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江湖苟命勿扰 > 2. 岳州篇第二章
    肖宵到州府时,排场弄得很大。

    这个排场热闹得超出了肖宵的预期,是岳州齐知州太热情了,一听说观慧京来的巡查专使到了,连夜张灯结彩,还弄了二十个童男童女手捧花束在州府门口迎接。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童声稚语配合着满面笑容,让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往里伸长脖子看一眼,究竟是何方神圣到场。

    锣鼓喧天,炮仗齐飞。欢快的唢呐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肖宵看到是这么个阵仗,脸都绿了。

    “齐知州。”他咬着后槽牙微笑,“我们是来查案的。”后面还跟着没说出来的一句:他不是赶来岳州成亲的。

    “大人这哪儿的话!”齐知州满脸堆笑,“大人一路辛苦,下官略备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

    “接风暂且不必了,我要在岳州内找个人。刘瓒,你去州衙一趟。”肖宵吩咐完又转过来道:“齐知州先带我去先去案发现场。”

    “是是,一切都听从您的安排。”齐知州擦了擦汗,“大人您是不知道哇,那些水匪神出鬼没的,狡猾得很,下官的人追了几次,都没追上。”

    案发地在岳州城南二十里,运河的一段弯道处。两岸芦苇丛生,水面上漂着几块破船板,是被劫漕船的残骸。不远处河滩上交错着河汊,连成大小不一的浅洼。

    肖宵站在岸边,负手而立,白衣出尘,衣袂飘飘,差点就可以羽化登临了。

    如果他不是站在烂泥滩里的话。

    “这什么路?”肖宵皱着眉问。他的新靴子已经陷进烂泥里了。

    齐知州在旁边赔笑,“这地方平时没人会来,淤泥也就自然多了点哈哈哈。”

    肖宵试图抬脚,一使劲,没抬动。

    “……算了。”肖宵知晓此番在外地不比观慧京,“讲讲吧,水匪怎么劫的船?”

    五天前,三艘运粮的漕船经过此地,半夜突然被一伙水匪包围。水匪大约二十余人,黑衣蒙面,驾着五六条小船,从芦苇丛中杀出。押运的兵丁抵挡不住,被抢走了三千石漕粮。

    “还有活口吗?”肖宵发问。

    “有,几个水手和押运的旗丁,都活着。只是……”齐知州面色犹豫了一下,“那些水匪有些古怪。”他神情严肃,“他们说的,下官不敢妄言。”

    一旁的官吏补充:“幸存者说,那些水匪从水里冒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打斗的时候身上滑溜溜的抓不住,而且……”他顿了顿,“据说他们的脸是青黑色的,嘴里还往外吐水。”

    “还吐水?”肖宵觉得这些人所说的话有些夸大其词,估计是被水匪们吓得不轻。

    “下官也没见着,都是幸存者说的。此外,这是州府和那伙水匪交手时扯下来的物件,请大人过目。”

    一枚双钱纹样铜扣,样式不起眼。但若要细看,就可以看见铜扣上刻着一个很小的“刘”字。

    肖宵揉了揉眉心:“去把目击者找来,我要亲自问话。”

    岳州城某无名小巷内,熟悉的一幕重新上演了。

    少女双手合十,放于双眉之间,她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神明啊,谢谢你满足我的愿望。

    方才那三个公子一进店。别说青姨眼睛冒绿光,她眼睛也冒绿光。

    上哪找来的冤大头?一百文啊,就算去岳州最贵的茶楼,那些死难吃的劣质茶点也要不了二十文。

    之前凌纤见茶寮也来过富商,他们好歹也会质疑价格,或者略微讨价还价一番。这伙人不光主人是冤大头,连他两个随从也是。物价是一点都不清楚,也不在意。

    但凡遇到懂行的,枣泥酥进嘴里就要嚷着让老板娘赔钱了。舌头遭罪了怎么不要赔钱!

    那三人离开的时候那两碟点心都只动了一口。他们明明也知道不好吃,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人是体面过头还是能忍。

    在凌纤看来要是自己花了一百文钱买到这些东西,必须得即刻报官才行。这伙人的警惕性不高,状态也并不紧绷。随身携带这么多银两也实在是古怪。

    不过凌纤也能理解,大概他们自诩有内力和功夫,所以对普通的小偷小摸混不在意。那三位公子非一般的富商人家,来头定然不小,接下来能不能找到自己就看他们的能力到哪一步了。

    什么时候能够发现自己呢?大概是下一次要用到银两的时候吧。

    她全程盯着那个壮实的青年,在他付完钱之后将钱袋放在了一旁椅子的包袱中,只要经过此处的速度够快,拿到钱袋并不困难。

    事情顺利的进展远超过凌纤的预想。

    眼瞧钱袋本身就值不少钱,袋面用的是天青色的暗花绫,浮动着云纹。袋口以红绳抽紧,绳头穿着两颗小的红色碧玺珠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普通的货色。

    所谓劫富济贫,那她就暂且偷富济自己吧,谁有她贫?

    多谢这位公子相助之恩,我也不是故意要拿走您的钱袋,如果有缘再相见,我一定把钱还了。现在就当我是借钱。

    当然是没有打借条的那种。

    当时在茶寮里,凌纤以为那白衣公子叫她过去是发现自己了,她都惊讶于他怎么发现得这么快。

    她东扯西扯好歹算是应付过去了,应该没有漏下什么破绽。不然也不会离开得如此顺利。

    自己现在好像一只小老鼠,高兴得了钱的同时又紧张得不行,忍不住想发出吱吱的叫声。

    她晃了晃已经快见底的药瓶,自言自语道:“不急,等会就把你满上。”

    凌纤现在肯定是不会再回茶寮了。她从医馆配好药丸之后立奔城门口。

    只见城门口官兵说道:“方才接到了上头下达的紧急命令。出城的人都要带证明户籍的资料才能出去!”

    一个大婶前去打听,“官爷,这是怎么了?以前可从来没这回事啊?”

    “是啊是啊,谁会将这东西随身带着呀。”

    “能不能通融通融,你看看我,我们都混得脸熟了,我几乎天天出城,还能有什么问题。”

    “不行!官府有令。没有户籍证明的,一律不许出城!违者押送岳州衙。”这官吏本来就长得凶,板起脸更加有威慑力。

    “嗳唷,算了,赶紧回家找吧!人群见状,也不敢硬闯。”

    一些人磨蹭磨蹭,也只得认命回家再走一趟。

    “大老远赶到城门口,谁知道出这一茬子事!”一个老伯无奈摇头。

    “我的热饼,还要挑着回去拿户籍证明,这么一来一回,卖的东西都凉了,今天算白干了。”他深深叹口气,颓然走了。

    岳州府内,因来了一位观慧京的巡查专使,气氛肃然。

    目击者是一名水手姓王,四五十岁,黑瘦黑瘦,一看就是常年在船上讨生活的。他跪在地上,一见到官就害怕,浑身抖得像筛糠。

    “把你当晚看到的,如实说来。”肖宵的声音和缓,却不失威严。

    老王磕了个头,结结巴巴地开始说。他说的内容跟官吏汇报的大差不差:半夜遇袭,水匪从四面八方冒出来,黑衣蒙面,水性极好,打起来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

    但是说到水匪的长相,老王的声音就又开始发抖。“他们的脸……不像人脸……”

    “那是什么脸?”

    “是……是淹死的人那种脸……”老王使劲比划:“就是那种……青紫色,肿的,眼睛往外凸,在水里泡了很久才会有那种脸。”

    “继续说。”

    “还有……”老王咽了口唾沫,“他们身上有味道。烂泥的味道,还有……”老王的声音低了下去,“尸臭味。”

    大堂安静了一瞬。众人在思忖,这个水手怎么越说还越玄乎了。

    “账册何在?”

    齐知州立马奉上了近三年岳州水次仓的出入库记录,厚厚一沓,光目录就有三十多页。

    肖宵翻看了两页,就知道里面一定问题。这个账册做得太完美了。每一笔入库、出库、损耗,都对得严丝合缝,甚至连一个错别字都没有。

    “账册有问题。”肖宵把账册放下。

    “哪里不对?”邓复接过,翻看了两眼。

    “做得太干净了。至于真账……”肖宵沉思着,“应该还在某个地方,或者某个人手里。”

    “不急。”肖宵站起来,背手走到窗边嘱咐:“明天派人正式盘库,把水次仓里每一袋粮食都过秤。”

    “大人,这样或许会打草惊蛇。”

    “我就是要惊蛇。”肖宵面上似笑非笑,“蛇不动,藏着,谁也看不见。它动了,才知道藏在哪儿。”肖宵抿了一口茶,感叹终于有能入口的茶饮了。

    他放下杯子,力道不小,“钱袋的事情估计也快要有着落了,现在去州衙。”

    凌纤身为光荣的黑户,游手好闲的无业混子,自然是没有户籍证这玩意的,她只得返回城内,找个地方继续苟着。

    她掂了掂钱袋,本来觉得这个荷包还挺厚实的,短短半天,就只剩几块银子了。

    钱就好似尿一样流走了,急吼吼的,想挽留却控制不住。

    城门的官差要核验户籍,这项举措是专程针对自己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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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至于吧,自己偷个钱,会大张旗鼓地来抓人?不知道的以为她杀了俩人。

    躲哪里最不好被找到,那必然是鬼市。但去鬼市凌纤不敢睡觉。里面穷凶极恶的人组队成群,自己一个弱女子去不妥。

    思来想去,她挑了一处客人多且杂乱的酒楼,最重要的是这家酒楼不查户籍,算半个黑店。

    凌纤叫店家上了一整只烧鸡,味道又咸又腻,她却连骨头缝都嘬干净了。平日里她可不敢点烧鸡吃,因为烧鸡价贵还不管饱。

    凌纤摸摸溜圆的肚皮,要是这个时候再来一碟藕粉桂花糖糕溜溜缝就好了。至于什么时候可以出城,且将就一夜再想办法吧,吃饱了就顺便困了,困了就顺便睡了。

    谁曾想这一夜还没过,就出事了。

    凌纤太久没吃油荤,躺上床没出两刻钟,便上吐下泻。整个人的面色看着竟比没吃之前还要惨白。

    就在凌纤还在茅房里一泻千里的时候,她所在的客房门口被拍得震天响。“官府查案,速速开门!违令者立斩!”

    嗐!这叫怎么个事啊!要偏偏选在我最脆弱的时候。

    凌纤强忍不适提起裤子,一瘸一拐挪步到窗边,只见窗外守着官兵,手持火把,腰间佩刀,这阵仗看着可不小。

    门口砰砰砰敲门的响声仍在,凌纤在思索跳窗的可能性。敲门声没有持续多久,门被官兵猛地撞开,凌纤老老实实被带走了。

    岳州衙内灯火通明。

    “嘿嘿,大人,都按您的吩咐封锁了城门和官道,出城的连货物都仔细搜过了,您放心,绝对漏不了任何人!别说是人了,就连瞎猫笨狗的也不放出城!”齐知州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多长了两道。

    一个小吏走来。“报!大人,无户籍的酒楼客栈酒楼都让人去搜了。”

    那小吏接着询问:“只是城内流民实在是太多了,排查起来怕是有些困难。您看?”

    肖宵微眯起眼,思索了一瞬,“让他们都把脸洗干净,只要脸白净的。”

    “是!”

    岳州衙牢房内。

    “你们一个个的都给我把脸洗仔细了。”

    官兵偷偷嘀咕,“这一堆流民哪有白的,一个个面黄肌瘦的,皮肤和风干的老树皮差不多。”

    牢房内的官兵们各个怨声载道,捂紧鼻子。实在是太臭了,汗酸味、脚臭味、头油味、口臭味全部闷在一个不流通的牢房内。

    属于是老鼠来了都得捂着鼻子走。

    因为太臭了,凌纤忍不住反酸水,嗓子不舒服地动了几下,低下头唰地开始呕吐。

    “呕!”牢房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和干呕声。正所谓呕吐和哈欠一样会传染,吐了一个就有第二第三个。

    官兵无奈,“呕!”他竟然也被熏吐了!这必须要算工伤。

    才下肚没多久的烧鸡被彻底吐得干干净净。凌纤望着它的残骸,默默想:可惜那烧鸡,可惜了!

    她第一次当贼,这报应来的也忒快了。

    牢房内臭气熏天,官差的鼻子正在经受前所未有的考验。洗脸的那缸水轮到凌纤过去时候,已经黑得不能称之为水了。

    黑中发黄,黄中带绿。和粪池水无任何区别。非要说唯一的区别,就是不会有人专程用粪池的水来净脸……

    凌纤耷拉着脑袋,弱弱问道:“官差大哥,这脸是非洗不可吗?”

    官兵捏着鼻子瞅她一眼,“你不用洗了,直接跟我走。还有你,你,你!我刚刚指到的人通通跟我走!”

    “公子,您看这一批人”肖宵抬头粗略扫了一眼,“没有。”

    “通通带下去!”齐知州暗自忖度,“这尊大佛是搞哪出,也不知道是谁惹上了他。都恨不得把整个岳州都翻过来了,这得是结下多大仇多大怨?

    “大人您看,这一批有吗?”

    肖宵指尖点着椅子,一手撑着侧脸。让人猜不透他此时的心绪。“都不是,他们还不够白。”

    齐知州是越听越糊涂了。这位“萧公子”来岳州衙不是为了协查漕粮案吗?怎么还扯上脸白不白的事儿了?

    虽然别人管他叫萧大人,但据他打听,这位萧公子可能姓肖。琅垣国的皇帝是安国的嫡系血脉。

    强盛的安国曾经万国来朝,但已亡多年,前任国君改安国为琅垣,国都迁于南部,仍统领着相当广袤的土地。

    安国的王族姓肖,故而琅垣国的国姓也是肖,毕竟一直是同一支人。而萧公子明摆着和宫里那位关系匪浅,

    齐知州挥手,示意将这批流民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