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训练,浅花迷人没进队。
张佳乐看到分组时先抬头看了叶修一眼。昨天第一轮挑战赛里他已经坐了一整场团队赛的观战位,本来以为今天至少该把人放回来,结果训练房一开,自己的名字还是在外面。
“又没我?”
“昨天不是看得挺认真?”叶修说。
“所以今天继续看?”
“今天看清楚点。”
张佳乐懒得跟他绕:“练什么?”
“让一帆把阵放出来。”
“就这个?”张佳乐问。
“就这个。”叶修说。
要求听起来简单,打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
前几天浅花迷人在场的时候,一寸灰已经越来越习惯从张佳乐制造出来的视野变化里找起手机会。张佳乐不一定非要把整个屏幕炸成百花式最显眼的样子,有时候一颗烟雾弹就够,有时候甚至只是两次落点故意偏开的爆炸,只要对手的注意力被带走那么一点,乔一帆就能自己把剩下的时间接过去。
现在浅花迷人被拿掉了。没有烟雾,没有闪光,也没有那一片随时能盖住起手的爆炸。
乔一帆要的那一点时间,只能从别处找。
第一轮唐柔先试。寒烟柔从正面强压,战斗法师一旦进入攻击距离,本身就是不能不管的威胁。对面两个远程角色很快把注意力转过去,一寸灰也立刻抓住机会起手,整个过程干净得很,鬼阵几乎没受到任何干扰就落了下来。
结果当然不错。打完以后安文逸却先看了一眼数据。
“寒烟柔掉得有点多。”
唐柔自己也看见了:“能换。”
“比赛里可以。”安文逸说,“每次都这样不行。”
“阵落下来了。”
“你也掉了快一半血。”
“值得的时候就能掉。”
“所以要先知道值不值得。”
两个人讨论得都很平静,倒也没有争起来。张佳乐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没有插话。
唐柔的思路当然没错。真到比赛里,如果半条血能换来一个决定局势的阵,这笔账谁都会算。问题是他们现在不是在研究“寒烟柔能不能拿半条命换一个鬼阵”,而是在找浅花迷人不在的时候,一寸灰原本借到的那点东西究竟还能从哪里来。如果每一次都得靠唐柔冲进去硬换,显然算不上什么新办法。
下一轮魏琛也进了场。
迎风布阵没有制造多大的动静,只提前占了一个位置,技能捏在手里迟迟不放。术士的控制威胁本来就不能完全不管,对面远程如果真把全部视角交给一寸灰,魏琛那边随时可能趁机起手。结果两边互相防着,乔一帆反倒在中间得到了一块没有人盯死的区域。
阵又落下了。这次代价小得多。
“这个便宜。”张佳乐看完评价。
“老夫靠的是意识。”魏琛很满意。
“主要是你站得够偏。”
“位置选择难道不是意识?”
“你先把猥琐说成位置选择了再谈。”
“职业术语,懂不懂?”
这次叶修没叫停讨论,直接换下一轮。
莫凡上去以后,连技能都没交。毁人不倦只在侧面露了一下。
那个位置很像准备绕后,尤其前一轮莫凡才从类似路线切进去过,对面不可能真的放着不管。两个远程角色几乎同时转了一次视角,其中一个甚至往后退了两步,准备先确认忍者的位置。
莫凡却没有继续。一寸灰已经在另一边起手。
阵落下以后,张佳乐把刚才的画面往回拉了一遍。
“你一开始就没准备进?”
“看情况。”莫凡说。
“他们不回头呢?”
“就进。”
张佳乐点了点头。这就对了。
如果莫凡每一次露头都只是为了帮乔一帆骗视角,这种东西最多用上几次,对面很快就不会理他。让那个动作一直有价值的,是毁人不倦本来就可能从那里进去。这一次没进,不代表下一次也不进。
对手必须看。既然看了,另一边自然就会少一点东西。
到了包子这里,情况又完全不同。
叶修没替他安排路线,只让他和平时一样打。包子入侵原本从右侧往前,走到一半忽然改了方向,理由后来问起来也很简单——左边那个看起来比较顺眼。这种理由当然没有任何战术价值,可对手不知道。
包子突然横切以后,三个人都下意识调整了一次位置,其中一个远程甚至转过视角想确认他到底准备干什么。一寸灰就在这一阵毫无计划的变化里完成了起手,甚至比前几轮还舒服。
“这个不算。”比赛一停,张佳乐就看向叶修。
“怎么不算?”
“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去哪。”
“对面也不知道。”
“那下次怎么复制?”
“为什么要复制?”
张佳乐本来还准备继续说,听到这里却停了一下。
包子的行动当然没法当成固定战术去练。别说别人不知道他下一步去哪,很多时候包子本人恐怕也是走到那里才临时产生下一步想法。可如果训练的目的只是看一寸灰的起手条件怎么出现,那么刚才发生的事又确实是真的。
没有爆炸。没有烟雾。甚至没有一个经过设计的假动作。
只是对手突然把注意力放错了地方。乔一帆看见了。所以阵落下来了。
上午连续打了几轮,张佳乐渐渐也不再只盯着一寸灰。
寒烟柔压上去,对面不得不处理她;迎风布阵站在一个足够危险的位置,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会占掉一部分注意力;毁人不倦只要有可能出现在侧后,那片区域就不能完全放空。至于包子,没人知道他下一秒会制造什么,可这种不知道本身有时候就已经够麻烦了。
真正让乔一帆起手的,从头到尾都不是“亮”。只是以前浅花迷人的光最容易把这件事做出来。
张佳乐回想前几天的训练,忽然觉得很多东西一下变得简单了。百花式最显眼的是满屏光影,可打过的人从来不会只盯着光看。某颗手雷落下去,逼的是视角;一轮火力铺开,赶的是位置;有些攻击甚至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命中,只是要让对方相信那里不能走。
光只是手段。
现在把浅花迷人拿出去以后,剩下的东西反而看得更清楚。
午饭前最后一轮,一寸灰没有成功落阵。
寒烟柔和迎风布阵同时在两侧施压,对面几个角色索性直接往中间收,站位看起来被逼得很难受,实际上却没给乔一帆留下什么值得落阵的位置。莫凡从另一边绕得太深,注意力倒是吸走了,人也跟队伍脱了节。
打完以后没人觉得可惜。因为这次失败反而说明了另一件事:让对手转头不等于一定有机会,让人看错地方也不意味着一寸灰就该立刻丢个阵下去。条件出来以后,最后还是得有人判断值不值得用。
“下午继续?”乔一帆问。
叶修说:“继续。”
“还是让我落阵?”
“你想落就落。”
乔一帆有点没听明白。叶修却已经去吃饭了。
下午的训练果然比上午更乱。
没有人再专门围着一寸灰制造起手条件,场上的人只照正常团队赛去打,乔一帆自己找机会。结果前几轮反而更差,一寸灰有时候看见视角转开就急着起手,等阵法落下去,对方早已经离开原本的位置;有时候又觉得条件不够稳,多等了一下,机会反而彻底过去。
唐柔那边也出了问题。寒烟柔一次正面强压,把两个远程逼得同时后撤,怎么看都是一个不错的窗口,可乔一帆的位置离得太远,一寸灰真要赶过去,吟唱空间早没了。上一轮训练里浅花迷人在场的时候,张佳乐完全可以再补一个技能把这点时间拖长,现在没人替他补,窗口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乔一帆自己看完录像,没说什么,只把那段重新拖了一遍。张佳乐也没提醒。
这种地方说出来太容易。真到场上,没人会停下来告诉他:刚才那个机会虽然好,但不是你的。
再下一轮,包子又出了状况。
小手冰凉刚刚往后退,寒烟柔正准备从另一边接上,包子入侵忽然从中间冲出去。安文逸看了一眼距离,队伍频道里只发了两个字。
不跟。
包子一个人冲出去绕了半圈,居然还真从另一边回来了,结束以后十分得意,认为事实再次证明自己的路线没有问题。
“这次能回来。”安文逸说。
“对啊。”
“下次不一定。”
“下次再看。”
张佳乐在旁边听着,觉得这段对话和包子本人一样,很难继续。
但安文逸没跟是对的。前几天训练百花式的时候,大家还容易因为看见某个人行动,就下意识想“能不能替他补个条件”。现在浅花迷人不在,那种最方便的补法没了,很多选择反而必须更直接。
能救就救。不能救就别把第二个人一起送进去。
一个机会看上去不错,也不代表全队都要替它付账。
打到傍晚,终于有一轮顺了起来。
寒烟柔先从正面压上去,没有像上午第一轮那样一路硬顶,只把对面两个远程逼退了半步。迎风布阵站在另一侧,控制技能始终没有交,谁也不敢完全忽略。毁人不倦这一次甚至没有露面,可前面几轮他已经真从侧后进去过,对面仍然留着一个角色不时回头确认。没有哪个地方突然特别热闹,几个人的注意力却一点点被拆开了。
一寸灰往前走了半步。乔一帆没有发消息,也没有等谁替他确认。
吟唱开始。
等对面发现时,鬼阵已经落下。
寒烟柔这才往里面压,把一个准备脱离控制区的角色逼回阵边;迎风布阵手里的控制紧跟着交出去,把另一侧的退路截住。小手冰凉一直留在原来的治疗距离,没有因为正面局势不错就跟着一起往前。
这一轮结束以后,张佳乐把录像从头看了一遍。如果只截最后十几秒,画面和前几天那套配合已经完全不像。没有浅花迷人的爆炸,一寸灰也不是从一片光里突然冒出来,可事情其实没有变。
对手要看的地方太多。总有一处没看。乔一帆自己找到了那一处。
“这轮怎么样?”叶修问。
“终于像点样了。”张佳乐说。
“和之前一样吗?”乔一帆问。
“画面不一样。”张佳乐把录像往前拖了一点,“这里小唐一压,他们先退;老魏没出手,他们还得防;莫凡人都没出来,他们也得留一个视角。你最后拿的是剩下那块。”
乔一帆看着画面,点了点头。
“所以不是一定要遮住。”他说。
“当然不是。”张佳乐说,“你要的本来就是别人没空看你。至于为什么没空,谁规定非得靠我炸?”
这话一说出来,他自己先觉得有点好笑。前几天大家研究了那么久浅花迷人的光怎么给别人用,现在把浅花迷人整个拿掉,反倒把这件事看得更明白。
百花式当然还是最方便的办法之一。弹药专家的范围技能多,光效复杂,控制和状态也多,一个人就能同时把几件事叠到一起,这是其他职业很难复制的优势。但“别人做不到张佳乐这么快”跟“没有张佳乐就做不到”,显然不是一回事。
“把我放回来。”张佳乐说。
“不多看两轮?”叶修看他。
“再看下去我真成观众了。”
“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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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也是?”
“昨天比赛。”
“今天训练。”
“所以赶紧。”
叶修也没继续逗他,下一轮重新把浅花迷人放回了队伍。
结果一开场,张佳乐就发现前面那半天没白拆。
寒烟柔在正面已经成功逼转一次视角,一寸灰自己开始往位置上走,浅花迷人手里的烟雾原本已经准备交出去,张佳乐看了一眼,最后没扔。
不用。
那颗烟雾于是一直留到后面小手冰凉换位时才交。
另一轮莫凡从侧面露了一下,对面的远程角色明显回头确认,张佳乐也没把整片光跟着铺过去,只补了一颗冰雷,把原本很短的注意力偏移多拖了一点时间。一寸灰借到的窗口并不比以前小,浅花迷人却省下了两个技能。
有意思的是第三轮。
包子从右侧突然冒出来,对面近战本能地转过去处理;一寸灰已经看见了空出来的位置,寒烟柔也从另一边准备往里压。换成几天前,浅花迷人很可能会顺手把整块区域再铺一层,确保每个人想拿的东西都能拿到。这次张佳乐没这么做,他只把两颗手雷扔到了对方治疗的撤退线上。
正面的唐柔自己进。乔一帆自己起阵。包子继续干他的,也没人知道下一秒会去哪。
一时间场面甚至没有以前那么整齐,几个人都开始主动制造条件以后,重复也跟着出现。寒烟柔已经逼过一次视角,浅花迷人的闪光有时还会晚半拍到;莫凡刚把人往侧面引,迎风布阵的控制也可能恰好落在同一区域。可这种问题反倒好解决——重复了,下次少一个;两个人都能做,谁方便谁来。
总比以前所有人一起等着浅花迷人先把场面铺好,再从里面挑自己能用的东西强。
几轮打完以后,张佳乐反倒安心了。
“行。”他说。
“什么行?”叶修问。
“没白拆。”
“我还以为你准备宣布大家已经不需要你了。”
张佳乐转头:“你很期待?”
“没有。”
“那你问什么?”
“确认一下就业稳定。”
“你先管好你自己。”
叶修笑了笑,把刚才那轮录像重新放了一遍。
“现在看呢?”
“看什么?”
“没有你,他们能自己找条件;有你,你还能把这些事一次做掉不少。”叶修说,“冲突吗?”
“当然不冲突。”张佳乐回答得很快。
他从来也没觉得队伍学会自己制造这些条件以后,浅花迷人就会变得没那么重要。恰恰相反,如果队友只能等着他的光出现,那么弹药专家做得再漂亮,也只是全队唯一的一台机器;一旦这台机器被压住,其他人跟着一起停。
现在不一样。唐柔知道什么时候单靠自己的压力就够,乔一帆开始直接找对方没看的地方,安文逸能判断一条撤退路线到底值不值得队友花技能,莫凡更不用说,他从来就不是会站在原地等别人安排的人。
他们自己会做以后,浅花迷人再补进去,很多东西反而能做得更省。一颗雷能解决,就不用三颗;队友已经把人逼到那里,张佳乐就不用再浪费技能赶一次。
真正需要他的时候,他一个人又确实能比别人更快地把视野、路线、减速和压力一起交出来。这才是弹药专家的价值——不是所有人都必须等他,而是需要的时候,他能一次给得更多。
“所以我还是很有用。”张佳乐最后得出结论。
“非常有用。”叶修说。
“这还差不多。”
“主要还免费。”
张佳乐的脸立刻黑了:“谁免费?”
“账号都是战队资产了。”
“操作者不是。”
“哦,那还得发工资。”
“你是不是特别遗憾?”
“有一点。”
张佳乐懒得再搭理他。
训练又打了几轮,时间已经不早。其他人各自去收当天的录像,张佳乐则把浅花迷人的装备栏打开看了一眼。4995点技能已经定下来以后,这张账号现在最明显的问题还是在那里,橙武足够应付大部分挑战赛玩家,可真想往职业级别继续走,武器迟早得解决。只是这件事急也没有用,银武不是多打几轮训练就会自己从装备编辑器里长出来。
张佳乐正准备关游戏,叶修忽然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楼冠宁:明天下午可以。
张佳乐看了一眼:“义斩?”
“嗯。”叶修说。
“干什么?”
“约了几场。”
“训练赛?”
“封闭的。”
“终于肯换点像样的对手了?”
魏琛在旁边听见,立刻插话:“说得好像老夫这几天陪你们挨打还不够有价值一样。”
“你主要负责气氛。”
“靠!”
张佳乐没理他,重新看了一眼那条消息。义斩已经正式进了职业联盟,论成绩还远谈不上什么强队,可选手、角色、装备和完整团队都是职业队的规格。和前几天公会里临时拉来的陪练相比,当然不是一个概念。更重要的是,对面不会像全世界失眠一样,还没开打就先少两个人。
刚刚练出来的这些东西到底能不能用,明天总算会有人认真来拆。
张佳乐关掉装备栏。
“几点?”
“下午两点。”
“行。”
“挺积极。”叶修看了他一眼。
“免费的职业陪练为什么不用?”
叶修沉默了一下。魏琛在旁边大笑。
张佳乐心情顿时很好。
这一回,轮到他觉得“免费”这两个字相当顺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