传播的模式彻底跑通,从秋叶原小众偶像,快速破圈走向国民市场。她们自带海量年轻粉丝,话题度、讨论度、线上活跃度,是当下所有艺人、团体都无法比拟的。”
企划部长率先起身汇报,手里攥着厚厚一叠市场分析报告,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笃定和亢奋。与AKB48合作,某种意义上也是“摘桃子”的行为,直接把别人能下金蛋的母鸡抢过来,在他眼里,这是稳赚不赔的最优方案。
他翻开报表,将密密麻麻的数据投影在屏幕上,继续逐条分析,声音沉稳有力:“如果我们通过网络平台和AKB达成独家合作,开设专属放送板块、独家花絮独播、线上投票通道独家挂靠、养成纪实短片专属更新,能直接承接她们的粉丝群体。不用我们从零造势、从零培养用户,现成热度、现成受众、现成话题,能在最短时间内拉高平台下载量、日活和会员转化率,最快速度打开市场知名度。”
坐在长桌两侧的众人心里全都默默认同。
夏末比在场所有人都更清楚,秋原康推出的AKB偶像企划是多么天才的创意,以前的偶像靠电视曝光,靠一年几场大型演唱会,往后的中小型偶像团体,都开始照搬近距离互动这套逻辑,线下的近距离消费成为偶像营收的核心板块,不再只依赖电视台和电视广告,而分层梯队、毕业循环的体系也拉长了团体生命周期。
AKB模式看似无懈可击,但对于试图打造综艺部门的PW而言有着致命的、无法长久的短板。
“AKB的核心流量,牢牢掌握秋原康的手里,所有粉丝、热度、话语权,都不属于我们。我们和他们合作,本质是租借流量,不是拥有流量。热度是人家的,粉丝是人家的,话题是人家的,我们只是临时挂靠的载体,能提供的难道不只是摄像机和剪辑?合作终止的那天,所有流量和用户,都会归零,我们公司依旧一无所有。”
她是为了PW做的规划,而不是为了ON-VIEW,两者之间有很大差别,说到底,ON-VIEW目前只是一个放送平台,它不做输出,没有制作团队,倒是可以适配与AKB合作的模式。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刚刚满心认同的员工心里骤然一颤,原本笃定的想法彻底动摇,在PW,夏末的话就是圣旨,她不赞同的企划,立刻就会被扫进垃圾堆里。
企划部长脸色微微凝重,依旧带着职业性的审慎,“自制综艺、线上播出的模式还没有经市场验证过,受众未知、热度未知、成败未知,一旦失败,我们前期投入的人力、财力、宣发资源都会全部亏损。”
“正因为没人做,这才是我们的独家机会。”
“那……我们要做一档什么样的综艺呢?”企划部长试探性地问,夏末要求打造一档可以引起全民轰动的综艺节目,可是纵观日本综艺史,或许也只有《明星诞生》符合她的要求了。
夏末看了他一眼,他才发现自己无意识的将“明星诞生”说出了口。
“没错,也可以是《明星诞生》。”
企划部长一愣。
“你们想错了一点,综艺模式的创新固然重要,但是,我们会推出第一档网络放送的综艺,这才是最大的创新。”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内陷入一片细碎的沉寂。
方才众人争论不休,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纠缠在综艺类型和AKB模式的优劣对比里,都下意识想要推出一档前所未有的优质综艺,直到夏末清晰划分主次,点明类型只是锦上添花,日本首档纯网络原生、全程线上独播的大型选秀综艺,才是无可替代、划时代的核心突破,在场每个人心底都掀起截然不同的震荡。
先前盘旋在众人心里的顾虑、迟疑、对现有模板的依赖,全都淡了下去,他们这才真切意识到,和各大电视台比综艺创新,很难有所突破,他们有最专业的综艺团队,有几十年的经验,有固定观众,根本没法和市面上已有的综艺拉开差距;而开创完整的线上独播的全民综艺,是直接跳出电视台垄断几十年的固有赛道,踏出一条整个日本文娱行业从未踏足的新路。
一种混杂着震撼、醒悟、期待的情绪,静静漫过整间会议室。
这只是跳出固化思维就能得出的普通解法,夏末也只是动动嘴,要将综艺企划落实,还得靠员工们的努力。
“好了,一档综艺的打造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完成的,PW在这一行还只是个新人,各位可以畅所欲言,我希望今天可以定下大致方向,之后,就由你们通力协作、继续完善了。”
这句话像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刚才还略显紧绷和沉寂的会议室。
“我觉得还得是选秀,选秀最能调动情绪……”
“几年前各大偶像团体的选拔,投票权都掌握在制作组、唱片公司手里,普通观众没有任何左右排名的渠道,我认为应该给予观众投票权。”
“一定要选有歌舞基础的人吗?普通人可不可以?节目提供培训,不也是一种养成?”
会议室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鲜活喧嚣的热闹,人人都有新想法、新感慨,争相交换自己的看法,所有人都清晰意识到,他们即将推出的不只是一档普通综艺方案,而是足以改写行业格局的全新蓝图,难以抑制的兴奋,顺着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完完全全流露出来。
作者有话说:
一百万字了!!我原本计划写一篇小作文表达对小宝们的感谢但这个月码字强度有点高,一碰到键盘就脑袋空白算了,不整那一套了咱们直接进入正题么么么么么么么(亲完左边亲右边)么么么
第233章
东京港区一条安静的小巷内, 有一家独栋两层小町屋的私房料理店,门头很低,没有花哨的招牌, 只挂着一块木质的手写店名, 因为便宜实惠、店主性格温柔, 附近不少住户喜欢光顾,店铺全年无休, 只不过今天似乎有些例外了。
“抱歉了,客人, 今天小店不营业。”
“哎??我还打算喝两杯呢!”秃顶大叔失落地摇头走开了。
年近四十的女店主笑了笑, 将手中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到了门上, 她是当年《一吻定情》剧组化妆师, 后来因为一些原因, 选择辞去了化妆师的工作,转而和丈夫一起开了一家小店,丈夫做厨师,她就负责店内的接待,生活安稳又幸福。
对她而言,艺能界的事都过去好多年了, 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一样,也只有在《一吻定情》剧组的主创们来聚餐时,她才对艺能界的事有点真情实感,不过大多数时候,她恪守本分,并不过多打扰他们,毕竟她也只是化妆师之一,和主创们没有太多交情, 他们出钱很大方,愿意来这儿,也是照顾她的生意。
对于森田光泽、多田熏等人而言,这里就是专属的熟人场地了,整面墙贴满当年片场花絮照片、杀青合照,店主也是熟人。
人至中年,和曾经的老伙伴们聚在一起,就仿佛回到了那段事业最风光的岁月,对于森田光泽来说是如此、对于多田熏也是如此。
自《一吻定情》后,森田光泽仍然每年都有作品产出,但再也没有诞生过能和《一吻定情》媲美的海内外爆款,而前几年,他离开电视台,加入了电影大师木下惠芥创立的制作公司,也是自制电视剧卖给电视台,不过自木下惠芥去世后,公司失去了顶级电影大师的光环,便也下沉为中小型制作团队,森田光泽早已是资深制作人,行业地位高了,却更喜欢和老朋友们聚会。
多田熏呢,仍然在漫画领域深耕,但是《一吻定情》作为她第一部 也是唯一一部漫改作品,带给她的满足感和荣誉感是无法被岁月减淡的。
包厢铺原木矮桌、棉麻软垫,墙面专门有一大块区域,钉着《一吻定情》相关的花絮、剧照,还有不少工作人员送的手写纪念明信片,其中也有夏末写的。没有喧嚣嘈杂的背景音乐,只隐约飘着楼下厨房煮物、烤海鲜、烤肉的香气,桌上除了梅子酒、清酒还有少量啤酒,菜品都是家常菜,玉子烧、炖萝卜、盐烤秋刀鱼,口味清淡温和。
不过这次聚会有点不同的是夏末也来了,这让众人很是高兴。
夏末会来是因为多田熏的力邀,她想她大概是有什么事想要和她当面说,只不过饭都要吃完了,她还没提。
聊天本就是东扯西拉,不知怎么聊起了职业规划,又聊起了艺人的三十岁。
在场就有两个艺人,夏末和柏元崇。
夏末对于三十岁没什么看法,“可能隐退了,也可能偶尔拍一些好作品,生活和现在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隐退!?那怎么行,你的粉丝们、影迷们会伤心死的。三十岁对于没代表作、没稳定人气的普通艺人来说是一道坎,对你们两来说可不是。”
柏元崇垂眸笑了笑,“我也三十岁了,是时候思考这个问题了。”
多田熏大惊,“柏元桑都三十了吗?为什么我看你们还是像看小孩一样呢?”
夏末忽然想起来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份礼物递给柏元崇,“抱歉,迟到的生日礼物。”虽然大多数时候回礼物都是助理或经纪人的工作,不过对于被夏末视为朋友的人,她还是会亲自挑选的。
“谢谢。”柏元崇双手接过,妥善收好。
“艺能界的新人源源不断涌进来,做演员的年纪大了以后,青春角色抢不到,成熟角色轮不上,单靠拍戏连温饱都难维持,中国有句古话说‘三十而立’,所有人都应该早早地想清楚自己三十岁的时候该做些什么。”森田光泽作为制作人,可见过太多的例子了。
夏末不以为意道:“三十岁还很年轻,人生才刚刚起步,事业也是。”
柏元崇看了她一眼,揣测她是想起了某位大器晚成的圈内同行才会这样说,演员是公认的吃青春饭的行业,如今艺人们入行的年纪都越来越小了,而她自己更是年少成名的代表。
“如果清楚自己要做什么的话,确实什么时候都不算晚。”柏元崇轻笑,目光不自觉停留在她脸上,又飞快收敛。
森田光泽思考着,缓缓说起行业现状,语气平静,藏着见惯起伏的切身感受:“有的人熬几年看不到希望,直接退圈入职普通会社;有些行业经验的转幕后做造型、场务、表演老师;还有一小部分守着小剧场勉强糊口,真正能熬出头的寥寥无几。”
“当年和我们一起拍戏的好些演员,早就没消息了。”夏末忽然想到了小泽珍珠,她已经淡出艺能界很久了,似乎是选择了回归家庭,两人很长时间没联络过。
“各有各的不得已。”柏元崇目光扫过墙上一众剧组人员合影。
夏末转头看向他,敏锐察觉到他话里藏着自己的迷茫:“说起来,你这两年似乎也减少了上镜频率?”
柏元崇也是独立后和自己的经纪人一起开了一家艺人事务所,小事务所最大的弊病在他身上彰显无疑,缺资源、竞争不过大型事务所,这也是难免的事,好在他有一批死忠的粉丝、有颜值有热度,也不缺角色演,只不过再没有主演过如《一吻定情》般全国爆火的剧集。
在夏末看来,他和妻夫木淙的差别还蛮大的,妻夫木淙连摘实绩,已经是男演员中的领头人物了,柏元崇不能说不喜欢表演,他的演技也很不错,只不过可能是性格原因,并没有什么争、抢的欲望,有不错的剧本就接,没有也不觉得可惜,少了一股想要在演员这一行出头必备的冲劲。
柏元崇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思考要怎么说。
森田光泽接了个电话回来,匆匆敬了一杯酒,道:“哎呀,我孙子和父母闹脾气离家出走了,我得赶紧回去。”
孙子……这会儿夏末才发现他们的年龄差距还真不小,“快些回去吧,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请不要客气。”
几人目送森田光泽离开,多田熏也举起酒杯,“正好只剩下我们三人了,今天请你们来,也是有事想要说——”
夏末和柏元崇都认真听着。
多田熏脸上露出点尴尬来,“我想要重启《一吻定情》项目。我知道你们可能不会接《一吻定情》的续集或SP了,但是我还是梦想将所有漫画情节都翻拍成电视剧,让更多人看到,所以,借今天这个机会,提前和你们说一声抱歉。”
夏末赶忙道:“应该由我们道歉才对,这么好的项目,早就该提上日程了,是我们让你、让粉丝和观众们等了太久,也提前祝福你,希望《一吻定情》能够再次创造收视奇迹。”
多田熏感动不已,“是我自己过不去心里的坎,和你们没关系,我一直觉得,你们就是相原琴子和入江直树,我也再找不到比你们更适合的演员了,我一度觉得,让剧情就停在那儿也很好,但是……种种原因吧,我决定翻拍《一吻定情》,也算是从头开始。”
三人又围绕着《一吻定情》的翻拍聊了许久,直到多田熏的丈夫来接她回家,她才笑容甜蜜地和丈夫一起离开了。
店主来到包间里将碗碟收拾干净,又端上备好的甜品、水果和清茶,包厢只剩夏末和柏元崇两人,氛围安静松弛。
夏末伸手扶正一张边角卷翘的老照片,是两人片场并排站的合影,那会她才十六岁,现在看照片才发现那时的自己有多么稚气,而一旁的柏元崇十九岁,脸上挂着浅浅的温柔的笑意,大概就是人们想象中白月光校草的样子。
“现在可以和我分享一下你的想法了?”夏末转身问道。
其实最早的时候,夏末是有想过把柏元崇签到自己公司里来的,只不过那会儿PW还没什么资源和话语权,加上柏元崇自己也有规划和安排,她便没提。
“独立后资源有所下滑,我也不愿意在综艺里和一些偶像爱情剧中消耗自己,所以便降低了拍戏的频率……只是这样的选择让我觉得很对不起跟着我一起独立的经纪人。”
他顿了顿,提出一个请求,“藤本桑其实很有能力,如果他去Poirot Way应聘的话,你能给他一个机会吗?”
夏末愣了愣,“他是你的经纪人,我自然相信你的说法,他不用面试也可以加入,经纪人岗位一直在招聘呢,他这样一位资深经纪人愿意加入PW也是一件互利共赢的好事,但是,你呢?”
柏元崇顿了顿,避开直白的心动,只拿行业现状当说辞,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她却浑然不觉这份特殊:“热度总有褪去的时候,与其困在不断妥协的通告里消耗自己,不如换一种方式留在圈内,自己的独立公司不用受制于大资本,还能多扶持一些没人看好、踏实演戏的年轻人。”
“所以我之前想着,让事务所转型小型艺人经纪公司,小艺人们成长起来后选择离开也没关系,但是……那天藤本桑因为家里的事向我借钱,那一刻,我就意识到,我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我可以承担我做出的选择带来的后果,但是没有资格让藤本桑和我一起承担。”柏元崇微微摇了摇头,神情很是歉疚地说。
夏末挑了挑眉:“你问过藤本……”
“藤本义也。”柏元崇提醒。
“你问过藤本义也的想法吗?也许他愿意继续和你一起努力打拼事业呢。”
柏元崇浅浅摇了摇头,“没有直接问过,但是我知道。”
夏末便不再说什么了,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就能被听见,柏元崇是很擅长感知别人情绪的。
柏元崇顺势提起夏末:“你真的很厉害,做到了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业内都说PW会成为下一家顶级事务所,而即便你的事业如此成功,你都没放弃过表演,我想你拿到任何奖杯都是应得的,这是世界应该给予你的奖励。”
夏末坦荡地接话,“也是。”
想了想她又道,“现在的PW不缺资源,你完全可以和你的经纪人一起加入,我不会给你特殊的关照,但是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份上,我可以保证你每年都会有一部男主剧,不过剧本需要你和其余人一起公平竞争,至于其他,就要看你的成绩如何了。你如果转幕后的话,能放得下台前吗?”
柏元崇沉默了许久,指尖摩挲酒杯边缘,望着夏末,话音不自觉放轻,藏起心底的私心:“不是放下,是换一种方式。”
转做幕后,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能以行业从业者、旧友的身份长久留在她的圈子里。
夏末有许多朋友——认识了以后他们都会发现,夏末其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她不在乎别人话语里的弯弯绕绕和一些小心思,永远都会给出最直接的答案,并且给予一定程度的包容,她坦诚到和她成为朋友是轻而易举、顺理成章的事,不过,仍然有许多人和她走散了,因为他们离开了她的圈子,关系不够深刻,失去了共同话题后,友情自然而然地淡了。
夏末没听懂,还在等着柏元崇给出答案,忽然耳边响起哗哗的声音,她转头看向窗外,“下雨了。”
夏天的雨又急促又猛烈,忽地一下,雨幕就将世界笼罩了,雨水打在地上,让炙烤了一天的地面蒸腾出烟雾,行道树的叶子被浇得噼啪乱响,来往行人慌忙找屋檐避雨,室内安静的只能听见喧闹的雨声。
夏末转头时,柏元崇便明目张胆地望着,眼底盛着藏不住的软意,目光轻轻扫过她垂落的发梢、被灯光映得柔和的侧脸,连她指尖捏着勺子的小动作都不肯放过,眼底漫开一层浅淡又克制的喜欢,像浸在温水里,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等她抬眼要对上视线,他又会不动声色偏开目光,假装去看窗外倾泻的大雨。
夏末的电话响起,是大村早苗。
“下雨了,我把伞放在店里,店外没法停车,车就在巷子口。”
夏末看了看时间,“也该走了。”
两人便站起身,穿过狭窄的只够一人通行的楼梯,一楼店铺内,大村早苗正和店主说着什么。
“你开车了吗?我让大村送你?”
柏元崇还没来得及说话,藤本义也急匆匆跑了进来,他站在门内,雨伞朝外抖掉了多余的雨水,“哎?聚餐已经结束了吗?小泉桑、大村桑。”他挨个问候了一下,对柏元崇道,“我想起来你出门没带伞呢,所以来接你了。”
“多谢。”柏元崇点点头。
“那我们就先走了,下次再见。”夏末笑笑,又和店主告别,走到门外撑起雨伞,她想起什么转头看了两人一眼说,“想好了就告诉我,随时欢迎。”
“请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夏末撑着伞踩着雨水而去,大村早苗在一旁将伞斜斜的举着,为她阻拦一些被风斜吹的雨,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藤本义也打了个响指,“别看了,我们也走吧。”
两人坐到车上,柏元崇道,“事务所或许要关闭了。”
藤本义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故作洒脱地说:“终于不想再往里贴钱了?关了也挺好。”
“我想让你去PW当经纪人。”柏元崇又道。
藤本义也猛地踩住了刹车,“我?去PW?可以吗?”业内谁不知道PW的待遇甚至在几个大型事务所之上,处处透露着不差钱的豪迈气质。
柏元崇笑了,“夏末桑亲口说的,还能是假的吗?”
车子重新发动,这次速度慢了许多,藤本义也振奋地说,“PW有钱有资源,我们两个继续搭档,踏踏实实深耕,不用再像以前一样单打独斗处处碰壁,不出两年绝对能往上冲一大截。”
“我听说PW对艺人实行分级制度,以你和她的交情,还有你这年的资历,怎么着也不会太低吧?一进去就有宣传、造型团队、有商务资源和影视资源的话,你说我们能适应吗?”
他越说越激动,语气满是对未来的畅享,柏元崇安静地听着。
渐渐地,藤本义也忽然意识到什么,又踩了个刹车,只不过这次车速慢,停得很平稳,“你不和我一起吗?”
柏元崇沉默,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在哪儿,虽然即便离开了艺能界,他也确信能靠着双手过得很好,但是……他并不想就这样退出演艺圈。
而让他纠结的是,如果他想加入PW了,早就可以加入了,他不愿意,因为他知道夏末是非常公私分明的性格,如果甘心以朋友的身份留在夏末身边,这也是最好的选择,但偏偏那一点不甘像鱼线一般紧紧勒住了他的脚步,冲动无数次涌上喉头,又无数次被顾虑压下,进退两难,手足无措,只能独自吞咽酸涩、品尝苦楚。
而且夏末正处在一段恋情中。
柏元崇很恐慌,他害怕一次退让,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他自愿困在不上不下的夹缝里,像一场漫长的自我折磨,明知道没有往上走的出路,却固执地不肯抽身,死守着朋友这道线反复内耗,明明每一次近距离相处,都要咽下满腔无处安放的情愫,品尝求而不得的痛苦,却甘愿一遍遍承受拉扯带来的煎熬。
他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些什么,奇迹吗?或许吧。
藤本义也沉默了很久,忽然伸手从后座抓来一叠报纸、杂志,他翻着报纸,扔着杂志,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就是今天的新闻,到底在哪呢?找到了!
他将《FRIDAY》塞到柏元崇手中,“看看吧。”
柏元崇将杂志拿在手里,都不用打开,封面上最抢眼的标题赫然写着“妻夫木淙×小泉夏末,顶级罗曼爱情画上句号?种种细节表明半同居生活终止”,他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他打开杂志,视线慢慢向下看去。
【……直到去年,本刊多次拍到顶级男演员妻夫木淙与国民女演员小泉夏末每周末在东京高层公寓同居,两人数次深夜单独外出用餐、车内密会,这段轰动的恋情在业内备受关注。但进入今年后,二人的关系出现巨大变故。
本刊记者连续四十天蹲守双方住宅、拍摄片场展开调查,结果发现二月份之后,再也没能拍到两人一同行动的画面。妻夫木淙的专属座驾再也没有出现在小泉夏末公寓周边。
有经纪公司工作人员匿名证词表示:“两人去年年末好好谈过,决定和平分手。眼下二人正专注于工作,为避免事业受影响,约定暂时隐瞒分手的事实。”】
柏元崇深深吐出一口气,心里却没有多少窃喜,而是感到担忧,夏末和妻夫木淙的恋情那么轰动,分手肯定也会被媒体大肆宣扬报道,他们曾经有多相爱,分开后,她的心里会不会很难过?如果再被媒体曝光的话……
藤本义也嘴角抽动,“这就不是你现在该管的事了吧?”
柏元崇发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藤本义也道:“你可以再翻一翻,最近这段时间,有不少媒体报道了小泉桑疑似分手的事儿,双方事务所都还没有出面澄清或确认。”
夏末和妻夫木淙作为日本最红的男女艺人之一,分手的消息能够隐瞒五个月之久,本身就很令人难以置信。
一个八卦小报的编者增添大量情绪细节描写,【两人曾经发自内心珍视彼此,但身为一线男演员、国民女演员,行程常年相撞,对未来的规划分歧始终无法调和,分开后二人都留有留恋……】
柏元崇飞快地将报纸甩得远远的。
恋爱能拍到证据,分手就很难了。
所以报纸和杂志上更多引用艺人身边熟人、造型师、同行、业内的软性爆料(真实性都存疑)。
正经分析恋情始末的媒体少,但侧重描写两人感情,比如隐忍拉扯的状态,明明心中还有在意,却不得不维持安全距离,比如为了事业隐瞒分手真相,比如某次妻夫木淙接受采访的公开场合刻意压抑情绪,但眼神藏着难以言说的遗憾等等的八卦杂志很多。
有时候大众爱看的也不是真相,而是故事。
柏元崇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藤本义也在一边道:“说真的,如果你想知道事实的话,直接问小泉桑也可以吧?我觉得她不会对你隐瞒的。”
柏元崇蓦地从报纸中抬起头,“你觉得她会告诉我,为什么?”因为她对我不同吗?
藤本义也正专心开车呢,根本没注意到柏元崇这句问话中潜藏的小心思,“因为小泉桑是一个很坦诚的人啊,她以前和界雅人恋爱时,不也是被记者问了之后,直接大大方方在综艺上承认了吗?都说她和妻夫木淙的恋情轰动,可是当时,她和界雅人的恋情也不遑多让,因为两人差距太大了,哎,这么说起来,小泉桑真是一个勇敢的人啊……哦,抱歉,没有说你胆小的意思。”
柏元崇闭了闭眼,就当做自己什么都没听到,报纸翻过一张又一张,杂志看过一本又一本,同为演员,其实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夏末和妻夫木淙应该是真的分手了,具体是什么时候,可能如杂志所说的二月份,也可能更早一些。
“如果我去了PW,你是打算在事务所停止运营前发布引退声明吗?”
柏元崇一顿,“我什么时候说要引退了?”
“没有嘛?那你打算干什么?换一家事务所?没必要啊,还能有哪一家事务所会比PW对你更好呢?而且,PW还有我在呢!”虽然藤本义也还没有正式加入PW,但他话里话外,俨然以PW经纪人自居了,甚至给人感觉腰杆子都硬了三分。
柏元崇不答。
车开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柏元崇的公寓楼下,此时雨已经停了,雨后的空气清新,许多人走出房间散步,外出呼吸新鲜空气,柏元崇下车,也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藤本义也坐在车子里喊他:“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柏元崇挥了挥手,大步走进了公寓楼。
夏末如今是单身状态,横在他们之间最大的阻碍已经消失了——柏元崇一直很清楚的知道,说起阻碍,可能他不讨夏末喜欢才会是最大的阻碍,但是夏末分明又是喜欢他的脸蛋的,那为什么会拒绝他呢,他认为应该是性格,不争不抢,就等于被放弃,就等于什么也得不到。
如今的阻碍,是伦理道德上的阻碍,它消失了。
所以接下来,他要改变的是自己才对,就算之后她依旧保持友情距离,至少再也没有男人占据她身边独一无二的位置,抱着这样隐秘又微薄的期待,他愿意赌一次近水楼台的机会。
他不想再欺骗自己,即便往日的相处可能不会有多少变化,可比起从前,一年见不了几次面,今后能和她同处一家事务所,拥有无数朝夕相见的名义,这点微弱的可能性,便足够让他义无反顾地做出决定。
电梯载着他上升,仿佛把他的心也一并托了起来似的。
作者有话说:
一算年龄发现柏原崇三十了,堺雅人一直是大叔,三十还年轻呢,可柏原崇是清纯校草啊,哪有三十岁的校草,是不是有点老了,抱头思考当中
第234章
小泉夏末与妻夫木淙疑似分手的消息已经传了有一阵子了, 最近愈演愈烈起来。
而其中的主要推手却不是任何一家媒体,而是小泉夏末和妻夫木淙的CP粉以及双方各自的专门粉丝(唯粉)。
其实在《周刊文春》等八卦媒体下场报道之前,夏末与妻夫木淙的分手疑云仅仅只是演艺圈极小范围的私密风声。
只有常年蹲守论坛、爱看各类八卦小报、紧盯两人一举一动、酷爱分析并分享两人甜蜜日常的CP粉隐约察觉不对劲。
要知道妻夫木淙即便在外地拍戏, 每个星期也都最少回东京一次, 回去做什么呢?是不是有工作呢?
NO!山田百合可以大声地告诉所有人, NO!妻夫木淙回东京只是为了见夏末酱!风雨无阻、不辞辛苦!再早些的时候,时常被媒体拍到并登上报纸被当做八卦调侃, 时间久了,众人都默认了, 这样的八卦都算不上什么八卦, 更像是他的日常。
而现在, 山田百合慎之又慎、细之又细的检查了这段时间的报纸、杂志, 没有一家再报道过妻夫木淙拍戏期间请假见夏末的新闻。
她两眼一黑, 心中有了不妙的预感,但仍然硬撑着不肯认输。
可能只是这段时间两人太忙碌了吧,她这样想着,随即沉下心来,开始寻找蛛丝马迹,在找糖吃这件事上, 福尔摩斯和波洛(不是指狗)都得逊她三分,同样的,在找线索这件事上,她也爆发出了无与伦比的能力。
种种迹象表明,两人恋情真的在年初终结了!
连续几个月无任何私下偶遇、没有照片、没有目击者,但新闻版面干干净净,外界几乎风平浪静。
山田百合沉吟片刻,最终得出了答案——不是不爱了, 只是暂且分开了而已,所以该磕还得磕!
她仍然孜孜不倦地为新入坑的同好们发送自己整理的小泉夏末和妻夫木淙的恋爱甜蜜日常,在论坛上冲锋陷阵,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差别,而且她还发现,疑似分手后,这段感情好像更好品了。
妻夫木淙在面对和夏末有关的采访问题时会下意识地维护,仍然会关注和夏末有关的消息,他的哥哥妻夫木近在受到采访时还透露“小泉夏末是弟弟最爱的人”……除了妻夫木淙的状态变得十分消沉,一切都好像没有变。
直到一个帖子的出现。
最开始,只是一个普通路人层主随手发了一句碎碎念:
【感觉两个人很久没有交集了,会不会已经分开了?】
就这一句轻飘飘的疑问,直接点燃了整个论坛。
许多人跟风表示【我也觉得】【肯定分手了啊】【好久没看到两人同框了】【据说妻夫木淙和剧组某女演员打得火热呢】。
最先炸起来的是磕了很多年的CP粉,大批老粉连夜赶来反驳,疯狂贴出过往的甜蜜同框、往年同场互动、以及轰动日本的世纪牵手,逐条罗列细节,证明他们的爱情牢不可分。
【只是工作档期错开而已。】
【本来两人私下就低调,不要乱传分手谣言。】
【没有证据的揣测就是抹黑】
妻夫木淙的专一粉率先逆反,在楼层里冷嘲回怼,积压已久的不满彻底爆发。长久以来,他们最厌恶自家艺人被捆绑恋情、被强行打成痴恋人设,每次单人实绩、单人采访都要被恋情话题覆盖,此刻看见CP粉又在无脑洗楼,积攒的怨气瞬间全部翻涌上来:
【本来就是很久没同框了,粉丝自己骗自己有意思吗?】
【别再捆绑了,不管分没分,都别再给他套恋爱热度。】
【不要为了你们的喜好,强行捏造恩爱假象】
【演员恋爱和分手就是很频繁的事啊,接受现实吧】
夏末的粉丝都认为妻夫木淙能和夏末谈恋爱是烧了高香了,认为妻夫木淙当时能够洗白也是托了夏末的福,原本他表现出的深情还算勉强得到了她们的认可,但现在他们本就对男方片场传出的暧昧流言心存不满,男方粉丝拼命撇清关系的样子更是让人不爽,干脆两边一起骂。
【凭什么小泉桑要一直陪着承受莫名其妙的恋情捆绑争议?】
【妻夫木淙的粉丝能不能不要这么恶心?你们的偶像被全网黑的时候你们连头都不敢露,现在倒是厉害起来了?】
【这么拼命狡辩,谁知道分手是不是因为妻夫木淙片场暧昧?装什么清白?】
【奉劝所有磕配对的粉丝低调一点,没有谁能陪小泉桑到永远,除了真正爱她的我们!】
三方粉丝彻底在论坛撕成一团,CP粉死守“没分手、只是低调”“不想承认也得承认”“就是彼此的真爱”;妻夫木淙专门粉坚持“回归艺人本身”“专注作品”“恋情只是生活的很小一部分”;夏末唯粉控诉“夏末无辜被牵连”“恋情只会带来麻烦”。
楼层以恐怖的速度疯狂叠楼,从最初几十层,一路暴涨到上千层。
争吵、对线、扒细节、翻旧物料、挑近期状态破绽,粉丝互相扒料、互相拆台、互相举证反驳。
原本只有极少数人察觉的“疑似分手”,在这场大规模粉丝内战里,被反复拎出来、反复拆解、反复讨论。
论坛作为日本最大娱乐情报源,无数自由记者、周刊编者常年潜水蹲楼,这场持续整夜、愈演愈烈的粉丝混战,直接把“小泉夏末与妻夫木淙感情破裂、长期零交集、疑似早已分手”的话题顶到了论坛热度榜首。
原本模糊、无凭无据的小传闻,在数万次讨论对线里,轮廓渐渐清晰、疑点也浮上水面。
媒体瞬间嗅到了巨大的可挖空间。
娱乐记者顺着论坛里粉丝吵架扒出的所有疑点,长期不同框、活动刻意避嫌、近期状态反差、片场暧昧争议,逐条线下核实,走访公寓物业、工作人员、周边知情者。
恋情好确认,分手却很难了,狗仔多次蹲守两人旧居,都没有拍到有人出入,缺少决定性证据,只能暂时搁置这条线索。他们收集近三个月所有跟拍素材,对比往年频繁私下同框的画面,居然没有一次私下碰头。但这些还不够。
直到《周刊文春》花了不知道怎样的代价,撬动了高端公寓管理员的嘴,得到了一个确切的消息——妻夫木淙已经数月没有来到两人的爱巢了,而夏末在不久前也选择了搬离。管理员在拿到钱辞职后还附赠了一条不保真的消息,他这样说道:
“其实两位的车我也都认识,那天我是看见他们的车放在车库里,我是正常巡视嘛,看了也就过去了,没想到忽然听到哭声,那会儿天色也晚了,还下着大雨,我还以为闹鬼了呢,等我壮着胆子去看,发现电梯里有人在哭!我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问一问情况——不怪我犹豫啊,哭得实在太惨了,我也很害怕好吗?哦,说我最后有没有上前?没有啊,我真打算上前呢,电梯里的人就自己出来了,你们猜,是谁?哈哈,是你们自己猜的,可不是我说的。出卖住户的隐私,我很不好意思,他们人都很不错的,不多说了,就这样吧,最后,个人的行为和公寓管理方无关,我要回老家了……”
《周刊文春》的爆料一经流出,整个东京瞬间被这条新闻席卷。街边便利店的娱乐杂志上架片刻就被抢购一空,电车车厢里随处可见捧着周刊议论的通勤路人。
网络端更是彻底失控,各大论坛的讨论楼半小时堆到三千多层,CP粉、两边单人粉丝互相对线争吵不休,过激言论一层叠一层,管理员不停删帖锁楼也拦不住新帖疯狂涌出。
从前全日本都都习惯将二人绑定称作国民情侣,如今她们悄悄分手、刻意隐瞒、外加男方片场疑似和其他女演员亲近的消息一并曝光,巨大落差掀起滔天舆论浪潮。
不少人感慨“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采访车扎堆堵在妻夫木淙正在拍摄的电影片场出入口,长焦摄影师全天守事务所对面居民楼,地下车库、日常通勤路口都有狗仔轮班蹲守。只要是双方助理、圈内好友、合作工作人员进出,记者便一拥而上,录音笔直直递到眼前接连追问。
妻夫木淙当天拍完戏份走出片场,刺眼的闪光灯接连不断,层层嘈杂的提问扑面而来:
“片场和同组女演员亲近的传闻是真的吗?”
“您和小泉桑几个月前就分手,为什么要对大众隐瞒至今?”
“事务所是不是提前统一口径,刻意回避所有感情相关提问掩盖分手事实?”
“分手原因是什么?”
经纪人快步挡在妻夫木淙身前,反复鞠躬致歉,拿出制式话术反复回应:“艺人私人交往仅可确认二人已于数月前和平结束关系,其余私人细节不予回应,恳请各家媒体不要长期蹲守私人住所,避免干扰艺人日常生活。”
妻夫木淙表情僵硬地好似带了一张面具,他也做不出更多表情了,虽然分手已经是五个月前的事,但如今被曝光,就好似又再次体会了那一天的痛苦,他无法忍受两人不再亲密,也无法忍受外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断了,就算是自欺欺人吧,他仍然希望保密的时间能长一些、再长一些,就好像他们还是那对人人艳羡的爱侣。
“你的表情很难看啊?当初分手是谁提的?”
“据传闻你还在电梯里哭泣,是真的吗?是小泉夏末提的分手?”
“现在你什么心情?分手时又是什么心情?”
妻夫木淙在保镖和经纪人的护送下坐上车,那些声音被车门过滤传进耳朵里变成听不清词句的噪音,他好似一尊抽离了灵魂的木偶。
经纪人叹了口气,想宽慰他,又不知从何说起,小泉夏末对于妻夫木淙而言,不仅是深爱的人,还是他的精神支柱,虽然他什么都不说,可是作为他身边的人又怎么会看不明白呢,也许妻夫木近在采访中说的话是想要替弟弟挽回恋人吧,但感情这件事覆水难收啊。
妻夫木淙用忙碌麻痹自己,仿佛不闻、不听、不看,生活就没有变化,片场的绯闻也是无中生有,除了演戏以外,他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和其余人交际。
他每天工作十小时以上,经纪人在旁看着都替他觉得累,他自己却毫无所觉。
分手曝光是迟早的事,双方事务所已经达成了冷处理的共识,再轰动的新闻时间久了都会被淡忘,这是最好的方式。
经纪人默默收回视线,现在也只能让时间去降低热度,让时间去抚平创伤了。
另一边,夏末结束杂志拍摄离场时,同样被大批记者围堵,她全程垂眸,唯独在听见问“知不知道妻夫木淙因为分手痛哭”时瞟了一眼发问的记者,一言不发,在工作人员的围护下快步钻进保姆车,车窗全程紧闭,没有透露半个字。
接下来整整一周,记者们不停辗转采访两人身边的知情人士,试图挖掘分手真实缘由,两人所有公开行程、代言活动全都被媒体紧盯,各种谣言、八卦漫天乱飞,分手相关话题牢牢霸占娱乐板块榜首,热度久散不去。
出人意料的是,实锤铺天盖地砸下来,网络上到处都是拆台、嘲讽、互相攻讦的声音,小泉夏末和妻夫木淙的CP粉经历了动荡后,不仅没有分崩离析,反而更稳固了。
有如山田百合这般,天天熬夜整理物料、到处和对立粉丝对线的人,她不仅没有因为此事清空飞信相册或注销账号,还当天就新开了一栋长期楼,将两人从《海女》开始相识,多年来积攒的路透、采访、杂志截图重新规整,按时分档上传,给每一个新来翻看的同好,甚至让许多人在她们分手后成为了CP粉。
……
NTV一间狭长的企划会议室拉着遮光帘,桌上摊满剧本分镜、演员履历与收视预估报表。
总制作人田中芳术靠在主位真皮椅上,指尖敲着宣传通稿;现场制片人次屋上坐在侧面,眉头紧锁,脸上略带愁容;导演水田伸抱着手臂站在窗边,全程沉默,眼底藏着顾虑。
坂元裕尓把打印完整的《Mother》剧本推到桌中央,其中一页被贴了红色标签,田中芳术淡淡扫了一眼,正是本剧女主角铃原奈绪人物小传的那一页。
田中芳术率先打破沉闷,语气带着管理层不容置喙的笃定:“小泉桑是现在最红的国民级女演员,连续多年主演月九,收视率有保障,广告邀约不断,只要由她担任女主,广告商直接追加两成预算,周三水曜黄金档收视保底稳十五个点。档期、宣发、线下联动全部不用我们额外沟通,她经纪公司愿意配合宣传,这部沉重的现实题材作品才能获得更高的商业收益。”
田中芳术作为电视剧部门管理负责人,通常不进拍摄现场、不参与选角也不会和编剧对接剧本,她只负责项目的拍板放行、资源协调背书和风险兜底等。
去年,次屋上拿出尚未成熟的《Mother》企划,是田中芳术顶着虐童题材的风险审批通过,若没有她的支持,项目都不一定能成行。
次屋上偷偷看了一眼坂元裕尓,犹豫半天,还是决定再为老朋友争取一下。
他往前倾身,语气恳切,他以自身长期深耕现实题材制片的立场出发,“田中桑,我明白收视和招商压力,但奈绪这个角色根基就立在‘原生缺爱、独自育儿、拥有无血缘的母性共情’上。”
“小泉桑今年二十出头,三十岁都没到,未婚无生育经历,常年演精致的恋爱女主,荧幕形象或光鲜或锋利,事业上更是顺风顺水,我们已经见过一面了,我承认她是个好演员,但气质上完全没有单亲母亲独自扛起生活重担的疲惫底色,形象气质和铃原奈绪的差异太大了呀……”
咔嚓,田中芳术点了一支烟,将打火机随手丢在桌上,抽了口烟,田中芳术才慢悠悠道,“形象?气质?表演不就是演出完全不同的形象和气质吗?按照你们的说法,演杀人犯还得杀过人了?”
次屋上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让他说实话的话,他是一百个赞成由小泉夏末主演《Mother》的,就像田中所说,有这样一个主演在,还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吗?太爽了好不好!哪个制片人不想要小泉夏末出演自己的项目?但是……
田中芳术的话音刚落,坂元裕尓缓缓抬眼,语气平淡却字字有重量,他有自己的创作底线:“这个剧本我写了整整八个月,所有人物情绪全部扎根真实亲子体验。”
女儿出生后,坂元裕尓长期居家带娃,与女儿相处的琐碎日常,使他对于亲子关系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体会到女性、底层的生存重量,理解普通人无法言说的生存困境,这是私人生活带给他的灵感,《Mother》的剧本完全原创,不改编真实案例,只是取材日本长期存在的儿童虐待的社会现象。
“奈绪的母性不是表演出来的人设,是亲身养育孩子、体会过孤身一人拉扯孩童的无力,才能自然流露的本能。小泉夏末没有养育经历,她能演教师,却演不出看见受虐孩童时,本能涌上的、同为母亲的刺痛。”
“我写这部剧是想让观众看见被忽略的单亲、受虐儿童,如果主演本身和‘母亲’这个命题毫无共鸣,整部作品的内核会直接崩塌。演技再好,没有切身感受做底色,情绪根本撑不起来。”
次屋上都有点被说动了,母性玄之又玄,他反正是没见过哪位年轻女演员具有这样的气质的。
田中芳术挑了挑眉,敲了敲烟蒂,烟灰落进水晶缸里,“你觉得我有母性吗?”
坂元裕尓一愣,他还以为田中芳术还会用那套话术压迫他呢,他都做好继续战斗的准备了,结果她居然问这个?
犹豫了一下,坂元裕尓诚实道:“……我不太看得出来?”
“可我也是一位母亲啊。”田中芳术笑了,“我也很爱我的孩子,谁也无法否认这一点,但我忙于工作,和孩子相处的时间没那么长,你能说我的母性淡薄吗 ?如果你真的认同你剧本中写的那一套,演员是否生育过不应该是阻碍才对。”
对坂元裕尓而言,《Mother》更是他首次告别迎合市场的尝试,早年爆火后,他就和电视台长期绑定,批量生产大众向的纯爱剧、青春偶像剧,但他的内心始终迷茫,因为这并非是他真正想表达的内容,他曾经短暂退出影视圈尝试写小说、舞台剧,均以失败告终,回归剧本创作后很长时间找不到创作支点。
《东京爱情故事》的影响力确实非同凡响,时至今日,在编剧一行,坂元裕尓依旧会被众人称为“老师”,可是对于更现实的电视台而言,他身上的光环就稍显暗淡了,你曾经再知名,如今也只是一位普通编剧,电视台愿意给予他宽松的创作自由,却不代表能忍受更多。
田中芳术觉得自己已经够给他面子了,如果他还坚持自己的想法,那么制作组没有他的位置,当然,剧本得留下,因为这是小泉夏末看上的。
她语气沉了几分:“创作贴合度可以靠剧本、导演引导弥补,热度和商业资源错过了就再也没有。现在台里同期有三部剧排队抢黄金档,只有小泉桑主演的企划能拿到优先排期。次屋,你做制片这么多年,应该分得清作品理想和平台生存哪个更重要。”
次屋上眼含祈求地看着坂元裕尓。
坂元裕尓对于女主有自己的人选,他认为再贴合不过的人选——松雪太子,一位离异后独自抚养儿子的单亲母亲,她自身童年时期也有家庭问题,可以说完完全全符合角色人设。但是,即便他有再多想法,也不能从演技上对小泉夏末进行批判,她的演技在艺能界是得到公认的,而他的怀疑归根结底也是对夏末能否演出“母性”的怀疑,这难免有些自相矛盾。
“好吧。”坂元裕尓最终做出了选择,“希望小泉女士能给我们带来惊喜。”
次屋上鼓了鼓掌,水田伸也露出点笑容,开口说了今天会议以来第一句话,“接下来要考虑的是小女主的人选了。”
小女主即道木怜南,一个被亲生母亲和母亲的男友虐待并抛弃的小孩,她在剧中的戏份比起女主铃原奈绪也不差多少,更是故事的重要核心,所以他们都称呼这个角色为小女主,并非指女主小时候。
“啊——这才是最难的部分!”次屋上痛苦地说。
剧组里选子役向来是件让人头疼的事。
小孩子不比成年演员,注意力撑不了多久,拍久了容易闹脾气、走神、掉眼泪,遇上压抑沉重的戏份,情绪也很难把控,反复重拍更是难上加难。再加上工时受限、还要协调上学与家长陪同,但凡戏份吃重的小主角,剧组总要层层筛选,再三斟酌,生怕拍摄中途生出变故,耽误整组进度。
日本的子役体系也是独一份的,有整套的甄选、培养流程,有专门的子役事务所,法律、片场针对子役制定的工时、陪护、心理保护条款也远比其他国家细致。
“先确认一下要求吧。”水田伸翻着手中的文件,“角色设定是七岁的小学一年级的孩子,但这个年纪还太小了,所以优先寻找小学三到四年级,身形瘦小,能演出隐忍、成熟的孩子。”
“我们已经收到了两百多份报名资料,都是有镜头经验的孩子。”
“资料是看不出什么的,准备面试吧。对了,小泉桑也会参加这次内部海选试镜。”
“她要试镜?”坂元裕尓有点惊讶,感觉对她改观了一些。
田中芳术微微笑道:“她来选‘孩子’。”
“……”坂元裕尓闭上嘴,感觉自己真的老了,不过是淡出影视行业几年,怎么变化就这么大呢?在他印象里,最红的木村拓宰在电视台面前也没有这么大的话语权啊,结果一位年轻女演员却做到了。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已经做了决定的事,没有必要纠结了。
……
面试已经进入了尾声,一天看了一百多个小孩的表演,众人的精神和身体上都感到深深的疲惫,坂元裕尓已经在和次屋上讨论面试结束后要去哪去喝一杯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时,所有人下意识抬眼。
走进来的小女孩年纪太小,比之前试镜的孩子们还要矮一个头的样子,身形单薄得近乎孱弱,蓬松的短发贴在额前,肩膀微微内收,站在边缘,像一株长期缺光生长的小草。
她是芦田爱彩,年仅五岁,原本连初审资格都被直接驳回,是经纪人反复争取,才换来这短短五分钟的破格试镜机会。
长桌后的几位主创原本并未抱任何期待,童星海选里,年纪过小的孩子大多只能完成简单表情,根本理解不了也体现不出《Mother》中那份沉重、克制、隐忍,更演不出长期活在恐惧里、被迫早熟的孩童的样子。
夏末倒是多看了几眼,她不讨厌小孩儿,也没有多喜欢,不过像面前这样圆眼睛、短鼻梁、三等分身材、肢体柔软、长相白嫩可爱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小小孩儿,难免让人生出点怜爱的情绪。
水田伸放柔了声音,给出统一试镜考题,是剧中怜南最核心的状态片段:“不用大哭,不用夸张。演一个你刚刚受过委屈,但是你不敢哭,还要假装自己很乖、很开心的样子。”
镜头对准小女孩,她没有孩童常见的慌张、懵懂,没有刻意酝酿情绪的小动作,也没有求助似的看向妈妈或经纪人——大部分孩子都会下意识寻找场中最信任的人。
芦田爱彩只是小小吸了口气,随后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极浅、乖巧又柔软的笑,是大人最喜欢的、懂事孩童的模样,但是眼睛里却没有多少笑意,反而充斥着胆怯和迫切想要得到认可的情绪。
夏末坐直了一些,和年仅几岁的孩子谈演技有点过于高深,她更认为孩子们的“表演”是一种直觉,而芦田爱彩的直觉无疑很精准。
此前试镜的孩子们,要么用力过猛,带着刻意的可怜感;要么情绪外放,哭的直白潦草;要么过于灵动干净,完全没有长期身处黑暗、被迫懂事的破碎痕迹。唯独这个五岁的小孩,演出了一点味道。
次屋上示意工作人员继续,工作人员轻声问她:“你是不是很害怕?是不是你妈妈不要你了?”
芦田爱彩的肩膀极轻地抖了一下,微不可察,她依旧笑着,声音软软轻轻,带着孩童软糯的语调,“我不怕的。我很乖,我不会给妈妈添麻烦,妈妈不会不要我的。”
次屋上原本放松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认真起来。水田伸生盯着监视器里的画面,没有说话,指尖轻轻抵着唇。
一直沉默观察的坂元裕二,目光久久落在小女孩身上。他写怜南这个角色时,笔下刻画的十分矛盾,被世界苛待,却依旧温柔;满身伤痕,却习惯性取悦;年纪幼小,却早已学会自我蜷缩、自我消化所有苦难。
试镜结束,小女孩规规矩矩鞠躬,姿态温顺,褪去表演的情绪后也是安静腼腆的模样,然后被经纪人领着离开了。
个性乖巧也是剧组选择子役的重要考量,坂元裕尓不禁点了点头,他也有小孩,对于乖巧的孩子更有几分偏爱,不过他学聪明了,没有自作主张,而是问夏末的道:“小泉桑觉得这个孩子怎么样,符不符合你的标准?”
次屋上愣了一瞬,这孩子是挺可爱的,但是,“可是她只有五岁,比设定年龄小两岁,身形、台词、拍摄配合度……”
水田伸道:“不正符合长期被磋磨、营养不良的样子吗?”
夏末翻了翻左手边那叠面试后被暂且留下的资料,思考了片刻,“她的演技和其他孩子比起来是比较出众的,我个人倾向于选择她。”
夏末这样说,其余人便没有异议了,制作组当场敲定,破格录用五岁的芦田爱彩饰演道木怜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5章
开机围读的场地设在小学布景教室, 白色日光灯冷淡淡铺在长条木桌,主创坂元裕尓、水田导演、夏末,以及几位主要演员都依次落座。
《Mother》的演员阵容非常豪华, 不夸张地说, 是夏末主演过的配角阵容最强大的电视剧。
剧中有三位母亲。
阔别民放日剧二十四年、凭《阿信》奠定国民传奇地位的田中御子, 饰演被铃原奈绪误解半生的亲生母亲望月叶菜;话剧界泰斗高畑纯子,与夏末曾经在《笃姬》中有过合作, 饰演温柔包容、独自抚养三姐妹的养母铃原藤子;文艺派女演员尾野真千,饰演懦弱自私、长期忽视甚至虐待女儿的生母道木仁美。
三位演员分别承载血缘遗弃、养育救赎、原生家暴三条母亲叙事线, 没有一个是花瓶工具人, 各自拥有完整厚重的人物弧光, 除了一些显而易见的因素外, 比如《Mother》是NTV的重点项目, 定为年度冲奖大作,放开预算,比如不缺招商、收视率有保障等,也是被坂元裕尓厚重的关于母性与救赎原创剧本打动了,剧本跳出当下泛滥的恋爱、刑侦套路,聚焦虐童、血缘与非血缘母性, 题材厚重有文学质感。
铃原家三姐妹另外两位演员紧随其后,人气女演员酒井若彩,饰演内敛敏感的二姐铃原芽衣;前一年凭借NHK晨间剧大火、国民度高涨的仓科加乃,饰演活泼柔软的三妹铃原果步。
长桌后半段是全部男性常驻演员,影视、舞台剧双栖演员山本耕使,饰演持续追踪奈绪母女逃亡真相的周刊记者藤吉骏辅,是串联主线冲突的关键男性角色;绫野岗,饰演暴戾偏执、伤害怜南的浦上真人, 全剧压抑氛围的主要来源;还有饰演小学校长、记者前辈的演员也都是黄金配角。
以及饰演三妹果步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木内耕平,是整部沉重剧集里为数不多的温暖治愈亮色,由气质温润干净的柏元崇饰演。
夏末也是搞不明白那么多主演剧本可以选,他为什么要演一个戏份少得可怜的配角,但随便吧。
柏元崇隔着长桌对她笑,夏末淡淡点点头移开视线,工作场合应该保持专业、沉静的状态。
门口传来轻浅细碎的脚步声,制片次屋上领着一对母子走进来。
走在后头的小女孩便是芦田爱彩,刚满五岁,身高堪堪一百零四公分,一身浅灰色小连衣裙,单薄得像片纸,头顶只到大人们的大腿中段,她攥着妈妈的手指,好奇地看着会议室众人,睫毛很长,安安静静的,没有寻常孩童的活泼吵闹。
芦田母女并排站在门口,一同朝着屋内众人深深鞠躬,“失礼了,我是芦田爱彩的母亲,今天带着孩子来参加剧本围读,初次见面,还请多多关照。”
“初次见面,我是芦田爱彩,请多多关照。”芦田爱彩全程跟着母亲同步弯腰,小手垂在身侧,站姿也很端正。
田中御子被逗笑了,“很可爱的孩子呢。”
高畑纯子也夸奖道:“真乖巧。”
水田生看了一眼芦田爱彩,“这个年纪的小孩听得懂吗?”
“我会认真记下老师们说的话,再和爱彩好好讲述的,请放心。”芦田妈妈笑道。
次屋上询问夏末,“小泉桑,要不要现在就试着接触一下,培养感情?”
夏末看了看那对母女,正好对上芦田爱彩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思考了一瞬,便点了点头,正好她妈妈也在,如果哭了,还有人哄。
次屋上笑着招手,示意芦田爱彩走到夏末身侧。
芦田爱彩的妈妈轻轻推了她一下,“快去和小泉前辈打招呼。”
芦田爱彩乖巧地靠近了,夏末便弯下腰对她道,“你好,我是小泉夏末,接下来要演你的奈绪老师。”
芦田爱彩仰着头露出一个可爱的笑脸,“老师好,我是芦田爱彩,在剧中饰演道木怜南。”
夏末拍了拍她的脑袋,有工作人员搬了椅子放在夏末旁边,夏末便托着她胳膊把她从地上拔起来放了上去,芦田妈妈就坐在女儿斜后方。
初次全员围读重要的是和演员交流角色内核,确认基调,有资格提出修改意见的如田中御子、高畑纯子和小泉夏末就可以趁此机会反馈自己的看法,和编剧、导演交流讨论。
讨论间隙安排了三十分钟短暂休息,室内不再维持紧绷的工作氛围,有的人起身简单舒展身体,有的人选择去楼下活动一下,还有人如田中御子、高畑纯子都对小演员芦田爱彩很感兴趣,围着她逗着她玩。
夏末避开人群来到走廊上透气,室内虽然开了空调,但人太多,总让人觉得闷闷的,相反走廊上窗户大开着,来自大自然的清风比任何设备都消暑。
“看见我是不是有些惊讶。”
一道清润的男声从夏末身后传来,夏末头也没回,“不会,我的经纪人和我说过了。”
柏元崇站在夏末身边,学着她的动作用手臂搭在窗沿上,“那你会不会对我感到失望?我没有选择‘更好’的剧本。”
他的更好指的是戏份更多的男主剧本,对于演员而言,几个小配角都比不过一个男主角,出彩的男配又另说了,可《Mother》中的木吴耕平显然不是什么非他不可的重要角色。
夏末奇怪地看了柏元崇一眼,总觉得自从他选择加入PW之后,说话的方式都变了,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感觉怪怪的,她暂且当他是换了一个新环境感到不适应吧,听说人到了陌生的地方就是会下意识往相熟的人身边靠拢。
“你自己想好了就行,”夏末又安慰道,“这个角色也不算差,戏份少,花不了多长时间,我会和导演说一下,将你的戏份集中拍摄,你就可以去拍别的剧了。”
柏元崇顿了顿,“还是不要因为我麻烦导演了。”为了让这个说法更可信,他补充道,“田中桑、高畑桑都是圈内的大前辈,演技都十分精湛,我想要近距离学习一下。”
夏末眉头挑了挑,感觉更古怪了,真是很少听说有男演员向女演员学习表演的,倒不是说表演方式不合适,而是地点不合适,在片场的话,她们肯定都是从角色出发,柏元崇难道去学习怎么当个母亲吗。
夏末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对待朋友,还是多一点包容吧,可能他有自己的打算呢。
休息结束,研讨继续,众人针对第一集 几处转折台词提出修改建议,坂元裕尓斟酌后觉得有道理,当场拿笔记录,后续会调整出新版本剧本统一下发。
针对芦田爱彩的戏份,次屋上特意多加叮嘱,也表示拍摄时会单独安排休息时间,不会让孩子长时间沉浸压抑情绪。
全部讨论完毕,水田伸作收尾总结,敲定开拍前会安排小型分场排练,告知众人外景、室内戏的大致拍摄周期。次屋上再次向众人致谢,并强调这部聚焦虐童与非血缘母爱的作品,需要所有人用心打磨,随后众人便简单道别离开了。
芦田爱彩离开前还特地和夏末鞠躬道别,两人约定片场再见。
“你接下来有工作吗?要回公司吗?”柏元崇问。
大村早苗站在门外等着夏末,正好听见柏元崇的话,便答道:“我们小泉桑一会儿还有个杂志拍摄。”
夏末微微点了点头,“我先走了。”
柏元崇目送夏末坐上车,大村早苗回头看了一眼,上车后又幽幽地看了一眼夏末,这些狂蜂浪蝶追到公司还不够,都追到片场来了,如果是对待普通艺人,此刻她应该严正声明禁止办公室恋情,但面对夏末,她也只能听之任之,旁观事态的发展了,唯一让她感到安心的是,不管和谁恋爱,不管谈几段恋爱,都不会影响夏末专注事业的心。
……
《Mother》是一场以母爱为名的“诱拐与逃亡”。
铃原奈绪年近三十,常年独居,她原本是鸟类研究员,因实验室关停,临时在一所小学担任代课老师,她性格孤僻冷淡,内心藏着童年被亲生母亲抛弃的巨大创伤,从不与人深交,对感情始终抱有戒备和疏离,也正是因为如此,即便养母给足她母爱,她仍然因为难以面对和回馈而多年没有回家。
铃原奈绪外表冷漠疏离,她几乎不会做什么表情,一张冷淡的脸就足以劝退很多想要和她交际的人了,她唯一的精神寄托是候鸟研究,候鸟迁徙、来去自由,没有羁绊,所以比起与人相处,她更愿意安静地观察候鸟,但在她看似对周遭漠不关心的冷漠下,实则有着细腻的内心。
她是一个非常矛盾的人,既悲观又充满希望,夏末在剧本上标注道,童年被抛弃的创伤让她孤僻冷漠抗拒亲密,内心却十分温柔,甚至有着极强的牺牲欲——她可以为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舍弃事业、名声、自由乃至人生前途。
夏末顿了顿,将剧本往后翻了翻,铃原奈绪始终没有得知的被抛弃的真相——原来在她小时候,她就有保护母亲的勇气,她目睹父亲家暴,纵火烧死了生父,她的母亲望月叶菜为保住奈绪干净的人生,包揽了纵火罪责,入狱十五年,不得已才抛弃了年幼的奈绪,独自扛下所有罪孽、非议与孤独。
夏末觉得坂元裕尓的艺术加工实在有些夸张。
就如实说是女儿意外纵火烧死的,那么小的孩子,又懂什么呢,两人还不用面对分别,大不了换个地方生活了,夏末漫不经心地想着,不知代入的是孩子还是母亲。
这是一部歌颂母爱的电视剧,里面有很多位母亲,但剧本永远无法概括复杂的人生和人性,试图从中寻找答案,才是魔怔了。
夏末合上剧本,不再去想多余的事,今天要早些休息,为明天的拍摄做准备。
七月二十七日,《Mother》在东京近郊开拍。
开机第一天,没有大场面,没有官宣仪式。导演水田伸选择从拍最“简单”的日常开篇。
小学教室里,代课老师铃原奈绪正在给一年级的孩子们上课。
看来好像是全片最简单、最轻松的戏份,不用暴风雪布景、也没有激烈冲突,只是老师上课、小孩吵闹的平淡画面,但那二十多个孩童群演就是真正的难点。
成年人演员能看懂分镜、听懂导演调度,懂得控制表情、动作、音量,一条不满意可以反复调整,可七八岁的小朋友根本不受约束。
刚开拍没十分钟,片场就乱了套。
有的孩子坐不住,偷偷转铅笔、踢前面同学的凳子;有的忍不住交头接耳,小声打闹嬉笑;还有的被摄影机、补光灯吸引,时不时扭头直勾勾盯着镜头,完全忘记要演课堂安分的学生。收音里混杂细碎的打闹声、桌椅摩擦声,每条素材都有大量杂音,根本没法直接使用。
大概只有连孩童的吵闹、尖笑声都能一并包容的人才能真正称得上喜欢孩子吧,反正夏末此刻确定,她不喜欢小孩。
副导演、现场儿童统筹来回穿梭,蹲在课桌间一遍遍轻声安抚,反复和孩子们强调规则,可孩童注意力维持不了几分钟,安静片刻又会恢复喧闹,水田伸只能不断暂停拍摄,放缓节奏,不过面对这样的场景他早有预料,没有半点急躁,还专门留出时间给孩子们适应片场环境。
和其他小孩对比起来,意外乖巧懂事的芦田爱彩更加惹人喜爱了。
“难啃的骨头得先啃下来。”水田伸这样说道。
夏末自然也没有异议。
几番调整,儿童统筹想出办法,那就是分段拍摄。
每次只启用五六个小孩入镜,其余孩子带到棚外休息玩耍,减少场内嘈杂,镜头多用中近景,规避大范围人群,降低孩童失控的概率。
节奏慢慢顺畅起来,成片画面干净柔和,孩童细碎的吵闹恰到好处,还原真实小学课堂的模样,又不会杂乱抢戏。
这一整个上午,就拍摄了这一个镜头,一条完整课堂戏份顺利拍完,水田伸终于满意喊卡。
场务立刻送上小零食安抚一众小朋友,然后把他们送到各自的父母手中,喧闹瞬间填满整间教室。
“你喜欢小孩吗?”柏元崇在福山佳代的虎视眈眈中送上温水。
夏末接过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果断摇头,“太吵了。”
“我也觉得,不知道照顾小孩和小动物有没有太大差别。”柏元崇讲起自己的猫,那只美短,“Kite刚来到我家时也很难管教,总是把东西弄得一团糟。”
“波洛就不一样,它很乖,从小就会上自己上厕所,也不会大声叫。”夏末直接忽略了波洛是个有着前世经验的“老”狗,毫不吝啬地夸奖它,仿佛下一秒就能穿上衣服和眼前这帮小破孩一起上学了,而且还会表现得比他们更乖巧听话一些。
夏末是坚定不移的狗党,柏元崇却是个猫党,他已经养了足足三只猫了。
夏末曾经和柏元崇探讨过这个问题,因为他也喜欢狗,但喜欢和更喜欢是有差别的,所以即便有这么可爱的波洛在前,他最终仍然选择了养猫。
柏元崇给出的回答是,猫咪更独立,哪怕他外出许久才回家,猫也能够安静接纳他的缺席,而且猫不需要刻意互动,平常各自安静,就很好。
那不是养了等于没养,夏末不太能理解,反正她喜欢每次回家波洛都会热情迎接的样子,如果被她养的动物对她不够热情,她一定开除那只动物的宠物籍。
这样看起来柏元崇是一个付出不要求回报的人,而夏末是一个付出了必定索求回报的人。
柏元崇不是主线人物,戏份零散,镜头不多,但他几乎天天待在片场,他也不爱凑热闹,更不会打扰别人工作,只是安静坐在远远的位置,看着夏末拍戏,等她下了戏,又会在不打扰她的情况下第一时间来到她旁边。
大村早苗和福山佳代每次扫到这一幕,内心都忍不住疯狂吐槽,再这样,她们俩的职位都可以让柏元崇顶上了,他还当什么演员啊,直接应聘经纪人或助理吧。
别人拍戏是上班,他拍戏是定点蹲守打卡,别人是来演戏的,他是来常驻的。明明只是个小配角,档期闲得离谱,夏末这边从早拍到晚,他就从早待到晚。
如果最开始夏末搞不明白他为什么接这个角色,现在也是反应过来了,你说要直接拒绝吧,他也没明说,而且他很擅长把握分寸,没有给她造成困扰,夏末便默许了他的行为。
不过柏元崇很清楚,这种默许,就和见到一个不讨厌的人出现在身边一样,如果他离开,夏末也不会有半点情绪上的波动,但对他来说,这是一个进步,因为他和夏末相处的时间变长了,他有足够多的时间陪伴她,了解她。
每场夏末的戏,他都会安静看完。她沉静、她温柔、她压抑、她细微的情绪起落,他全都看在眼里,并深深为她着迷——他并不怀疑,所有看过她演戏的人都会爱上她。
片场人多、机器嘈杂、灯光刺眼,他们关注的是镜头、是画面、是剧情,只有柏元崇关注的,始终只有夏末一个人。
但不得不说,他极有分寸,片场规矩、剧组距离、演员避嫌、职场分寸,他都拎得清清楚楚,从来不会让夏末有半点尴尬、半点困扰、半点被冒犯的压力。
他的喜欢,是安安静静的,像水一样将人环绕。
也正因如此,整个剧组没人起哄、少有人察觉、也没人传闲话,只有大村早苗几人每天默默吃瓜、默默感慨。
但大村早苗作为很早就见证过两人关系的人,对柏元崇的暗恋并不看好,因为她看不到夏末选择他的理由。
长相帅气?艺能界从来不缺帅哥;个性温柔?夏末身边体贴周到、待人谦和的男人一抓一大把,与其说他们个性如此,不如说到了夏末身边,都变得如此了,所以温柔并不是什么稀缺的性格;默默陪伴?这份守候说到底只是自我感动,从未真正走进她的生活;不会制造麻烦?分寸感只是基本素养,算不上能打动夏末的特殊偏爱;满心满眼都是她?嗯,这倒是勉强能算半点,可惜同样的,满心满眼都是夏末的人太多了。
夏末就像是一个胃口被养得刁钻的孩子,可能只有在最恰当的时候送上她最想要的,她才会勉强品尝一口。
时间线慢慢推进,剧组氛围开始变沉。一些温柔日常拍完,开始集中拍摄冲突戏份。
尾野真千的家暴家庭戏份、绫野岗暴戾的对手戏、孩子怯懦无助的独处戏,最折磨人的,是怜南被虐待、被忽视、被丢弃的片段,那种小孩明明痛、明明怕、明明无助,却还要假装乖巧、讨好大人的模样,每次拍完,都让人觉得心里难过。
偶然的机会,铃原奈绪发现班里一年级的女孩道木怜南身上总是有淤青,冬天的傍晚,怜南总是独自在街边徘徊,原来她一直被生母道木仁美和仁美的同居男友浦上真人虐待,两人对怜南动辄打骂还漠视她的温饱。
铃原奈绪注意到了,但并没有伸出援手,归根结底,这是别人的家事,和她无关,但难免的,她也对怜南多了几分关注和怜悯。
直到某个暴雪的夜晚,铃原奈绪发现怜南被母亲和其男友人装进垃圾袋丢在路边濒死,看着同样被母亲抛弃的女孩,她彻底下定决心。
她带着怜南一起去看了候鸟,制造了怜南海边失足坠海失踪的假象,随后递交辞呈,连夜带着她搭乘列车逃离。
拍完这一段戏份,剧组众人都觉得心里痛快多了,虽然这段旅程注定坎坷曲折,但是能看到一个不懂爱的“母亲”,和一个很会讨好的女儿,彼此磨合,互相扶持,共同成长,就是一件让人感到温暖的事。
道木怜南改名铃原继美,但这对新鲜出炉的母女,还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呢,就在中途遭遇了钱包失窃,她们没法住旅馆、也没法远行了,走投无路下,铃原奈绪带着继美来到自己幼年待过的儿童收容所。
收容所如今已经荒废了,曾经照顾过铃原奈绪的婆婆如今患有阿尔茨海默症,明明收容所里一个孩子也没有了,她分不清现实,仍然不愿意离开,每天都会煮一大锅米饭,可即便她神志不清,却仍然可以敏锐地察觉继美的鞋子不合脚。
铃原奈绪没有发现,继美又因为害怕麻烦她而不敢主动说,奈绪被提醒后立刻给继美买了新鞋,一个微不足道的改变,没有激烈的冲突,却悄悄完成了两人羁绊的升温,平淡又戳心。
同时周刊记者藤吉骏辅看到怜南失踪新闻,嗅到热度,动身调查线索,多线穿插,可以让观众们时刻紧绷着心弦,生怕眼前的幸福泡泡被戳穿了。
母女俩在收容所短暂的落脚,不久后收容所产权被收回,工作人员带走了婆婆,她们再度踏上漂泊的旅途,铃原奈绪决定向养母求助,而养母也没计较她这么多年的远离,而是果断给予了她金钱上的帮助,同时,奈绪的亲生母亲也在时刻关注着她,但是她并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
东京市内一家儿童玩具店清场闭店,专门腾出半天给剧组拍摄。
打板声落下。
叶菜躲在货架拐角,探出半个身子望向继美,眼底是压了几十年的思念与酸涩。她看得太出神,往前走时胳膊肘扫到货架边缘,一排盒装玩具哗啦啦掉下来。继美闻声转头。叶菜瞬间僵住,像做错事的小孩,慌忙蹲下身收拾。
继美走过来,蹲在叶菜旁边帮忙捡玩具,叶菜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没捡完的玩具,抬头看向小女孩,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神,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口,这个孩子,是她女儿的女儿。
田中御子的眼神戏征服了所有人,那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感,从她眼里透出来,击中了旁观者的心。
前不久,她刚刚结束了中日合拍的作品《苍穹之昂》的拍摄,在剧中,她饰演慈禧,一个日本演员,要有什么样的演技,才能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靠眼神、微表情、肢体节奏,将慈禧从历史书中那张刻板的老妖婆脸谱里拽出来,演成一个有血有肉的真实的女人。
在它靴亲眼看见田中御子的表演前,夏末觉得是难以想象的,在监视器里看完她的表演后,她忽然对田中御子饰演的慈禧有了期待,等《苍穹之昂》放送时,她一定会去看的。
夏末心里有一点不服输,也有一点敬意,更多的是一种很奇妙的、作为演员的共鸣,用最朴素的话去说,好的演员,就应该演什么像什么。
而两人也很快有了正面交锋的对手戏,也是全剧的一个情感爆点。
夏末和田中御子都到得很早,来为今天的戏份做准备。
水田伸走过来,跟两个人说了几句走位,很简单,前半段隔着桌子坐,后半段田中御子进厨房,开水龙头,背对着镜头哭。
暖黄的灯光落在矮桌上,两杯大麦茶冒着淡淡的热气。
夏末还穿着清洁工的制服,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疲惫,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很客气,带着一点陌生人的拘谨。
她开口,语气是标准的、恰到好处的,像任何一个受了陌生人帮助的年轻妈妈一样,感激,又保持着距离。
桌子对面,田中御子微微低着头,给她推了推茶杯。
夏末端着茶杯,手指摩挲着杯壁,像是在想什么,沉默了几秒,她忽然轻声说:“我是养女,小的时候,我被亲生母亲抛弃了。”
很轻的一句话,像随口一提,可桌子对面,田中御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夏末没看她,继续说,眼睛看着茶杯里的茶水,语气很平:“……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还记得。”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甚至带着一点很浅的、自嘲的笑意,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可田中御子的眼神,慢慢沉下去了,她看着夏末的侧脸,眼神很复杂——有痛,有愧,有涩,有很多说不出来的东西,可她什么都没说,像任何一个听到别人不幸往事的陌生人一样,带着一点同情,一点惊讶发出一声惋惜的轻呼。
导演没喊卡,镜头继续。
夏末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布景,慢慢说起了那天的事,她说得很慢,很细,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田中御子就那样听着,心脏宛如被凌迟一般疼痛,她低着头,手指搅着围裙的边角,越搅越紧。
“我一直都在想。那天,如果我没有笑……妈妈是不是就不会抛弃我了。”
这句话一出口,田中裕子猛地抬起头,她看着夏末,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快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可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又慢慢低下头去。
监视器后面,导演没说话,整个片场都很安静。
田中裕子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重新泡杯茶”,转身进了厨房。厨房是半开放式的,有一扇拉门,拉了一半。
镜头从外面拍,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她背对着镜头,站在水槽前伸手,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声音很大。
然后她靠在水槽边,慢慢抬起手,捂住了嘴,肩膀开始抖,一开始是小幅度的、克制的抖,后来越抖越厉害,可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所有的哭声,都被哗哗的水流声盖住了。
导演喊卡的时候,片场静了三秒,没人说话,连场务都忘了打板。
田中裕子还在水槽边站着,缓了好一会儿,才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她眼睛是红的,可脸上已经没什么泪痕了,她冲导演点了点头,说"再来一条吧,我觉得刚才还可以更好"。
这场戏拍了整整一天,到天黑才收工,田中御子和夏末都有着很高的要求,导演说"就这条"的时候,整个片场都松了一口气。
田中御子站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她的眼睛还是有点肿,两个人没聊太多戏,这种级别的对手戏,不需要多说,你懂我,我懂你,就够了。
两人平静地互相告别,像是不知道她们俩的“比赛”给片场其余人带来了多大的压力。
收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夏末换了衣服,从化妆间出来,柏元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牛奶。
他走过去,递给夏末:"睡觉前喝杯牛奶会睡得更好。"
夏末接过来,笑了笑:"谢谢。你怎么还没走?"
"我跟组,刚忙完。"柏元崇笑道。
夏末点点头,说了声"那我先走了",就转身走了,她脚步不停,像是还没从戏里完全出来,也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他眼里的东西。
柏元崇不以为意,目送夏末离开,藤本义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我们也走吧。其实我有点不明白啊,小泉桑现在全身心扎进角色里,完全顾不上别的,你这样……”
柏元崇笑了笑,“她顾不上的,我更要留心一些。”
“……”藤本义也竖了个大拇指,什么也别说了,和他说没意义,这人越陷越深,现在左眼写着小泉,右眼写着夏末,哪还能看得见、听得见别的?
藤本义也如今手下也有了PW分配的新的艺人,对待柏元崇虽然还是非常重视,但是碍于柏元崇自己的选择,他也只能将重心偏向了新人,并默默给予他祝福了,毕竟你看看柏元崇长这么帅都追不上,他一个大众脸,能有什么恋爱经验,更不用提提供帮助了,除了让上帝保佑,他也想不出别的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6章
受限于芦田爱彩的年纪, 《Mother》的拍摄时间也拉长了。
在日本,未满十五岁的儿童一天工作时间的上限为七小时,这是包含化妆、换装、走位、彩排等所有在片场的时间, 一周累计不能超过四十小时。
芦田爱彩还没满六岁, 要求她连续工作几小时是不可能的, 孩子的注意力集中不了那么久,一般顶多拍摄一两个小时, 就要休息一会儿,芦田妈妈全程在片场陪伴着, 管理女儿的作息和饮食, 也谨防她工作超时。
眼看九月份的秋季档是赶不上了, 次屋上干脆决定档期延迟至冬季, 顺带着可以更加精益求精的重拍一些大雪的镜头, 人工造雪终究是没有大自然天然的雪景美丽。
“爱彩酱休息好了吗?”水田伸问道。
芦田妈妈露出歉疚的表情,但语气非常坚定:“我们早上八点钟来到片场,现在已经有近六个小时了,本周工作时长都快超出四十个小时了,爱彩酱需要好好休息,今天的拍摄就到此为止吧。”
水田伸无奈。
芦田妈妈此时已经不再是初入片场时恭敬谨慎的样子, 对芦田爱彩的拍摄时长管控非常严格,但她也是按照法律要求的,谁也不能挑出不对来,除了制作组看着燃烧的经费肉疼。
演员是按照集数拿钱的,但工作人员可不是,他们大多是按天算工资,加上场地费、食宿交通等费用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不过芦田妈妈这般的做法对于芦田爱彩来说是有益的,极大程度地保障了拍戏是她的兴趣而不是工作, 每次芦田爱彩离开片场前和众人挥着手告别时都十分不舍,她觉得拍戏是件有意思的事,而不是辛苦的事。
“小泉桑,先休息一会儿,我们再拍其他戏份吧。”
“小泉桑,有电话。”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夏末先点了点头,助理导演识趣地走开了,她再拿起电话来一看,号码开头是“+33”,这是一通来自法国的国际电话,谁会从法国给她打电话,只有劳伦斯了,她存了劳伦斯的号码,但如今手机还没那么智能,转接线路不同时,号码和姓名就没法匹配上。
“有礼物哦,需要你亲自签收一下。”劳伦斯带着笑意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电流声传来。
“寄到哪儿了?公司还是我家?”
“啊,我看看,可能是你拍戏的片场呢。”
“嗯?”夏末心中生出点预感,她往外走了一截去看,就看见一个背着巨大的书包、看起来随时要去登山的家伙正被保安拦在片场外。
“你是迷路了吗?”保安哪里会英文,更不会法语,这个金色头发的外国人也不知道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他连比带画地询问,又强调,“这里正在拍戏,你不能进。”
劳伦斯放下电话,用法语说道:“我的爱人来接我了。”
“小泉桑?”看着夏末往外走,福山佳代疑惑道。
“劳伦斯来了,我去领他进来。”
福山佳代赶忙道:“还是我去吧,你坐着休息就好。”
夏末转头一笑,“没办法,谁叫他是我的礼物呢。”
“外面有个特别帅的外国人。”有剧组的工作人员正好从外回来,对同事道。
“帅?有多帅?比柏元桑还帅吗?”
那人想了一下,“完全是不同的类型啊,种族都不一样,怎么比哦?不过,那人金发碧眼的,和电影里一模一样呢,我猜是美国人。”
“也有可能是欧洲人啊。”
外国人在东京不算少见,但非常英俊或非常美丽的外国人就不一样了,哪怕只是简单的站在那儿,都像发着光似的,吸引了一大片人的注意力。
柏元崇就是这会儿从化妆室出来的,“外国人?”他心中莫名有点不妙的预感。
工作人员都知道他性格温和,也时常和他聊天,此刻就和他分享道,“片场外有个特别帅的外国人,不知道在等谁,还是说迷路了。”
“我也看见了,个子可真高呀!”
“咦???!他好像和小泉桑认识!”
柏元崇知道那是谁了,劳伦斯,夏末曾经的造型师,两人还传过绯闻,后来不了了之。这人已经离开夏末很久了,现在是来旅游的吗?他这样想着,但出于某种直觉,他心中多了几分警惕。
见了面,劳伦斯依旧是一个熊抱开头,他用日语和夏末说话,“惊喜吗?还是说惊吓更多一些?”
旁边的保安既惊讶又无语,惊讶于一个外国人的日语可以这么好,无语于他刚刚为什么不说日语,那他之前说的话都是什么意思?该不会在骂他吧?在保安的深思中,两人一道向着棚内走去。
“惊喜更多些,正在拍摄的电视剧内容有些压抑,耗时还很长。”谁不喜欢朋友千里迢迢来见自己呢?这是一种被人重视的感觉。
劳伦斯道:“我有一周的休假时间,我立刻就出发来日本找你了!”
劳伦斯自从得知夏末已经分手后,他想要来日本的心就按捺不住了,好不容易挤出了一个完整的假期,他马不停蹄地就来了。
“真是辛苦你了,很久没有休假了吧?”
劳伦斯委屈地诉苦:“很久很久很久了!”
“订了酒店了吗?今天晚上好好休息一下……”夏末脚步顿了顿看了劳伦斯一眼。
劳伦斯伸出手轻轻触碰夏末的指尖,一双碧绿色的眼睛缱绻深情地注视着,什么也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大白天就发烧了吧,夏末抽回手警告地狠拍了他一下,“拍摄结束后再说你。”
劳伦斯刚刚是装委屈,现在是真委屈,他没想干嘛呀,他只是想着夏末住哪儿,他就住近一些,如果能住进夏末家就更好了。
次屋上道:“这位是……”
“这是我的朋友,以前是我的造型师,这次是来日本旅游顺便看望我的。”夏末为他们彼此介绍了一下,着重强调劳伦斯也是半个圈内人。
次屋上、水田伸笑着和他打了招呼,劳伦斯非常礼貌地回应了,一口流利的日语让不少人惊讶。
夏末便将劳伦斯安顿在片场里,一会儿她还要继续工作呢。
劳伦斯将巨大的背包放在夏末的休息室内,完全不认生的在片场闲逛,时不时帮忙搬个道具、整理一下东西,和谁都能聊上两句。
虽然舟车劳顿,但他现在浑身都是力气,完全不觉得辛苦,他的目光扫过一个人,原本没在意,想起什么又转了回去,他向身边的人问:“他是谁?”
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一眼,“啊,柏元桑,柏元崇,你不认识他吗?忘了,你是个外国人来着,外国人看亚洲人是不是长得差不多?”
劳伦斯笑笑,除了对夏末外,看其他亚洲人他是有一点这样的毛病,但他的记性又弥补了这一点,他问一声,只是为了确认一下。
“他是演男主角吗?”
“不是啦,是来客串的,我听别人说好像是来学习的,所以几乎每天都在片场……”不知不觉间,工作人员就透露了很多,谁会对一个长相这样英俊的外国人心存警惕呢?
劳伦斯面带微笑地听着,适时地再问上几句,让话题延续。
在工作人员的叙述中,劳伦斯更明确了,柏元崇是他的情敌,不过他并没有将他放在心上,柏元崇和夏末认识了这么多年,甚至比他还要早些,到现在都没有进展,就证明他对夏末毫无吸引力,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劳伦斯依旧花蝴蝶似的在片场穿梭着,柏元崇安静坐在角落里看着,因为心中早有准备,此时反而没什么别的感受。
今天拍摄结束后就不要去打扰夏末了,她会和她的朋友一起离开,或许会有一个聚餐,庆祝他们老友重逢。
晚上七点,天还没完全黑透,空气里飘着柏油路被晒了一天后的热气,推开店门,铃铛叮铃响了一声,冷气扑面而来,店里很热闹,门口一桌是刚下班的上班族,正在大声聊棒球,他们低调的走进去,不过劳伦斯那头金发和他的身材都太显眼了些,不少人投来注视的目光,不过夏末带着帽子和口罩,并不担心被认出来。
这是夏末新发现的一家口味很不错的寿喜烧店。
两人谢绝了服务员继续服务,劳伦斯坐在靠外侧的位置,两人面前各摆着一个小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锅里的牛肉熟了,肥瘦相间,在酱油汤里卷成漂亮的弧度,夏末夹了一片,放进碗里的生鸡蛋里,没有尝试过的时候,她觉得生鸡蛋一定不好吃,尝试过后,她认为生鸡蛋液和牛肉可以组一个固定CP。
和劳伦斯相处非常轻松,因为和他待在一起是不用“准备”的。
不用提前想今天该聊什么话题,不用怕自己说的东西太浅薄或者太偏门。
劳伦斯能跟聊美联储加息对日元汇率的影响,也能聊日式融合菜好不好吃,能聊游艇赛马,也能聊工作时遇到的奇葩同事,他说起转机时遇到的示威游行,分析各个国家不同的国情,也会对夏末演过的电视剧如数家珍。
他见过很多东西,去过很多地方,会很多稀奇古怪的技能,但这些东西在他身上不构成压力。
他不会因为夏末不懂某个金融术语就露出“这你都不知道“的表情,也不会因为聊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觉得无聊,他就像一个容量特别大的容器,扔什么进去都接得住,而且接得很自然。
夏末看过很多书,又有着后世的眼界,思维跳跃特别快,和劳伦斯聊天时可以天南海北的说,而他总能跟上,人总是只能了解别人的某一面,谁又能看清谁的全部呢,聊天是了解的途径,他表现出的对夏末蓬勃的探索欲和想要了解的欲望,并不让她讨厌,反而觉得有趣和欣喜。
劳伦斯拿起公筷,把锅里剩下的几片肉都夹了出来,放在她碗里,动作很认真。
“你怎么不吃了?“夏末问。
“我吃饱了,“劳伦斯说,“你多吃点。“然后他就坐在那儿,看着她吃。
夏末觉得奇怪,“你的饭量什么时候变得只有这么一点了?”
劳伦斯笑,“我少吃一点,就有更多时间用来看你了。”
夏末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放下筷子,“你看我干什么呢,我又不会突然跑掉。“
“好久没见了,“劳伦斯说,“让我看看你。“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你带了一个小礼物。“
“什么啊?“夏末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条钻石项链。
“喜欢吗?看到的时候,我就觉得很衬你。”
劳伦斯经常送礼物,能把送礼这件事做到让夏末都习以为常的程度,但这一次,夏末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收下,“你这次来东京还有别的事吗?”
他摇摇头,“我想你了,就是来见你的。”
他的语气很温柔,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夏末心里咯噔了一下。
劳伦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声音压得很低,“其实在戛纳的时候,你已经分手了,对不对?你一直没有告诉我……”
夏末用吸管搅动着玻璃杯里的冰块,“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每一次说爱你,你从来都只是笑,你都没有说过,喜欢我、爱我,那时候,我以为你有男朋友,所以你不想说,也不能说,但是……”他的眼睛里浮现出一层雾气,“我可以接受做你的情人,但是我不能接受你只是玩玩我而已,你是不是、是不是一点都不喜欢我?”
夏末别开脸,看向窗外,玻璃不是很清晰,外面的街灯晕成一团一团的黄光,像失了焦的照片,当时就是担心这一点,没想到隔了这么久,还是得面对,人啊,果然不能只图一时爽快,她觉得自己吃到教训了。
“你那时候就已经分手了,对不对?“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有点哑,“你从头到尾都没告诉我。“
夏末微微叹了口气,看着劳伦斯的眼睛,认真道:“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个不会有结果,而且在一起的时候不是很开心吗?开心就够了”
劳伦斯的眼睛像装了闸门似的,夏末话音一落,大颗的泪水就砸了下来。
“夏末,“他叫她的名字,“那时候,你是不是怕我缠上你?“
夏末有点慌,劳伦斯好像是认真的,让她显得像个负心汉似的,她拿纸巾替他擦了擦眼泪,很快一张纸就湿透了。
“你怕我知道你是单身,就会赖着你不放,“他继续说,越说越快,差点冒出几句法语来,“所以你故意不说,让我以为你还有男朋友,这样我就不敢强求……是这样吗?“
“不是的。“夏末立刻说。
“那是为什么?“
夏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豆腐很烫,烫得她舌头都麻了,她还是咽了下去。
好在烫了一下,她也清醒了,她有什么好担心的,大不了就和他谈恋爱呗,劳伦斯又不是要结婚,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想通了这一点,夏末淡定起来,当时是有点不够道德,但夏末自觉也没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劳伦斯以为自己是第三者都非要插足,他也没道德到哪儿去。
她坦诚道:“当时我并不想进入一段长期的关系,我也认为如果我恋爱后不能时时刻刻陪伴在你身边,对你也不公平,而且我也不喜欢这样。”
劳伦斯的眼睛却忽然亮了起来,“所以你喜欢我,只是不想谈恋爱。”
“……对。”夏末顿了顿道。
“那我们现在就可以——”
夏末伸手制止了他继续说,“我不接受跨国的恋情,太遥远了,我不需要结果,但过程一定要合我心意,可是你连过程都没法给我。如果我们恋爱的话,一年见几次?这样的感情……”她微微摇头,应该叫网恋。
劳伦斯愣住,他发现夏末是很认真的说,刚刚还满心欢喜,现在却犹如被浇了一盆冰水,国籍成为了他们的阻碍,而他心中或许早有预感,只是不敢去想而已。
劳伦斯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悲伤,有绝望,还有点别的什么,像夏天傍晚积了一天的雨云,沉甸甸的。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只有寿喜烧锅咕嘟嘟冒泡的声音。
好半晌,直到服务员敲门询问是否要给锅底加汤,室内的空气才再次流动起来。
劳伦斯拿过项链,“我替你戴上,好不好?”
夏末沉默一下,点头。
“很好看。”他夸奖道。
夏末也有意舒缓氛围,说到底,还是她先犯了错,劳伦斯其实没有做错什么,可能错在他是个外国人,“可惜没有镜子,而且今天穿的衣服也不搭呢。”
“你穿什么都好看,镜子……”
劳伦斯立刻起身去找服务员,夏末没能叫住他,但是店里并没有镜子,他便又跑了出去,夏末透过窗户看着他去了便利店,又去了隔壁的居酒屋,终于在第三家店里借来了一面镜子,他似乎知道夏末正透过窗户看着他,便将镜子高高的举了起来,很是得意的样子。
他献宝似的把镜子捧到夏末面前,夏末照了照,钻石闪烁着彩虹般的光泽,“我很喜欢。”
夏末说喜欢,劳伦斯便高兴起来。
从店里出来,劳伦斯说:“想要散散步吗?”
夏末点头,两个人驱车来到目黑川边,沿着河岸慢慢走,河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水面投下长长的倒影。
他们走得很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劳伦斯跟她讲他的工作,他许许多多的兄弟姐妹,他的爷爷,讲他从未提起过的父母,夏末听着,偶尔插一句,问个问题。
走了一阵子,夏末觉得有点累了,两人便坐在河边的台阶上。
不是那种很宽的石阶,是窄窄的、水泥砌的台阶,大概有十几级,从人行道通到河边的步道,头顶正好有一盏路灯,老式的,黄灯泡,光很暖,像一块融化的黄油,从上面浇下来,把他们两个人都裹在里面。
台阶有点凉,被河风吹着,坐上去冰冰的,劳伦斯就把外套脱下来,叠成方块,垫在她身下。
她们就那样坐着,并排,头顶的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台阶上,长长的,叠在一起,像两个靠得很近的人。
河边很安静,但不是死板的安静,而有很多小声音的安静。
有虫子在草里叫,吱吱声很细,远处有电车经过,哐当哐当的,很遥远,像在另一个世界,偶尔也会有一群结束了聚餐的人裹挟着酒气和笑闹声路过,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月亮悬在墨蓝色的天上,夏末仰头注视着,“你看,今天的月亮真圆。”
劳伦斯忽然起身,走下几步台阶,他问:“我还想要送你一个礼物,可以吗?”
夏末笑起来,“当然。”
他单膝跪下,拿出一枚戒指,但他没有立刻牵起夏末的手,只是看着她,再次征求她的同意。
劳伦斯几乎所有的时刻都都是得体的、从容的、游刃有余的,夏末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有点小心翼翼,有点不确定,有点忐忑,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夏末垂下眼,将手递了出去。
劳伦斯珍重地捧起来,将圆圆的指环套上,随后在夏末的手背上落下一个虔诚的吻。
“你总是随身携带一枚戒指吗?”夏末站起身好奇地问。
劳伦斯有点无奈,他的心情还很沉重,现在还有点忧郁呢,结果夏末的关注点总是和一般人不同。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万一哪一天,遇到了我知道该跪下来求婚的瞬间,总不能空着手吧,有些时刻是不容错过,也不容等待的。”
夏末将手抬起来,路灯投下的光线沿着戒圈的棱边划出一道亮线,像是一枚小月亮。
“你还有六天的假期?”
“还有七天。”
“那就七天吧。”
劳伦斯愣住。
夏末对着他笑,“我喜欢你,你愿不愿意和我谈一场七天的恋爱呢?”
劳伦斯眼睛微微睁大,像没听清,又像不敢相信,大概有那么十几秒秒,他整个人是定住的,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亮起来,从深处一点一点漫上来的波光。
劳伦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夏末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手抬起来,有点犹豫,悬在半空,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指尖轻轻碰到她的脸,拇指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像在确认这是真的。
夏末仰头看着他,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头发边缘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像被阳光晒透了的麦浪。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鼻梁很高,投下一道很淡的影子,落在脸颊上。
劳伦斯的睫毛很长,是深金色的,往下垂的时候,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两片轻轻合着的翅膀。
他的眼睛像秋天的森林深处的湖水,但有光落进去时,绿色会变,边缘是暖的,泛着一点琥珀色,一层一层的,从不同角度看,颜色都不一样,独特又美丽,而此刻他眼里只有一个小小的她的身影。
然后他低下头。
不是激烈的吻,是很轻、很慢的一个吻,像碰一下,又像舍不得用力,嘴唇是软的,还有一点刚刚吃的橘子糖的味道。
他的手轻轻扶着她的后颈,拇指蹭着她的耳后,动作很小心,像捧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吻完了他也不立刻退开,就那样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点乱。
过了好一会儿,劳伦斯才开口,声音很低,有点哑,
“好。”
作者有话说:
成功日六一个月!!我觉得我进化了再不是过去那个写三千字都抓耳挠腮苦思冥想坐立难安的拖延症晚期患者了,现在写到四千字才会出现如上症状哈哈哈哈哈
第237章
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凉了, 但劳伦斯的手热乎乎的,他攥得很紧,指缝里一点温度都散不出去, 他半搂着夏末, 风从左边来, 他就站在左边,风从右边来, 他又换到右边,像一堵墙似的, 走了十几分钟, 夏末就觉得从手一直热到了胳膊上, 只有露在外面的鼻尖能感受到凉意。
两人是沿着目黑川游步道开始散步的, 两人边走边聊, 慢慢逛着,穿过庚申桥,夏末向劳伦斯科普道,“石塔上的猴子浮雕是三猿,代表不见、不闻、不言。”
劳伦斯看着三只捂眼捂嘴捂耳的猴子,“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和非礼勿言的含义吗?”
“没错, 道理最早来自这句话,后来道家又有庚申的说法,说人体内有三尸虫,在六十天一轮回的庚申夜里,会在人们熟睡后飞上天向天地告发人的过错,折损寿命,招来灾厄。”
“看来是日本的本土化改造。”劳伦斯道,“我没有在别的地方见到过类似的浮雕。可以祈福吧?”他突然问。
“可以是可以……”但很少有人会对着路边的小型神龛祈福, 大多数时候“走过就代表祝福”。
劳伦斯就闭上眼,来往的路人都不由得投来视线。
穿过庚申桥没一会儿就走到了惠比寿商圈。
街角的天津甘栗推车正准备收摊,铁锅里还冒着滚烫的热气,劳伦斯抢在店主熄火前称了一袋,拿出一颗烫得他两手来回倒换。
天津甘栗也算是日本百年国民美食了,起源还得追溯到华侨在浅草摆摊算起,是秋冬季节最常见的零食之一。
劳伦斯和夏末面对面站在街边角落里,头凑在一起,他捏起一颗栗子,指尖抵着夏末的掌心剥开,夏末尝了尝,是粉粉的口感,不是很甜,他又剥了一颗给夏末,夏末塞进他嘴里。
劳伦斯眼睛弯弯:“好甜。”
街边小摊都在陆陆续续收摊了,“该回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车还停在目黑川那片呢!他们走过来用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如果再走回去的话……
“打车还是……”
劳伦斯话还没说完,夏末就决定道,“坐电车吧,我都好多年没有坐过了。”
山手线内环末班车要到凌晨零点多才会停运,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于是便趁着一些小摊还没有收走的时候,两人边逛边买。
“今川烧(红豆车轮饼),有奶油和红豆两种馅呢。”
“每样各来一个。”劳伦斯道。
大阪烧、章鱼烧、烧鸟、唐洋炸鸡、关东煮、烤鱿鱼……
夏末并不想吃太多,恰好劳伦斯有着符合身高的胃口加上晚餐时他没怎么吃,所以将她吃剩下的全都包圆了。
来到车站站台上,夏末手里捧着一杯热苹果汁,运气很好,没一会儿两人就坐上了电车,窗外的夜色寒凉刺人,也透不过车厢里的温热。
2009年11月18日。
大村早苗、福山佳代两人来接夏末去片场,见到劳伦斯,她们有点惊讶但也没太惊讶,直到夏末开口对她们介绍道,“我的男友。”
这下两人脸上都露出了震惊、错愕的神情,不由得彼此对视了一眼,又把目光投向劳伦斯,心里不约而同的想道,使了什么魔法不成?昨天还只是普通朋友呢!
大村早苗清了清嗓子:“恭喜啊。”
劳伦斯很坦然地接下她的祝福,“谢谢。”
他将一碟切好的水果放在夏末面前,又俯身吻了吻她的头发,动作自然的像是做过好几年似的。
夏末吃完一顿丰盛的、营养均衡的早餐。
劳伦斯说:“我在家等你。”
夏末想了想,“电视剧也快收尾了,你和我一起吧。”
劳伦斯眼神一亮,扭捏道:“合适吗?”
夏末直接转头就走,劳伦斯赶忙跟上,电梯里,夏末对他道:“你现在是我的男朋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家伙。”
劳伦斯脸上的笑容太耀眼了,大村早苗和福山佳代都觉得没眼看,他认真地将手指一根根插入夏末的手指间,握紧后又笑了。
车上,大村早苗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在片场要避嫌吗?”
虽然片场禁止陌生人出入,但是工作人员将片场八卦卖给小报的事儿是无法禁止的,媒体对于夏末的感情生活相当感兴趣,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来一大批苍蝇似的记者,所以如果夏末在片场不避嫌,不是很有可能,而是肯定会被八卦杂志收到风声,然后追踪报道。
夏末头也没抬:“不用。”
“好吧。”大村早苗耸耸肩,并不意外,夏末行事向来随心所欲,敢作敢当,大村一直觉得她和其他人都不同,也正是因为这种与众不同的气质,赋予了她独特的魅力,也为她吸引了一批死忠粉丝,离开了夏末,也找不到第二个类似的偶像了。
夏末是牵着劳伦斯的手进片场的。
全剧组都看见了。
正搬运道具的道具师还弯着腰呢,转头就愣在原地,化妆师手里的刷子停在半空,聊天的人忘记自己聊到哪儿了,水田伸正和摄影说戏,抬头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普通工作人员不知道,但昨天夏末还和他们介绍说那外国人是朋友呢,今天就升职了?还是昨天说的是客套话?
夏末跟没事人一样,完全无视了周遭的目光,牵着劳伦斯走到摄影棚下,对着水田伸、坂元裕尓几人笑道:“重新介绍一下,劳伦斯,我的男朋友,这几天在片场陪我。“
语气自然得像在说“这是我助理“。
夏末的声音不大不小,也足够其余竖着耳朵的人听清。
人群静了两秒,然后炸开了——心里炸开了花,但愣是没人当着夏末的面聊八卦,片场的时间像是停滞了几秒才开始流动。
水田伸、坂元裕尓、次屋上三个人三张嘴愣是说出了七嘴八舌的感觉,“恭喜啊““好帅啊““什么时候的事啊“,她一一笑着回应,大方得很。
那种震惊的劲儿过了之后,他们心里浮现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不愧是小泉桑啊。
说谈恋爱就谈了,还是个外国人,不在意艺能界的避讳,直接将恋人带到片场的事儿随手就做了,真是潇洒不羁啊。
柏元崇今天来得比平常要晚一些,他的戏份已经结束了,如今还留在剧组,用的借口是对电视剧拍摄感兴趣,和导演学一学拍摄的技巧和流程,这也不奇怪,圈内不少有追求的演员都有着未来自编自导、自主企划作品的打算。
大多数时候,他也确实是跟在水田伸或次屋上身边,而两人会同意教导他,也是看在他是PW艺人以及本人勤恳努力的份上,当然,也因为夏末。
“我看还是打个电话给柏元桑,就说今天临时调整了拍摄地点?”目送夏末和她的男友前往化妆室,水田伸对次屋上道。
“这不是撒谎吗?一下就被拆穿了,而且,你说迟了……人已经到了。”
柏元崇礼貌地和他们问好,一路走来,他觉得今天片场的气氛似乎有些奇怪,表面平静,但内里却躁动着什么。
他们寒暄闲聊了几句,柏元崇问:“小泉桑来了吗?今天几点开工呢?”
水田伸顿了顿,“等小泉桑做完造型就可以开始了。哎,对了,你认不认识昨天来片场的那个外国人?”
柏元崇点点头:“我认识他,他以前是小泉桑的造型师,不过我们之间并没有直接交流过,所以只是陌生人。”
“他和小泉桑关系很好哦。”
次屋上受不了水田伸旁敲侧击的说法,直截了当地说:“今天小泉桑介绍说是她男朋友,我们都有些意外呢。”
“……”
柏元崇不知道自己听见这句话时是什么表情,但一定不好看就是了,否则他们不会露出怜悯、同情的神情。
他仓促低了低头,他没有办法立刻调整好心情,但他是个演员,片刻后他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是吗,祝福他们。”
次屋上都有点不忍心了,原来一个人心碎的时候,哪怕再怎么掩饰也是无用的,“今天任务不重,没有用得到你的地方,不如回去休息吧。”
柏元崇有一瞬间心动了,他想逃跑,就这样跑得远远的,至少短时间内,不要再面对了,他需要疗伤,需要安静的待一会儿,但他嘴里居然吐出了拒绝的话。
“任务轻的话,我就有更多的时间跟在你们身后学习了呢,请多关照。”
水田伸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敢说能把你培养成多么好的导演,毕竟我们这行也是需要不断磨练的,但拍个小短片应该没问题。”
他也没觉得柏元崇是真想做导演,电视剧导演的地位和电影导演完全不能比,他们只是雇佣制的电视台内部员工罢了,虽然片场权利比较大,但和演员也没什么两样。
开机间隙,柏元崇坐在监视器另一侧,安静看着夏末和劳伦斯交谈着,两人之间氛围透着一股外人插不进去的亲昵。
他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落空,却没有起身躲去休息室,《Mother》的拍摄已经进入尾声了,而夏末的下一个项目并没有确定,他不舍得放下哪怕只有几天的朝夕相处的时间,而且他也想知道劳伦斯究竟是怎么打动了她。
柏元崇没有回避,他拒绝再回避,他只是把所有未说出口的感情,全部压进朋友的身份里,安静留在原地,抱着一丝渺茫的等待。
镜头开拍,柏元崇更专注了,透过监视器的屏幕,他可以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看着夏末,而没有人会投来奇怪的眼光。
“Hi。”
柏元崇看向身侧,劳伦斯正笑眯眯的看着他,他不知道他的用意是什么,也并不想和他深交,只是客套的打了个招呼。
劳伦斯却毫不见外地在他旁边坐下了,“你和夏末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柏元崇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平静地说:“1997年。”
“也有十年了呢。”劳伦斯语气惊讶道,“夏末说你们是朋友,关系应该很好吧。”
柏元崇不自觉地揉捏着手指的关节,没有做声。
劳伦斯不以为意,继续道:“夏末说你在片场经常帮她对戏,辛苦你配合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柏元崇冷淡道。
劳伦斯笑笑,并不在乎柏元崇的态度如何,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天。
夏末拍完一个镜头,看见两人坐在一起还有点奇怪。
水田伸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招呼夏末过来,他的导演专属小马扎仿佛长了刺一样,如果这段剧情再不结束,他都不能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在监视器后面安稳的坐下去,没看坂元裕尓和次屋上都找借口躲开了吗。
水田伸和夏末沟通着接下来的情节,劳伦斯就悄悄从身后握住夏末的手,夏末用力捏了他一下,但没去甩开,任由他像是有肌肤饥渴症一般,一有机会就要和她接触。
柏元崇只是看着两只手在自己面前亲昵的交缠在一起,躲都来不及,此刻这一下相握,直白又滚烫,狠狠砸在他视线里。
耳边场务、机器运转嘈杂声、甚至夏末和导演交流的声音的全都退远,喉咙骤然发紧,像被卡住了,喘不上气,酸意顺着胸腔往上涌,堵在眼底,却不能当众失态流露出一点情绪。
他心底生出难堪的自我拉扯,还有一层无力的酸涩。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指尖死死攥紧手里的剧本,纸页被捏出深深褶皱,面上还要维持平稳无波的神态,不能流露半分难过嫉妒,免得被旁人看穿暗藏多年的心事。
明明只是简单牵手,却像一道清晰的界限横在三人之间,清清楚楚提醒他,他永远只是外人,是朋友,唯独不会是能牵住她手的那个人。
“柏元桑?”夏末喊了两声,柏元崇才回过神来,“怎么了吗?”
“啊不,没什么,我只是……”他说不出什么借口,好在夏末也没在意,很快被劳伦斯的缠人转移了视线。
两人离开,柏元崇才像是被允许呼吸第一口空气,他剧烈的咳嗽起来,在水田伸担忧的目光中,一如往常般温和地说:“好像有点着凉了,这样的天气要注意保暖才行呢。”
第二天,一些八卦媒体收到了消息。
第三天,全日本就都知道夏末谈恋爱了。
凌晨出的图,早上六点就上了网络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个"爆"字,门户网站、社交平台全是夏末和劳伦斯牵手的照片,评论区炸得一塌糊涂。
但更多的人,是通过每日发行的体育小报得知了这则消息。
因为智能手机不发达,上网主要依靠电脑,独家影像、当事人采访、圈内知情人士爆料也基本都是纸质媒体线下跑出来的资源,网络没有采编权,大多数时候只能等纸媒释放内容,再跟进转载,天然慢了半拍,但这次,门户网站倒是意外成了最先爆料的平台。这或许是全日本第一例网络媒体时效性超越纸媒的案例,但此刻并没有多少人在意。
早上,夏末便接到了大村早苗的电话,电话里,大村早苗也没有夸张的描述,只是将事态转述给了她,挂断电话后,劳伦斯走过来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头发。
"醒了?"他说,"给你添麻烦了吧。"
"麻烦什么。"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我谈恋爱,关别人什么事。"
劳伦斯笑了,他曾经暗自艳羡的、嫉妒的、渴望的,夏末仿佛看穿了他的阴暗想法,包容了他,也给予了他。
劳伦斯心里荡漾着澎湃的爱意,俯身吻她,他不再去想以后,只是沉溺在这片刻的欢愉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8章
“Laurence?你和小泉桑?”佐藤美咲啧啧称奇, 他们两人的相识,还是因为她的牵线搭桥呢,谁想到数年后他们会走到一起, “那我算不算是红娘?”
“当然。”劳伦斯笑道, “多谢你当初将我介绍给夏末, 和她共事的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佐藤美咲又攀谈了几句,便把空间留给了这对小情侣, 真是不知道该羡慕谁了,两人中无论哪一个都能动动手指将整家奢侈品店的商品包圆, 不过小泉桑虽然也很有钱, 但到底没法和劳伦斯的家族相比, 这是阶级的差异。
原本佐藤美咲只以为他是某个豪门少爷, 随着劳伦斯接手家族产业, 他欧洲贵族继承人的身份也没法再隐瞒,曾经不少和他一起工作过的同事们纷纷扼腕叹息——早知道就不卷工作、勾心斗角了,讨好劳伦斯的话,想要的说不定早就有了!佐藤美咲也觉得遗憾,不过想想自己的升职速度和现在的职位,还是知足一些好。
“佐藤桑, 不需要我们……?”
“哎!这一单应该由我接待才对!”
奢侈品柜台的导购员提成是非常高的,一些商品,如腰带、钱包等,提成甚至能达到成交价的百分之十以上,所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纷争,大多数时候,SA们都默契地你接待一位顾客,下一位顾客就由我接待, 但有时候,来了大顾客,一单能成交上百万数千万円,一单提成就能抵一年的工资,就顾不得这些约定俗成的规矩了。
她们都很眼馋这一单的收益。
佐藤美咲冷冷扫了她们一眼,并不想在这时候闹出什么动静,“都到一边站着去,客人需要,你们才有作用”
“你的审美一直都很好。”
夏末试了两件衣服,便觉得有些麻烦,劳伦斯便按照自己的眼光为夏末搭配然后统统打包。
大多数时候只要在镜头前,夏末都很少穿其它品牌的服装,但她的私服就很多样了。
在银座爱马仕、LV、梵克雅宝等一众奢侈品店逛完后,夏末都数不清买了多少东西,只要她脚步停一停,劳伦斯就说:“买下来,可以搭配刚刚看的鞋子/包/手表/珠宝。”
劳伦斯付钱,夏末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逛完街,夏末只手腕上多了块满钻的女士手表,其它的东西最后都会由专人送到她家去。
这样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闻风而动的媒体。
【银座罕见日间全店包场!顶流女星与欧洲贵族秘享私密约会】
【19日下午,东京银座并木通香奈儿独栋旗舰店出现近年最破格的VIP待遇——正常营业时段,全店清场、闭店一日。
店面橱窗半遮光,专属安保封锁沿街路人拍摄通道,整栋独栋店铺完全转为私人专属空间『图』『图』。
现场目击者描述:小泉夏末一身简约私服,气质不凡,自带顶级艺人的压倒性气场,同行男士全程温柔陪同,体贴细致,为所有消费买单,据传言账单高达数千万日元。
店内全体资深销售、店长、珠宝专员全员待命,开放未公开发售秋冬高定系列、库房珍藏孤品、限定稀有皮具与高珠全套陈列。普通VIP需要半年配货、预约才能观摩的珍藏单品,二人可自由试穿、挑选、品鉴。
业内资深人士受访表示:
“银座日间营业清场,属于品牌最高级别礼遇。必须拥有数十年品牌顶层客情与信用背书,绝非单次高额消费可以达成。”
据传除香奈儿外,二人在其余奢侈品店内也进行了高额消费,在银座停留近五小时。】
【再续前缘?深挖大物女星小泉夏末的恋爱史!界雅人并非初恋情人!】
【热恋独家线索追踪!小泉夏末的外籍男友实为法国贵族后裔】
【从造型师到男友,他做对了什么?离开的数年让人浮想联翩】
【据跨国记者整理资料,其家族手握世界级私人美术馆、跨国贵重品安保航运、欧亚大量高端历史房产、百年珠宝皮具手工工坊……】
11月20日。
《Mother》举行杀青仪式,部分北海道大雪的情景将由导演带领小团队前往拍摄,剧组解散。
11月21日。
劳伦斯说想去镰仓。
他们坐江之电去的镰仓,买了两张一日券,挤在电车里,人不多不少,但恰好没位置。
劳伦斯站在夏末身后,用胳膊圈出一小块空间,把她护在身前,她能闻到他身上淡雅的定制香水的味道,夏末并不反感男性用香水,对于日本年轻男性来说,约会时使用香水是注重整洁且礼貌的行为。
电车沿着海岸线开,窗外就是海,蓝色的,一望无际,这个季节的气温已经很凉了,但阳光很好,海面闪着碎金一样的光。
他们在镰仓高校前站下车,就是那个很有名的灌篮高手取景地。
“想拍照吗?“劳伦斯问。
“算了,“夏末摇摇头,将衣领提高了些,好在是这个季节,包得严实点也不奇怪,“人太多了。“
劳伦斯牵着夏末的手,往旁边走了一段,那里有一段没人的铁路,旁边就是海。
“这里没人。“他说,“我给你拍。“
夏末站在铁路边,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劳伦斯举着相机,找了一个很好的角度。
“笑一下。“他说。
夏末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张会是我今年拍的最好的一张。“劳伦斯说。
“你今年拍了多少张?“
“不多,“他看着夏末,“遇到你之前,没什么想拍的。“
他们沿着海边走,沙滩上有很多被海水冲上来的贝壳,还有成群的海鸥在空中盘旋,夏末在岸边的小店里买了点章鱼仙贝,边走边喂海鸥。
到了中午,两人随意地决定在一家海边的小食堂吃午饭,店是木屋结构的,推开窗就能看见海。老板是个很健谈的大叔,看劳伦斯是个外国人,特意送了两杯自制的梅酒。
“这个很好喝,very good,drink drink,“大叔比划着说,“我自己酿的,外面no have。“
见大叔这么认真,劳伦斯装作不会说日语的样子认真听,随后两人便用英语沟通起来。
夏末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有梅子的香味,但后劲有点大,她酒量不好,喝了半杯,脸就红了。
“你脸红了。“劳伦斯笑着说。
“我知道。“夏末瞪了他一眼,但因为脸红,那个眼神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反而像撒娇。
劳伦斯又忍不住想贴贴,夏末没搭理。
下午他们去了长谷寺,十一月的红枫和银杏层层叠叠,仿佛渐变的绸缎,石阶两侧枫树枝丫交错,在头顶搭成橙红色的穹顶,阳光穿过叶片漏出碎金光斑,满地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两人脚步轻健,没一会儿就越过一群爬台阶爬得气喘吁吁的游客,来到半山腰。
寺院依山而建,高低错落,前院的池塘能够倒映出整片红叶,还能眺望湘南大海,劳伦斯又提出要拍照,夏末想了想,拜托一旁正在清扫台阶的寺院的僧人,“可以为我们两人拍一张合照吗?”
年轻僧人很痛快地答应了,夏末放下大衣衣领,他似乎也认出了夏末,但什么也没说。
快到山顶的时候,夏末也有些喘了,劳伦斯牵住她的手,夏末的手被他整个包在里面。
“走吧,“他说,“拉着你,慢点爬。“
爬到山顶的后,能看见整个镰仓的海,蓝色的海面,白色的浪花,远处江之岛像一块浮在水上的翡翠。
“好美啊。“夏末忍不住说。
“嗯。“劳伦斯应了一声,但眼睛没看海,看着她。
下山后他们又坐上了江之电,黄昏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车厢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夏末靠在车窗上,有点困,头一点一点的。
劳伦斯伸手,轻轻把她的头按在了自己肩膀上,“睡会儿吧,“他说,“到了叫你。“
他的肩膀很宽,衣服的料子也很软,夏末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闭上眼睛,电车哐当哐当地开着,像一首很慢的摇篮曲。
她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电车已经到了藤泽,她的头还靠在他肩膀上,他一动不动,像怕吵醒她一样。
“到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刚到。“劳伦斯说。
下车后他们在新宿吃了晚饭,是一家很小的拉面店,在巷子里,只有 counter seat,夏末点了豚骨拉面,给他点了酱油的。
面端上来时,还配了碗米饭,夏末大感不妙,尝了一口,果然齁咸,她还想着劳伦斯那碗会不会好点,只见他脸一皱,喝了一大口水。
两人对视着,忽然哈哈笑出了声,最后谁也没吃完,只是将碗里的叉烧、溏心蛋就着米饭吃掉了。
拉面很好吃,汤很鲜,叉烧很嫩,溏心蛋也刚好——回国后劳伦斯回忆起这顿晚餐时,这样对朋友道。
11月22日。
劳伦斯说想起来自己在京都有一套房产,原本是母亲的,在他几年前来日本后就转赠给了他。
跟这些到处买房的有钱人拼……夏末想了想,发现自己也可以,那没事了,不过她目前的房产都集中在东京,或许可以考虑去别的国家买点了,不干什么,只为了旅游的时候有的住,或者可以轻描淡写的说一句“我想起来自己在这儿有套房”,嗯,感觉很不错。
他们乘车去的京都,早上出发的时候东京还晴着,到京都的时候下起了小雨。
淅淅沥沥的雨,打在车窗外,模糊了外面的风景,夏末靠在座位上,看着雨珠顺着玻璃滑下来,留下一道道水痕。
“下雨了。“她说。
“嗯。“他递给她一杯热抹茶,“京都的雨很有名的。“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劳伦斯只是笑。
雨不大,蒙蒙的,像一层薄纱,劳伦斯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别淋湿了。“他说。
伞下的空间很小,她的肩膀贴着他的胳膊,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雨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
他的房子在东山,高台寺、南禅寺就在周边,是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的顶级富人区。
穿过一条巷子,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栋明治时期的町屋,木门,瓦顶,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柿子树,叶子掉光了,挂着很多橙红色的柿子。
“这棵柿子树看起来比我爷爷都大。“他说。
拿爷爷做计量单位,夏末默默看了他一眼。
劳伦斯掏出钥匙开门,院子里铺着石板路,两边是苔藓,还有几丛竹子,雨打在竹叶上,别有一番意境,看着并不荒芜,应该有人固定打扫。
房子里面是传统的和式风格,榻榻米,障子门,还有一个很小的庭院,客厅里有一个暖炉,上面放着一把铁壶。
劳伦斯看着对这里也不是很熟悉,两人一起溜达了一圈,然后去厨房煮了茶,很香,虽然有点苦,回味是甜的。
他们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雨,雨水滴在池塘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有一只青蛙蹲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这样的氛围,夏末心想,难怪都说京都人傲气,即便明治迁都东京,他们仍然坚定地认为京都才是日本文化之本。
中午两人一起下厨,做了京都的汤豆腐,夏末炒了一碟小炒,劳伦斯煎牛排,三道风格非常迥异的午餐被摆上了桌,配白米饭。
汤豆腐很鲜,豆腐是嫩豆腐,在昆布高汤里煮过,蘸着柚子醋吃,清爽得很。
“好吃。“劳伦斯真心实意地说。
夏末低头喝汤,就没听他说过有什么不好吃。
下午雨停了,他们去了清水寺,京都的寺庙非常多,据说全境佛寺超过三百座,一条山道能连着三四座古寺。
为什么又去寺庙,因为寺庙多吧。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有泥土和树叶的味道,红叶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更艳,像被水浸过的颜料。
清水寺舞台建在悬崖上,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京都的景色,雨雾蒙蒙的,远处的山像水墨画一样,也很美。
舞台是祭祀表演的场地,也是伸出悬崖的露台的俗称。
下山的时候他们走了二年坂三年坂,清水坂是大路,这是侧边小道,石板路被雨水打湿了,很滑,两人牵着手走得很慢。
两边都是卖纪念品的小店,有卖抹茶冰淇淋的,有卖和风小饰品的,还有一家卖御守的小店。
劳伦斯停下来,看着玻璃柜里的御守。
“想求一个?“夏末问。
两人进去,夏末求了一个粉色的平安御守,挂在包上,劳伦斯求了一个,黑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缘字。
“你求的什么?“她问。
“不告诉你。“他笑了笑,把御守放进了口袋里。
晚上他们在祇园吃了怀石料理,店是老铺,需要提前很久预约,劳伦斯大约是吃了昨天的教训。
怀石料理很精致,一道一道地上,每一道都像艺术品,有刺身,有天妇罗,有茶碗蒸,还有和牛寿喜烧。
吃完饭他们在祇园的小巷子里散步,晚上的京都很安静,只有路灯的光,还有偶尔路过的艺伎,踩着木屐,哒哒地走过去。
“你有没有觉得,“劳伦斯忽然说,“时间过得好快啊。“
“嗯。“
还有两天。
夏末在心里说。
晚上他们没有回东京,临睡前夏末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月亮,雨后的月亮很亮,像一块洗干净的玉。
劳伦斯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没说话,只是陪着她站着。
过了很久,夏末忽然说:“劳伦斯。“
“嗯?“
“明天我们去大阪吧。“她说,“我想吃大阪烧。“
他笑了。
“好。“他说,“明天去大阪。“
11月23日。
大阪和京都完全不一样。
京都安静,雅致,大阪热闹,喧嚣,充满了烟火气。
人来人往的街道,各种招牌五颜六色的,还有很多小吃摊,飘着各种各样的香味。
“大阪好热闹啊。“劳伦斯感觉这座城市的气质和京都完全不同,“听说大阪人也很热情。“
他们一路吃过去。
先吃了章鱼小丸子。刚煎好的,外焦里嫩,咬开里面有整只的章鱼,还有木鱼花在上面跳舞,好像比东京的章鱼小丸子要好吃一些。
然后吃了大阪烧,在一家很小的店里,铁板就在桌子中间,老板当着他们的面做。
卷心菜、猪肉、鸡蛋、面糊,混在一起煎得香香的,上面浇着美乃滋和大阪烧酱,还有海苔粉和木鱼花。
“好吃!“夏末眼睛都亮了,“比我在东京吃的好吃多了!“
“慢点吃。“劳伦斯笑着给她倒了一杯大麦茶。
然后又吃了串炸,各种食材裹上面粉炸得脆脆的,蘸着酱汁吃,有虾,有青椒,有芝士,还有年糕,夏末最爱吃炸年糕,外脆里糯,咬开还能拉丝。
“多吃点,“劳伦斯说,“胖了也好看。“
夏末瞪了他一眼,回忆起减肥的日子,感觉胃口都没那么香了。
下午他们去了大阪城,天守阁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很漂亮,公园里有很多人,有遛狗的,有野餐的,还有一群小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春游。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劳伦斯忽然问。
夏末沉默了。
“抱歉,我……”
“没什么不能说的。”夏末笑道,“很自由的一段时光,但是并不怀念。”
夏末问:“你呢?”
劳伦斯想了想,“很无聊吧,每天上课,学钢琴,学马术,学各种语言,我母亲对我很严格。“
“听起来就很累。“
“是挺累的。“他说,“所以我小时候最喜欢家族聚餐的日子。“
傍晚她们在一家炸串店吃了晚饭,老板是个很热情的大阪人,看劳伦斯是外国来的,不停地给他们推荐各种好吃的。
“这个这个,“大姨指着菜单上的炸芝士,“这个超好吃的!我跟你说,我家的芝士是最好的!“
大姨还送了他们两杯嗨棒,是威士忌兑苏打水,加了柠檬,很清爽。
“来大阪就要喝嗨棒!“大姨说,“这是大阪的灵魂!“
夏末喝了一口,冰冰凉凉,气泡在嘴里炸开。
吃完饭他们去了通天阁,从上面能看见整个大阪的夜景,密密麻麻的灯光,像一片星星的海。
“大阪的夜景也很美啊。“夏末趴在栏杆上。
“嗯。“他站在她旁边,“但不如你好看。“
夏末沉思两秒,诚实道:“你夸奖人的话我一直觉得很土。”
“实话实说而已。“劳伦斯并不认。
他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夏末,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拂过她的头发。
他说,“我爱你。“
周围是大阪的万家灯火,有观景的人们的交谈声,还有风吹过的声音,劳伦斯并不确定夏末有没有听见,但是他想说,便说了,仅此而已。
11月24日。
本来计划是今天便返回东京了,但早上起来的时候,夏末忽然说:“去箱根吧,下雪了。“
劳伦斯拉开窗帘一看,真的下雪了,很小的雪在飘飘洒洒。
“箱根海拔高,“夏末道,“每年初雪都很早。“
他们坐新干线到小田原,然后转登山电车去箱根,一路上雪越下越大,窗外的景色慢慢变成了白色,树木、房子、山路,都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们住的温泉旅馆在山上,是一家很老的旅馆,传统的和式风格,每个房间都有私汤。
房间很大,榻榻米,障子门,还有一个面向山的露台,露台上就是温泉池,用石头砌的,冒着热气。
泡完温泉,他们在房间里吃了料理,旅馆的女将很温柔,一道一道地上菜,还给他们倒了温好的清酒。
“这个季节的河豚最好了,“女将说,“两位尝尝看。“
夏末犹豫了两秒,她应该不会倒霉的因为吃河豚去世吧,如果是这种死法,她觉得她可以获得世界头条,然后几十年后,人们提起她,都会说“你知道那个因为吃河豚刺身死掉的女演员吗”,以此告诫想要吃河豚的美食家们。
劳伦斯眨眨眼,率先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已经迫不及待要尝一尝了。”
“你吃过河豚刺身吗?”
“没有。”劳伦斯笑着说。
夏末睫毛颤了颤。
河豚刺身很薄,几乎透明的,蘸着醋和葱花吃,很鲜美,她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有人就是愿意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品尝了,不只是因为味道,而是那一瞬间愿意去尝试的决定。
吃完饭,他们去了露天风吕,雪还在下,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温泉水是热的,一冷一热,有种说不出的舒服。
他们靠在池壁上,看着远处的山,雪夜里的山是深蓝色的,天空的颜色还要更浅一些。
很温柔的夜晚,劳伦斯很小心,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样,夏末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呼吸,还有他心跳的频率,于是将他揽进怀里。
窗外的鹅毛大雪簌簌地落在屋顶上,落在树上,落在温泉水面上,有着沉重的分量。
他们抱在一起,什么都没说,安静地享受片刻温存。
夏末半夜醒过一次,她侧过头,看着劳伦斯的睡颜,不知是月光还是积雪折射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他睡得很沉,没醒。
夏末看着他,然后她轻轻凑过去,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吻。像告别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9章
早晨太阳出来了, 雪后的箱根很美,到处都是白色的,阳光照在雪地上, 闪着碎钻一样的光。
女将将台阶上的浮雪一一扫净, 直起腰, 眺望着远处的风景,“真是美好的一天呀。”
可惜这么美的风景, 却没有多少游客愿意来观赏,想到这儿, 女将的心情也有些忧愁起来, 零八年金融危机, 零九年甲型流感, 导致游客数量大幅度下降, 新的一年就要到了,希望能够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劳伦斯睡醒时,没有感受到怀中的馨香温暖便心中一颤,他闭着眼睛,轻轻喊了两声夏末的名字,没有回应, 未知才最让人恐惧,他预感到睁眼后看见的或许不会是他想见到的。
一道无声的眼泪从眼尾流出落在枕头上。
好一会儿,劳伦斯起身,床的另外半侧早就没了温度,不知道它的主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有一瞬间,劳伦斯感觉世界正在向他压缩、坍塌,他的情感在最高峰时撞见了悬崖峭壁,理智上, 他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但现实中,他像是重病患者离开了呼吸机一般,那能够维系他生命的东西消失了,心脏仿佛开了一个大口子,正呼呼灌着风,彻骨寒凉。
他捏着手机,一股冲动正催促着他打过去、挽留她。
他久久未动,直到温泉旅馆的女将来敲门,“打扰了,现在送上早餐可以吗?”
劳伦斯想张嘴拒绝,第一时间没能发出声。
女将在门外继续道:“是您的爱人为您预定的呢。”
女将等了好一会儿,门打开了,她领着客房服务员进屋铺餐台、摆上了朝食。
她一边介绍道:“这是釜炊白米,用箱根山泉现焖,米饭上是薯山药泥,主菜是盐烤鲭鱼,玉子烧,还有硫磺温泉焖煮出的大涌谷黑鸡蛋,这一份是猪肉土锅豆腐煮物……”
劳伦斯听着女将温和的声音,想起夏末很爱听人们介绍食物的起源和做法,如果她在,大概很乐意和女将交流一番。
早餐铺好后,她们便离开了,门被小心翼翼地关上,劳伦斯转身来到餐桌旁坐下,看着异常丰盛的早餐,他知道肯定是夏末叮嘱过,特意为他增加了分量和种类。
他端起米饭,米饭上浇着黏糊糊的泥状物,看着很奇怪也很难以下咽,但劳伦斯面不改色地吃掉了,然后是鲭鱼、玉子烧……他一碟碟将食物一扫而空,筷子执在手中,好半晌不愿意放下,似乎放下了,也就真的结束了,如果被夏未知道,大概会嘲笑他莫名其妙,这样想着,他哭着又笑了,原来不知何时,他早已经泪流满面。
让他感到痛苦、无助、空虚和绝望的情绪在接到一通电话后,便被他封存了起来,那种感受没有消失,但是他可以很好地将其伪装藏匿。
“劳伦斯少爷……看到你和日本女艺人恋爱的新闻了……不满……好的……已经安排了车……一路顺风。”
劳伦斯挂断电话,脸上的神情被一种更坚固的面具替代了,他照着镜子,露出一个绅士而客套的笑容,在心中默念,“再见。”
等他从房间走出,已经是下午时分,天空又下起了大雪,一辆豪车无声无息地停泊在不远处,穿着西装的助理和保镖等候着,惹得女将都有些战战兢兢——原来八卦小报上说的,小泉桑的男友是富豪这件事是真的,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有钱,普通有钱人出门也不至于带保镖吧?
其实他们并不只是来保护劳伦斯的安全,更准确的说,应该是来“护”送他回国的。
就在劳伦斯离开旅馆前,正站在柜台后的女将忽然叫住了他,“先生,小泉小姐给您留下了一份礼物。”
助理的视线飘向了柜台,劳伦斯的脚步停下了,他转身回到柜台前,女将小心地拿出一方小盒子。
劳伦斯僵住了,甚至不敢伸手去接,助理上前两步,被他制止,他将盒子紧紧抓住,分别……就一定要如此干脆和决绝吗?
女将隐隐察觉劳伦斯平静的面孔下隐藏着让人不安的情绪,不明白为什么昨天还甜蜜恩爱的情侣,今天便分头离开,小泉桑告辞时倒是非常平静,但是眼前这位男士……
“她有留下什么话吗?”
劳伦斯将戒指盒子装进胸前的口袋里,最后问道,似乎想要心再死一些,如果被砍了一刀,那干脆将我的心脏剁成泥好了,让它更痛苦、更绝望、也更解放。
“额……没有……”
劳伦斯点点头,转身离开。
助理留在后面,给了女将一大笔小费,并告诉她不要胡乱开口。
女将讶异于这笔“小费”的丰厚,想到冷淡的旅游季,郑重地点点头,并在协议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不管是谁、不管发生什么,其实也都和她无关吧,无非是拒绝一些八卦媒体的采访而已,原本她就不打算透露客人的信息,哪怕她知道小泉桑的恋情绝对是今年最火热的大新闻之一。
至于比小泉夏末的恋情更火热的,也只有上个月酒井悦子涉毒被宣判缓刑入狱的事了,她可是一代人的青春偶像啊,居然这般潦草落幕。
有了这笔钱,旅馆似乎可以再重新翻修一下……
“停车。”
司机看了助理一眼,助理点了点头,车辆靠边停下了。
劳伦斯下车,站在桥上,从口袋中拿出戒指盒,深深的、深深的凝视着,仿佛想要将它刻进骨子里。
此刻他的心情又和早上有些不同,更多了一种不甘、委屈与愤怒。
夏末究竟有没有片刻爱过他?是不是将他当做一件可以随手丢弃的玩具?她收下戒指的那一刻,他有多狂喜,此刻就有多心碎。
不要这么对我。
灵魂中某个软弱的部分如此哀求道。
而灵魂中另一部分,冷峻理智的自己说,这样是最好的结果,对她好,对自己更好。
甚至,他应该感谢夏末的善良,愿意陪他玩一段恋爱游戏,她精湛的演技让人沉沦着迷,就此封存吧,直到若千年后,再想起时,就像父辈们聊起年轻的时候,在异国他乡,遇到一位或热情或神秘的女郎,他们深深相爱了,又受身份、家族、地域的桎梏两相别离,再提起时,他们用或怀念、或炫耀的口吻回味着那段热烈的经历。
也许他和夏末的感情,就是这样一个故事,只是现在他还太年轻,看不透,也无法轻易放下。
戒指盒的棱角深深嵌进手心当中,他越攥越紧,扔掉吧!扔掉吧!扔掉吧!
有一道声音这样对他喊道。
劳伦斯抬起手,河水澎湃,卷着落叶,一去不返。
他懦弱地收回了手。
放不下,看不透,隐隐的灵感告诉他,即便他割舍了手中的戒指,也无法割舍心中的感情,那么又何必对没有灵魂的物品发泄自己的情绪。
劳伦斯看着戒指盒,告诉自己,最后再看一眼,便将它放进深深的银行保险柜里,也许某一天他忽然看开了,也或许遗忘了,怎么样都好。
细微地啪地一声,小巧的戒指盒在他手中打开,他忽然愣在了原地。
劳伦斯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要远离石桥的护栏,如果此刻有什么意外导致他手中的戒指盒掉进水里,他大概会选择一齐跳进去。
助理和保镖谨慎地靠近了几步,劳伦斯全然没在意。
这枚戒指没有繁复的雕花,戒身是磨砂铂金打造,只在边缘打磨出两道亮面的金边,戒面正中镶嵌着一颗方形的祖母绿宝石,戒圈内侧衬着白色的珐琅,重要的是,它戒身稍宽——这是一枚男戒。
他以为的、被退回的心意,原来是夏末特意为他定制的全新的信物。
前一秒还死死束缚情绪的冷静理智,顷刻间崩碎,胸腔里骤然炸开滚烫的狂喜,那些悲伤痛苦的、自怨自艾的块垒被尽数冲散,他指尖发颤,小心翼翼地取出戒指,郑重地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
他那汹涌又不敢外溢的欢喜,使他一遍遍轻抚着摩挲着戒圈,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光亮。
劳伦斯抬起手,轻轻吻了吻戒指,嘴角克制地扬起一抹弧度,原来这场短暂的爱情并不是一场游戏,他全身心供奉的,也早就得到了回馈,夏末交付给他的温柔与真心,比他想象中更加厚重绵长。
车辆再度启程,助理透过后视镜悄然观察着,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预想过,劳伦斯会暴怒、会悲伤,唯独没想过他会雀跃会高兴,那枚戒指有什么秘密吗?还是说这段感情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只是为了引出一些人?想到这儿,他心中一寒。
劳伦斯冷冷地看着他,助理仓促地低下头,他无趣地移开视线,又情不自禁地落在手上,嘴角又上扬了几分。
这样的反复不定,让助理更加坐立难安了。
飞机升空,越来越高,小小的岛国再也看不见,悲伤的情绪席卷,但悲伤之下,托着一份温柔的念想,这是跨越山海也不会消失的联结。
这是一段珍贵的情感,那是一个让他想起来就会怀念和微笑的人。
浅淡的白色航迹在机尾拉长,仿佛给天空划了一道口子,擦过高楼林立的城市轮廓,一栋办公大厦内,Poirot Way赶在新年放假前进行新一年、新一季的工作会议。
“新的项目……”
“目前进度……”
“秋季档收视……ON-VIEW播放量……”
会议平稳高效的推进着,他们感慨着夏末的敬业,据说她从箱根回来后都没回家就直接来了公司,对比男友,似乎事业才是她一生挚爱。也有员工反驳,在忙碌的年末,夏末能抽出几天陪着外国男友四处旅游,已经是感情的证明了,事业和爱情两者是可以共存的。
没人知道他们以为的爱侣已经分手了,媒体也不知晓,甚至新闻正轰轰烈烈地持续发酵着。
各大电视台、周刊杂志接连推出专题特辑,大肆渲染着这段跨国梦幻情缘,采访、深度企划和报道排面版面和节目档期,铺天盖地的感情解读层出不穷,所有人都以为这段感情正平稳升温,无人察觉故事已经悄然走到终点。
【《热搜现场NOW》跨国浪漫爱情现场直击路人采访】
【记者:最近演艺圈最大话题,就是国民女演员小泉夏末和她的前造型师、法国贵族男士的约会目击报道。】
【二人在银座购物、一同游览镰仓、京都的画面流出后,网络论坛上出现多种声音,有人觉得浪漫,也有人揣测女方是不是看重对方家世,有人祝福,也有人认为这段感情走不到最后。今天我们在银座街头随机问问市民的真实想法。】
【受访者:21岁女性】
【记者:你有关注小泉夏末近期的恋爱传闻吗?会不会觉得她是冲着对方贵族身份、优渥条件才交往?】
【怎么会有人这么想!两人都认识多久了!如果是冲着对方的身份,早就该和他恋爱了!但我们都知道小泉桑也交往过几任男友。另外,她本身靠作品站稳脚跟,收入和知名度全国顶尖,已经到了不再看重物质的阶层了吧。远距离跨国见面,两个人互相奔赴,看得出来是单纯喜欢对方这个人,我觉得非常浪漫,而且她的外国恋人非常英俊,就算没钱,也是可以谈的……】
……
【受访者:45岁上班族男性】
【记者:你看好这段跨国恋情吗?你认为她们能走到最后吗?】
【婚姻可不是儿戏,最重要的是门当户对,他们两个人今后要面对的阻碍很多,国籍、生活环境都不同,谁迁就谁呢?就算结了婚,也迟早会因为种种矛盾分开的。】
【记者:听起来你非常不看好啊?】
【我看不看好有什么用?如果说我看好的话,她们就能结婚、幸福生活在一起——】
【记者:那您一定会看好的吧?】
【呵呵,那我一定不看好!小泉夏末可是我们日本的女神!怎么能嫁给外国人!哎呀,我要上班了……】
……
【受访者:62岁家庭主妇】
【记者:阿姨您好,打扰一下,请问您知道小泉夏末恋爱的新闻吗?听到她恋爱的消息,您第一反应是什么?】
【知道啊!早上做饭的时候听电视说的,吓了我一跳!怎么和一个外国人谈恋爱了?不过想想也不错,那外国小伙子长得和洋娃娃似的,她们生的小孩肯定很可爱吧。我从她演《沙滩男孩》的时候就知道她了,那时候她才十几岁,小姑娘水灵灵的,现在都成大女人了,我女儿当年还模仿她的发型呢。我要上电视的话,你们能不能从左边拍?我左边脸好看一点……】
……
【受访者:24岁男性公司职员】
【记者:您好,请问您对今天小泉夏末恋爱的新闻怎么看?】
【(苦笑)怎么说呢,有点像青春结束了的感觉吧。】
【记者:您是她的粉丝吗?】
【算是吧。我上高中的时候她正火,那时候全班男生都会悄悄讨论她,她就是我们那代人的初恋。那时候觉得,这么完美的女人,谁都配不上她。】
【记者:会觉得「失恋」了吗?】
【哈哈,有点吧。但说实话,也挺为她开心的。反正比找圈内那些乱七八糟的男艺人强,也比找那种只会吃软饭的男人强。贵族啊,听着就挺厉害的,至少不会蹭她的热度。】
……
【受访者:17岁女高中生】
【当然知道啊!她是传说级的演员啊!我妈妈特别喜欢她,我也看过她演的《白夜行》,超好看的,演技真的绝了。而且她长得太漂亮了,是那种不管过多少年都不会过时的美。】
【记者:听到她和外国人恋爱,你觉得惊讶吗?】
【有点惊讶,但又觉得很合理。她那么厉害,那么优秀,日本的男生估计没人敢追她吧?毕竟她站在那里就像女王一样,普通男生肯定会有压力。而且劳伦斯真的很帅啊,我已经是他们的粉丝了,希望他们能够一直在一起!】
【如果结婚的话,婚礼肯定超级梦幻!法国城堡什么的,想想就像童话一样。希望她能一直幸福!】
【记者:这位国民女星与海外贵族的恋情,是今年演艺圈最受瞩目的重磅话题,不同于圈内常见的快餐式绯闻,二人相识已久,相处低调克制,男方无任何娱乐行业牵扯,整体氛围平和纯粹,收获了绝大多数民众的祝福。
跨越语言、国界与身份的相遇,像只存在于影视作品里的浪漫故事,让无数观众心生憧憬。两人低调温柔的相处模样,打破了大众对于顶级艺人私生活的固有印象。
目前女方事务所并未谈及后续走向,我们也衷心期盼,这份难得的美好羁绊能够长久延续。往后我们也会持续关注二人的动向,祝愿她事业顺遂,同时拥有属于自己的圆满幸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0章
2009年的9月份, 《巴别塔》辗转特柳赖德、多伦多等秋季电影节开始为电影上映造势。
前者是北美顶级口碑场,专门招待影评人和奥斯卡学院会员,后者则是北美最大的公众电影节, 会吸引大量媒体报道。
10月份, 电影先从纽约、洛杉矶艺术影院小规模放映。
文艺片不适合一次性全线上映, 通常都采用少量城市点映,口碑发酵后再逐步扩映的模式, 同时辗转芝加哥、纽约电影节持续曝光。
在小规模放映时,片方提前以布拉德皮特、凯特布兰切特等好莱坞大腕主演、戛纳最佳导演亚历桑德罗执导为核心做宣传, 新闻轰炸。
“大牌背书”式的宣发策略, 是电影工业中非常成熟的一种风险对冲机制, 要知道观众选电影是高风险决策, 因为花钱花时间, 看了之后才知道好不好,而巨星、名导、高口碑的组合相当于告诉观众——选我,质量有保障!
这一系列影展是免费颁奖季预热,可以提前让数千影评人、行业评委看完影片,并产出大量深度影评,等到十月底院线点映时, 媒体已经铺好正向舆论,不用从零开始做宣传。
随后,靠点映中单馆的高票房、和影评人的高分影评制造“一票难求”的稀缺舆论。
因为奥斯卡要求影片必须在当年12月31日前,于洛杉矶郡完成至少7天商业院线放映,才能获得提名资格。
所以在点映两周内媒体热度、单馆票房数据全部出炉,市场反馈完全达标后,发行方就会立刻启动扩映,持续热度完整覆盖十二月的金球奖、影评人协会奖。
不过因为《巴别塔》是美、墨、法三国合拍, 各国独立发行方,所以当它在北美院线公映时,日本还毫无动静,这也是发行圈在观望,好莱坞电影在日本上映的宣传投入、规模都以此决定,而且日本声优行业发达,观众对于日语配音的要求很高,制作也需要一段时间。
2010年1月初,奥斯卡提名投票开启。
《巴别塔》的所有奖项申报、演员赛道划分都由派拉蒙的公关冲奖团队执行规划。
片中主要女演员一共三位,分别是饰演美国女游客的卡特布兰切特、饰演墨西哥保姆的巴拉扎,以及饰演日本失聪少女的夏末,发行方做了分赛道的申报策略,夏末、巴拉扎申报奥斯卡、金球奖最佳女配,并双双获得了提名,一部电影双女配提名在奥斯卡历史上是较为罕见的,而布兰切特申报最佳女主角未获提名,反而是依靠她的另一部作品《丑闻笔记》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女配提名,因此《巴别塔》的三位主要女演员会共同角逐奥斯卡最佳女配奖。
除了她们以外,派拉蒙还为布拉德皮特申报了最佳男配角,可惜的是,他只在金球奖拿到了男配提名,奥斯卡男主、男配均未入围。
1月中旬,《巴别塔》在金球奖七大提名(导演、剧本、女配、男配等)中斩获最佳影片。
日本公映提上日程。
在《入殓师》爆冷拿下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后,直接将好莱坞颁奖季在日本业内的地位拔高了整整一个档次,在此之前,与根本没有拿奖希望的奥斯卡相比,业内更看重戛纳、威尼斯,金球奖在日本人眼里只是一个好莱坞预热奖项,大众只认两件事——有没有日本人、日本电影拿奖。
自去年《入殓师》获奖后,好莱坞颁奖季在日本影坛的参考价值被重新定义。业内已经形成定论,金球奖作为海外记者协会的投票结果,是判断影片奥斯卡潜力最灵敏的前哨信号。
而《巴别塔》在金球奖上的收获让人不由得为它的奥斯卡之旅担忧起来。
不过即便如此,日本媒体还是大肆宣传了一波夏末拿到金球奖女配提名的新闻,没拿到奖固然让人遗憾,但被提名何尝不是一种认可呢,夏末如今的国际地位已经断层领先所有同代日本女演员们,她在国际上的声誉,也反哺了业内地位。
夏末已经连续三年在日经圈地榜中位列首位,虽然木村拓宰近些年仍然高收视率作品频出,无愧于日剧天王的名头,但可惜,在面对夏末这样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艺人时,无论是从大众认知度、关心度、奖项认可度、国际知名度还是商业影响力,夏末都已经和木村拓宰以及其余所有艺人不在一个层级,难以望其项背。
2010年1月13日,《Mother》在NTV周三晚的黄金档正式播出了。
首播收视15.8%,放在2005年之前的黄金时段并不算惊世骇俗的数字,如今却显得鹤立鸡群、一枝独秀。
媒体甚至纷纷断言仅播出了一集的《Mother》是冬季档冠军。
这是因为自05年之后,宽带普及、DVD录画、网络下载的渗透和推出,都在一步步推动着大盘下跌,但业内的思维却没有转变,仍旧沿用着九十年代的评价体系。
直到前年,网络视频平台ON-VIEW的推出,给了电视行业一记重锤,且随着苹果智能手机大规模流入日本、论坛和博客文化全面爆发,二十代、三十代的观众实时观看电视的比例断崖式下跌,正式形成了两代观众的割裂。
刑侦、大河、家庭剧的收视率反而更稳固些,因为它们的受众大多是四十岁以上的人群,而二十代、三十代的人们很少去看实时放送,而是用网络平台观看或者隔天看DVDrip,他们会等到深夜闲暇之时再慢慢观赏,剧情的讨论发酵全部转移到匿名论坛与个人博客,形成庞大却无法被传统收视率仪器统计的后追受众与延迟收视。
2009年冬季档四大台黄金档整体平均收视为11.59%,是全年四个季度里面大盘最低的一季,也是整个行业价值观动摇的起点。
进入平成二十二年,也就是2010年,长达三十年的电视黄金时代走到了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上。
长达十几年的全民收视红利缓缓落幕,整个民放四大电视台的黄金档大盘,也因此迎来了十几年以来第一次永久性的价值重估。
九十年代那一套黄金档平均收视15%才算合格的旧标尺彻底作废,2010年企划部内部重新划定了一套全新的评价体系:10%是及格线,12至14%属于口碑稳定的上等佳作,15%以上才就可以称之为国民爆款,19%以上便是可遇不可求的社会现象级作品。
NTV电视台企划部最初对《Mother》的定位是一部偏文艺的社会作品,对收视率的期待远没有对奖项的期待高,不过自从小泉夏末加盟后,他们对收视率也有了点野望,等到电视剧正式播出了,首播15.8%成绩给了电视台和广告商们巨大的惊喜,
播完第一集 的后半个小时,飞信上、2CH的文艺剧集板块都被刷了屏,没有花哨的恋爱桥段,没有狗血冲突,没有刻意煽情的配乐,没有撕心裂肺的哭闹镜头,只用冰冷的生活细节剖开现实——深夜被遗弃在垃圾袋旁的孩童、原生家庭窒息的冷暴力、普通人窥见苦难后心底翻涌的柔软与愧疚,平淡却刺骨的叙事,一段原生家庭暴力的克制描摹,击中了大批观众。
往后每一周收视率都在平缓上涨,没有爆炸式破二十的热度,却极其稳固,从普通上班族到小学教师、年轻女性和有子女的母亲们,自发形成固定的收视群体。
日间新闻节目开始零星引用剧集探讨亲子伦理,报刊的文艺评论栏专门留出版面分析剧本内核,圈内所有人心里清楚,这种缓慢渗透人心的作品,是十年一出的名作气象,远比一季爆红的偶像剧生命力长久。
不过很快,富士台凭借《Code Blue》第二季强势的医疗剧本,首播收视冲到13.53%,但口碑上,剧评人们普遍认为商业盈利无可挑剔,却也无法改变这是一部依靠成熟类型框架堆砌出来的娱乐大作的事实。
富士台除了月九档的《Code Blue》外,还推出了火九档《决定不哭的日子》、火十档《率直的男人》,可惜都被认定为失败的企划,收视率最高没能突破11%。
NTV剩下的黄金档同样可以全部忽略。
朝日电视台又回到暮气沉沉的状态,一部《相棒》能拍多长拍多长,堪称养老保险,却没有创作层面的探讨价值。
但无论如何上述三家民放台和TBS比起来就好太多了。
TBS本季五部黄金档全部扑街,无一例外是大IP漫画和一线杰尼斯偶像主演的搭配,并且首播都冲高至12%以上,然而收视率也无一例外全部在两三集后迎来了断崖式的暴跌,全部烂尾,龟梨和野、樱井相等一众偶像口碑大打折扣,这一季也被业内称作“平成最大偶像企划陷阱季”。
TBS高估了偶像们的流量热度,低估了剧本的重要性,把全部预算砸在卡司上的后果给所有电视台上了一课。
《Mother》的成功不可否认有夏末的功劳,但业内也意识到,除去夏末的顶级号召力外,扎根现实、细腻描摹当代社会病灶的原创叙事是一条全新的蓝海赛道。
偶像卡司带来的收视红利已经走到尽头,流水线商业企划也已经摸到创作天花板,如果收视大盘注定无法挽回,那么能够撑起一家电视台究竟是什么?
答案写在明面上。
那就是有厚度、有深度、有口碑、有内容、有内涵的佳作。
如果说以前,评价一部电视剧的好坏,收视率占八成,口碑只占两成,一切都靠数据说话,那么现在,收视率和口碑的重要性五五分。
改编剧、卡司剧收视全部靠明星或原作自带基本盘,收视率是演员和原作的价值,不是企划和剧本的价值,而原创剧本,收视涨幅全部来自内容口碑,价值远高于一部流水线医疗、刑侦、偶像改编剧。
电视台或主动或被动的意识到,它们必须做出改变了。
……
夏末是忙碌的,除了《Mother》开始放送外,《百元之恋》也迎来了属于她的颁奖季。
《百元之恋》的原稿完成于四年前,足立伸投稿山口县周南电影节新设的松田优作大奖,从全国一百多份投稿里拿下第一名,也是这个奖项诞生以来的首届最高奖,但这个奖本身在普通观众眼里毫无名气,拿到剧本大奖之后足足两年都无人问津,直到去年,因为一次冲动的投稿,《百元之恋》遇到了属于它的伯乐,被制作成了电影。
夏末为了拍摄这部电影,很长一段时间里拒绝了其它通告,刻意增肥,留枯黄干枯的长发,完全舍弃女演员所有的外形美感,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封闭颓废、被家庭抛弃、蜷缩在社会夹缝里的家里蹲女性。
夏末的敬业和牺牲当然是值得的,也得到了应有的回报——票房和口碑双一流。
一部分习惯日式温情治愈叙事的观众极其不适,全篇没有温暖救赎,没有逆袭成功,女主角打完整场拳击依旧惨败,人生没有任何质变,依旧困在百元便利店的底层生活,这种反套路的残酷写实劝退了追求情绪快感的浅层观众;但更多的观众则从看似消极的叙事方式中感受到了积极的力量。
不再美化努力的意义,坦然承认绝大多数人拼尽全力也只能平凡度日,这种叙事在十几年日剧日影的创作里几乎绝迹。
从2009年年末开始,是《百元之恋》丰收的季节。
高崎电影节,直接授予夏末主演□□赏。
高崎电影节是全日本现役演员、表演讲师、剧场从业者内部投票的奖项,含金量在演技评价层面甚至高于旬报,评语流传整个业界——夏末剥离了所有表演技巧,抛弃女演员全部的自我美感,演绎出当代日本底层人物腐烂之后重新生出微弱火苗的生命力,是近十年日本银幕最原始、最毫无修饰的演出。
紧随其后的横滨电影节,将最佳编剧给予了足立伸,表彰这份反励志的底层叙事。
到一月上旬,整个业内已经形成统一共识,本年度所有表演,无人能出小泉夏末其右,剩下的四大影评人奖,本质已经变成了走流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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