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夏绿亲自往湖园去了一趟,将徐真说的话交托于随予荇。
“少夫人不必担心,不是什么难办的事。不过是在博雅斋订了一个石榴五彩花樽,想让少夫人帮忙取回来。夫人说,若是少夫人在博雅斋看中了什么,只管买回来便是。”
随予荇觉得怪异,便道:“我对古董珍玩一窍不通,怕是要枉费夫人一番好心了。”
夏绿笑笑道:“不打紧,少夫人顺带放眼看看。再过几日便是二公子生辰了,若少夫人在博雅斋看中了什么,也可捎回给二公子当作礼物。”
随予荇顿时明白了徐真的意思。取博雅斋取东西只是捎带的,给闻晏安挑选生辰礼物才是正事。
不过用不用心择选也没有太大差别,闭着眼选一样便是了,全当在生辰宴上走个过场。
随予荇应下后,便带着冬序一道出门了。
为防再遇上同陆聪小厮动手那样不愉快的事,徐真特意从府里选了几个能干得力的护卫派去湖园,只待随予荇出门随侍左右,护她周全。
这样一来,出门行事便有些困难了。遣走冬序还好说,将四个护卫遣走怕是难。
冬序见随予荇一路无言,主动搭话:“主子像是有心事?”
“没。”随予荇缓缓回神,搪塞道:“我只是在苦恼到博雅斋选什么生辰礼物。无论我送什么,二公子大约都是不喜欢的,可夫人既发了话,我也不能随意选一样带回去交差。”
冬序道:“主子放宽心,博雅斋是杜公子家开的,里面卖的东西样样都好,即便是主子随手选一样,当做生辰礼送给二公子,也是用心的。”
“杜公子?”随予荇拧眉问:“我记得上回你同我说过,杜公子家是做丝绸生意的,怎么也做古玩生意?”
蒲临水上次给她的册子,她已看过几遍,知道杜思衡是专做丝绸营生的商户家的小儿子,邻近几个州郡都有他们家的生意,杜家的丝绸还上贡到宫里,可见杜家的家底不一般。
冬序神神秘秘道:“主子,之前听二公子说起,杜家主做丝绸生意,也有旁的门路和资产。博雅斋便是杜家名下的,不过请旁的人去打理经营,也不指望这间铺子赚钱,不过是杜家为着哄杜公子高兴,知道他爱古书古玩特意开着玩玩的。二公子还说,整个河州有一半的铺子都是杜家的。”
“不过二公子说的话也是真假参半,若杜家的生意做得那么大,理应着手让杜公子学习如何管理家族生意,好分担家里的生意。可杜公子像是对家族生意无意,只是潜心沉在古书典籍里。大约是河州的生意不大,杜家家主尚能应付,便随他去了。”
这样听来,杜思衡品性做派倒像是在宣平侯府教养出来的,闻晏安的骄纵性子应像是在杜家惯出来的,若是这样一换,应当会合理许多。
思绪零落间,博雅斋便到了。
博雅斋的掌柜似乎知道随予荇今早会来,她一身素净打扮,帷帽及腰,将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的,不过才踏入博雅斋,他便笑着上前同她打招呼:“见过少夫人,少夫人可是来取东西的?”
随予荇被这一句少夫人叫得莫名有些发颤,心中奇怪,只淡淡道:“是,婆母托我来取花樽。”
掌柜点点头:“少夫人安坐,先随意看看,我这就命人去取花樽。”
随予荇浅浅扫了一眼邻近的柜台,柜上的托盘静静卧着二十余顶做工精巧又夸张,镶嵌的宝石艳丽夺目的发冠,便被刺得睁不开眼。
伙计心思玲珑,见随予荇的目光落下,立刻迎上前:“夫人,这些金冠做工细致,从前为北边王孙贵族所配,尽显身份气派,外头新做工的发冠,可没有我们卖的好。”
随予荇按了按眉心,道:“太气派不好,容易被人盯上。”
况且,若是真送了一顶给闻晏安束发,配上他那些金线绣的花花绿绿的衣裳,那便成了一只活脱脱卖弄的凤凰,加之他一副嘲笑挖苦人的嘴脸,看起来便让人心里不舒服。
不考虑。
随予荇又问:“有没有一些看起来低调不张扬的佩饰,越素越好,价钱与质感相配便好。”
伙计忙不迭点点头:“有,我这就拿来给夫人看。”
趁伙计走开的空隙,随予荇望向伫立在门口一侧的四个护卫,暗暗摇了摇头。不过抬头一瞬,门口的那一抹黑色便被几个身着艳丽衣裳的身影挡住了。
两三个穿金戴银的妇人中簇拥着为首一个身着水蓝色云锦衣裳的妇人。为首的妇人眉眼漂亮,看起来笑盈盈的,坐下后,轻扯了扯衣袖,两条手臂便露出了十余只金光闪闪的镯子。
旁边人道:“二夫人,放眼挑挑,看看有没有什么中意的东西,若选中了,尽管告诉我,我买下送给夫人便是。”
妇人笑道:“怎劳你破费,我家老爷知道我今日出来,已经发话说让我喜欢什么便买什么了。”
那人脸上堆着笑:“能博二夫人喜欢可不容易,能送给二夫人更是我的荣幸。陆通判对夫人的心意,真是羡煞旁人。”
其余人也附和讨好称是。
随予荇耳朵尖,听见陆通判三字便不自觉地挪了挪身子,托着头往□□,目光却未离柜台半寸。
一侧的妇人挑选首饰器物时,有人闲聊道:“前几日我的丫鬟去药铺替我抓药时,听见药铺有人来买药。继而药铺的掌柜便将她请到后堂去了。我这丫鬟伶俐,见他们神神秘秘的模样,便使了银钱,同抓药的伙计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他们买卖的是从附近州郡传来的一类令男子不孕的秘药。”
原本还在优哉游哉挑选首饰的妇人眼神一滞,“不孕不育的秘药?”
“是,可不敢骗二夫人。我这丫鬟打听到,这药无色无味,不需给女子服用,只要进入男子的饮食中,长期累月下来,男子必然断子绝孙,且又不伤及性命,即便去医治,大夫也诊不出来。旁人也不会想到这一关窍,只当是女子的肚子不争气,从而怪责女子。”
妇人面色又一变:“好阴险歹毒的计谋,那这秘药可有解法?”
那人摇摇头:“即便有解法,也只握在秘药方子的人手上,旁人怎会得知?”
又有人说:“不过,若真有这样的秘药,早便在河州传开了,如何还需要我们打听,我看你的丫鬟许是言过其实了。”
她们的话一字不落地入了随予荇的耳里。
随予荇倒不觉得这种秘药是空穴来风。雁州不少官宦人家的当家主母,担忧丈夫纳妾后生下的庶子庶女会分走丈夫的宠爱,危及自己的地位,便会暗地寻些秘方,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
蒲临水擅长研制药方,平日空了便爱瞎捣鼓。偶有一日得到一张方子,又据这张方子制了些许药丸,据说只要男子服下,便能致使不育,除非有解药,否则这不育之症无法缓解。不过这药的毒性不大,功效维持不久,若想长保无虞,便要长此以往服用。
听闻雁州有不少夫人求这类功效的药丸,蒲临水便托人将药放到黑市寄卖,不过卖了几日,便已赚得盆满钵满。后来,他怕服用这药的人顺藤摸瓜找他算账,卖了几日便收手了。
该不会是蒲临水离了雁州,趁办差的空隙起了赚钱的心思,又开始倒卖这类秘药吧?
只听临近人又道:“二夫人,我也是随口一提,别坏了你的好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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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勉强弯了弯唇,将暗色掩住:“无妨,不过是大家随口说说,当做无聊消遣。”
见妇人没再深究,提起这话的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又热络招来伙计,让他们将值钱的器物取来摆上。
“夫人看看,这些可还合心意?”先前走开的伙计又折回来,捧着一个托盘又放在柜台上。
白玉花鸟云纹玉佩、红金百鸟鸣音香囊、镂空白玉折扇等几样精美器物一字排开。
随予荇伸手指了指红得晃眼的香囊,疑惑道:“这个香囊素净吗?”
伙计笑道:“夫人,这已经是我们博雅斋颜色图样最素净的一个香囊了。”
随予荇的嘴角僵了僵,眼睛往托盘上一块颜色通透的游鱼青玉佩剑穗看去,“这枚剑穗倒是别致清雅。”
伙计见好不容易有一样东西入了她的法眼,忙道:“夫人说的是,这枚剑穗还是前朝的物件,说是一行侠仗义,劫富济贫的大侠佩剑所持,不过后来他因为手头拮据便当了这枚剑穗。这剑穗到我们手上时,还是九成新。不过这块游鱼状的青玉,确实天底下难得一见的通透漂亮,佩在剑上更显招式灵动飘逸。”
伙计说的话一股脑挤入,听得随予荇头疼,她问:“多少钱?”
伙计爽快答:“一千贯。”
“一千贯?”随予荇面露难色。
伙计道:“夫人,这块青玉你细看便知,如今外头的剑穗上的玉佩,哪还有质地雕工都如此上乘的好物件?”
随予荇犹豫片刻,想起这钱终究也不是她付,便没多说什么,点头要下。
反正是侯府的钱花到侯府儿子身上,她管不着,也不必省。
冬序去付钱时,去取花樽的伙计也回来了。他小心翼翼捧着锦盒,打开给随予荇过目。
锦盒中卧着一只颜色艳丽,泛着亮光的五彩花樽,那花樽上的石榴,像是真的一般。石榴的果肉晶莹剔透,汁水饱满,光是放在盒子中便让人觉得欢喜。
随予荇虽不懂其中的弯绕,但目光也不由得被这只花樽吸引了。
仔细检查过一番,随予荇将货单交出去,抬头往一旁瞥时,却见临近的几个妇人都不见了。
从博雅斋出去后,交待伙计将东西稳妥在马车上放好,随予荇同冬序方才上马车。
随予荇才坐下,便忍不住问:“冬序,方才坐在我们隔壁的人,是上回抢剑的陆聪的母亲?”
冬序摇摇头:“陆通判的夫人早些年便去了,若我没看错,这是陆通判纳的第二个小妾。她最得陆通判宠爱,出去人人都要给她几分薄面,称她作二夫人。”
随予荇又问:“那陆通判纳了几房小妾?她们都可有孩子?”
冬序讶于随予荇突然起了心思去窥听他人的私事,不过还是一字不落地回话:“陆夫人于十年前去世,陆通判后来陆续娶了四房小妾,她们都没有孩子。”
随予荇喃喃道:“莫非真有人也有这秘药的方子?”
冬序不解道:“主子,你说什么?”
随予荇回过神来,一贯用搪塞的口吻回她:“难怪陆聪如此张扬,原是家中独子,被宠得无法无天了。”
冬序点头附和道:“是,陆聪是整个河州城出名的纨绔公子,名声向来不好。不过是看在陆通判的官身,无人明目张胆说他闲话罢了。”
随予荇不作声,算是默认了冬序的话,不过秘药之事还需暗中留意,若真是蒲临水所为,有人追查起来,查到蒲临水身上,那他们布的这局棋可便危险了。
蒲临水虽不是个不顾全大局的人,却也不全然靠谱。
她还是要另寻机会摸清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