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凌纤一起被分到后山的,是一个叫王大五的年轻庄稼汉,十八岁,膀大腰圆,浑身腱子肉。他被分配去劈柴挑水。
“凭什么让俺干这种杂活?”王大五打抱不平,但仅限于口头抱怨。
王大五还在愤愤不平的时候,凌纤已经领了扁担和粪桶,往后山走去了。
后山药田的管事姓吴,是个瘦高的中年人,说话慢吞吞的,脸上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淡然。
“新来的?”他看了凌纤一眼。
“是,我叫云朵。”刚刚那句话似曾相识。
“好。从今天起,这片药田的肥就归你挑了。”吴管事指了指远处一大片药田,“粪池就在这,挑到西边最远的田,一趟下来两三里路。每天挑够三十担,就算完成每日的基本任务,如果能多挑的话,有奖金。”
“有多少奖金?”凌纤抬起希望之眼。
“别高兴太早。”吴管事慢吞吞道:“粪桶装满一担有八十斤。挑着八十斤走个几里路,一天三十多个个来回。上一个干这活的,干了三天就撂挑子跑了。”
凌纤看了看那两只粪桶,又看了看粪池和西边的药田。
八十斤、三里路、三十多个来回,对普通人来说确实不轻松。可对凌纤来说,这不就是带负重散步吗?不过,她也不能表现得太轻松。她现在是云朵,一个底子一般的普通杂役。
于是凌纤开始了她的表演。第一担,她挑着粪桶走了几步就开始晃。扁担在肩上一颠一颠的,粪水差点洒出来。
“稳住稳住,”吴管事连忙往旁边闪躲了五十米,生怕她像以往的挑粪工一样,第一次挑粪把粪全撒出来了。他跟在后面旁边喊,“步子放小一点,不要急!”
凌纤调整了步伐,总算稳住了。走了约莫一里路,她擦了一下脑门上不存在的汗。走到两里路,她把粪桶放下的时候,大口大口喘着气。
“还行,”吴管事依旧和凌纤保持着安全距离评价道,“至少没洒。”
第二担,凌纤稍微快了一点。但还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第三担、第四担、第五担……到第十担的时候,凌纤已经“累”得快要虚脱了。她坐在田埂上,灌了一整壶水,脸涨得通红。实际上,这些重量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她的内力浑厚,这些轻到她在脑子里已经在琢磨今晚吃什么了。
就是实在是苦了她的鼻子。
“歇歇吧,”吴管事说,“第一天不用太勉强。”
“不行,”凌纤咬着牙站起来,继续她的表演,“三十担就是三十担。说好的。”
吴管事看了她一眼,没再劝什么。
天完全黑透的时候,凌纤终于挑完了第三十担。她把最后一桶粪倒进田里,把扁担往地上一扔,直接在田埂上躺成一个大字,胸口剧烈起伏。
这次是真的有点累了,装一整天累,比真正打一架还累。
吴管事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你是第一个第一天就挑够三十担的。”他慢吞吞地说,“上一个人第一天挑了一担就跑了。”
凌纤有气无力地笑了笑,艹,老狐狸,早知道她挑二十五担就不挑了。
“明天继续。”吴管事说,“食堂给你留了饭。”
凌纤奔到食堂的时候,孟瓶河也在。她热情地朝凌纤挥挥手:“在这里!”
孟瓶河特意让食堂阿姨给凌纤留了一份出来,虽然份量不多,好在菜品都有。
“小河……我真的太感动了”凌纤接过饭菜,外门的饭菜自然没有什么腥荤,但好在管饱,粗粮饭和素菜炒素菜。
唯一的一道荤菜就是蛋花丝瓜汤。
“喝点这个丝瓜汤吧,挺甜的,还能下下火。”孟瓶河把碗朝她推了推。
接下来的两个月,凌纤过上了规律到不能再规律的生活。
每天早起、挑粪、施肥、挑粪、施肥,一直干到天黑。晚上去食堂吃饭,听孟瓶河说她新得来的情报。
吃完饭之后俩人一起去洗澡,再一起回洞窟睡觉。
十二个人一间房,左边打呼右边磨牙,有人半夜说梦话还有人放屁。凌纤忍了。
因为在这里,没人认识她。她可以安安心心睡觉,听孟瓶河唠嗑。她就是云朵,一个挑粪的外门杂役,谁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这种日子虽然重复枯燥,但还算自在。而且她在挑粪的过程中,发明了一套只属于自己的“挑粪心法”。
扁担压肩的时候,她把内力运到肩上,让扁担的重量均匀分散。走路的节奏跟心跳同步,保持一个固定节奏,省力。三十担挑下来,全身经络都活动开了,反倒比打坐练功还舒服。
凌纤欲给这套挑粪心法取一个牛逼一点的名字。
可是思来想去,都没有很合适的名字,毕竟和粪挂钩了名字很难起得高大上。
每天晚饭后,凌纤和孟瓶河端着饭碗蹲在外门食堂外面的台阶上,一边吃一边聊天。准确地来说,是凌纤一边吃一边听,孟瓶河一边吃一边说。
“今天我路过内门看了一个人!”孟小扒了口饭,“男的,长得特别好看。我当时远远看了一眼,就一眼,我就呆住了。”
“这么夸张,究竟有多好看?”凌纤配合地问,顺便呲溜了一大口粥。不得不说小河这朋友是真地道,粥只盛米,把米汤撇掉,一口下去全是米。
孟瓶河放下碗,认真比划起来:“这么跟你说吧。咱们外门第一俊是管仓库的小陈,他这人你是见过的,剑眉星目,挺精神一个小伙子对吧?”
“可内门那位,比小陈帅十倍。不!二十倍。他今天穿了件湘色的锦袍,那衣服是一层一层搭配的,腰上挂着一块玉佩,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走路的姿势跟那些普通内门弟子都不一样,特别的……怎么说呢,特别的……”
“骚?”凌纤顺口接了一句。
“对!骚!”孟瓶河拍了一下大腿,随即压低声音,“但说真的,好看是真好看。我要是能长那样一张脸,让我天天洗碗都愿意。”
“你现在不就在天天洗碗吗?”
“那不一样,我现在洗碗是因为穷。我要长那样一张脸,洗碗是因为我愿意。”
凌纤差点被粥呛到,这个思路她听不明白,但是孟瓶河觉得开心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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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此后几天,那个骚男人归成了孟瓶河的重点观察对象,据说叫什么燕子归。
“那个帅公子今儿又换了一身衣服!今天他的外袍是绯色的,内里还白色的。他站在内门门口跟人说话,旁边围了好几个女弟子。啧啧啧,那场面,跟皇上选妃似的。”
“今天内门食堂居然加菜了!据说是燕公子自己掏钱请厨房做的。内门弟子人人有份,我们外门的只能闻着香味流口水。”
“我今天从内门门口经过,那个燕公子居然看了我一眼!就是那种,眯了一下眼睛的那种看。我也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我,但反正他看的方向是我这边。我心跳到现在都还没平。”
孟瓶河捧住自己的小心脏,脸上露出甜蜜的笑容。
凌纤咬着筷子,默默听着。她对燕子归的长相不感兴趣,但她对“燕公子自己掏钱给厨房加菜”这件事很感兴趣。这位公子做人情做得还挺高调。
“小河,你观察得真仔细。”凌纤由衷地赞叹。
“那是,”孟瓶河得意地扬起下巴,“我的人生理想就是:知道所有人的秘密,然后谁都不告诉。”
“……你的理想真挺别致。”
“云小朵,你是要内门弟子,肯定也是我天天八卦的对象。你知道吗,你可是我见过的最俊俏的姑娘。我孟瓶河也不是谁都乐意交朋友的。”
她说着叹了一口气:“可惜……”
凌纤替她补充了剩下那句,可惜你竟然在后山天天挑粪。
要知道凌纤刚来的时候,还有不少小伙子向孟瓶河打听凌纤的消息。但是无一例外,得知凌纤是后山挑粪的之后,脸上都露出了一丝怀疑人生的表情。
“不是吧……”什么时候挑粪的招工要求也变得这么刁钻了?
凌纤每天就在后山,食堂,还有睡觉的洞窟三点一线来回打转。人就是这样,干着无聊的事情脑子就瞎琢磨。尤其在过分安逸的氛围。
自己还是得想办法得知一些外界的消息,才能尽快和哥哥团聚。她总不能在镇海山的后山挑一辈子粪吧。
“外门弟子倒是可以经常出岛,咱们即使放假了,出岛一趟的船费也老贵了,我还是等年节再出岛吧。”孟瓶河啃着半根糯玉米,她的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
另外半根糯玉米在凌纤的手上,这是食堂大娘给孟瓶河特意留的。
凌纤一直在卡在牙缝之间的玉米皮作斗争,她用舌头怎么刮都刮不出,又不想用手,简直急死个人。
食堂的伙食也没好到哪去,外门的伙食标准是一天两顿,早上一般是稀粥配咸菜,咸菜是一些海味。
晚上炒素菜配稀粥。偶尔厨房大娘心情好,会给每人加一块豆腐乳。
岛上物资虽然一应俱全,但是食粮终究不似陆地那般宽裕,若想改善伙食,就得花大价钱买。虽说工钱是比岛外面高不少,不过岛上物价也贵。
孟瓶河和凌纤赚的钱基本上都拿去打牙祭了。凌纤出银子,孟瓶河在食堂出关系,她们偶尔能吃到点不一样的食物,全当解馋。
“云朵,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