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晏安才刚踏入丹凤楼,便已经有人认出他的身份。
另一只脚踏进来时,他身边已经围了几个堆着笑的伙计毕恭毕敬地请他到前面坐。
掌柜走过来,笑道:“二公子,今日来是想看什么?不妨先喝口茶润润嗓子,歇息一会儿,我让人将时兴的款式都端过来,给您看看。”
闻晏安嘴上敷衍应了声,其实根本没听清他们在讲什么,只是左看看又看看,直到看到冬序,又看见她身前那个戴着帷帽的女子,眼睛才定住了。
他摆摆手:“不必了,本公子随便走走看看。”
冬序听见身后闹哄哄的声音,扭头一看,对上闻晏安一双黑得发亮的眸子,瞬间一颤,极懂眼色地向他行礼。
没等冬序凑到随予荇身边低语报信,闻晏安已经悄无声息地大步走到她的身边。
“秦姑娘好兴致,一大早便出来看首饰。”
隔着面前一层薄薄的轻纱,随予荇更懒得给他一个好眼色,侧目道:“与二公子彻夜看戏的兴致相较,差远了。”
闻晏安目光一顿,自讨没趣坐到她的身边,“你查我?”
随予荇嘴角冷下去,“二公子高看我了,我有什么本事去查二公子,不过是早上去给夫人请安时,听夫人说了一嘴罢了。”
闻晏安挺起胸脯,自豪道:“听戏怡情,就同你如今来看首饰一样,开心消遣一下罢了。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见随予荇冷冷淡淡没有反应,他立刻压低声音解释:“你别以为我是怕了你才躲出去的。昨晚的事情我根本便没有当一回事,你不要多想。”
想起李阔给他出的计谋,闻晏安说话的声音也软了一些,“昨晚是我不懂事,你吓我一次,我吓你一次,我们算是扯平了。”
随予荇觉得闻晏安应该是昨晚被她吓得不轻,这话里竟听出了一丝服软的意味。但她明白以退为进的道理,别又是想了什么别的计谋要害她。
宽袖里的册子一坠,随予荇幡然觉醒,道:“我无意与二公子为敌,二公子是夫君的弟弟,我自然要有容人之心,昨夜的事,我也有错。”
一瞬,随予荇想通了,不管面前的是阴谋还是阳谋,给台阶下便是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总有办法应对。若此人是真的诚心改过,那便最好,日后她还能从他嘴里套些话,若非如此,那也无碍,维持假象的和平,对她来说,总没有坏处。
闻晏安也一愣,很快面色又归于平静。
她肯顺势而下也好,省得他再费功夫折腾引她入局。
沉默的片刻冷凝间,那个伙计又从后堂折回来,将修好的芙蓉簪呈上来。
芙蓉簪身的划痕已经看不见了,两颗掉落的珍珠也镶嵌归位,像是芙蓉泣泪,更具一种清雅的味道。
闻晏安皱了皱眉,“你看了这么久,便看上了这么一件便宜货色?你随便扫一眼,哪一件首饰不比这支簪子强。”
随予荇置若罔闻,“这支簪子是你兄长送我的。”
闻晏安面色一变,抬手理了理垂在肩膀上的发带,讪讪笑道:“物美价廉,难怪我第一眼看见这支簪子,便觉得与丹凤楼里的款式不一样。原来是兄长送的簪子,那一定是极好的,怪我没细看。”
他假意低头去看了一眼,“这朵芙蓉花雕得栩栩如生,像是开在上面一般,方才是我眼拙了。”
随予荇没再同他多说,接过簪子后便包了起来,问道:“修好这支簪子需要多少钱?”
伙计道:“方才我不小心洒了茶,沾湿了姑娘的衣裳,理应赔罪。掌柜说,修这支簪子,收姑娘三两银子便好。”
随予荇点点头,命冬序付钱。
正起身要走,却被人拦住,随予荇心生烦躁,“二公子想做什么?”
闻晏安诚恳道:“这支芙蓉簪是兄长留下来的物件,想来你平时也不舍得戴。我想你的首饰并不多,不如再挑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随予荇一口回绝道:“多谢二公子好意,不必了,我不缺首饰。”
闻晏安眼神一滞,觉得她有些怪异。
好不容易来丹凤楼一次,竟然只是为了修一支芙蓉簪?丹凤楼里的首饰样式,可是全河州数一数二的,没有女子走进来,能空着手出去的,难道她便真的一点也不心动?
还是说,见他来了,她不好意思花钱,怕再落人口舌。
或是说,眼前的这些首饰不过是小钱而已,她心里盘算的,是侯府的所有家当。
所有思绪混杂在一起,搅得闻晏安有些混乱。
他想到要同李阔设局将她赶出去,应该也是这几日的功夫,不如送她些首饰,待她被赶出去了,也不至于过得这么狼狈。不论如何,她曾是兄长的妻子,即便他再讨厌她,也不能赶尽杀绝。
退一万步想,就算是补上给她和兄长的新婚贺礼好了。
闻晏安向长顺使了个眼色,将随予荇的路堵住,迫她再坐下来,“你是我兄长的妻子,穿着打扮都会有人评头论足,若是日后有人到我们家里做客,见你一身素净打扮,还以为我们克扣了你。”
冬序听后,也觉得有一番道理,便劝道:“主子,我觉得二公子说得对。即便主子你如今不戴,买着收起来,日后总有用到的地方。”
随予荇拗不过他们,便又坐下。
闻晏安唤来伙计,让他们把当下最时兴的样式都拿过来。
一时间,面前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饰品,看得人眼花缭乱。饶是隔着一道屏障滤过,这五彩的颜色堆在一起,也晃得人头晕。
随予荇没有挑选的心思,粗粗看一眼后,随手指了一支看上去较为素净的簪子。
闻晏安的目光随着她所指之处落下来,摇摇头:“这个镶嵌的宝石颜色太素净了,戴上像是要出家一般,不好。”
随予荇又一指,胡乱指了一支颜色繁杂的簪子。
闻晏安的眉拧得更紧,狐疑打量她一番,“这么多种颜色堆在你头上,太杂了,也不嫌晃得人眼睛痛。你到底有没有认真选?”
随予荇顿时没了脾气,“我本来便不想选,若二公子嫌我眼光不好,我不买便是了。”
闻晏安听出她话里的不耐,抬手一把将她的肩膀压下来,道:“行,你好好坐着,我给你选。”
话音刚落,闻晏安便埋头开始挑选首饰,选了几这支又举起来看了看,最后选定几支满意的,又抬手往随予荇头上稍稍比划一番。
最后,利索地选定了五支簪子。
不得不说,闻晏安虽然会花钱,眼光却是极好的,也能将钱花到实处,果真比随予荇随手选的要好很多。
随予荇眼睛一转,拦道:“二公子,不必买这么多。”
闻晏安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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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头发,笑道:“你不用心疼钱,如今买了,日后说不定你还要感谢我呢!”
随予荇怔道:“感谢你?”
闻晏安别过脸,若无其事地掩饰过去,“没什么,穿戴好些,对你总不是坏处。”
而后,闻晏安又命伙计取来一些其他款式的首饰,略眼看去,都是些端庄沉稳的款式。
随予荇道:“二公子,不必再选了。”
闻晏安瞥了她一眼,又垂眼去选,“不是给你选的,我是给阿娘选的。”
随予荇脸一烧,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闻晏安像是银楼的常客,不一会儿工夫便选定了一串青玉鎏金祥云金叶珠串。
长顺跟在一旁,见闻晏安选定后,便利索地上前结账。
随予荇大步一迈,走上前拦住长顺:“给我选的首饰,我自己付便是。”
闻晏安瞥了她一眼:“今日带够钱了?”
随予荇一怔,扭头看了冬序一眼。冬序看了一眼账单,暗自掂了掂怀里的银钱,在随予荇耳边低语:“主子,今日出门我没有多备银钱,不过余下的银钱还是够付的,不过在这付过钱后,若是想到其他铺子逛一逛,怕是要先赊账。”
随予荇点点头。
今日不过是打着修簪子的幌子同蒲临水碰面,她本也没有外出闲逛的心思,若不是被闻晏安这么说了一通,她压根便不会买首饰。
罢了,反正又不是用自己的银钱,眼下将钱全都挥霍出去也不心疼,用完便用完罢,反正一会儿也不再去别处逛了。
她瞄了一眼账单的数目,目光像被烫过一般,猛地收回来。
一下花了这么大笔钱,若还有心思再到别处吃喝玩乐,未免让人有的疑她贪财享乐的想法。虽然随予荇心底隐隐觉得,不管她买不买这些首饰,闻晏安都会这么想的。
这样一想,买不买都要被怀疑,倒不如坦然接受好了。
随予荇挺直了背脊,在一旁静静看着银楼的伙计将首饰一样样一件件包好。
闻晏安看冬序去付钱了,也没有伸手拦她们的意思。
反正她用的也是侯府的银钱,谁付都没有关系,也不必让长顺去争着付钱了。
让她开心一会儿也好待她入了局,以后也没有用侯府银钱的机会了。
闻晏安淡淡收回打量的视线,没有做声。
待伙计包好首饰后,闻晏安率先走出了银楼,扬长而去。
随予荇扭头正要走,却幽幽觉得二楼有一双眼睛望着她。
她掀开一角,对上那双眼里溢出玩味笑意的眼睛,随后轻轻抬手松了松手腕。
只待一声极其微小的穿透声在耳中穿过,随予荇嘴角才稍稍弯了弯。
蒲临水听见这声穿透声时,已为时已晚。
他手中端着的茶盏早已应声裂开,茶水溢出洒了他满怀。
破裂的杯盏勉强盛着一块圆润的石头。如果他记得没错,这块石头还是从那盆松子树里取出来的。
蒲临水原本还想换个位置看看热闹,下回再借机调侃随予荇,过过嘴瘾,不想还是她发觉了。
但只这么远远一窥,便也知道楼下的那位侯府二公子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即使伤不了随予荇的元气,给她添些麻烦,蒲临水也是乐见其成的。
随予荇行事若太过顺利,便显得他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