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获奖名单新鲜出炉后, 属于各大媒体的闪电战也开始了。

    文化厅官网公示文化祭奖项评定公告,同时向各媒体发送embargo解除通知。

    不许提前爆料的保密期限一到,共同社、时事社等通讯社一分钟内就发出了速报;NHK综合台和各大民放台也在正播出的节目中插播了几十秒的简讯;Yahoo!Japan、MSN、飞信等网络媒体五分钟内就完成了专题页搭建并置顶头条展示;已经印刷的报纸没法更改, 但当天晚报都选择紧急调整版面, 以头版头条和整版特辑的形式呈现本次艺术祭的获奖情况, 晨报则会次日跟进深度分析。

    首位演员获得放送个人奖项属于行业的历史性突破,获奖的还是NHK大河剧的女主演, NHK当机立断在正播出的核心新闻节目《NHK新闻》中延长了报道时间,邀请评论家即时解读这个奖项的意义。

    会馆外已经被媒体记者们围得水泄不通, 整条路段都拉起简易秩序围栏, 摄像机密密麻麻的对准了大门口, 大批单反和便携式摄影机举在半空, 各家媒体的话筒层层往前递, 所有视线、镜头齐刷刷锁定出口,人潮涌动、气氛沸腾,热度远超往届常规颁奖离场场面。

    夏末一现身,快门的咔嚓声此起彼伏,闪光灯连成一片,记者们前倾着身体、接连抛出问题, 问话声交错响起,大多围绕着历史性获奖、表演心得和往后的演艺规划展开,摄像师师不断调整着机位,力求完整的追踪她的身影。

    夏末颇为艰难地在保安的护持下向前走去,不过几米的距离,却漫长得可怕。

    “小泉桑!作为文化厅艺术祭创办六十年以来第一位以演员身份获得个人赏的人,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得知获奖的那一刻,这份喜悦你最想和谁分享?”

    “你如何看待这份长久归属于导演、编剧的艺术奖项的变化?你认可演员在文艺作品中的创作者身份吗?”

    “你认为《笃姬》配得上两大奖项吗?”

    “这份特殊的历史性荣誉会成为你演绎生涯的全新起点吗?”

    “对后辈演员们说一句寄语吧!”

    “抱歉!请让一让!”大村早苗呼喊着, 但压根没人理睬她。

    “回答一下吧!”

    夏末脚步顿住,抬了抬手,等周遭安静下来,她才道:“这份荣誉是对我过往演绎付出的莫大肯定,也会成为往后前行的鞭策,我深知荣誉不只是属于我个人,而是得益于所有剧组成员的共同努力,打破固有的评选传统是艺术评价体系愈发包容多元的体现,我相信我是第一位,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位。”

    她微微颔首示意,不再回应任何一个问题,坐上车疾驰而去。

    “不愧是东大的优秀毕业生啊,应对采访对她来说轻而易举。”有记者感慨道。

    “啊,她的气质真迷人……”

    “她的成绩是史无前例的。”

    次日,热度进一步扩散。

    《朝日新闻》文化版头条写道:

    【国家艺术奖首次向演员低头。小泉夏末获得第 61 回文化厅艺术祭放送个人赏。此前该奖项仅限授予编剧、导演等制作团队,本次颁奖决定成为改变放送艺术评价标准的转折点。小泉在《笃姬》中的细腻表演深深打动了观众和评审的心。】

    《读卖新闻》则说:

    【小泉夏末的获奖意味着演技超越了单纯的“演员工作“,被认可为艺术的一种形式。她的表演兼具完成度和深度,鲜明映照出那个时代社会的面貌。此次获奖确立了电视艺术的多样性,为年轻演员带来巨大希望。】

    《每日新闻》报道:

    【自1946年设立以来,放送个人奖主要表彰导演和编剧。小泉夏末的获奖是改变这一悠久传统的历史性瞬间。业内人士表示“这将使演技作为电视艺术的核心要素得到认可“。同时也存在对导演和编剧作用被轻视的担忧,但这更被视为电视艺术多元评价体系确立的过程。】

    公共电视台、主流报社、娱乐刊物和线上资讯平台同步跟进播报,没有一家媒体缺席这场报道热潮,无论是侧重文化深度分析,还是聚焦人气话题讨论,都不约而同地将此次获奖事件当做重磅内容推送,行业内外的关注度都抵达顶峰。

    对于夏未来说,就是除了收到业内朋友们的祝福外,还收到了几乎从不关注艺能界的小虎奶奶的祝福、准姐夫新垣隆一的父母的恭喜、收到了板桥区租房的房东阿姨的恭贺短信、收到了小葵老师的祝福消息……

    仿佛一夜之间,这则新闻就变得家喻户晓,无论你关不关心艺能界、关不关心艺人、关不关心新闻,你都会从各种渠道被动地得知。

    对于同行演员而言,夏末此次获奖的确有着非同凡响的意义,让电视剧演员渴望企及的重要奖项又多了一个;对于电视台制作方或投资方来说,是立项与选材的重要风向标;对于路人来说,惊讶感慨一阵子之后,虽然热度逝去,但终究在记忆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对于粉丝来说,偶像的这份独一无二的成就,是她们心中无与伦比的荣光。

    社交媒体上,和夏末相关的板块被庆贺的留言铺满,帖子飞速盖楼刷屏,她们第一时间转发官方新闻、现场快讯,自发整理夏末的获奖履历与过往成绩,社群里大家纷纷留言感慨,赞叹这份打破了行业固有格局的成就,相关话题直接冲上平台热门,圈子内都沉浸在满满的喜悦氛围当中。

    粉丝购买刊登了获奖头条的报纸、周刊,将版面妥善留存,当做极具意义的纪念物成了一种流行。

    她们手写信件、制作纪念图文集、准备各种礼物寄送到事务所,字里行间都是期许与爱意,每份礼物都别具心血。

    川上绘里香看见楼下广场上夏末的粉丝们自发聚集在一起,举着手绘的应援牌、珍藏的海报或剧照,手中捧着花束、礼物,为夏末庆祝,只是希望如果夏末在公司,可以远远看见她们的心意。

    川上绘里香叫来助理,“你去为粉丝们拍摄一张合照吧,告诉她们照片会送到小泉桑的手上。”

    艺人和粉丝的距离很近也很远,护栏与涌动的人群,就是隔开的两个世界。夏末可以偶尔关切地慰问粉丝,却不能次次如此。不远不近的分寸,有边界的距离,才是最安稳可靠的。

    夏末此时正在摄影棚为新代言拍摄广告。

    浅灰色的哑光石质背景前的台面上铺着暗调丝绒,几支通透的水晶香槟错落摆放,不远处,穿着高定长裙、佩戴着华丽首饰的夏末和本支广告的导演交流着。

    导演也是“老”熟人了。

    他曾经为夏末拍摄了演员生涯中的第一支广告,不,应该说是在那支索尼单放机的广告之后,她才正式开始了演员生涯。

    上田义今年五十岁了,比起十年前的模样却看不出多少变化,除了头发多了些银丝、额头上的皱纹好似更明显了,依旧是一个干瘦的、戴着无边眼镜的形象。

    能和夏末再次合作,上田义是非常惊喜的,虽然这些年里她们几乎没再联系过,但是看到当初那个青涩懵懂的女孩蜕变成为眼前光芒万丈的大明星,心中有一份难以遏制的感情涌动着。

    再次见到夏末,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刹那,上田义思绪被瞬间被拉回十年前。

    彼时只是合作一支广告,那时夏末还是刚踏入行业的被海选出的纯新人,眉眼间还透着一股稚气,面对镜头带着生涩,身形也单薄,却有一种和同龄人迥异的气质,正是那股坚定锋锐的气质,让他断定她在艺能界一定会大放光彩,却未曾预想过她未来能走到这般高度。

    如今再度相对,熟悉的五官轮廓依旧,历经无数作品打磨,又斩获行业殿堂级奖项,曾经稚气的少女,已然长成身姿舒展、气场沉稳的顶尖艺人,举手投足间自带从容底气,沉淀出独一份的优雅大气。

    那时候他以导演的身份、前辈的口吻指点着她的表演,现在回头再看,竟然成了一份可以炫耀的奇闻轶事,想起家族聚餐时,他和孙女说自己才是小泉夏末的第一位表演老师时,孙女那一副“你在吹牛吧”的惊讶神情他就忍不住想笑。

    “广告时长预计三十秒,我需要你展现出优雅气质,镜头会从香槟的瓶身平移到你的身上、手上,你抬起酒杯向远处眺望,动作自然连贯就好。”上田义絮絮说了一通,说完后不由得失笑,“你看我,现在你哪还需要旁人的指点呢?”

    夏末也笑,“您的指点我乐意听一听。”

    上田义在夏末心中,是她表演上的领路人,是第一个让她正视“表演”,意识到表演远不是那么简单和轻易,第一次对表演生出了一点探索欲和敬畏心,将表演视作一份需要不断打磨精进的高难度技艺的人,所以她对待上田义的态度很尊敬。

    夏末要拍摄的是路易王妃的香槟广告,以代言费一亿五千万円成为了日本酒类代言中的历史最高价格。

    路易王妃是始创于1776年的法国顶级香槟品牌,也是为数不多的家族运营的老牌酒庄,早年曾是俄国皇室的专供酒款,标志性的水晶香槟也是奢华标杆,常年跻身世界顶级香槟行列,而它在亚洲的市场,日本独占百分之四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广告拍摄很顺利地就结束了, 上田义再次表达了对两人能够跨越十年的时光再次合作的欣喜。

    上田义作为殿堂级摄影大师,横跨艺术与商业摄影,兼具艺术深度与商业影响力, 没少为大牌拍摄广告, 但偏偏两人没再合作过, 此次不期而遇确实让人感到惊喜。

    “前段时间我在杂志上看到您在徕卡画廊举办的《at home》的展览的照片里孩童的神态非常鲜活自在呢。”

    “哈哈拍摄居家日常时,我都会格外用心, 提前一段时间和拍摄对象们熟悉,让她们习惯我的存在, 不让他们感到拘束, 就可以捕捉最自然真实的瞬间。”

    谁不喜欢听表扬呢?尤其是这句话还是从大明星的口中说出来, 格外让人陶陶然, 上田义哈哈一笑, 就忍不住分享起自己的摄影心得。

    夏末认真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声,双臂微微打开,任由一旁的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摘下了她身上价值千万的珠宝,看着它们被谨慎地放进保险箱里。

    品牌方要求广告气质奢华尊贵,作为广告片的主角, 夏末自然也得着装华丽,品牌方为她提供了卡地亚的珠宝,不过考虑到她是香奈儿日本区代言人,联系后,香奈儿的品牌方也是非常积极地送来了由香奈儿女士亲自设计的彗星系列高珠。

    夏末一向对奢侈品、珠宝首饰等没有太大兴趣,但看到这套珠宝时,心里竟然也生出一种占有欲来,她挺想买下的, 但现在没钱,还等着《错乱》上映能让她回点血呢,她收回目光。

    ……

    在电影进入后期制作后,夏末的重心便转移了一部分到了两家公司上。

    一家自然是Poirot Way,旗下艺人也有六十多位了,男女老少都有,有人资历深但名声不显只想安静拍戏,有人初出茅庐想要找一家可靠的公司,出于各种考量,最终他们都选择了PW,可见PW对于艺能界人士、或者渴望进入艺能界的人来说都有极大的吸引力。

    艺人的增多,代表着经纪人、助理等工作人员数量也翻倍的增加了,在原本的设想中,品川区Grand Central16层的八百五十平米应该够用许多年才对,事实上嘛,PW膨胀的太快,办公区域反而不够了,所以这套房的贷款刚还清,便又向银行借贷买下了上下两层。

    除此以外,事务所的自制剧以每年最少两部的速度生产着。夏末虽然会用一些低价的、但系统评价不低的漫画或小说填充资料库,不过电视制作部并没有局限于这些内容,反而非常积极主动地挖掘新东西,包括招募原创编剧,这样有活力、有想法的团队是夏末喜欢看到的,她期待有一天制作部能给她带来惊喜。

    现在由PW出品的电视剧倒是不用担心卖不掉,最差也能混进深夜档,而且低成本电视剧大多启用自家艺人,所以只有赚得多和赚得少的差别,还没有亏过钱,不得不说也是一个小小的奇迹了。

    公司里热度最高、名气最大的艺人依旧是最早加入PW的堀北正希、户田惠理香、小迟彻坪,三人在电视剧、电影和音乐领域都各有发展。

    堀北正希的起点最高,发展也最平稳,离开PW自制剧后也能接到女主角的戏份且很有观众缘;户田惠理香最让人感到惊喜,去年在漫改电影《死亡笔记》中饰演的弥海砂一角爆红海内外,随后接到了第一部 女主剧《欺诈游戏》,凭借该角色稳固了演技口碑;小池彻平去年参演的医疗剧《医龙》让他极大打开了国民度,且以歌手身份登上了NHK红白歌合战,创下日本歌手出道至登上红白的最短时长纪录。

    事务所旗下的艺人发展得好,夏末就好似老农民看见自家茁壮成长的麦子,颇为欣慰。

    另一家则是新鲜成立,年仅一个月的艺彩宣传企划株式会社。

    主营业务有:承接调研项目、宣传方案设计、为文娱作品、艺人宣传和图文物料推广等等。

    也许有人看不清网络时代的洪流即将滚滚来袭,如传统广告从业者认为真正的宣传要上电视、登杂志;网民们认为飞信、2ch只是聊天娱乐平台,发评论是免费行为,难以理解其中“花钱买评论”的逻辑……但总有人有这方面的需求,总有人会意识到网络宣传、舆论控制是大势所趋。

    恰逢正规公关公司缺少对网络生态的了解、中小型事务所的网络运营团队缺口,广告主们也渐渐发现传统渠道越来越难以触达年轻人,所以艺彩宣传并不缺少业务,且日本网络正处于监管真空期,艺彩宣传正悄咪咪地以夸张的速度野蛮生长着。

    除了事业以外,夏末对家庭也一样关心。

    结爱和新垣隆一已经携手度过了三年,朝夕相伴的日子平淡又安稳,性格契合的两人关系也越发密不可分,看着两人甜甜蜜蜜,夏末也很为结爱高兴。

    前段时间新垣隆一还旁敲侧击地询问夏末和葵对他的看法,她揣度着,也许就在今年,新垣隆一会向结爱提出结婚的请求了。

    小葵呢,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人生的关键阶段——她已经是一名高校三年生了,即将迎来大学的入学中心试。

    原本夏末还想着自己亲身上阵帮小葵补补课,却发现,大脑用进废退,许久没做过题,确实有点不熟练了。

    小葵也没打算跟着二姐学,二姐是天才,她又不是,能学会才怪了。

    夏末闻言笑了,认真解释道,她不是天才,而是依靠着题海战术不断练习,以确保类似的题目不会错第二遍的普通人罢了。

    最终在小葵的主动要求下,夏末为她请来了口碑佳、教学质量高的资深的数学和英语老师来为她补课。

    结爱和夏末都并不强求她考上一所多好的大学,钱不是万能的,但确实能给予人底气,她们可以为小葵托底,让她多多尝试人生的各种方向。

    波洛今年十岁了,柴犬是中小型犬中的长寿犬种,,平均寿命有十四、十五岁,科学养护下可以突破十八岁,历史上还有二十岁的长寿狗狗,但这属于个体差异了。

    夏末倒是不担心波洛的年龄问题。虽然在波洛十岁后,已经学习了很多宠物知识的葵就开始像对待一位六七十岁的老人一样对待波洛,说一句关怀备至都不为过。

    也只有夏未知道,对波洛来说,死亡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而且系统里面那么多喜爱值,根本不担心不够用。夏末还想过波洛下辈子会是什么品种的狗,不过现在想这些还有点太遥远了。

    ……

    香槟也被称作庆典之酒,具体起源已经难以考证,不过它的传播得益于F1赛事上车手意外喷洒香槟,使得开香槟成为全球标志性的庆祝动作,从此香槟喷洒等于胜利的视觉符号广为传播。

    不过夏末拍摄的香槟广告并不是胜利、狂欢、豪放的仪式风格,而是将其与品味、格调挂钩。

    拍摄完成后没多久,广告便在日本铺开了。

    阳光落在银座的户外大屏上,街角的巨型荧幕亮起,广告画面缓缓流转。路过的行人纷纷下意识放慢脚步,视线停留在女子颈间流转的珠光与杯中升腾的气泡上,眉宇间露出几分欣赏,片刻后才继续前行,心底默默觉得这画面雅致得不像话。

    “小泉桑的新代言!”杂志上早有预热,但铃木爱理没想到会是香槟。不过对于粉丝来说,代言只要看着高端大气上档次,就足够自豪了。

    她正好在银座,这里有路易王妃香槟专柜,虽然她觉得自己大概率舍不得买一瓶昂贵的酒,但脚步总是不由自主地往专柜拐去,纠结了一会儿,铃木爱理鼓足勇气走向洋酒专门区。

    导购小姐热情地迎上来问:“我为您效劳,您是想选购香槟、红酒吗?请问是用来送礼还是自己饮用呢?”

    “啊……就是看看,有没有那个路易王妃?”铃木爱理有点拘谨地问。

    “当然!今天有不少顾客都指名想要购买路易王妃的香槟呢。”导购讲述完路易王妃的历史又继续介绍道它的口感,“……它的气泡绵密、口感圆润顺滑,不会过于干涩,大多数人都很容易接受,对于第一次尝试饮酒的人来说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很适合日常庆贺或亲友小聚时饮用。”

    铃木爱理很少喝酒,虽然公司里应酬时所有同事不分男女都会喝酒,但是她一直对酒观感平平,只觉得酒又辛又刺激,从来没有主动购买过。因为喝的少,什么圆滑、什么柔顺,她都不明白为什么能用来形容酒的口感。

    她随手指了一瓶询问价格。

    导购仍旧非常耐心的为她介绍道:“这一款是经典款(基础款),售价一万八千五百円。”

    铃木爱理倒吸一口凉气。

    便利店一听啤酒两百円。一壶清酒一千円,入门级香槟已经是普通酒水的十倍以上。

    导购小姐就和没看见似的,用带着白手套的双手为她打开了一瓶酒,“不如您亲自品尝一下吧。”

    出于谨慎,她问:“免费吗?”

    导购笑容不变,“当然。小泉桑代言之后,选购的客人多了许多,我们也有专门的优惠活动,只在这一个月有哦……”

    大约是喝了酒昏了头,铃木爱理最终提着一个装着香槟的礼盒离开了。

    站在马路边等车,回看商场外悬挂的巨幅海报,铃木爱理心中又有点甜蜜,也是喝上和小泉桑同一个品牌的酒了呢,她打算将这瓶酒留着,留到一个足以庆祝的时刻再打开。

    作者有话说:

    因为总是没办法在十二点前写完,又贪图全勤 ,所以就会提前几分钟更新【未完成版(没概述内容提要就是没写完)】,小宝们可以先买,明天再看,还能便宜一两分钱积少成多积少成多啊!

    第203章

    夏末从东京大学毕业后, 从事着和所学专业毫无关联的演员工作,而新井小春则如她所树立的教育学志愿一般,毕业后进入了公立高中担任老师。

    她的同学们, 一半进入了民间企业, 从事管理培训生、咨询顾问、HR等工作, 较少的一批成为地方教育委员会的公务员,选择继续深造、海外留学的反而比公务员还要多一些, 至于和她一样选择当老师的人却很少。

    在从事老师工作的同学中,担任大学助教、教育研究所的研究员才是主流, 极少被高薪聘任为私立学校老师以及一部分在顶尖公立高中任职, 虽然让人难以置信, 但是在普通公立学校做老师的确实只有新井小春一人。

    夏末和新井小春两人曾经就她的职业选择深入讨论过。

    公立学校的老师职位并非不好, 但小春执意选择一所各方面平平无奇的东京通勤圈内的近郊公立高中东京都立绥丘高等学校就让东京大学里许多人感到费解了。

    这所学校位于东京都多摩地区, 背靠居民区,生源全是本地工薪、普通蓝领家庭子女,偏差值四十三,属于公立高中中等偏下的水准。

    夏末仍然记得新井小春说起自己的目标时,眼里热忱的光和流露出的那股理想主义者的气质——“我想要帮助那些像我一样的孩子,她们渴望改变, 却受限于家境、眼界,连努力的方向都找不到”。

    夏末短暂思索了一下,非常坦诚地说:“如果这所学校像坂古高中一样,我想你很难在其中找到热爱学习的人。”

    人是会被环境同化的,能像新井小春一般坚持不懈、个性坚韧的人又有多少。

    和夏末自己比起来,她更敬佩新井小春。夏末愿意付出,是因为她没读过书,所以对于读书这件事有着巨大的兴趣, 也因为她清楚好的大学意味着什么,她是为了既定的目标在努力着。

    新井小春却在那个年纪,就对未来有着明确的目标,是多么珍贵且难得的事呀。

    大家都不认真学习,认真的人在其中反而会显得尴尬和格格不入,下滑是速降,往上攀登却要克服很多困难并承受痛苦,只要稍稍懈怠,便能融入团体,对大多数人都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即便没有夏末作伴,夏末认为小春也会独自攀登成功的,她就是有这样的毅力,就是这样坚定。但是其他人嘛……不刻意去想的话,夏末都快忘记那些同学的名字了,除了极少部分后来觉醒或好运的人,想来大多数仍然过着底层的生活,不是刻意诅咒,而是事实如此。

    所以,虽然夏末没有直接表露,但她内心并不赞成新井小春的决定。

    只不过当小春紧紧握着她的手,诉说她的理想时,夏末心软了,给予了极大的肯定与鼓舞,大不了以后她多照顾小春一些了,那时她这样想着。

    此刻的小春虽然化了妆,也难以掩藏眼底疲惫与气质的颓丧。

    这次见面是夏末主动提出的,距离两人上一次碰面,仔细想想居然已经是半年前了!明明都在东京,却因为工作、时间、生活、距离等等原因很难有机会碰面。

    夏末不动声色,听着小春故作无事发生似的分享着一些学校里的趣事。

    “啊,你不知道我们学校的食堂有多难吃!”

    “比坂谷的食堂还要差吗?”

    “比起来,坂谷的饭菜还算不错了,虽然有时候很咸。但绥丘高中的饭菜连卫生干净都做不到。”说着新井小春摇摇头,脸色都难看了一些。

    “职工餐和学生是一样的吗?”

    “有一个单独的窗口,但是并没有太多不同。有时候我也会自己炒一份西红柿鸡蛋当做加餐了。”小春笑道。

    夏末却很难笑出来,西红柿炒鸡蛋都能当做加餐了?对于熟练的厨师来说,这道菜从清洗食材开始到出锅可能都用不了五分钟。

    “工作很忙吧?你很久没有给我打电话了。”夏末问。

    “会有一点啦,因为回家后总是需要准备教学内容、批改作业,所以弄到很晚,再打给你会打扰你休息的。”

    “可以午休的时候通话。”

    “好啦,之后你可别嫌我烦,我会经常骚扰你的。”新井小春搞怪道。

    “好吧,现在可以说一说你工作上的事了吧?”

    “我不是一直在说吗?”小春选择装傻,一脸茫然的表情演得和真的似的,可是她面前坐着的可是刚刚拿到放送个人赏的演技咖。

    夏末不吭声,只是静静看着她。

    小春的嘴唇蠕动了两下,猛地低下头揪着餐巾,半晌没开口。

    没一会儿,小春的眼泪打湿了她手中的餐巾,“上学和工作完全不同。”

    “当然了,工作以后,你面对的都是大人了,身边的环境也复杂许多,面对的困难都是没遇到过的,还没有老师教你。”夏末抽了两张纸递给她淡淡道。

    在小春的讲述中,夏末发现她遇到的困难还真不少。

    首先是职场环境问题。

    校内教职工以年长教师为主,这也是日本教育行业正面临的难题,教师队伍的老龄化趋势非常显著,五十岁以上的教师占比约三分之一,二十代的年轻教师仅六分之一到五分之一,部分学校甚至没有二十代教师,比如小春就职的绥丘高校,她就是其中唯一的年轻教师。

    两代教师因为年龄差有着巨大的代际鸿沟,也因为老一辈教师不少都是短期大学、旧制师范出身,价值观、教学理念都差异显著。

    小春在东大经过系统的学习,掌握着日本最先进的教育理念,他们却都是在实践中一步步摸索出的、用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教学方式。

    小春想要改变,遇到的最大的阻力并非部分懒散惯了的学生,而是同事。老教师们抱团排外,小春遭到人际孤立,难以打开局面。

    而且那些人对于新井小春这样一个年轻的东京大学毕业的女性,存在着隐晦的敌意,他们乐于看到小春因为不了解情况落得狼狈,以此证明东大毕业又如何?还不是连某某事情都做不好?

    加上小春并不擅长拒绝别人,他们打着指点新人的幌子,仗着年纪大,就愈发肆无忌惮地将本来不属于小春的工作分派给她。

    她哪里是回家忙到半夜,她是忙到凌晨。

    其次是学生与教学管理层面。

    就像夏末心中所想的一样,一所偏差值低、生源一般的学校里,热爱学习的好学生是少数,也只有少部分人能意识到学习的重要性。

    大多数学生纪律意识薄弱,整体学习意愿偏低,课堂上打闹、闲聊都是常态了,小春试图纠正并管理,换来的却是学生的嘲笑与行为加剧。

    在她所教导的班级里,有一位学生故意对小春进行恶作剧,事发后小春虽然生气,依旧秉持着老师的责任心,语重心长地劝道了他,却让那人察觉到她性格温和,反而变本加厉,经常故意在课堂上和她顶撞,看她脸色涨红、下不来台的样子哈哈大笑,这导致小春在学生群体中的权威性降低,越来越难以管束学生,陷入了恶性循环。

    将心中积压的块垒吐出来后,小春心中都轻松了许多,虽然问题仍然存在,但精神上她仿佛有了支撑有了依靠。

    夏末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辛苦了。”

    小春嘴一扁,本来叙述时她还相对平静,毕竟已经发生的事不值得反复纠结内耗,而且她也反思过许多遍了,最终得到的答案是,从一开始就错了,她就应该张狂一点、傲气一点,有任何问题都直接向校领导反映,而不是顾及同事之情和人际关系,她应该冷酷一点、无情一点,小树已经弯了,应该砍掉枝丫,而不是施肥。

    但此刻夏末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她的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水似的哗哗淌了出来。

    哭了一通,新井小春有点尴尬,多大的人了哭成这样好丢人,好在是包厢里,没有别人看见,她嘟嘟囔囔地说:“我很少哭呢。”

    “哭哭更健康。”

    小春噗嗤笑了。

    转回正题上,当夏末问起她之后的打算时,小春笑笑,语气风轻云淡,态度却十分坚定,“我不会放弃的,我知道,你和我妈妈一样,心疼我,想让我去做别的工作,简单、轻松还能有更高的工资,但我的目标还没有达成,我不能逃避,如果我选择离开,那一定是在我实现了目标之后。”

    “如果是刚毕业时你和我说的那个梦想是你的目标的话,未免太宏大了些。”夏末面露不赞成的神色。

    有人说做老师就是介入了他人的因果,所以越负责的老师承受的越多。当然这只是一个说法而已,所谓命由己造,最终能够被改变的学生归根结底都是自己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小春想了想,也不由得叹气,那会儿还是太年轻、太单纯了,有些事,并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她沉吟了片刻。

    “嗯……那就——教出一位考上东京大学的学生吧!”

    不用想也知道,这样的学校估计追溯到建校那一年,都没人考上过东京大学。夏末只是一愣,随后笑了起来,“看来小春老师要在校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小春坚定了信念,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说起来我看过你的公司拍摄的电视剧《龙樱》,还看了许多遍呢!……”

    作者有话说:

    已心碎,才发现补上的字数不算,所以这个月又没有全勤了老天鹅啊你就这样玩弄一只大肥猫

    第204章

    “二姐, 今天好漂亮,要出门吗?是要去见谁呀?”小葵脸上带着狡黠的表情问。

    如果不是和普通的朋友、而是有暧昧的异性见面,会下意识联想到旁人的解读, 且没有正式确认关系, 觉得不好直白的说出口, 加上小葵还是个小孩呢,夏末自觉代入了家长的心态——小孩子不要胡乱打听以及不能教坏小孩。

    此刻已经偷偷恋爱过, 因为觉得太冲动后悔所以分手了,且始终没好意思和两个姐姐分享这段来去匆匆的感情的小葵莫名感到一阵让她汗毛倒竖的寒意。

    不等小葵说出谁的名字, 夏末又道, “家教老师一会儿就来, 好好听讲, 有什么没听懂的直接问。”

    “哦哦。”小葵看着二姐戴上鸭舌帽和墨镜离开了家, 才小声嘟囔,“还用猜吗?谁黏得最紧就是谁呗。”

    估计连二姐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有多吃软不吃硬,死缠烂打有奇效,只不过这个秘密小葵谁也不会告诉。

    忙的时候懒得谈的情说的爱,闲暇时就成了一项能使身心愉悦的娱乐活动。

    妻夫木淙早早在外等着, 见到夏末,他脸上绽放出明朗的笑容,自然的接过她肩上的包,“真奇怪,每一次见你都觉得你变得更美了。”

    夏末懒得理睬这样的油话,打开车门,径直坐上了副驾驶位。

    妻夫木淙也从另一边上车,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束花递给了夏末。

    夏末抱着这束由各种蓝色花朵组成的花束, 有紫阳花、飞燕草、蓝星花、勿忘我等等,她捻了捻花瓣,“很漂亮,谢谢。但是有点重,帮我放在后面吧。”

    妻夫木淙便又将花收到了后座。

    在他眼里,追求不是一场必须分出胜负的任务,也不是一定要拿下对方的博弈,他从来不着急,毕竟,也不会有比夏末和界雅人恋爱更让他焦躁的事发生了,他擅长反思,也从中学习到了很多,他借着相处的机会慢慢靠近,陪她度过工作外的闲暇时光。他不求夏末对他有多少偏爱,只希望拉近一点点距离,享受这个陪伴的过程。

    而且,他对夏末的了解更通透一些,她不是故作冷淡,也不是刻意吊着人,是原本就对情爱无感,不懂得如何全身心去爱一个人,这是他强求来的关系。

    她将两人的见面、互动、小游戏、暧昧当成解压和娱乐,快乐是真的,但心动却很浅,他却不觉得这是薄情,反而觉得很纯粹、很特别。

    妻夫木淙得承认,他就是喜欢夏末这个样子。如果夏末真的热烈反馈了他的示好,他还会有点不习惯呢。

    “我还没有谢谢你愿意陪我去录歌。”

    妻夫木淙的演绎事业日益繁忙,为了专注于演员身份,他和他哥哥妻夫木近以及另外一位友人组成的乐队已经进入无限期休止状态,但是他仍然热爱音乐,会独自在音乐工作室玩一玩音乐、录一些小样。

    “我也想看看你说的‘玩’音乐是什么意思。”夏末也录过歌,但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会弹钢琴,但水平和专业人士仍然有差距,对于音乐,她有着好奇心和探索欲。

    “就是随性一些,将创作、录歌当做爱好、消遣和解压的方式,比如在家随便弹一段钢琴,你就可以对别人说,你在家玩音乐。”

    “……”不是想象中那么高深莫测,有点幻灭,但又很有道理。

    妻夫木淙不禁笑道:“提前告诉你,也是担心你听见我自编自弹的音乐会失望。”他又露出一副可怜的表情,像是一定要等到夏末说些什么保证才会罢休。

    “反正你也不打算发布,难听我会直接说的,希望对你的音乐水平有所帮助。”夏末毫不留情道。

    妻夫木淙带夏未来的是他和哥哥两人的私人录音室,位于涩谷住宅区的大平层,设备颇为丰富,主流的4轨、8轨录音机、贝斯音箱、各种常见乐器都有,墙上贴满朋克乐队海报,地上散落着旧唱片还有几个空的啤酒瓶。

    推开门,妻夫木淙低低咒骂了一句,他明明已经将房间彻底打扫并整理了,绝对比乐器店摆得还规整,并且特地叮嘱他哥这段时间不要来这边,就是怕他又将这儿弄乱了,结果——他真想把妻夫木近抓来打一顿。

    他挡在门前,夏末侧了侧头,“不进去吗?”

    迟疑了几息,妻夫木淙侧过身子,“房间有点乱,你别介意,或者我们可以去别的录音棚,或者干脆去玩别的吧?我听说……”

    夏末不喜欢随便更改既定的行程,路过妻夫木淙走了进去,左右四顾了一番,调侃道:“很有‘玩’音乐的气质嘛。”

    妻夫木淙尴尬地抓了抓头发,“不用换鞋,随意坐!我先打扫一下。”

    说着他冲进屋内拿出一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只要是落在地面上的,也不管是什么了,统统扔掉。

    夏末也不管他,自顾自地在这套房子里闲逛着,看到手写的乐谱,她还会捡起来看一看,再顺手弹一弹,但并不成优美连贯的曲调。

    直到她脚下踩到了什么,她才停止了对新地图的探索。

    是一只手,顺着手臂看去,是一个人倒在沙发后面,正靠着墙睡得正香。

    片刻后,三人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

    妻夫木淙闭了闭眼,真希望眼前的是幻觉,再睁开眼,妻夫木近那张和他并没有多少相似的、看着就让人心烦的脸还冲他做了个搞怪的表情。

    妻夫木淙扯出一个假笑:“哥哥啊,你还有工作吧,快去忙吧,不要再偷懒了。”

    妻夫木近双手一摊,“我是无业游民来着。”

    妻夫木近还真不是故意捣乱的,他只是没想到自己喝了那一点点酒会一觉睡到现在,但看着臭弟弟的脸,再看看旁边沙发上坐着的小泉夏末,真没有那一刻觉得弟弟如此讨人厌,他就有了点作怪的心思。

    你是说要带人来玩,可你没说是小泉夏末啊!小泉夏末哎!

    夏末放下茶杯,“看起来不太方便,我还是先离开吧。”

    妻夫木淙心里坠坠的,还想要争取,话却说不出口,真是一次差劲的约会啊!他心里追悔莫及。

    妻夫木近猛地站起身,九十度鞠躬,对夏末道:“吓到了您,我深感歉意!刚刚只是和淙开个玩笑,我确实还有工作,就先行离开了,请不要因为我的存在对淙产生什么误会!抱歉!”

    妻夫木近风风火火的离开,离开前还对他比了一个歉意的手势,又示意他好好努力,还不忘将垃圾带走。

    妻夫木淙看着心里有点复杂,到底是亲哥哥,还能怎么办呢?

    “夏末桑,实在抱歉……”他也致歉道,“我哥哥平时还是很靠谱的……”

    多子女家庭中,子女的关系是非常多样化的,如小泉家,年长的子女扛起家庭责任,充当了半个家长,是妹妹的主心骨,长幼秩序分明;又比如妻夫木家,兄弟俩互损打闹,日常斗嘴,互相捉弄,看着针锋相对,但只要外人欺负其中一人,立刻就会联手护短。

    看妻夫木淙和妻夫木近的相处方式,夏末觉得颇为新奇有趣,那点以为自己踩到了尸体、卷进某个案件中的担忧早就烟消云散了。

    “不是说要玩音乐吗?打算什么时候让我听一听呢?”

    听夏末这样说道,他的颓丧一扫而空,如果身后有尾巴的话,此刻也该摇成螺旋桨了。

    室内的暖光打在妻夫木聪的侧脸上,他低头拨弄吉他弦,指尖在金属弦上轻轻滑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有一种和往常截然不同的温柔气质。

    他抬眸看向夏末,“这还是我们乐队以前的老歌,改了点旋律,听听看?”

    夏末点点头,看着他手指猛地拨动琴弦,轻快的旋律瞬间填满了这片空间。他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跟着旋律轻哼着,唱到歌词时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松弛感。

    “这首歌听起来很开心。”夏末道。

    妻夫木淙咧嘴笑道:“是吗?可能因为我现在的心情就很好。”

    夏末微微歪头,眼底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慢悠悠地落在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与青睐,妻夫木淙坦然迎上视线,目光专注地看着她。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眼底的光影,周遭安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视线纠缠的片刻,室内的温度仿佛陡然升高,空气里都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锃”的一声,指尖擦过钢弦的声音不算响亮,却像一根细针戳破了凝滞的氛围,原来是夏末用手指拨动了他怀中吉他的弦。

    妻夫木淙的眼睫猛地颤动了一下,方才平稳的呼吸都顿了半拍,打碎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耳尖泛起热度,仿佛刚刚的沉迷让人看了笑话,生出一种无措的尴尬与羞涩。

    夏末的指尖没有停顿,从下往上划过琴弦后一路上扬,那道绵长的滑音还在空气里轻轻震颤,妻夫木淙眼底的恍惚还未散尽,她的指腹轻轻抬起他的下巴,便将他低垂的视线重新托了起来。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呼吸交缠,他瞳孔微微一缩,被搅乱的心绪彻底失了章法,夏末的指尖并不如何用力,却像一道枷锁,让他无处可躲,连呼吸都停滞了,下颌处的肌肤被烫到一般,浑身的血液都在加速奔涌。

    妻夫木淙一边拼命克制,一边又贪恋着片刻的亲近,他没有催促,也不敢主动,就这么顺从地仰着脸,目光缱绻地缠在她眉眼间、唇瓣间,在咫尺的距离中,一分一秒的等候都变得漫长煎熬,他的理智还在勉强维系着,可身体的本能早已展露无疑,他不受控制的前倾,手指蜷缩起来紧握成拳,而他的神情无一不透露着他满心满眼都在渴慕着什么。

    夏末的视线随心落在他的脸上,仿佛并未将咫尺相对的张力放在心上,他的嘴唇很饱满,唇角微微上扬着,看着软软的,像个果冻。见他模样乖巧,始终等待着,呼吸都小心翼翼,便自然而然地俯下身。

    简单的一个吻,做得如同再寻常不过的举动一般,没有刻意的撩拨,没有郑重的姿态,就像是随手应允了一个小小的请求,可偏偏就是这份浑然不在意的给予,让妻夫木淙心底掀起阵阵惊涛。

    夏末的吻轻得像一朵云,可就是短短的一触,彻底搅乱了他所有自持,唇间残留的感受灼烧着神经,这一次,他没再等候她拉开距离,立刻主动向前倾身,原本被动扬起的脖颈发力,整个人朝她逼近,另一只手抬起扣住她抵在自己下颌的手腕,没有留下躲闪的余地,他偏过头,循着方才的痕迹,强势地追吻了上去。

    夏末一怔,并没有躲闪或推拒,不仅如此,她唇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顺着他前倾的力道偏过头,让这个吻落得更稳,掌心抚过他的脸颊和脖子,环住了他的后颈,像是在回应他的主动,任由他将所有压抑的渴望尽数宣泄在这个吻里。

    唇瓣轻轻分开,缠绕的温热气息却还黏在两人之间,谁都没有着急后退,鼻尖轻轻相抵,妻夫木淙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夏末觉得这个问题很破坏气氛,有点感到无趣,随口道:“朋友吧。”

    妻夫木淙立刻又凑上前,灼热的呼吸扫过夏末的脸颊,唇瓣反复蹭过她的唇角,动作带着几分委屈和执拗,他又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夏末眼底又有了兴味,她故作沉吟,“嗯……好朋友?”

    妻夫木淙还想追,夏末只是偏了偏头,就让他的嘴唇擦过,落了个空,他不甘心,又再度凑近,却又不敢强行按着夏末做些什么,笨拙的像追着尾巴的狗,看着他一次次执着靠近,又一次次落空,夏末笑得眉眼弯弯。

    妻夫木淙看出她是故意捉弄,却全然没有抗拒。

    “怎么,还想问?那也得看我愿不愿意呀。”夏末挑眉打趣,声音落在妻夫木淙耳朵里只觉得软乎乎的,头晕身子也发麻。

    妻夫木淙闷哼一声,再次往前凑,大有一种亲不到嘴唇也要肌肤相触才甘心的气势,他紧紧揽着夏末的腰,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闷声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想想,”夏末仿佛真的在苦思冥想,在妻夫木淙眼泪都已经掉下来的时候,她才终于松口道,“现在是恋人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要说啥,所以我先说——太快了!这不是正好有空,谈上先。不然等夏末忙起来又得几十章过去了,剧情又像线面一样无限增殖,写不完啊写不完

    第205章

    《错乱》成片在内部试映后获得了一致好评。

    删减了大量重复的风景、服饰空镜, 把零散的学艺日常拼接成连贯蒙太奇,让影片节奏变得紧凑利落,砍掉与主线无关的配角支线戏份, 全程围绕主角视角叙事, 故事脉络变得清晰直白。将对手戏里冗长的长镜头改为正反打剪辑, 加快画面切换速度,人物间的矛盾冲突变得更有张力。

    至此, 《错乱》在文艺之外,兼具了一部商业片该有的要素。

    紧随其后的便是映伦审查, 只有通过审查并获得映伦标识的电影才能在影院上映。审查认可《错乱》的女性主义内核与艺术价值, 将性描写视作人物成长的必要表达, 而并非单纯的感官刺激, 并未对少数裸露背部的镜头做处理, 分级结果为PG-12,符合蜷川实华和夏末对于影片的艺术定位和市场预期。

    通过审查并不代表着电影可以立即公开上映了,只是获取了参与档期大乱斗的门票,为了在档期中拿下最高的票房、最好的口碑,《错乱》的“升级”之旅才刚刚开始。

    通常来说,电影会经过三轮小范围上映, 内部试映的目的是排查技术问题、梳理剧情逻辑;媒体试映是为了获得影评人评价,这会影响到排片与宣传方向;公开点映则是一场大规模测试,如此之后,才是首映礼以及正式公映。

    不过,除了这一条常规的宣传升级路径外,还有一个可以额外获取“经验值”的机会,那便是电影节展映。

    而眼下恰巧有一个绝佳的机会——柏林电影节。

    柏林电影节是全球最具影响力的电影节之一,与戛纳、威尼斯并称欧洲三大电影节, 以柏林市市徽熊作为象征,竞赛单元最高奖最佳影片即金熊奖,以及导演、演员、编剧等个人奖项的银熊奖。

    每年约二十部影片入围,作为影片国际声誉的重要背书,获奖影片通常都会全球发行溢价,且导演身价倍增。

    当然了,《错乱》还没资格和大导大片们同台竞技,成为那二十分之一,但柏林电影节有着“特别招待单元”的传统,该单元长期支持知名艺术家跨界首作——蜷川实华,知名艺术家,《错乱》,首作。

    天时地利人和,《错乱》成为日本历史上第一部 入选特别招待单元的日本影片。

    特别招待单元没有评奖的压力,却有极高曝光度的平台,比起关注边缘题材、多元视角的全景单元、强调艺术探索、媒介反思的论坛单元等,在各个单元中,特别招待单元的媒体曝光度甚至仅次于主竞赛。

    要知道电影节不仅仅是为了展示、评选优质电影,每到这时,欧洲电影市场就会同期举办,作为全球三大电影市场之一,每年吸引数千名业内人士,促成数亿美元的交易。

    《错乱》在这儿获得的每一点曝光,都会成为它海外发行的助力。

    柏林是德国的首都,也是德国最大的城市。

    这座城市给人最大的感受是“矛盾”。既有普鲁士帝国的宏伟建筑,也有着二战创伤的遗迹,既是古典艺术的天堂,也是电子音乐的圣地。

    夏末和蜷川实华入住了柏林电影节主办方提供的Adlon Kempinski酒店,这座酒店正对着勃兰登堡门,是百年地标建筑,也是政要名流首选。除了酒店外,主办方还贴心地安排了德语翻译与专属司机。

    3月12日,柏林的清晨浸在零下四度的冷雾里,大街的街灯还亮着,柏林戏剧院门口已排起蜿蜒的队伍。

    今天是第57届柏林电影节正式放映第一天,蜷川实华的导演初作《错乱》作为特别招待单元唯一的日本影片,被安排在下午六点半的主厅进行欧洲首映,随后还有九点在Zoo Palast 1厅的第二场放映,两场之间相隔不到三小时,是典型的“首映+赶场”模式。

    夏末和蜷川实华的日程从凌晨就开始了。

    早上七点,阿德隆凯宾斯基酒店的套房里,化妆师正给蜷川实花打理发型——她坚持要梳日式传统发髻,搭配银质樱花发饰,和服则选了酒红色底绣金线牡丹的款式,与影片里的常见的风格颜色形成呼应。

    夏末婉拒了蜷川实华让她也穿和服的提议,A类国际电影节这样的场合是全球媒体的焦点,夏末作为香奈儿代言人,当然得穿着香奈儿。

    柏林电影节以政治议题与艺术表达著称,夏末从香奈儿提供的三套定制造型中选择了高定礼服和简约珠宝的组合,奢华而不张扬,另有巴黎工坊团队随行,防止意外情况,确保红毯完美呈现。

    “媒体场是九点,必须提前四十分钟到场,”大村早苗核对着日程表,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安排,“柏林戏剧院的小厅坐席二百八十个,确认出席的欧洲主流媒体和影评人大约占百分之五十,《综艺》《好莱坞报道者》《电影手册》的记者都在。”

    柏林电影节有一万多名记者、五千家的媒体机构注册,在如此庞大的人数下,不会出现空场的情况,但上座率低于百分之三十的冷场却是很常见的,尤其是在非竞赛单元、冷门题材以及不合理排期的场次,甚至会出现记者比工作人员少的尴尬场面。

    《错乱》就没有这个困扰了。

    首先是日本媒体,本届柏林电影节,虽然日本电影缺席了主竞赛单元,但论坛单元、全景单元、特别招待单元各有一部片子,其中日本国民级导演山田洋刺带着武士三部曲的最后一部《武士的一分》成为全景单元开幕片,与《错乱》同是非竞赛单元中最受瞩目的电影之一。仅仅日本媒体的出席就填满了百分之二十的座位。

    其次是时尚媒体,既有蜷川实华是日本顶级时尚摄影师的原因,也有夏末是香奈儿日本代言人的原因,《Vogue》《Elle》等二十多家时尚媒体到场,占比百分之二十五。

    最后是才是媒体主笔、记者、独立影评人、发行商等等。

    蜷川实华对着镜子调整发饰,语调平静暗含着一丝紧张:“观众们会问些什么?”

    这些观众可都是专业人士!蜷川实华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导演在他们面前还真不够看,不过一切都得用电影质量说话,电影质量高,他们不会吝啬夸上几句,电影质量差……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多半是关于摄影转导演的跨界,色彩运用,还有江户吉原的历史背景吧。”夏末道,“大村,你准备的问答要点呢?别急,我们一起看一看。”

    九点整,媒体场准时开场,小厅的红色丝绒座椅几乎坐满。

    映前没有冗长介绍,只有电影节工作人员简单报幕:“接下来放映的是柏林电影节特别招待单元影片——《错乱》,导演蜷川实华,主演小泉夏末。”

    放映厅里最后一帧画面暗下,椎名林噙极具冲击力的配乐渐渐收束,持续两分多钟的掌声随之响起。灯光次第亮起,暖白色光线扫过满场红色丝绒座椅,能清晰看到座席几乎坐满,整场退场率极低。

    前排大半是来自欧美各大权威刊物的影评人,后排则坐着各国娱乐媒体与前来探片的海外发行商,几百号人并没有立刻起身离场,不少人还陷在座位里,低声和身旁同行交流观感。

    一位影评人侧过头,和身旁的同行交谈,语气带着欣赏:“色彩、构图和镜头美学无可挑剔,每一幕都像精心拍摄的艺术写真,导演把日式视觉符号用到了极致。”

    旁边的法国影评人却轻轻摇头,直言短板:“视觉盖过了叙事,中段情节松散,人物的情感转折铺垫不足,故事线还是太模糊了。”

    “不算多大的缺点吧,故事节奏感很好,最后的结局我尤其喜欢。”他笑道,“我觉得这部电影会是本届电影节的一匹黑马。”

    “原本看推介我以为会是又一部《艺伎回忆录》,没想到两者差别这么大。”

    身为欧洲影评人,他刻薄地批判道:“《艺伎回忆录》是美国导演拍摄的想象中的日本艺伎,我记得日本艺伎都不是日本人演的?符号似的东方元素服务于西方审美,只是一部三幕式结构的商业片。”

    “比起来,我觉得《错乱》和《红磨坊》有一定的相似度。”

    “《红磨坊》?看起来你对这部电影的评价很高啊。”

    “只是一个角度而已,并不代表两者能够相提并论……”

    蜷川实华与夏末起身走到舞台前方,微微躬身向全场致意。

    与此同时,媒体群已经按捺不住,纷纷起身往前挪动,现场气氛变得热闹起来。

    等到场内讨论稍缓,观众们开始陆续离场。电影节的工作人员沿着过道逐一收取影评人手中小小的评分问卷,这是柏林媒体场的固定流程,所有分数会第一时间汇总,录入官方场刊系统。两名工作人员边走边小声核对数量,随口议论着:“今天这片子,打分差距应该会很大,喜欢的人给高分,挑剔叙事的、不喜欢日本元素的大概会压分。”

    走出放映厅,狭长的走廊里人头攒动,挂满证件的媒体人往来穿梭。

    不少影评人和记者没有走远,三三两两扎堆站在墙边、窗台旁继续交流。

    有人掏出录音笔回放观影时记下的灵感,有人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指尖飞快敲击键盘,赶写第一手观影快讯——电影节的口碑传播,全靠这些记者连夜发回报社、杂志社的稿件与内部通讯稿。

    还有看了其它电影场次的记者,看这边如此热闹,拉住刚散场的同行追问影片内容、现场反应,打探影片是否具备出圈潜力。

    全程都提着一口气的蜷川实华在观众们离开后也没能松懈下来,几位欧洲、法国的影片发行商看准时机,穿过人群主动上前,与她们握手寒暄。

    他们直言被影片独树一帜的视觉风格吸引,当场询问海外版权的售卖范围、后续加映场次,以及是否有适配欧美院线的剪辑版本意向。

    夏末和蜷川实华对视一眼,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开端。

    一场媒体观影的落幕,褒贬交织的口碑已经在业内传开,有人惊艳于极致的东方美学,有人诟病叙事的短板,但无可否认,这部带着浓烈个人风格的日本影片,已经在本届电影节的媒体圈层里,牢牢占据了话题度。

    而接下来的正式首映、公众放映与版权洽谈,才是真正考验它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中午在酒店匆匆吃过便当, 下午一点准时前往柏林节日宫进行彩排。

    柏林节日宫是特别非竞赛单元的主场地。

    单元红毯设在正门的台阶上,长约三十米,两侧是金属护栏, 届时会挤满影迷和媒体。

    “红毯停留时间控制在三分钟, ”在发现两人英语口语都很流利后, 电影节工作人员用英语讲解,德语翻译都没有派上用场, “二位一起走上红毯,到中间位置接受核心媒体的简短采访, 然后在背景板前合影, 最后进入主厅。”

    其实夏末认为没有来的必要, 这样的环节让身边的助理了解一下流程就好, 毕竟也不是颁奖典礼那样的场合, 但蜷川实华精益求精,非要亲自来现场看看才能安心。

    随后,电影节的工作人员又仔细介绍了映后采访交流流程,在他离开后,蜷川实华环顾着放映厅,心潮澎湃, 她张开双臂,深深呼吸着,仿佛这里的气味有多么怡人似的。

    “我们的电影将在这里与观众们正式见面!”

    “上午已经有很多观众看了吧。”

    “那不一样,”蜷川实华强调,“一厅的影评人、记者,他们可不是我的‘观众’,他们是考官,面对那些家伙紧张都来不及, 他们看电影的角度和普通观众可不同。”

    换句话说,影评人都说好的电影不一定受观众喜爱,影评人口碑一般的电影也不一定就会失败,归根结底,一部电影究竟好不好,还得看观众们的反馈,看电影的票房表现,只有真金白银的票房才是最真实的口碑。

    埃文·塔博特有点郁闷。

    他没抢到想看的《特务风云》的门票,只能买其他电影的门票,但就在他犹豫的时间里,第二想看的《窃听风暴》和第三想看的《德国好人》统统售罄了!

    最终在其他人和售票员的催促声中,他来不及再仔细考虑,只能随意地买了一张电影票,挤出人群后,他拿到眼前仔细一看——日本电影?

    日本电影凭借百年影史厚度、独创的艺术语言、诸多世界级导演大师,是稳居亚洲第一档的。

    但离开亚洲,来到欧美,对于并不热衷电影、对电影没有深入了解和研究的欧美普通观众而言,除了动画和恐怖片外的日本电影就显得相当小众了。

    反正埃文·塔博特没看过。

    买都买了,还能怎么办呢?埃文郁闷地心情一直延续到他走进放映厅。

    让他意外的是,放映厅内居然坐得满满当当。难道影评人口碑不错?他还没来得及关注呢。

    坐下后没多久,就有一行人说着抱歉穿过人群,埃文站起身方便他们从狭窄的座椅过道间走过去,没想到她们就在他身边坐下了。

    他们坐下后,就没再说英文,听了一会儿神秘语言,埃文忍不住问:“你们是日本人吗?”

    “当然不!”

    她们反应很激烈,让埃文有点莫名。

    女孩们表情有点不太好看,最后一致推举出一位英语口语最好的女孩来和埃文对话。

    “我们是中国人!”

    “哇哦,抱歉。你知道的,我不太分得出亚洲人的差别。”埃文立刻道歉。

    埃文会这样问,也是因为趁着影厅内光线还没有熄灭,他环顾四周,发现亚洲面孔居然占了三分之一!这里可是柏林!他作为本地人在柏林生活了这么久都没见过几个,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亚洲面孔,他理所应当地以为主演应该是日本名气很大的演员,来到这儿的亚洲面孔大概都是她的粉丝,但他没想到碰见的居然是中国人,中国人应该不了解日本的明星吧?

    “额,能问一下,你们为什么会来看这部电影吗?”

    埃文道歉后,女孩们便也原谅了他,毕竟这样眼神不好使的傻老外太常见了。

    女孩回答道:“你不认识Koizumi吗?她在整个亚洲都很火,是偶像剧女王呢。我们就是为了她来的。”

    其他人在一边道:“老外不认识很正常吧,他们也不看亚洲电视剧呀。”

    “哇塞,谁能想到我们会在德国看夏末的电影?好奇妙的感觉。”

    “但是女主是个艺伎哎……我有点担心,该不会尺度很大吧?千万不要啊!”

    “夏末什么时候入场啊?我真的好想见见她。”

    “Koizumi。”埃文听不懂其他人用中文说的话,思考了半天,“不认识,你可以和我介绍一下。”

    “没关系,你一会儿就会认识到她了。”女孩很随意地摆摆手,她觉得没什么介绍的必要,“也许看完电影你就会爱上她,那么不需要我介绍,你也会去搜集和她有关的消息,也许不会,那么我更没有必要向你介绍了。”

    埃文又哇哦了一声,觉得这个说法很酷,郁闷的心情也好转了不少,对电影也有了期待。

    放映厅外忽然有些骚动,坐在放映厅内的观众们意识到什么,纷纷伸长脖子向大门外看去。

    埃文仗着个子高,脖子也比别人长一些,几乎是夏末刚进门,他就看到了,虽然同行还有数人,但他立刻就确认了谁是Koizumi。

    两侧响起欢呼声,埃文只觉得耳朵都嗡了一下,对Koizumi在亚洲的人气有了全新的了解。

    他身旁的女孩喊道:“太美了太美了!”

    “一张电影票的价格就能看到夏末,运气真是好到爆炸!”

    “有夏末的脸在,就算剧情很无聊,我也可以坚持下去的。”

    夏末和蜷川实华上台的致辞很简短,“看到这么多观众来到这里,非常感谢,希望《错乱》能给大家带来美好的体验。……”

    电影院的灯光递次暗淡下去,嘈杂的声音也渐渐没了,直到放映厅陷入一片黑暗,大荧幕亮起,几尾游曳的金鱼出现在荧幕中,电影正式开始。

    埃文的另一侧,一个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正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着什么,好在身旁的观众们都全心全意地看着电影,并没有人在意他的举止,而且在电影节期间,这样的家伙实在太常见了,不用猜就知道,他是个影评人或者记者。

    埃文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电影中那绮丽繁复的、充满异域风情的画面,已经牢牢吸住了他的目光。

    而坐在埃文身边的这个男人,正是西岛博。

    西岛博可不是自费来的,他是公费出差,作为日本知名影评人,他与发行公司达成合作,他们提供差旅费,而他提供专项报道。

    在来之前,他心里想着,就当是旅游了,主要看山田洋刺的武士三部曲最后一部《武士的一分》,其次看《公园和爱的旅馆》《无花果的脸》等等,最后再勉为其难来看一看小泉夏末的电影,但真坐在放映厅的那一刻,西岛博的情绪十分复杂。

    一方面,他希望这是一部烂片,这样他就可以大肆痛批夏末,宣泄内心的失望。

    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为夏末担心,害怕《错乱》成片质量差,害怕《错乱》受到评论家的偏见和冷遇,害怕夏末在电影方向上、演技边界上的探索自此停滞。

    而他自己扪心自问,如果《错乱》的表现不够好,夏末的表演不是那么毫无争议的话,他都不清楚自己会怎么写影评文章。

    出于对蜷川实华这位跨界导演的呵护,也许该温柔些?或许该让她意识到导演不是那么好做的,他应该冷酷些。

    至于夏末……西岛博暗自想到,无论电影剧情如何,想来她的表演一定是及格的,那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了。

    悬挂的铃铛被老鸨重重拉响,每晚的“张见世”开始了。

    客人们在街道上透过木格子观看着,埃文也跟着他们的视线将目光投进了一片莺莺燕燕中。

    游女们穿着差不多华丽的衣服,戴着差不多华丽的首饰,化着差不多的妆。埃文直观感受到了美,但也确实没法分出每个人的差异,这有点太考验外国人了,他心中浮现出一层担忧——他该不会认不出主角吧?

    就像是亚洲人看欧美电影一样,一个黑人下线了,怎么又活了?哦,原来不是同一个人。这样的情况会让观影体验大打折扣。大脑对于五官特征的识别,似乎只在同肤色的面孔上生效。

    但就在埃文刚刚生出了一点担忧时,他就意识到这种担忧有多么多余。

    她狡黠的眼神,带着点莽撞和轻佻,细白的手指间架着长烟斗,她漫不经心的抽烟,又直勾勾的看着你,那烟从她艳丽的红唇中被吐出来,仿佛穿过荧幕直接扑到了他的脸上。

    被她用眼神勾引的男人只是短暂的停驻了脚步,便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开了,埃文却知晓,他一定会回来的!现在不会,之后也会!

    埃文怀着这样的笃定继续看下去。

    果不其然,那个男人已经为清叶着迷了,他是一个落魄的画家,是花魁的情人,花魁为他为他付出了许多,他却连为她作画都不愿意。直到今天,花魁看见屋子里散落一地的清叶的画像,她崩溃了,试图用自己的爱换回情人的心,情人却道:“从前没有值得我作画的人。”

    埃文一边觉得花魁可怜、画家可恨,一边又觉得迷上清叶也是情有可原,因为她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一股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小泉在电影中的人设和她饰演过的角色都截然相反。有一种野性的魅力。”西岛博想道,“她和蜷川实华的艺术风格意外的契合,这是一部视觉奇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7章

    当清叶成为花魁, 花魁道中的场面深深震撼了埃文,整条街都被酒红、金箔、靛蓝的色彩浸染,灯笼的暖光穿透层层烟雾, 花魁被簇拥在人群中央, 金饰与织锦流光曳地, 身后侍从、乐师、侍女列队随行,目光层层包裹着, 步履缓慢而矜傲,她的眼神凌厉, 带着睥睨一切的傲然, 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上。

    “Amazing……”埃文着迷地看着这一幕, 他被神秘的东方仪式、极致的东方美学所震慑, 只觉得华丽诡谲、如梦似幻, 他不够了解游女、吉原、和悲剧的内核,只将其视作一场极具东方风情的盛大祭典、贵族式的巡游,眼里只有清叶风光无限、万众追捧的场面,他忍不住和左右分享他此刻的感受。

    “她成功了,她当上花魁了!真为她感到高兴啊!”

    左手边的中年男人连一个眼神都没有丢给埃文,右手边的女孩则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神情, “当上花魁并不是什么好事。”

    “为什么?花魁不是最厉害的了吗?她会有小侍女、妈妈桑也会尊敬她,她有了更大的权利啊。”

    女生撇撇嘴,直白道:“高级妓女和低级妓女都是妓女,对清叶来说是一样的。她的生活并不会因此发生什么根本性的变化。”

    埃文瞬间听懂了,不由得为自己刚刚的审美享受感到愧疚。

    西岛博短暂地从大荧幕上将视线抽离,在放映厅内环顾着,观众们相对安静,几乎大多数人都在认真观影, 在蜷川实华充满灵性的飘逸的镜头中,充满非对称的结构性美感的构图里,电影就算不看剧情,画面就已经足够迷人。

    色彩与光影与构图都汇聚成了一个绚丽的大迷宫,就好像打开了万花筒,前所未见的华丽的影片风格,区别于日式和风的素雅,兼具古典意境和时尚感,风格独树一帜。而影片的音乐?自带叙事性,宴饮喧闹时曲风热烈张扬,主角独处迷茫时,曲调低沉诡谲……音乐与画面节奏共鸣,放大了画面里的冲突与情绪,视听共振,使得海外观众即便不了解时代典故,也能逐渐体味到故事的内核。

    而在文艺性与商业性的平衡上,蜷川实华做得让人意外的好,这难道就是家学渊源带来的天赋吗?西岛博忍不住想道,这得让多少导演羡慕嫉妒啊。

    小泉夏末的表演更是为影片注入了灵魂。

    西岛博思索了许久,最后只能想出四个字来形容她在影片中的表现,那就是浑然天成。

    她好似吉原的一股风,从四方城墙之外的山野间吹来,给游郭带来一股让人耳目一新的气息,而风是不可捉摸、不会停留的,她注定会离开这座浮华的声色之地。

    电影的结尾,两人携手逃出了樊笼,宽广的天地、鲜明透亮的色彩与压抑逼仄的游郭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漫天花海中,清叶仿佛第一次出门游玩的孩子,她想起被母亲卖到吉原时,她们也穿过了一条种满樱花的路,那时她被追着赶着,没来得及,也没有欣赏景色的意识,此刻她才发现,这般风景居然如此珍贵,珍贵到她愿意用一切去交换。

    一个看似美好的结尾,却早已暗示过是个悲剧,西岛博想起摔出鱼缸的金鱼,金鱼离开了鱼缸,还能活吗?

    正当西岛博思索着电影中的隐喻和意象时,镜头一个旋转,伴随着音乐的变奏,镜头切换到夏末——清叶的面部特写,电影镜头仿佛被无形的绳索不断拉近,近得仿佛能看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高清的镜头很容易就会让人看出脸上的缺陷,毛孔、眼袋、法令纹等等细节都会被放大,但在蜷川实华的镜头里的夏末美好的像是一幅画。

    西岛博一震,不仅仅是因为夏末的美丽,更因为那股截然不同的气质,正是气质的迥异,让夏末似乎变得更美了,要不然怎么会有气质型美人的说法呢,气质虽然不是具体的物,却能实质性的改变一个人给人的观感,她的长相当然还是小泉夏末的脸,但在镜头里就好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他正陷入惊异时,镜头已经正对向夏末的脸,她的目光看着远处,悠远而平静,片刻,她轻轻露出一个笑容,西岛博感到仿佛有一股电流击中了他,让他浑身都战栗起来。

    要怎么形容这个笑呢。

    直到放映厅的灯光亮起,观众们毫不吝啬地奉上了热烈的、长达五分钟的掌声,直到小泉夏末和蜷川实华起身面向观众席鞠躬致谢,直到记者团们蜂拥上前,采访、拍照。

    西岛博都还坐在原位上一动不动。

    “朋友?你不走吗?”埃文激动地心情难以掩藏,他决定回去后就好好和朋友们宣扬一下他今天看了一部怎么样的电影,对了,还要在MySpace上发帖好好为电影宣传一下。不过这大叔一直不走,导致从他往右的人都不好离开了。

    “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西岛博喃喃,浑身一松,就是这种感觉,欢乐过后悲伤来袭,明白世事起落皆是定数。

    他将笔记本收好,沉默的走出了放映厅。

    埃文只觉得这个人很奇怪,耸耸肩,热情的邀请女孩们去吃披萨,但是被拒绝了,他也没在意,风风火火的便回家了。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他一边开电脑,一边打电话,两不耽误,“喂?你不知道我今天看了多牛的一部电影……”

    坐有轨电车回学校的路上,女生们还在讨论着电影剧情,“直到现在我的脑子里还有刚刚的电影画面,色彩也太绝了,每一幕都像一幅画。”

    “夏末的演技太好了,我就说嘛,没有她驾驭不了的角色。”

    “还好她最后离开了,希望她能幸福。”

    “什么啊!你完全没有看懂吧?电影里早就暗示了清叶和清次的结局了!”

    “啊?我没有想那么多,好想再看一遍,不知道会不会在德国上映呢?”

    “……”

    西岛博已经搭乘出租车回到了下榻的酒店,这里离柏林节日宫很近。回到酒店后,他在椅子上安静地坐了许久,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浅薄和片面,他以为的夏末夏末只是他以为的,他认为的更好的路线只是他认为的,他没有任何资格要求小泉夏末去按照他的想法走,而小泉夏末无疑用演技再次证明了她的决定是正确的,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指导,因为没有比她本人更了解自己。

    现在想起那封言辞激烈的劝诫信,西岛博四十多岁的面皮都有点燥红。

    他认为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倾其所能,写一篇足够精彩的影评文章。

    “嗨。”

    视线转回放映厅,终于结束了映后采访的夏末正要离开,在走廊上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劳伦斯!”大村早苗颇为惊喜地喊道,好歹共事过许久的同事,为人幽默风趣,动不动就请客,还是让人怪怀念的。

    劳伦斯穿着一身米色的大衣,斜斜靠在墙壁上,走廊并没有多宽敞,以他的大块头往那一站就好像一堵墙似的将空间填满了。

    “夏末桑,我们就先离开了,你们慢慢聊。”蜷川实华非常有眼力见的赶着一群人走了。

    大村等人看夏末没说什么,便也跟着离开了,“小泉桑我们在那边等你。”

    “你什么时候来的?”夏末好奇的问。

    劳伦斯走近,“一个小时以前?我看了你的电影,不过飞机晚点,只来得及看半场。等上映的时候,我一定会再看一遍的。”

    “谢谢你捧场了,你应该早点和我打个招呼,这样我可以为你留一个位置。”夏末并没有在场内看见劳伦斯,以劳伦斯的显眼程度,她没看见证明他坐得位置非常偏僻了。

    劳伦斯笑着从身后拿出一支花,“恭喜,电影在柏林电影节展映,现场反响很不错,你?带来了一部优秀的作品。电影的结尾非常好,我感觉整部电影都因此升华了。”

    夏末接过这一支香槟色的玫瑰,在手上转了转,她收过许多花,但还是第一次收到一朵花,“希望你是客观的评价,不然明天在报纸上看到截然相反的言论我会伤心的。一支花?该不会是从酒店的花瓶里拿的吧。”

    劳伦斯表情很是无奈:“抱歉,时间有点太匆忙,没来得及准备礼物。”

    “没什么,见到你就很惊喜了,每一次都准备礼物的话反而会显得生疏,就算是顺手拿的也很好。”夏末不以为意,劳伦斯喜欢送人礼物,不代表他就一定要送礼物,相反,他没准备什么礼物反而让夏末松口气,不然她?得苦恼回些什么了。

    两人闲聊着,气氛融洽,像是劳伦斯从未远离过。

    “看起来长野悠真做得不错?”劳伦斯想起人群中那双格外警惕的眼神就觉得很有趣。

    长野悠真就是劳伦斯离职时为夏末推荐的造型师。

    夏末挑了挑眉,戏谑道:“现在你再想回来可是没有位置了。”

    劳伦斯做出受伤的表情,“那真是太遗憾了,看来我得想办法‘解决’掉他。”

    既然劳伦斯远道而来观看《错乱》的首映,夏末也认为有义务表达一下感谢,最珍贵的并非是礼物,而是朋友愿意为你花的时间。

    “一起吃个饭吧?”虽然到了这个时间点如果还没吃饭的话,夏末为了身材考虑,通常就选择不吃了,但偶尔也是可以例外的嘛。

    劳伦斯歉意道:“我还有工作没完成,下一次吧,下一次你再来到欧洲,或者我去到日本,一定要好好聚一聚,好吗?”

    “马上就要离开吗?”夏末有点惊讶地问。

    劳伦斯微微点头,和夏末并肩向前走去,远远的,看见了其余人等待的身影,劳伦斯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膀,夏末转头,劳伦斯伏下身,为她戴上了一条项链。

    他后退半步,“很适合你,很好看。”

    夏末摸着胸前的项链,“不是说没准备礼物吗?”

    “这叫做惊喜。”劳伦斯笑得露出整齐的牙齿,他挥挥手,“快去吧,你的同事们正在等你,我也要走了,就不用来送了。”

    夏末看了他几眼,“好吧,谢谢你的礼物,希望你工作顺利,下次见面的时候可不要这么匆忙了。”

    劳伦斯站在原地目送夏末离开,低头笑了笑,他转身,大衣的衣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现在不是合适时间,也不是合适的地点,或许两人的缘分早就错过了吧,但不尝试一下的话,谁知道最终的结局呢。

    “你还认识这么帅的外国人?”蜷川实华八卦道,“是模特吗?”

    不怪她这么猜,劳伦斯的外形确实很突出,简单的一件衣服在他身上就格外有设计感。

    “是我以前的造型师,也是一位设计师。”夏末道。

    “晚上不用聚一聚吗?他离开了?”

    “嗯,他还有工作。”

    “哦……”蜷川实华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这不辞辛苦的跑来看《错乱》的首映,情深义重哦。”

    夏末无语地看了她一眼,“这是两三年来我们第一次见面。”

    “额。”蜷川实华不说话了,再深厚的感情也经不住时间和距离的消耗,再说了,如果一份感情真的深刻的话,时间和距离也根本不是问题。

    她转移了话题,“你今天的项链很好看,好大的蓝宝石。”

    夏末含糊地应了一声,觉得她如果说出是劳伦斯送的,蜷川实华?要八卦,所以干脆什么也没说。

    “明天就会有报道了吧?不知道媒体会怎么评价呢?国内现在可都在关注着柏林电影节……”

    作者有话说:

    我真给法国人忘记了正好在国外拉出来溜溜另外,我一咬牙 一跺脚 一狠心 决定六月日六,家人们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快爱上如此勤奋的我了

    第208章

    西岛博熬夜将影评写完后就用邮件将文章传给了报社。

    “啊?石破天惊的电影?令人震撼的演技?西岛桑也太夸张了吧?”

    另一人道:“西岛桑一直很偏爱小泉夏末吧, 我觉得他的话有水分。”

    “之前不还登报批判了小泉吗?西岛桑是有职业操守的人。我倒是觉得也许这一次她在这部电影里的表现真的很好呢。”

    “那……就这么刊登吗?读者会觉得太夸张了吧。”

    主编思考了片刻,拍板道:“发!他吹得越厉害,读者们就会越感兴趣, 等电影在本土上映了, 如果影评不实, 也影响不到我们。”

    “另外关于柏林电影节的现场记者采访也传回来了。”

    文件发放下去,他们翻看着讨论着。

    “《武士的一分》首轮放映人气高涨, 场次观影群体以中老年影迷和电影爱好者为主,放映全程现场都十分安静, 人们沉浸在剧情之中……现场几乎没有负面反馈, 观众们普遍认可影片对人物细腻的刻画。”

    众人齐齐点头, “山田洋刺桑不愧是名导, 《武士的一分》作为武士三部曲的最后一部, 有这样的关注度理所应当。”

    “论坛单元的三部作品虽然小众,场次规模偏小,但观影人群以专业影迷、影评人为主,观影氛围严肃专注,映后有不少人相互交流看法,整体口碑偏向正面。”

    “冈本喜导演的作品隔多年登陆欧洲大银幕, 吸引了一批研究日本老电影的爱好者。放映氛围怀旧且专注,老作品的叙事风格与镜头手法,依旧能让当下观众感受到独特魅力。”

    众人默契地将《错乱》放到了最后讨论。

    因为这是全日本目前关注度最高的电影,甚至超过了《武士的一分》。可以说从立项拍摄开始,围绕这部电影的话题从来就没断过。好不容易拍摄完成了,还出人意料的登上了柏林电影节,将人们的兴趣全部勾了起来,不少业内人士认为, 就算电影本身质量一般,票房也会带来一个小奇迹。

    “《错乱》。”清了清嗓子,男人低头读道,“本片是本届特别展映单元的热门之作,首映大厅早早便排起长队,开映前半小时席位已全部坐满,还有不少影迷站在过道观影。”

    闻言,所有人都露出惊愕的神色。有人想问些什么,又忍住了,等听完报道再说吧。

    “影片以浓烈艳丽的画面风格讲述吉原艺伎的故事,观影过程中,场内观众被极具东方特色的美术、服饰与镜头语言吸引,全程少有交谈。当片尾字幕升起,全场立刻爆发热烈掌声,掌声持续近三分钟。散场后随机与观众交流发现,绝大多数欧洲观众对极致的色彩运用、和风布景印象深刻,直言‘视觉体验前所未有’。也有部分观众表示对故事背景不够熟悉,但并不影响观影感受。主创离场时,现场欢呼与提问声此起彼伏,人气可见一斑。”

    编辑部的会议室内安静了良久,才有人出声道:“……《错乱》在电影节上大受欢迎?”

    日本影视圈一向默认能在海外得到关注的都是出自老牌导演的本土头部作品,日本的导演广受认可,但日本的演员嘛……

    比如说《武士的一分》男主角木村拓宰,在海外根本无人提起,海外观众都是冲着山田洋刺去的,宣传时的重点也多是“武士三部曲最后一部”“山田洋刺力作”等等,如果拿木村拓哉做宣传,大多数欧洲人只会一脸困惑的询问是谁。

    说起来目前在欧美知名度最高的日本演员之一真田广志,他正是凭借着山田洋刺主导的《黄昏的清兵卫》拿下日本学院赏最佳男主(同届夏末拿到了最佳新人)、荣膺日本影帝后开始转向国际发展,目前在好莱坞的定位是“好用、不贵、能打、会演”的亚裔配角。

    影帝出国的待遇就这样,旁的人更不用奢望什么了,不过这是亚裔在好莱坞的集体困境,并不稀奇。

    所以在导演的影响力不够大的情况下,日本国内的舆论倾向于《错乱》会在柏林电影节上遇冷。

    但就算遇冷,日本主流媒体也会好好包装一下再报道,正面否定性结论是不会在主流报纸上出现的,而是会用文化差异、理解门槛高来委婉替代。

    《错乱》不仅没受到冷待,场面还是十分火热,就让编辑部众人有点措手不及了。

    第一次拍戏的导演、国际上不受认可的J-POP歌手(不是椎名林噙不受认可,而是J-POP这种音乐类型被视作小众)以及国际知名度几近于无的小泉夏末,这样的组合居然真的创造了奇迹?

    “艺术无国界,大约是因为错乱本身的质量不错,才有了被看见的机会。”

    “这是一件好事啊!”

    “我们需要更多的一手消息……”

    当天,西岛博的影评文章就一字未改地在晚报上刊登了,以及记者们发回的柏林电影节相关的报道。

    “第57届柏林国际电影节快讯——《错乱》作为特别招待展映作品,收获海外影评人盛赞,蜷川实华的色彩美学在欧洲影坛引发热议。”

    街角的音像店内,几个学生正好看到高高架起的电视上插播的快讯。

    “早就说了小泉桑为了电影花费很大功夫,现在国外的口碑这么好,实在让人期待!”

    “什么时候能上映啊?我真的好想看。”

    “外国人能看懂吗?”

    “普通观众不懂,影评人总是懂得吧,他们说《错乱》是日本《红磨坊》呢。”

    “《红磨坊》?”

    “你居然没看过吗?来来来……”男生领着同伴在音像店里找来找去,不负众望的翻出一个《红磨坊》的DVD。

    “《红磨坊》可是拿下了奥斯卡的片子!”

    《红磨坊》确实拿下了奥斯卡,不过他不知道的是,拿下的是最佳艺术指导和最佳服装设计。

    “《红磨坊》说的是红磨坊头牌的故事,妮可在电影中的造型特别惊艳。”

    “可是说一部电影像另一部电影是好事吗?”

    “看语气是褒奖啦,但我希望剧情上是不同的,不过我认为小泉桑才不会犯这么低级的抄袭的错误呢……”

    ……

    柏林电影节通常持续十天左右,会在最后一天的举行颁奖典礼。

    颁奖典礼是主竞赛单元主创们的舞台,非竞赛单元的主创们可以参加,也可以走红毯,只不过位置靠后、镜头也很少,所以夏末就不打算参加了,回国为《错乱》的上映做最后的宣传铺垫才是要紧事。

    不过在夏末决定离开的当天,她接到一个意外的邀约——山田洋刺邀请参加柏林电影节的日本演员、导演们聚会。

    山田洋刺是德高望重的前辈,推辞反而会显得失礼,夏末便推迟了回国的打算和蜷川实华一同赴约了。

    聚会选在电影节场馆旁一间僻静的日式料理店包厢,空间不大,只是同行间的小聚。

    推门而入时,屋内已坐了七八人,《武士的一分》主创悉数在场。

    山田洋刺起身温和颔首,姿态平易近人,全然没有顶级导演的架子,也不像上次颁奖礼后酒会上那样冷淡,他笑着招呼两人入座,询问了蜷川实华父亲的近况。

    一个是影坛泰斗,一个是殿堂级戏剧导演,山田洋刺和蜷川辛雄是同一代、同圈层的人,交集颇多,见到晚辈蜷川实华,问候其父亲近况,也是表达对她的亲近。

    “劳您挂心了,家父一切安好,只是依旧闲不住,整日泡在剧场里,劝也劝不动。”

    “他向来如此,对舞台的执着一辈子都没变过,我如今也很少出门走动,倒是许久没能和他坐下来好好聊聊。”

    蜷川实华正打算介绍一下夏末呢,山田洋刺看向她:“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每一次都是和电影相关的场合呢。”

    夏末笑笑:“缘分使然。”

    “也是实力使然啊!”山田洋刺感慨了一句,“我在德国的老朋友告诉我,《错乱》本次的表现很好,在影评人和观众中的口碑都不错。据说在场刊评分上拿到了三分?”

    场刊是一种在电影节期间每天会在现场免费向观众发放的刊物,不止一家杂志有自己的场刊。

    其中英国电影杂志《荧幕》推出的场刊上会对前一日放映的所有影片进行评分,对于不够了解电影节的人来说,评分等于权威,包括外国的记者们,都会采用其中内容作为参考。

    场刊分并不能反应奖项的归属趋势,在官方评审团心中,场刊的地位用一句话就足以概括:“影评人懂什么电影?”

    但是在场刊评委们的心中,也有一句正义的呼声:“我们代表观众!”

    所以官方评审团和场刊从不同的角度审视着参赛电影,最终选出的作品口味截然不同也是正常事。

    蜷川实华谦虚道:“只是一种娱乐性的评价,当不得真的。”

    夏末默默看了她一眼,要知道蜷川实华刚拿到场刊看到评分时可是好一阵疯狂大笑,没想到还懂人情世故。

    也由不得蜷川实华不懂了,因为《武士的一分》只拿到二点九分!她又不是没情商,当然知道该说些什么。

    山田洋刺哈哈大笑:“我可不是小气鬼,我巴不得日本能走上国际舞台的电影越来越多,蜷川桑,你很有天赋,要加倍努力啊!”

    寒暄后,两人才入座,夏末身边正好是木村拓宰。

    他今天居然是个利落的背头造型,而不是标志性的散漫的中长发,不过穿着一如既往的潮流。

    说起来因为夏末和木村拓宰同时参与了柏林电影节,不少记者追出国只为了拍摄两人同框的场面,可惜因为两部电影的上映时间、场馆的安排都不同,所以这还是两人在柏林第一次见面。

    “没想到我们会在这儿遇见。”木村拓宰感慨。

    “是啊,前天看了《武士的一分》的展映,你的演技有了很大突破呢。”

    木村拓宰闻言不禁露出苦笑,因为偶像出身,哪怕他主演的电视剧收视率很高,他的演技也没少被诟病,“这话应该我对你说才对,清叶这个角色实在让人感到惊艳。至于我……只希望电影在国内上映后,影评人们可以笔下留情。”

    “不用妄自菲薄,比之前好就是进步。”夏末倒也不是客套,山田洋刺显然对木村拓宰进行了精心的打磨,让他全然褪去了偶像剧的表演套路,变得沉静内敛起来。

    “山田桑导演的作品功底摆在那儿,我只是顺着剧本往下走而已,不敢说对电影有多少贡献,反而是山田桑帮助我良多。”

    听起来这段表演经历虽然让木村拓宰学到了许多,也让他对自己产生了质疑,向外寻求认可是一件痛苦的事,但除非他自己想明白,否则她再怎么表扬他,他都能找到自我批评的角度。

    夏末挑挑眉,浅啜了一口梅子酒,“想起来几年前我们一起拍戏的时候,那会儿我也是摸索的状态,随便谁说一句什么,我都会认真去听、认真思考。”

    木村拓宰认真倾听,追问道:“现在呢?”

    “现在?谁说我都不听,我只听自己的。”

    他轻轻笑起来,低声问道:“如果是山田桑指导你呢?”

    “选择性的听。”

    他笑容的幅度更大了一些,又忍不住摇头,“真不错,我也觉得你可以,也只有你有这样的底气了。其实刚开始拍摄《美丽人生》时,我没有想过太多,表演嘛,我勉强也是有点经验的,但碰到了了你——才知道什么叫做天赋。当时没觉得,如今回头看,其实是我职业生涯中很重要的一段。”

    “夸张了点。不过我爱听。”夏末举起酒杯和木村拓宰碰了碰。

    “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坐席间,除了《武士的一分》《错乱》主创外,还有纪录片《选举》的导演想田和弘、演员转型导演的桃井熏,她主导的《无花果的脸》是一部以女性视角探索母女关系的片子,以及小众暗黑的作品《该隐的后裔》的主创们。

    导演与演员最显著的差别在于表达的立场与方式之间。

    导演作为影片的核心创作者,天然有着强烈的表达欲,许多导演都是为了表达自我而走上了这条路,从故事内核、镜头语言到画面风格、演员选择上,每一点都是导演三观和审美的延伸。

    从席间的导演们拍摄的电影类型就能看出,他们的观点截然不同,随着聊天的深入,和酒精的催发,不知何时,桌上的氛围开始剑拔弩张起来。

    一开始蜷川实华和桃井熏同为女导演,且都是初次导演作品,还能够在同一战线上一致对外,但渐渐地两人观点也产生了分歧,整个包厢都闹得不可开交。

    唯一能制止这个场面的山田洋刺又一副支持鼓励的态度。用他的话来说:“年轻人要勇于表达嘛,这是好事啊,我年轻的时候,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在某某某反对我时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来的路上,蜷川实华还说希望这次聚会不要太严肃,这下如她的愿了,非常松弛。

    夏末更多时候只是旁观着她们的交流。

    这场相聚无关名利应酬,不过是异乡土地上,一群追逐光影的日本人,借着一餐饭,彼此致意。

    ……

    三月二十四日,夏末回国后没多久,《错乱》便正式在大荧幕上和观众们见面了。

    相较于小众文艺片首轮上映规模仅三四十家影院不同,《错乱》虽然也是文艺片,但以夏末的人气,以及上一部电影《花与爱丽丝》的高回报,原定规模就有两百馆,自电影在柏林电影节上收获了不错口碑后,又新增了三十多家影院,《错乱》的首轮公映规模已经是商业大片的待遇了。

    上映态势从第一天起就超出了发行方的预期。

    首映当日,东京各家影院门口早早排起长队。

    不同于普通文艺片冷清的场面,队伍里既有追逐影像美学的影迷、也有时尚爱好者,以及更多的冲着夏末而来的大批观众。

    影院外,巨幅海报上明艳浓烈的色彩夺人眼球,年轻男女比肩接踵,有人捧着剧照等候入场,媒体记者举着相机穿梭其间,记录下首映热况。

    首场放映座无虚席,场内安静异常,唯有镜头转动时,偶尔响起低声的惊叹,所有人都沉浸在吉原游郭绮丽的景色和快节奏的故事里。

    年轻人们看完就迫不及待地登上了论坛发帖。

    【《错乱》公映,大家都来说说看法!】

    【从柏林电影节开始关注这部片,原本以为只是艺术向小众作品,没想到现在影院场场满座。我在东京连刷两场,视觉真的太震撼了,夏末的表演更是超出预期。】

    【我抢到了首场票!本来是奔着小泉桑来的,结果被画面狠狠惊艳到。和服、布景、色彩像掉进画里一样。她演的花魁又野又美,发脾气的时候张扬,偷偷难过的时候又让人心疼。剧情我看得一知半解,但全程眼睛都舍不得离开屏幕,已经和朋友约好再看一次!】

    【蜷川实华的镜头美学名不虚传,色彩搭配、造型设计完全是教科书级别。吉原游郭的氛围营造得极有层次感,华丽之下全是压抑。作为时尚从业者,光是服化道就值得反复观摩。另外必须夸主演,气场和角色完美融合,媚而不俗,把角色骨子里的叛逆演活了,演技完全撑住了浓烈的画面。】

    【说实话,叙事节奏偏散,故事线不算扎实,比起传统时代电影少了些厚重感。但不得不承认画面冲击力极强。女主角的表演很有灵气,把身处牢笼却不甘认命的状态演得很到位。】

    【作为电影系学生的客观评价:形式大于内容是硬伤,剧本打磨不够,部分情节转折略显仓促。但导演的个人风格极其鲜明,视听语言大胆。重点说表演,夏末作为日本最红的女演员,从来不缺少实力,她没有被华丽的服化掩盖锋芒,情绪表达收放自如。文艺片爱好者可以冲,单纯想看完整故事的观众可能会觉得意犹未尽。】

    【不认同楼上的观点。说形式大于内容,是因为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了,反而让人忽略了剧情,但实际上主线完整,剧情流畅,你觉得剧本打磨不够,是没认真看吧!】

    【忘不掉,忘不掉,忘不掉小泉桑的笑啊!昨晚做梦又梦到了!她在想我!今天我还要去影院见她!】

    【补完全国扩映场次,简单聊几句。本片依靠电影节口碑+主演顶级人气完成圈层突破,是今年艺术片破圈的典型案例。视觉表达独树一帜,缺点在于戏剧冲突偏弱。主演的表演是影片的重要支点,中和了叙事的单薄,让虚构的花魁形象落地。在商业与艺术表达的平衡上,这部片交出了一份有意思的答卷。】

    【不追明星,单纯看电影。画面满分,配乐也很出彩。剧情比较套路,讲的依旧是挣脱命运的老故事。整体观影体验不错,不算神作,但绝对值得一看。影院上座率超高,能感觉到大部分观众都是为主演而来,人气确实名不虚传。】

    首周票房与上座率一路飘红,几乎场场满座。发行方立刻启动临时扩映计划,先是追加关东周边影院场次,紧接着向关西、名古屋等地铺开,封切馆数从最初的两百余家,一路涨到三百家。

    扩映之后,热度非但没有衰减,反而愈演愈烈。

    大阪、京都的影院同样一票难求,不少观众为了抢到黄金时段的票,特意提前半天到场。日间场次里有结伴而来的学生、文艺青年,晚间场次则坐满上班族与资深影迷。散场后,影院外随处可见热烈的讨论,有人赞叹镜头美学,有人讨论剧情,有人批判制度,唯独,他们都会赞扬夏末在电影中贡献的表演。

    街头巷尾、杂志周刊、电视综艺全都绕不开这部作品。

    夏末的造型、台词、表演,电影的剧情、画面、角色,都被不断讨论着,原本定位小众的艺术电影,硬生生靠着女主的号召力与优秀的口碑,突破圈层,走进了大众视野,就连原本对时代题材、游郭故事不感兴趣的路人,也因身边人的推荐走进影院。

    院线排片一加再加,放映周期不断延长,在2007年的影坛,成了一道独树一帜的风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Horipro本社大楼。

    女职员正对着镜子整理仪表, 忽然听见身后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叠声的问候,立刻闪躲到一边低下头。

    一行人神情严肃地穿过大堂登上电梯,等电梯门关闭, 她松口气, 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色, 问身边的同事道:“这是怎么了?小田社长、津屿部长他们看着不太高兴的样子?”

    “嘘、嘘!”消息向来灵通的同事压低了声音,“据我所知, 是有人违反事务所规定了!”

    “是谁?”女职员眼里闪过八卦的光,是谁能让社长部长一起出动?阵仗这么大, 会是谁呢?似乎也不难猜, 她心中浮现出几个可能的面孔。

    同事此时却把嘴闭得比蚌壳还紧, 无论她怎么追问都不吭声。

    八卦听到一半的感受让人心里直痒痒, 见问不出什么, 也只能放弃,不过,这种事,只要有惩罚的话,是怎么也瞒不住的。

    “妻夫木桑,请到本社来一趟。”

    车上, 妻夫木淙接到了经纪人冈本哲也的电话。

    他抬眼,目光和后视镜中助理的眼神相撞,助理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收回视线,缩了缩脖子,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虚模样。

    妻夫木淙的手指漫不经心的在腿上轻点着,“没空。”

    “没空?”冈本哲也重复了一遍,道,“这是通知。”

    挂断电话, 车内显得分外安静,在这样的氛围中,助理咽了口唾沫,低声问:“妻夫木桑,我们现在去哪?”

    “去哪?”妻夫木淙轻笑了一声,“还能去哪,去公司。说起来,你在我身边工作多久了?”

    “三、三年……”助理磕磕绊绊的回答,顿了顿,他又道,“妻夫木桑!不是我告密的呀!我什么也没和冈本桑说过!”

    妻夫木淙安抚地对他道:“没关系,就算是你说的也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打算瞒着。”

    只不过……比他想象的还要快一些,他看向车窗外,正好看见便利店外《错乱》的海报,脸上不由得浮出一抹微笑,被三堂会审又如何呢,他早就准备好了。

    踏进本社,地面的瓷砖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妻夫木淙对每一个向他问候的职员都报以礼貌的微笑,助理在一旁却显得格外不自在,他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目送着妻夫木淙走进会议室内。

    会议室内的情形和妻夫木淙想象的一般无二,七八人分坐长桌两侧,他一眼看过去,猜中所有出席人选的感觉让他脸上带出了一抹笑容。

    小田信吾皱了皱眉,冈本哲也微微松了口气,其余人都面无表情的注视着他,津屿敬脸上倒还有笑意,和往常一样,温和地说:“妻夫木桑来了,坐下吧。”

    妻夫木淙便独自坐在了长桌另一侧。

    “我想你应该清楚我们叫你来事务所的用意?”津屿敬问。

    “不太清楚,可以直接告诉我吗?”

    冈本哲也警告地瞪了他一眼,似乎在让他老实乖巧一些,妻夫木淙只当做没看见。

    津屿敬笑容不变:“不知道没关系,我现在告诉你,你谈恋爱了,这是违反公司规定的。”

    妻夫木淙翘着二郎腿,抬起下巴,跟没听见一样。

    “我担心你不记得,所以我拜托助理将你签约的合同找了出来。”津屿敬将手边一份文件递给一旁的助理,助理接过,走过长长的桌子,放在妻夫木淙的面前。

    他并不伸手拿起来翻看,津屿敬示意,助理便拿起文件翻到对应页面朗读起来。

    “演员承诺,保持良好、健康的公众形象,合同存续期间,乙方艺人如确立恋爱、亲密交往关系,必须提前向甲方经纪事务所提交书面报备,写明交往对象身份、所属机构、社会关系等全部信息,经甲方书面审核同意后方可继续交往。”

    “乙方严禁与下列主体建立恋爱、亲密交往关系,一,与甲方存在商业竞争、合作纠纷、诉讼仲裁、利益对立的企业、机构及旗下签约艺人、在职员工;二,曾与甲方发生矛盾、恶意诋毁甲方及旗下艺人、对甲方声誉造成损害的自然人;三甲方书面告知乙方需回避的其他敌对、冲突类主体……”

    “若乙方不慎与上述人员产生交往苗头,需第一时间主动终止接触并向甲方汇报;因私下交往引发舆论对立、粉丝冲突、商务合作受阻、甲方声誉受损等问题,均视为乙方严重违约。”

    “无论交往关系是否对外公开,只要甲方有证据证实乙方违反本条约定,甲方有权采取管控措施,并追究乙方全部违约责任。”

    津屿敬抬抬手,他的助理停止朗读,他摆出一副为人着想的关切的神情说:“合约里的条款你也清楚了,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份合同,是公司统一模板,所有Horipro旗下的艺人都签字确认过,但在正常情况下,只要不闹出大动静,公司基本不会过问艺人的恋爱私事(偶像除外),条款也就形同虚设。

    但谁让妻夫木淙的恋爱对象是小泉夏末呢?

    冈本哲也默默注视着妻夫木淙,心底不知道多少次叹气,怎么真让他追上了?!小泉夏末也是,都不挑一下的吗?不是说妻夫木淙哪里不好,他长相英俊、人气高、演技不错、性格温和开朗,绝对是一个不错的男友,但是,在艺能界,艺人恋爱是需要考虑所属公司的,因为经纪公司就像双方父母,如果父母看不上对方,那么恋情一定会遭到强烈反对,在大家长的反对下,九成九的恋爱关系都会中止,即便有那么一对鸳鸯顶住了压力,也意味着基本告别演艺圈了。

    而且,冈本哲也认为,比起Horipro对小泉夏末的不喜,小泉夏末应该更忌惮Horipro、避之不及才对,她可是真真切切拿出了几亿円的巨款赎身的。

    “谈恋爱是我自己的事,我不关心你的、你们的、事务所的看法,我有权利自己做决定。”

    津屿敬无奈摇头,神情很是惋惜,而小田幸吾已经快按捺不住怒火了。他并非没有城府,只是认为一个演员而已,根本没资格叫他忍耐,他的脸色难看,其余人便噤若寒蝉,妻夫木淙却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全然不顾后果的模样完全无视了小田幸吾。

    “好吧,那就再让我们妻夫木桑知道违反事务所规定的后果。”

    助理清了清嗓子,继续读:“违约后,甲方有权立即暂停乙方全部演艺工作、商业代言、宣传活动、外出行程,直至问题妥善解决。”

    “乙方须按照甲方要求配合舆论公关、发布声明、切断与违规对象的一切联系。”

    “乙方需向甲方支付合同总金额百分之一百五十的违约金,同时赔偿甲方因此产生的商誉损失、合作违约金、宣发成本、人员开销等全部直接及间接损失。”

    “情节严重的,甲方有权单方解除本经纪合同,且甲方不承担任何补偿、赔偿责任。”

    “违约金并不等于解约金。”冈本哲也忽然插话道。

    津屿敬扫了他一眼,现在听到解约两个字,他都有点应激,放走小泉夏末,绝对是Horipro成立这么多年以来最大的失误,所以现在Horipro宁愿卡死合同、用官司进行拖延,也不会放走任何一个艺人。

    妻夫木淙垂了垂眸,他心中是什么想法,从表情上根本看不出来,在他们的注视下,他站起身,“那就这样吧。”

    说完,他转身向外走去。

    小田幸吾暴怒,他随手抄起手边的茶杯朝着妻夫木淙砸去,在惊呼声中,茶杯裹挟着力道径直砸向他的脊背,茶水泼了满身,杯子哐当一声弹落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随之响起。

    “小田社长!”冈本哲也猛地站起身喊道。

    妻夫木淙的背影顿了顿,头也没回的拉开门走了出去。

    女职员抱着一叠文件站在电梯里,默数着楼层,电梯门打开,妻夫木淙走了进来,她惊愕,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妻夫木淙,真的很帅啊!她心里感慨,微微鞠躬嘴上问候道:“妻夫木桑,下午好。”

    妻夫木淙冷若冰霜的神情早在发现电梯里有人时便化开了,他眉眼舒展,神态从容,“你也好。”

    他转身站定,随手按下一层按键。

    女职员在他身后倒抽了一口凉气,她捂住嘴将气音憋了回去,眼神却是止不住的震惊、错愕、费解、惊异。

    妻夫木淙的衣服湿了一大半,看起来分外狼狈,她犹豫了一会儿,低声问:“您需要纸巾吗?”

    妻夫木淙并未回头,只是温声道:“不用了,多谢。”

    目送着妻夫木淙离开,女职员忽然回过神,不对啊,她是要把文件送上去的!居然因为过于震惊忘了工作。

    电梯再次上行,此时女职员工作的疲惫和困倦已经一扫而空,脑子飞速运转着,想出了许多种可能的情况。

    是喝茶时不慎打翻了?不,水迹在后背。他肩上只有零星飞溅的印记,证明茶水不是从上而下的,水渍呈溅射状——有人用装了水的容器砸了他的后背!是谁?他的经纪人?不太可能,冈本桑还做不出这么过分的事。到底是谁呢……等会儿,难道同事说的,犯了错的人就是妻夫木桑?那么,不用再猜了,那一行人中,谁有资格、谁敢、谁又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呢?

    女职员狠狠抽了几口凉气,感觉发现了不得了的办公室秘辛,她明天该不会因为左脚进门被开除吧?

    妻夫木淙离开后,会议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几人暗自交换着眼神,冈本哲也喘着粗气,想说些什么,但没说出口,职场上,下克上是大忌。

    小田幸吾意识到刚刚的举动有些失态,整了整袖口,很快恢复了自然,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此时有人上进道:“妻夫木淙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态度?冈本桑,不是我说你,他连基本的社会礼仪都没学会啊?对我们一点尊重也没有!这样的家伙,如果不是在Horipro,连出头的机会都不会有!”

    小田幸吾冷酷的神情松动了些许,会议室内热闹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

    许多人以为奉承、吹捧、谄媚,是地位低的时候才需要做的事,实际上,新人只是生硬模仿,高位者才能熟练运用,圆滑而自然。

    冈本哲也默立许久,鞠躬道:“小田桑,我先去处理妻夫木桑的事,会尽快给您一个答复。”

    小田幸吾冷冷看了他一眼,话都不屑说,在他眼里,只有废物经纪人才管理不好手下的艺人,否则怎么只有你的艺人出事?其他人怎么就安分的很?

    津屿敬道:“快去吧,问题总是要解决的嘛。你心里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他不懂事,你作为经纪人要懂啊,现在他们继续来往,不光公司难做,合作方、粉丝那边都会出问题,你带他也不容易,你和他的事业都是辛苦打拼出来的,没有必要因为一段感情冒这么大风险,好好想想,也好好和他说清楚,理解公司的难处,也是在解决你们的难处。”

    津屿敬的话说得有水平,众人都忍不住看向他,怪不得小泉夏末、松岛菜子接连独立后,他的地位依旧稳固,现在看来,没有运气,全是实力啊!

    小田幸吾都朝他递来欣赏的眼神。

    津屿敬微笑,吃一堑长一智,再吃一堑再长一智,人啊,没躺在地下之前,就得不断学习、不断进步。

    冈本哲也深深鞠躬后离开。

    走廊上,妻夫木淙的助理哭丧着一张脸,看见冈本哲也出现,像是看到了救星,“冈本桑,我可是一心向着你啊,现在妻夫木桑让我不要再跟着他了,你看这——”

    “好了,这段时间你休假。”

    “不是,我——”

    助理还想说些什么,但冈本哲也已经不想再听了,急匆匆赶到停车场,公司配给的车还在,看来他是下定了决心做切割。

    但关键是,他就这样离开,被记者拍到了怎么办?

    冈本哲也站在停车场中央,一时间觉得天旋地转,他有妻有子,但依旧无法理解妻夫木淙的选择,爱情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一个事业有成的人放弃事业转而追寻不长久的爱情?他真的清楚他放弃的是什么吗?

    妻夫木淙将卫衣的兜帽扣在头上,低着头沿着街边走着。

    正值樱花盛开的季节,午后的风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天桥下的樱花树开得茂盛,不时有花瓣随着风簌簌飘落在行人肩头,街边小店敞开门窗,可以看见客人正惬意地品尝着咖啡,享受着悠闲的下午。

    他穿行在这片融融春光里,思考着什么,行人笑语喧哗,他却一副沉郁模样,像极了刚被裁员的失意的男人,因无法面对回家后妻子的眼泪而在街道边徘徊。

    他知道夏末不会因为这点事感到悲伤,更何况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只是有点茫然,一个既定的预料之中的结局出现后,他反而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的无措。

    等待?抗争?不,都不重要了。

    他站定,拿出手机拨打电话,运气很好,没一会儿电话就被接通了,铃声响起时,他脊背仍然绷得笔直,待听清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方才紧绷的肩线缓缓卸去了力道,僵硬的身躯一点点松弛下来,紧抿的唇线舒展。

    春风拂面,他立在花影里,低声道:“我想你了,我可以去见你吗?”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妻夫木淙的脸上浮现出真挚的柔情的笑意,远比他拍摄偶像剧时更真切一些,让路人都能感受到他周遭雀跃的气息,挂断电话,他抬手拂去身上的花瓣,对了,得先换一套衣服。

    夏末放下电话,对大村早苗点了点头,她便继续汇报着首周末、首周票房、观影人次等情况。

    同样参展了柏林电影节的电影《武士的一分》等都是在去年年末上映的。与《错乱》同档期的电影有《博物馆奇妙夜》《硫磺岛来信》《无间道风云》《如果能在天国与你相遇》《多罗罗》等等。

    前三者都是洋画(外国电影),后两者为邦画(日本电影)。

    其中《博物馆奇妙夜》是投资六千万美元(相当于七十亿日元)的超大制作,导演是好莱坞一线商业片导演肖恩,主演也全是A咖;《硫磺岛来信》是美日合作的片子,出资、导演、发行都是美方,所以并非邦画合拍,而是美方主导,导演则是拿过奥斯卡最佳导演的克林特;《无间道风云》是翻拍自经典港片《无间道》。

    邦画暂且不提,三部洋画无论放在哪个档期,都能横扫市场,偏偏都挤在了一起,竞争无比激烈。

    而《错乱》面对三部冲奖级大作密集连打,口碑、奖项、票房多线围剿下,不仅观众选择苦难,而且影院排片摇摆,媒体热度上也波动不定,是近年罕见的神仙打架级别的档期,但即便如此,《错乱》没有被强势的竞争淹没,靠着不输于人的宣发体量、明星效应,凭借着独树一帜的视觉美学、配乐风格,持续收获口碑,上座率居高不下,排片稳定扩容,在大片的夹缝中稳步突围。

    “首周末票房四点三亿円,观影人次三十八万,高于《无间道风云》四亿円、次于《博物馆奇妙夜》五十万观影人次、六点四亿円票房、《硫磺岛来信》四十八万人次,五点八亿円,《错乱》首周末成绩目前位列第三。”

    “……《无间道风云》首周票房六点五亿円,《博物馆奇妙夜》首周十八亿円,《硫磺岛来信》首周票房十二亿円……《错乱》首周十亿円。”

    想要超过《博物馆奇妙夜》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这部电影无论是投资、剧情、特效、演员、导演都方方面面超越了《错乱》,就连电影开画都是史诗级超大规模的将近六百馆,打得人没有反抗的力气,而《硫磺岛来信》作为美日合作的大片也有四百馆的待遇。

    相比较起来《错乱》增加的那点馆数根本不算什么。

    夏末转着手中的笔,默默听着。

    她仍然觉得,她们有机会超过《硫磺岛来信》。

    虽然《硫磺岛来信》的导演拿过奥斯卡,虽然蜷川实华是个新人导演,虽然它投资高,虽然《错乱》投资不如它的五分之一,虽然题材更占优势,虽然比较起来简直是大学生和强森对打,但这又如何呢。

    看着上涨曲线,夏末认为她们有很大机会去抢夺亚军的位置。

    “让高木萌加大力度。”夏末道,“人们不在乎真的假的,只要声音够响亮、说得人更多,她们就会相信谁,我要所有人都知道,《错乱》更值得一看。”

    夏末抬起手,看了看欧米茄腕表上显示的时间,“今天的会议就到此为止。”

    等夏未来到地下车库,妻夫木淙已经到了,不知等了多久。

    “抱歉,久等了,正在开会。”她解释了一句。

    闻言妻夫木淙反而笑了:“开会也会接我的电话嘛?”

    夏末看了他一眼,“我不缺这点时间,我也有信心同时处理好两件事。”

    在第一段恋情中,夏末从来不会在忙碌的时候接通界雅人的电话,如果在拍摄期间,大多数时候,即便下了戏,她也不会立刻回拨。

    反思后,她认为这是一个需要改进的方面,对待亲密的恋人,应当和对待其他人有所不同。

    所以她改了,看起来效果不错。

    “如果我天天黏在你身边,你会觉得厌烦吗?”

    “不会。”觉得自己的回答过于简洁,夏末补充道,“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真的?不是哄我?”妻夫木淙凑近了,盯着夏末的眼睛,像是要看穿她真实的想法一样。

    “真的。”夏末的目光没有闪躲,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有研究说,经常欣赏美景美色可以长寿。”

    妻夫木淙笑得像一朵花,眼睛愉悦地弯起,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那太好了,我想要每天都能见到你,那我可以活两百岁,如果见不到你,活多久都没意思。”

    有点幼稚的对话,但恋爱中的人似乎是这样的,会试图通过展现自己笨拙、可爱来讨好伴侣。

    “看起来你今天没什么工作?”

    “对呀,”妻夫木淙面无异色,注视着前方路段,“《多罗罗》完全比不过同档期的电影呢,宣传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我想休息一段时间,暂时没有接其他工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冈本哲也打不通妻夫木淙的电话, 便驱车赶到他家,但从白天等到半夜,妻夫木淙都没有出现。

    站在妻夫木淙家门外, 冈本哲也犹豫了许久, 最终没有打给他的哥哥或其他家人, 而是选择继续坚持不懈地打电话,直到暮色四合, 手机没电了,他才离开他的家门外, 来到不远处的居酒屋内。

    冈本哲也点了几串烧鸟和一大杯啤酒, 向店主借了充电器——运气非常好, 两人都是夏普手机, 各品牌手机的充电接口互不通用, 且同品牌不同机型之间也会出现不通用的状况。

    手机开机后,他就继续打,间或发短信。

    店主是个和冈本哲也年纪差不多大的中年男性,他将啤酒放在他面前,见他一脸焦躁的模样调侃道:“怎么了,这是做了错事被老婆发现了?”

    冈本哲也嘴角一抽, 要真是和他老婆的事,屁事都不会有!奈何妻夫木淙是他手上最红的艺人,是他的摇钱树,真闹崩了对他事业的影响就太大了,他必须解决这件事,不是军令状,而是为了自己的前途考虑。

    他敷衍了几句,店主见他没有闲聊的心思, 便也不搭话了。一直熬到了凌晨,桌上的食物和酒水他都没动,客人来来往往换了好几拨,店主都欲言又止,最终没忍住上前道:“小店凌晨两点就关门了。”

    冈本哲也抓着头发,迟钝的应了一声,他没喝酒,思维清晰,但压力让他很难关注周边的事,听见店主说关门,他便结账离开了,站在公寓楼下往上数窗户,那间屋子的灯依旧是熄灭的。

    倒霉的一天。冈本哲也想。

    但他倒霉的日子还在后头。

    妻夫木淙并没有选择避而不见,只因为他手机也没电了,且没有想起来给手机充电。经纪公司的事,并没有必要迁怒到经纪人的头上,合作了这么多年,冈本哲也苦劳不少,功劳也不少,两人的合作除了一些理念上的分歧还算愉快。

    所以第二天看见未接来电后他就回拨过去,约在一家茶室见面。

    冈本哲也状态颓唐,下巴冒出一圈青色的胡茬都没空打理,相比较起来,妻夫木淙神清气爽,还有心思打理自己的造型,看得冈本哲也一口郁气堵在心头。

    “你到底清不清楚现在的状况啊?”冈本哲也暂时放下了预备好的一长串说辞、利弊分析,望着淡然的妻夫木淙,发觉自己的焦灼忧心反倒成了杞人忧天,他甚至怀疑妻夫木淙根本没搞懂情况,还以为是小打小闹呢。

    妻夫木淙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盯着澄澈的茶汤思考了片刻,才对他道:“并不是我和事务所过不去,而是事务所和我过不去。”

    冈本哲也忍不住摇头:“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才懒得计较这些。这个问题其实很好解决,你分手,对你们双方,对事务所,对我,甚至对粉丝、对你的事业,都有好处,很简单的算术题,两边孰轻孰重你分不清吗?”

    “你用的是你自己的公式,不是我的。孰轻孰重,我分得很清楚,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些的话,今天的见面到此就可以结束了。”

    冈本哲也深深吸了口气,将茶水一饮而尽,神色严肃道:“现在风平浪静,是风暴来临前的假象,三天,三天之内你的问题不能解决,我们就要被当做问题解决了!”

    妻夫木淙只是沉默,冈本哲也气笑了,“事业才是男人最重要的东西,你还年轻,现在不懂,以后也会懂的,只希望那时候还来得及。”

    妻夫木淙轻笑,从果盘里拿出两个橘子在手中抛来抛去,“等我老了,我也会瞻前顾后,不断掂量比较。这个重些。”

    他把重一点的橘子放在冈本哲也面前,“但现在我还年轻,你就当做我不愿意去想那么多吧,失去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该抓住的时候错过了。而我已经错过一次了。你不懂那种感受,我只知道,我愿意为了不再体验那样的遗憾,去放弃别的东西,包括事业。”

    “你会后悔的。”冈本哲也语气也淡了下来,他平静地叙述,像是最后通牒。

    “那也是以后的事儿了,那就以后再说好了。我有足够的时间去挽救我的事业,也不用等多少年,但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这次会面,两人不欢而散。

    回到公司,冈本哲也虽然心中对妻夫木淙有气,但两人到底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有心回护一番,再拖延一段时间,但小田信吾却认为,就是公司的管理太松散,压制力不够,才总是闹出幺蛾子,他要杀鸡儆猴,而妻夫木淙就是那只待宰的鸡。

    不久后,八卦小报上隐隐流传着妻夫木淙因为不尊敬前辈、拍戏迟到、耍大牌等原因被Horipro雪藏。

    原本只是无人在意的小道消息,却因为妻夫木淙的曝光断崖式减少了而被许多人认定确有其事。

    “如果不是因为犯了错,Horipro怎么会暂停他的演艺工作呢?”

    “你根本不了解他,这不过是一些八卦杂志乱写的罢了,妻夫木桑最懂礼仪了,才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两个高中生产生了争执,谁也说服不了谁,两人都觉得自己的话才是对的。

    “那就看妻夫木淙之后会不会露面不就好了?”有同学在一旁打圆场道。

    其中作为妻夫木淙粉丝的女生想要反对,却又找不出反对的立场,她隐隐觉得这样不对,因为艺人曝光度降低,被认为遭到雪藏,又因为被雪藏,而被断定做了违反规定的事……公司就不会有错吗?公司的立场就一定是正义的吗?

    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他们肯定会反问“如果什么都没有做错的话,Horipro又怎么会放弃正当红的艺人?他一定是犯错了,还是不可原谅的大错!”

    此时,夏末也看到了新闻。

    福山佳代欲言又止,低声说:“小泉桑,最近的报纸上有很多和妻夫木桑相关的负面新闻。”

    艺人有点负面新闻并不奇怪,夏末本不在意这些,但是福山佳代说的是“有很多”。

    “很多?多少?”夏末抬起眼。

    福山佳代庆幸自己提前做了准备,她这个助理工作做的真是越来越棒了呀!她拿出一份文件,上面是她做的大致的梳理,连时间线都一清二楚。

    夏末翻看着,片刻后放下文件,又继续办公。

    福山佳代不由得有些迟疑,夏末看出了她的困惑,解释道:“他没和我说,那就当做不知道吧。”

    晚上,妻夫木淙来接夏末下班,他依旧一副乐天派的样子,似乎并不为外界的舆论感到困扰,夏末便也咽下了想要询问的话。

    其实这场舆论可以看出许多问题,比如报纸上一会儿说妻夫木淙迟到、一会儿说他不尊敬前辈、一会儿说他修改剧本,没有一个定论,也没有实在的证据,所有新闻都是“据业内人士透露”“有消息称”这样模棱两可的话,短期内或许看着影响很大,但并不难解释或洗白。

    唯一的问题在于,妻夫木淙的合同还在Horipro手上,面对公司散播的谣言,如果没有彻底撕破脸的决心,现在也只能逆来顺受。

    做记者的,除了要有一双善于发现新闻的眼睛,还要有一点运气。

    武田英树正和朋友小聚,喝酒时忽然看见侍应生领着一对低调的男女走进包厢,酒杯咚地放下,朋友被吓了一跳,“喝醉了?”

    “不对,我一定见过。”武田英树眯起眼睛,不断回想着刚刚看到的那道被绿植遮挡了大半的身影,是谁呢?遮挡得太严实了,如果能再看一眼的话,他一定能认出来!

    想到这儿,武田英树坐不住了,在朋友讶异的询问声中,走向包厢外的过道,他走的并不快,偶尔还会装作打电话的样子停下脚步,终于,他看见侍应生敲了敲门,正要进去,他快步走上前询问厕所在哪儿,趁机从半掩的门缝中,窥见了——妻夫木淙?!

    妻夫木淙皱眉,侍应生进门后歉意道,“实在抱歉,耽误了一点时间。……”

    另一位女性坐在视线死角,武田英树没能看见,男性居然是妻夫木淙让他有点意外,但感觉还没那么重要,并不能让他放下心中那抹似曾相识的感受。

    “怎么了?”

    “刚刚好像有人看见我了。”

    “问路的客人吧。”

    “可能是记者,他像是特地来找我们的。”

    简短的交流了一下,夏末和妻夫木淙两人就将这个问题暂时抛之脑后,本来他们的恋爱就没有刻意隐瞒过——刻意的意思是,半夜出没,只在家或私密场所碰面,像做贼一样谈恋爱。而她们只会在外出时做一些伪装,其余和普通情侣没差别。

    夏末不在乎,妻夫木淙就更不在乎了,他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两人恋爱了呢。

    武田英树因为没能探出给他强烈既视感的女性是谁,就计划着晚上开工,非要弄清楚、搞明白,但不凑巧的是,他朋友喝醉了,路都走不稳,更别说自己开车了,他只能暂且按住好奇心,将朋友送回家去。

    第二天,武田英树就开始了他的计划。

    旺盛的好奇心,是让他舍不得离开这一行的重要原因。

    但没想到,出门时还信心满满的武田英树,经历了五天的忙碌,带着一身臭汗、满身疲惫回到家,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到底搬哪儿去了?”

    公司、私人住址、他哥哥的住址、录音工作室、他可能会出现的、常去的地方,武田英树一个都没放过,也没在任何一个地方找到他。

    武田英树再次站到大白板前,虽然计划有点波折,但这段时间也不是一无所获,他买到了一个消息,非常劲爆!

    Horipro作为大型经纪事务所,外围常年有狗仔蹲守,所以恰巧有人拍到了妻夫木淙带着一身水迹独自离开公司的画面。

    这样的照片放出去,怎么说呢,或许会引起粉丝的心疼、路人的猜疑,但最终也掀不起什么太大的波澜,多少艺人被自家公司欺压得死死的,武田英树甚至知道一些非常过分的情况,但又能怎么样?

    不过,他拿到这张照片可不是为了声张正义,结合最近围绕着妻夫木淙的负面舆论来看,那一天,就是情况的转折点。

    任何一个记者见到那一幕都可以脑补出千八百字的阴谋纠葛,但武田英树看见的却不是妻夫木淙和Horipro之间的矛盾,而是他们矛盾产生的原点。

    武田英树又花费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一一核实了八卦的真实性,答案真是半点也不出人意料,居然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九十为假。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武田英树有种玩解密游戏即将发现真相时的爽感。

    对此,武田英树做出大胆假设,妻夫木淙恋爱了,并且对象是小泉夏末,也只有这样才会让Horipro做出如此不明智的、泄愤的举动。

    现在就是求证的时候。

    说真的,这样的推断毫无逻辑可言,武田英树却不这么想,他觉得自己的推理严丝合缝,他享受的是推理和发现真相的过程,如果想要简单些,那些一直追踪小泉夏末的狗仔估计早就发现苗头了,但他偏不走寻常路。

    武田英树高高兴兴地开始下一轮行动,他要将这则新闻写成一个专题,名字就叫做《当红男星为爱抗争前途未卜》,又或者叫做《顶流女星与Horipro的恩怨清算》。

    确实如武田英树所想的那样,小泉夏末恋爱的事根本瞒不住。

    《周刊文春》率先打响了第一枪,在封面上用加粗放大的字体写道:

    【直击热恋!国民女演员X人气男演员,密会实拍!】

    【上月起,本刊记者在东京港区某高档公寓周边蹲点跟拍,连日深夜,实力派当红男演员妻夫木淙驾车抵达此地,从地下车库进入楼栋,送国民级人气女星小泉夏末返回家中,约十分钟后驾车离开,次日一早八点,便再次来到公寓楼下,兼职司机接送风雨无阻,疑似忘却本职工作,化身保镖、保姆、司机、秘书。】

    【据知情人士透露,这套公寓是小泉夏末的私人住所之一,妻夫木淙频繁到访,从不空手,有消息表明两人已稳定交往两月有余。】

    【本刊记者联系双方事务所,女方工作人员面对采访闭口不谈,男方工作人员却断然表示恋情为莫须有的假消息,双方差异引人遐想。】

    随后,《FLASH》立刻跟上补瓜,进一步坐实了恋情传闻。

    【短途温泉旅行被捕获!顶流荧幕CP私下结伴度假!】

    【本刊记者在静冈温泉度假区偶遇二人。二人错开粉丝出行高峰,搭乘同一辆私家车前往近郊温泉乡,全程低调换装、刻意压低帽檐。办理入住时分开登记房间,夜间却多次出入同一客房区域,用餐并肩落座。据旅馆工作人员爆料,二人提前半个月预约住宿,刻意选择僻静独栋房型,避开游客密集区域。消息流出后,两方事务所暂未作出任何表态。】

    内页还附上了街头随机采访。

    【诞生国民情侣?街头民众如何看待恋情爆料】

    【小A:男演员黑历史太多,是浮躁型艺人,我实在没办法接受,希望他赶紧出面澄清,有点男人的担当吧!】

    【记者:黑历史?哪一条让你印象最深呢?】

    【小A:不尊重前辈艺人,这点实在无法接受。】

    【小C:之前合作《笃姬》的时候就觉得氛围感特别搭!这次这两位隐秘恋爱这么久完全意料之外。平时几乎没有同框绯闻,低调到离谱,既然被拍到同居,真心祝福,两位都是演技派,谈恋爱不影响拍戏就很好。】

    【记者:你对于妻夫木淙耍大牌等负面舆论怎么看?】

    【小C:说实话,我不觉得他是那样的人,如果是真的,那我希望他立刻道歉,或者分手,不要连累了小泉桑……】

    【小D:圈内同咖位相恋本来就少见,比起和素人、不知名小艺人,强强联合反倒让人看着舒服。而且无论颜值还是外形,都很登对,祝福。负面舆论?无所谓吧,艺能界真真假假的谁清楚。】

    【小E:小泉桑常年专注于拍戏和工作,谈恋爱也挺好的,可以放松一下,作为粉丝我完全支持。至于□□,你问我?小泉桑不介意的话,我也不介意啊。】

    【从街头采访快讯中可以看出,突发恋情曝光,街头祝福仍然居多,因妻夫木淙的女友为小泉夏末,连日缠绕在他身上的负面新闻似乎也淡了些,人们更愿意相信小泉桑的眼光,而不是没有证据的八卦消息……】

    小田幸吾将手中的杂志狠狠甩到地上,仍然觉得不够,挥手将一叠文件都打倒,他目露凶光地盯着在场所有人:“祝福?祝福!看看这些媒体都是怎么说的?怎么着,只要谈了恋爱,黑料都不算料了?还有人帮忙澄清解释?你,你来说!”

    被指到的高管面色一滞,大脑飞速运转起来,“呃……我觉得,是这么一个情况。八卦新闻嘛,其实没人在乎真假,重要的是够劲爆!之前那些新闻,要我说还是太软了点,让某些人根本不在乎,根本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男人越说越顺畅,语调都愈发慷慨激昂起来,“不是说我消息都是捕风捉影嘛?那我们就给他们证据!”

    冈本哲也坐在最尾端默默低着头,闻言他不禁抬头看了一眼,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合作对象,而是听话的奴隶,乖巧的傀儡,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就想飞?事务所怎么把人捧起来的,就能怎么把人毁掉。他有心,却无力,又将头垂了下去。

    【大物艺人伊集原光公开怒斥当红演员妻夫木淙片场疏于问候、上综艺轻浮嬉闹,不敬前辈!】

    这则新闻一出,之前的八卦都成了小打小闹。

    伊集原光作为Horipro旗下综艺、广播双栖的老牌艺人,不仅开创了深夜综艺高收视模式,影响90年代末日本综艺生态,他主持的广播还是是日本广播界的标志性IP之一。

    虽然如今伊集原光没有多少粉丝、热度也低,但地位摆在那儿。他在广播节目中的公开发言,立时将妻夫木淙推上了风口浪尖。

    次日清晨,Horipro大楼门前早已被数十名记者堵得水泄不通。

    日刊体育、体育报知、周刊文春、新潮、各大民放电视台的娱乐记者悉数到场,长焦相机、手持录音麦层层架起,采访车沿着街边排满半条马路。

    女职员看着门外的状况战战兢兢,倒霉的是,她还被主管吩咐去和门外的记者沟通,她运了运气,做好心理建设,毅然决然地推门而出,普通人面对镜头时难免生出不自然和恐惧感,她的大脑短暂空白了几秒,才在一叠声的追问下,说出提前准备好的应答:“负责人正在内部开会核查事实,现阶段无法回答采访。”

    “那什么时候可以?”

    “伊集原光所指的妻夫木淙具体不尊敬前辈的事是什么时候、什么场合发生的?”

    “妻夫木淙是否已暂停演艺活动?”

    “妻夫木淙什么时候道歉?”

    女职员一概不答,转头就关上玻璃大门,强撑着走到角落处,才狠狠松了口气。

    同事递上一瓶水,夸赞道:“做的不错。”

    她靠在墙上喝了点水,心情平静了一些,才低声对同事道:“这次的事儿太奇怪了,能不沾还是别沾的好。”

    同事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她以为他没懂,解释道:“都是我们社的艺人,再大的矛盾也是内部的事,也得先内部调解吧?可是……完全没有!”

    同事笑笑,“也别太担心,很快就会出结果的。”

    女职员有点不解,摇摇头道:“贸然道歉等于全盘认责,至少会放任舆论发酵三四天,然后内部协商拜访致歉,取得谅解后再向公众致歉,还有的等呢。”

    在Horipro工作这么多年,不敢自称业内,也能算半个吧,对于这类事,她也有所了解。

    想到这儿,她都有点怜悯妻夫木淙了,“不知道会有什么惩罚?”

    “谁知道呢,或许这就是惩罚的一部分?”

    作者有话说:

    每次游泳回来就和吃安眠药了一样,困得要命,不是说皮质醇升高睡不着吗,老大我怎么和别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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