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通州码头靠岸,天色已快黑了。
老鲤把船泊在栈桥边,回头朝船舱里喊了一嗓子:“到啦!通州!下船!”这一声中气十足,把蹲在船头打盹的凌纤吓得一个激灵。
肖宵眼疾手快拽住她的后领,鱼盆稳住了,盆里的水泼了她一脸。两条鲈鱼在盆里甩着尾巴,好似在对她说:“又来了”。
刘瓒连滚带爬地摸上岸。他在船上蜷窝了十天,晕船晕得瘦了一大圈,踏上栈桥的那一刻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以后谁再跟我提坐船我跟谁急。”
老鲤蹲在船头慢悠悠地说道了一句,“通州到观澜还有一两日脚程,你们要是走夜路,走到城门口天也快亮了。”
“码头附近有没有客栈?”肖宵估摸着今天肯定是赶不及了。
老鲤往一处指了指,“码头过去半里地有家运河客栈,我每次跑船都住那儿,掌柜的是我连襟。”
凌纤露出了一个揶揄的笑容,神秘兮兮凑过去对老鲤道:“那你们俩谁娶的是姐姐。”
老鲤也神秘兮兮地回:“我娶的是姐姐,掌柜的娶的是妹妹。我是姐夫,所以住店不要钱。”
运河客栈比他们想象中大得多,不同于那种码头边常见的破败旅店,这家客栈青砖灰瓦,气派得很。
掌柜的是个瘦高中年人,留着山羊胡,说话慢条斯理,看到老鲤进来就迎上来叫了声:“姐夫来了!”
老鲤跟他寒暄了几句,回头指了指身后那串人,这是他的客人,今晚住一宿,明天一早走。
掌柜的扫了一眼这群人,目光在肖宵的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笑着道:“有房有房,正好空着四间上房。”
凌纤抱着鱼盆站在大堂里东张西望。
客栈房梁上雕着缠枝莲,柜台后面的酒架上摆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装饰瓷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一叶扁舟在江上漂,题的是“清风徐来”。
她正仰头看着那幅画,一个跑堂的小伙计端着一小摞碗从她旁边经过,脚下一绊,碗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凌纤眼疾手快,伸出手拯救了两只碗。剩下的碗掉在地上,五马分尸了。
小伙计跪在地上捡碎片,嘴里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骂了他两句,让他去灶房再拿几个碗。
邓复站在大堂中央,看着那个小伙计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又转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碎瓷片,然后走到肖宵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肖宵微微皱了皱眉,没有答话。
上房都在后院,一字排开。凌纤住左边第一间,邓复和肖宵住中间,刘瓒住最右边。
用过晚膳,天黑透了。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树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凌纤把鱼盆放在窗台上,推开窗户通风。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几下。
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院子里很安静,厨房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和跑堂小伙计的吆喝,客房里零星传出几声咳嗽。
一切看似都很正常。
可凌纤的右手没有离开后腰间短剑的剑柄。只因她听到了异常响动,房顶上瓦片被踩动的声响很轻,说明有人在上面。这种碾瓦的力度是会轻功的人。
凌纤慢慢把窗户关上。她把灯端到床边的矮几上,让光影从窗外看进来像是她已经睡下了。接着她贴着墙挪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
肖宵正站在院子中央。墨发披散,一席白衣,月泠霜簌,点漆一般的眼瞳中的感情淡漠,端的是一副矜贵慈悲相。百姓供养的血肉堆在池子里沤肥,才养成一方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端方君子、天潢贵胄。
他敛着眸子,对着房顶说了句话,“房顶上风大,下来说吧。”
瓦片响了一下,末了一人从房顶上翻了下来。单手撑檐,落地时脚跟在青砖地面上碾了半个圆。
女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夜行衣,头发束成高马尾,脸上没有蒙面。她的眉目细长,不太好判断年纪。
她并未拔刀,只是站在院子里的树下,歪着头打量肖宵。“你能听到我?”她有点好奇。
“听不到。”肖宵把身体转向她,右脚还是虚点着地,“你踩碎的瓦片掉下来了,响了一下。”
女人眨了眨眼,好像有点意外,又好像觉得很好笑。“我在房顶上待了一炷香,那片瓦还是被风吹的。”
肖宵盯着那人,“是来找我的还是找她的?”他用下巴朝左边第一间房的方向点了点。
“你猜猜。”女人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邓复和刘瓒各自从房中持剑出来。
“你不是一个人来的。”
“当然不止。”女人把手举过头顶,拍了两下。
霎时间,安静的客栈变得热闹了。厨房的房梁上翻下来一个,腰上别着一圈飞刀。厨房后门走出来一个,身材魁梧,肩上扛着一柄大刀,转身时顺手将厨房门反锁了。
里面传出伙计惊慌的拍门声,喊了两声就安静了,大概是吓晕了。
客栈正门的门板被人从外面拉上了,门缝里闪过一张很年轻的脸,手指灵活地耍弄着两枚飞镖,镖尖在月光下一亮一灭。
房顶上又冒出两个,都是黑衣,一个空手一个握刀,沿着屋脊蹲成一条线。
六个?
凌纤偏着头感受。院墙外面还有呼吸声,节奏比房顶上那几个更慢,像是在刻意压低存在感。那种由长期训练出来的呼吸方式。在长呼与长吸之间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随时准备发力。
这是个相当难缠的对手。
女人带了七个帮手。其中六个在明,一个在暗。暗处那个不容小觑,凌纤拿不准他的确切位置。
他的呼吸声忽远忽近,貌似在不停移动,但院墙外面没有脚步声,是此人在不停换位。每换一次位置,呼吸声就偏一个角度,但始终不离开院墙外围。
肖宵微微侧头看了邓复一眼,邓复用下巴往东边院墙的方向点了一下。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前院归肖宵和刘瓒,暗处归邓复。
“你们不是周延清的人。”肖宵语气淡漠,风吹拂着他的发丝乱舞,“你们是谁派来的?”
“徐阁老?”徐阁老是太子一党的重臣,除了他倒也没人还能有此等神通,避开曲流宫,直接来取他的性命。
“猜得还挺准。”女人的眉毛跳了一下,“不过你不用记住我的名字,你只需要知道,徐阁老说了,你不能活着进观慧京。你那本写满了罪证的奏折,今晚都会跟这家客栈一起烧成灰。没人会知道你们来过这里。岳州的漕运案水匪头子越狱,追杀钦差至通州,双方在一家客栈同归于尽,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刘瓒举剑,双膝微弯,重心下沉,朝敌方抬了抬下巴,“废话恁多,放马过来。”
女人没忍住笑了一声,打了个响指,几个帮手同时发动。
那个腰上别着飞刀的人最先发难。他一个翻身从灶房房梁上扑下来,双手在腰间一抹,四把飞刀同时脱手,朝廊下站着的肖宵攻去。
刘瓒侧身一剑劈掉两把,飞刀偏了方向,邓复堪堪避过,钉在他耳朵旁边的门板上,刀尖入木三分,尾端嗡嗡地颤。
凌纤贴着墙根绕到了灶房侧面,把自己藏在水缸和磨盘之间的阴影里。
那个位置是全院视野最好的角落,能看到前院所有的黑衣人和房顶上那两个蹲着的身影,也能看到三人逐渐形成背对背的防御阵型。她贴着墙根摸到墙脚下,踩在磨盘上借力蓄势,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轻灵无声地攀上墙头,探出半个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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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往墙外观察。
院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里站着一个年纪在四十到五十之间的男人,身形瘦削,背上背着一柄用布裹着的长条状兵刃。
这人身上的衣服破旧,看着像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布,腰间系着一条粗麻绳,麻绳上挂着一枚黑色腰牌。她见过那个图案,肖宵的那封私信上,火漆封印用的就是这枚章。
这枚是周延清上面的人。萧二的哥哥,难道叫萧大吗?
此人从头到尾没有看墙头一眼。他闭着眼睛,背靠着巷子对面的墙壁,呼吸平稳,胸口起伏的节奏极其缓慢。
武林高手可以未觉先知,全靠自身的敏感度和直觉来判断对手所在的方位。所以凌纤本能地知道,自己只要再往前探一寸,这个人就会出手。
他已经感觉到了凌纤的存在。
一种被锁定的感觉从她脊椎底部爬上来,冷冰冰的,恍若有人在黑暗中用刀刃贴着她的后颈慢慢划过。凌纤的肩膀不自觉颤动了一下,此乃她的身体感知到了异常危险的不自觉反应。
凌纤悄无声息地从墙头缩回来,落地的瞬间已经在往院子另一头狂奔。她穿过灶房后面的杂物堆,从房间的窗户翻去前院。
前院的战斗已然变成了一场混战。
刘瓒一个人缠住了两个,和使刀的壮汉和那个甩飞镖的年轻人进行激烈的打斗。
壮汉的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朝人挥来。年轻杀手的飞镖角度刁钻,每次出手都精准地封住刘瓒的退路。
刘瓒练的是祖传的军中拳法,讲究“随感而发、以柔克刚”,其实这门功夫用长戟的威力最大,现在显然没有那个条件给刘瓒舞两下。
他一拳砸在壮汉的侧面,砸得那人虎口一震,紧接着侧身避开两枚飞镖,飞镖钉在他身后的树上,他头也不回,反手一剑撩上年轻杀手的手腕,年轻杀手闷哼一声,飞镖脱手。
肖宵和那个绿衣女人在院子正中对峙。她的刀薄如柳叶,软动如蛇,拔剑一抖朝肖宵攻来。两人的刀剑在月光下碰撞,溅起的火星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凌纤手持短剑,辫子已经被夜风吹散了不少,松松垮垮地垂在脑后,前面的碎头发糊在脸上。
“小姑娘,”那个腰佩令牌的杀手评价道:“你的剑太短了,使不出劲的。”
凌纤不乐意搭话,她将短剑横在身前,重心微沉,摆出起势。
杀手看着她,也不废话,他伸手缓缓解开了背上那柄用布裹着的长兵——是一柄横刀,刀身修长,单面开刃。
他把刀横在身前,月光在刀身上流过,像一道无声的闪电。随即他率先发动进攻,横刀破风而来。这一道速度不算太快,刀势很凶,平常人若遇上了只会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第二刀,第三刀接踵而至,凌纤拼尽全力闪避。就在第三刀即将落下时,凌纤从侧面绞住了杀手的刀。刀势第一次出现了凝滞。凌纤趁此机会从他肋下钻出,反手一剑擦过他的腕骨,杀手的腕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杀手低头瞟见自己腕上那道血痕,接着继续发难。横刀没有任何花巧,一记横扫裹挟着蛮力拦腰斩来,刀风压得地面的沙尘向两侧翻卷。
凌纤脚下连点,身体向后仰倒,腰腹如同被无形的手猛然折叠,刀锋擦着她的鼻尖掠过,斩断了几根飞扬的发丝。她并未选择趁机拉开距离,反倒静待时机,在后仰的极限位置上猛然拧腰。身体贴着地面旋转半周,反手一剑刺向杀手暴露的膝盖。
不料那人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他手腕一压,提刀回防,刀身如同铁盾挡住了这一刺。金属交鸣,火花在两人之间滋出。“太轻了!”他继续借势发力,斜劈、上撩、横斩,招式连绵不绝地追击而,一招一式皆连贯有力,势要将面前的女子置入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