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日,闻晏安便在随予荇这里吃了两次亏,回屋后仍然咽不下这口气,坐立不安。
长顺被人抬回来后不久,便醒来了。
惊魂未定的长顺听得闻晏安让他去套马车的命令,愣道:“公子,你还要出去?不怕再碰着鬼吗?”
闻晏安铁青着脸,冷哼道:“什么鬼,方才那鬼是秦云装来吓我的,偏得你不争气,竟被吓晕过去了,真是折损我的颜面。”
“少废话,套马车往凤鸣楼去,今夜本公子不醉不归。”
长顺低头不敢说话,灰溜溜地出门去套马车了。
两刻钟后,凤鸣楼便到了。
闻晏安才下车,凤鸣楼看门的小厮便笑盈盈地掀开门帘请他进去。
门帘一掀,混着脂粉味和焦香瓜子味的热气扑面而来,明晃晃的烛火照得人双颊发烫,入门不过片刻,闻晏安脸上的凉意便已退了大半。他瞄了一眼楼下的散座大多已经坐满,看客们围着八仙桌正一边嗑瓜子一边谈天说地,只待戏台上的锣鼓一响,再端坐看戏。
闻晏安娴熟地上了二楼,转去西边第三间包厢。
跑堂见闻晏安来了,忙给闻晏安推开包厢的门。
门一开,坐在太师椅或躺在方榻上的几个锦衣男子齐刷刷望过去,像是有些出乎意料。
“明升,你怎么来了?”
“我还以为你爹娘管得紧,昨日一别,便难得再见了,没想到你还是这么讲义气,宁愿挨骂,也要偷偷溜来。你这么讲义气,我这个做兄弟的怎么能被你比下去,今日诸位的酒钱都算在我头上。”
“亏得你来得是时候,这第二场戏还没唱,你正好能等到。”
闻晏安没说一句话,仰头躺在一侧方榻上,一副泄气的模样,似乎不想搭理旁人,也勾不起他一点说话的兴趣。
众人面面相觑,将目光投向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袍的青年身上。那青年将长扇抵在嘴边,示意其他人噤声,轻手轻脚地坐在闻晏安身旁。
这个穿淡色衣袍的儒雅公子名唤杜思衡,是与闻晏安一道长大的好友。他们家是做丝绸生意的,而杜思衡的性子极为沉静,虽能说会道,但也无心经商,平日只一门心思扑到古书里,也难得约他出来看几次戏。
而闻晏安性子跳脱,喜怒只在一瞬之间,素日最爱喝酒看戏消遣。反正头上还有一位争气的兄长撑着宣平侯府的门楣,他成不成器也无所谓,只要会花钱,将钱花到自己心坎上,无病无痛的,便已是宣平侯和夫人最大的心愿了。
杜思衡与闻晏安的性子天差地别,可偏偏能成为至交好友,也是在是稀奇。大约是闻晏安经常闯祸,宣平侯让他多向杜思衡学学,修炼身心。而杜思衡的父亲大约也怕儿子看书看得走火入魔,坏了脑子,让他同闻晏安多玩玩,别老是闷着,只得一张用不到生意场上的嘴,对着墙壁自言自语。
知道闻晏安近回了侯府后,便会有一段时间不出来。杜思衡原本不想来的,今夜来,还是方才叫嚷着请客的李阔派人上门软磨硬泡请他来的。
不过是一日不见,闻晏安眉间的少年意气削弱了大半,嘴紧紧抿成一条线,双腮微微鼓起,倒像是被捞上岸后膨胀的河豚。
杜思衡摇了摇长扇,颇为善解人意地问:“怎么了?是谁惹我们闻二公子生气了?”
闻晏安吸了一口气,仍是不愿说。
杜思衡向旁人使了个眼色,便有人眼疾手快地将面前的帘子拉上,将戏楼外面的热闹隔开来。
“你该不会是打算一声不吭地躺在这里吧?你不说话,大家也没了看戏的意趣,便只能眼巴巴地等着你开金口了。”
闻晏安一骨碌从方榻上爬起来,张嘴愤愤道:“还能有谁,我阿娘让我去凝玄寺接人,接了个心怀不轨的人回来与我作对,偏得我娘还被蒙在鼓里,觉得是我的不是。”
杜思衡饶有趣味笑道:“居然还有人是你闻二公子的对手,能让你气愤至此,想必是吃了不少亏。”
众人反应过来:“明升,你说的这人该不会是你的长嫂吧?”
闻晏安扁扁嘴,不说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扯扯发带。
李阔问:“我记得你说过,她不过是个永州药铺掌柜的女儿,小门小户的,能有什么能耐,难不成,还能让你吃了亏?”
“我从前是小瞧了她的手段了。”闻晏安幽怨诉道:“我知道她是不怀好意入我家门的,便想着将她赶走。原本我是想偷拿她手抄经书,好诬她心不诚,坏了我阿娘对她的印象的,不想她却悄悄把手抄的经书藏在另一个包袱里,毕恭毕敬地呈到我阿娘面前的。这样一来,倒是显得我目的不纯了。”
“好不容易等到饭桌上套她的话,却被她装可怜又躲开了,还惹得我娘跟她一道落泪,我哪还有继续开口的机会?等她去祠堂供经书到兄长牌位前时,我和长顺撞鬼又被她识破,长顺还反被她装神弄鬼吓晕了。她还出言挑衅让我到阿娘面前告状,像是丝毫不怕我拆穿她一般。我就问你们,见过这么心机深沉的女子吗?”
众人齐齐摇头,闻晏安心中的气才消了大半。
杜思衡幽幽道:“这几件事,倒像是你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你好端端的,去害她做什么?”
闻晏安正端着一盏茶往嘴里送,听见杜思衡的话又喷出来,“你究竟是帮我还是帮她?我都告诉你们了,她心思不纯。你们想想,一个为了认亲闹得满城风雨的女子,能有多良纯?说不定,她知晓我兄长的身份后,想以殉情脱身,搏得我爹娘的同情,好入侯府分我家的一杯羹,这样一个心计深沉的女子,我怎能容忍她在我家留下?”
杜思衡将闻晏安揉乱散的发带整理好,心中方才舒服了:“我们自然都是帮你的,只是你这手段也太不高明了,难怪要吃亏。”
闻晏安躲开他的手,又低头去品茶,后道:“你不是我们中最聪明的吗?那你给我想想办法,如何对付她?”
杜思衡道:“此事急不来,她对你已经起了戒心,若你再贸然出手,只会继续吃亏。我觉得,你还是得找到她的弱点。”
闻晏安摇了摇头,“我也想找到她的弱点,我派人悄悄去凝玄寺蹲了几日,也不见她有出格的动静,每日倒是规规矩矩抄经书,从不躲懒,跟去清修的人没什么两样,也挑不出错处。她的身份,我爹娘也已核查过,不会有错。我装鬼吓她,她也不怕,大胆得很,也完全不吃我恐吓别人的那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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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我实在是找不出她有什么弱点。”
杜思衡不紧不慢道:“全天下便没有完美无缺的人,只要是人,便有犯错的时候,既然你怀疑她是图你家财来的,那便暗中提防着她,等她露出马脚,再在你爹娘面前揭穿她。”
闻晏安若有所思,后又仰头躺下去,露出一张愁容,“可家里住着这样一个人,我如何等得?有没有更快一些的法子呢?”
李阔一拍脑门,嚷道:“有。”
余下几人的目光又齐齐移到他身上,只听他说:“既然明升等不得,便做局好了。”
闻晏安凑过去,挑眉问:“做局?”
李阔点点头,道:“你既然怀疑她的居心,那便挖坑给她跳好了。眼下能逼她犯错,又能让她心甘情愿犯错的,可以用色诱这个法子。你既然说她对你兄长并非出自真心,那便正好用这个法子试一试她。她若是耐不住寂寞,便失了她在你阿娘面前的印象。若是她真的上钩了,你阿娘必然容不下她,将她扫地出门岂不简单?”
闻晏安抱住自己,缩到一边,喊道:“不行,你们休想打我的主意。虽说我生得一张好脸,但也不能为了骗她入局牺牲自己。她不要这名声,我还要脸呢!”
李阔伸手将闻晏安拉起来,摇了摇头,“不是让你亲自去,我们雇一个人去不就结了?”
沉默片刻,闻晏安又否了他的主意:“我只是想赶她出去,不想坏了她的名声,她毕竟是个女子,若是坏了名声,日后可还如何生活?”
李阔见他心软,道:“不是真要坏她名声,只是雇人同她演一出戏,做给你阿娘看便好,又不传扬出去,坏哪门子的名声?河州和永州相隔甚远,她又是你兄长的夫人,即便你阿娘生气,也不会对她赶尽杀绝,她回到永州,一样能好好生活。”
闻晏安半信半疑:“你没有骗我?”
李阔拍拍胸脯,“你不信我,也该信杜兄,他都没发话否决,那便证明这法子是可行的。”
闻晏安又看了一眼杜思衡,只听他道:“我与明升一样,不想坏了姑娘的名声。”
李阔再三保证,就差将三根手指竖起来,“你们放心,我心中有数,定然是点到为止,做戏给宣平侯夫人看便好,此事便包在我身上。”
恰逢一声锣鼓声响,闻晏安的眉头松了大半,兴致勃勃地将身子撑起来,挥手让人将帘子掀开。
戏台上一位红白脸,眉眼生媚的花旦挥着长袖连连逼退一个面容俊朗的小生,启唇唱时,传出的是甜如蜜糖般的嗓音:“你看檐上一对双飞燕,恰照地上一双人。”
小生接唱,沉稳地将花旦的唱词接住:“燕儿双飞斜阳映,地上一个无心人。便是她眉目含情诉情意,无情人只装不识。”
戏台上的一唱一和传入闻晏安耳中,他悄声问李阔:“如今演的是什么戏?怎么像是从未听过?”
李阔笑道:“今日凤鸣楼演的这出是打冤家,台上的小生乐游在河州演了不过三场,场场满座。你往下看,再往对面看,你看,来的都是姑娘家,都是来一睹乐游风采的。”
闻晏安从半敞的窗子往下真切地望,终于看清楚了姑娘们烫人的目光汇集处,一张勾人芳心的好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