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杀死那个妖女 > 3. 他要当圣人,孤成全他
    大朝会这一日,朝歌前殿的门敞着,殿里殿外都是人。

    三公是昨夜到的。

    九侯的国在漳水之滨,来得最早,一脸风尘。鄂国在沁水之阳,人瘦高,进门先给帝辛行了全礼,礼数周正。西伯昌到得最晚,岐下周原路最远。他进殿时不急不缓,先拜王,再向微子启、比干、箕子一一见礼,连陪末座的费仲都拱了拱手。行到妲己这一班时,他顿了顿,也拱了拱手。

    妲己坐在殿门内侧的末班,她今日能站在这里,是帝辛亲口点的。满朝都知道,都装作没看见。

    崇侯虎坐在诸侯班里,一双眼睛没停过,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在西伯昌身上停得最久。

    帝辛高坐殿上,开门见山命史官宣令。史官展开简册,一字一字念:“自今以往,诸祭人牲永罢,以牢代伐,以鬯代燎人。四方俘囚,免为庶人,授田垦荒,三岁免征,其后十取其一。大社岁祀之费,以太牢为限,不得加派方国。”

    令文不长,念完了,殿里静了许久。

    没有人出班,衣袍窸窣了一阵,又静下去。三公坐的三席,动都没有动。崇侯虎的眼睛在诸侯班里慢慢转。

    帝辛坐在上头,也不催,扫了一圈:“有话,说到殿上来。”

    比干先出来了,老王子站的端正,说得也端正:“大王,周祭之环,传了十几世,一环一环都有定数。妣己之牲一去,环上便缺一环。臣不敢争令的是非,只请大王再卜于庙,问一问先王先妣的意思。祖宗许了,臣等无话可说。”

    话说得软,钉子埋得深。

    “大社那一日,孤已经亲卜过了。”帝辛早有应对,说,“吉。”

    “敢问大王,卜者何辞?”比干颔首,“卜辞未曾告庙,臣等未曾与闻。请命大祝重卜,使臣等亲见兆文。”

    “卜者,王之事。”帝辛垂眼看他,“比干,你要替祖宗查孤的卜辞?”

    “臣不敢。”比干有点被噎住了,停了停又说,“臣只是不死心。”

    “不死心,就慢慢死心。”帝辛说,“退下。”

    比干退回班列,坐下,背还是直的。

    微子启第二个出班:“大王行仁政,臣不敢言非。臣只虑一层,令出朝歌,行到四方,要过多少人的口。诸侯不曾亲见大社那一日,未必人人懂得大王的用心。若有人把废牲读作弃祀,把授田读作纵俘,一传十,十传百,传成大邑商慢于鬼神,人心就难收了。臣请颁令之日,遣使分道告谕诸侯,把大王的德意说足,免得德政传成恶名。”

    句句为大王着想,句句都在说这道令见不得人。

    “准。”帝辛点头,“告谕的词,就照废牲授田四个字写,不许添,不许减。”

    微子启躬身:“臣遵令。”退了回去。

    鄂侯第三个出班,说得慢:“臣驽钝,不问令的是非,只问令的体统。这样的大令,臣等事前未闻一字,今日与四方使节同闻。诸侯看在眼里,只当三公不预国政。往后再有大事,臣请先议后行。非为臣等争体面,为的是令行四方,四方不疑。”

    “鄂侯这一句,孤记下了。”帝辛说,“往后大事,先议后行。今日这一件,孤不收回。”

    九侯从头至尾没有出班,他坐在诸侯班的首位,喉咙里滚过几声响,都咽了回去。

    “今日这样就好。”帝辛环视一周,“孤的殿上,要留几个敢说话的,提醒孤,别错得太快。”

    “孤叫一个人出来说话。”帝辛抬手,“己,你出来。”

    满殿的目光刷地聚到末班,妲己出班走到殿心行了礼。

    西伯昌在班列里看了她一路。这个女子应当是受过较好教育的,长得好,仪态也一丝不乱。她在殿上站了半日,西伯昌没见她的眼睛乱看过一回。

    “起来说。”

    她站起来,面向群臣,声音清亮:“妾有苏氏女。去岁大祝征有苏人牲三十,名单头一行是妾的幼弟,今年方才十岁。”

    殿里起了低低的声音。有人咳嗽,有人去看大王的脸色。

    “妾只算两笔数。第一笔,三十个人上俎,烧一日就完了。三十户人耕田,能耕三十年。第二笔,名单下来那一夜,苏邑满城的人不敢睡熟。若那一日王师破了城,河济之间,从此多一个世世与商为仇的方国。”她顿了顿,“诸侯之叛,不起于慢神,起于夺其子。”

    殿里静了片刻,微子启开口了:“大王,质子立殿,说的话臣等都听见了,也都记下了。只是往后史册记这一笔,记不到她算得清,只记大王叫他人开了口。”

    九侯按刀的手背上筋都起来了,身子不耐地动了动。鄂侯在旁边按住他的袖子没让他起来。

    帝辛的声音冷下来:“微子启,你说史册?史册怎么写随他去。这满殿的丈夫,算了三个月,该愧的是谁,各自心里明白。”

    崇侯虎在诸侯班里垂着眼,老神在在听着。

    九侯到底没忍住,闷闷地开了口,问的却不是方才的事:“大王,臣守漳水,岁岁以羌俘入贡。如今俘不为牲,敢问这俘,往后归谁管?”

    “甚好,问的是实务。”帝辛看向下首,“胶鬲。”

    胶鬲出班,他是鱼盐出身,前几年还在淇水边上管盐,如今管着鹿台的出入。他捧着一册简,念:“一壮俘,垦荒田五十亩,岁得粟百石,折去口粮种粮,岁入约四十石。如今四方在册之俘,七千六百口。三年之后,岁入三十万石。”他合上简册,“烧掉,是一日的烟。留下,是年年的三十万石。这三十万石,往后归大王的仓,不归大社的坛。”

    西伯昌这时才出班,坐的很端正:“臣在周原,自己也算田。胶鬲这一笔臣算了一遍,算不出错处。”他顿了顿,“大王此令,臣以为,仁。”

    说完,他再没有多的话。

    帝辛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满殿耗了大半日,偏偏只有这一个字,让帝辛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散朝时日头已经偏西。

    九侯回了客馆,一脚踹翻门里的燎炉,炭火滚了一地,旁头的人都没敢吭声。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九侯喘着粗气,“古人这句话,今日应在大邑商了。一个苏邑小域来的人,敢在堂上说话了,大王还替她撑腰。”

    鄂侯随后到,站在门口看他发作完才进去,自己拣了个坐处。

    “今日在殿上,你按着我。”九侯怒火蔓延,瞪他。

    “我不按你,你就要拔剑了。”鄂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殿上拔剑,你的九侯国明日就会换个主人。”

    “换了正好。”九侯咬着牙,“让大邑商试一试,漳水两岸的丁壮答不答应。”

    “小声些。”鄂侯皱眉,“你女儿还在后头院子里。”

    九侯的气焰矮了半截,他这趟入朝,把女儿带来了。女儿今年十六,原要送进宫来的。方才殿上那个阵仗,这桩事他提都没敢提。

    “提不提,怕是由不得你。”鄂侯看透他的心思,“今日殿上的阵仗,你还看不出来?大王拿人做局的本事,比拿刀强。你的女儿,迟早要落在他手里。”

    九侯跌坐下来,半晌,骂了句粗话:“那依你,送,还是不送?”

    鄂侯望着满地的炭火,很久才说:“送。送了,你我还是诸侯。不送,明日你连客馆的门都出不去。”

    当夜,微子府的后堂,烛点到夜半。

    箕子来了,比干来了,大祝邕不请自来。邕把那片龟甲摆在几上。微子启指着它:“王弃祖祀,苏人登殿,三公束手。诸位说,大邑商还是子氏的社稷吗?”

    比干沉着脸:“大社那一日,大王有一句话没说错,帝乙先王在时,用牲一年少于一年。老夫争的,只在猝改二字。你们要拿这个题目作别的文章,老夫先退席。”

    “比干叔还在替他分辩。”微子启笑得发苦,“人家连妣己的坛都拆了。”

    箕子一直没说话。

    微子启逼他:“太师,廷议那日你说耳背。今夜没有外人,你的耳朵背不背?”

    箕子拢着手,看了很久的烛火,才开口:“大王是先帝的嫡子,聪慧,刚决,比先帝有胆。我只怕一样,胆太大的人,听不见劝。”他停了停,“微子,你要怎样?”

    “联络三公,联名死争。”微子启一字一顿,“九侯性烈,鄂侯性直,西伯昌素以仁闻。三公同争,大王总不能把三公都杀了。”

    比干皱眉:“逼王太甚,恐有大祸。”

    “大祸已经在路上。”大祝邕幽幽地说,“龟甲上的兆,诸位都看过。天若弃商,人事何为。”

    四个人都沉默了,烛花爆了一声。

    箕子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们争你们的。我老了,只看得见一件事。东土的人方又动了,攸侯喜的告急简,前日进的宫。朝堂上僵成这样,东边的仗谁去打?”

    门帘落下,后堂里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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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三个人,谁也没有接这句话。

    同一夜,鹿台上。

    台还没有起完,顶层已经铺平,垫着苇席。帝辛凭栏站着,看底下的朝歌。满城烛火,再远处,淇水的河弯在月光底下亮着一线。

    妲己奉令随侍,只得侍奉王前。她侍立一旁,恶来刚走,带来的是东土的急报,人方复叛,攸侯喜请师。

    “东边要打仗,财货从鹿台出,人从俘囚里编。”帝辛说,“胶鬲算的数你也听见了,三年后岁入三十万石。孤要叫四方看看,不杀人牲的商,比杀人牲的商更富,更能打。”

    “大王,妾说一句放肆的话。”妲己道,“今日殿上那三位,大王都看透了吗?”

    “九侯躁,鄂侯直,都在孤的算里。”帝辛说,“只有西伯昌,孤没有看透。满殿都在骂,他夸了一个字,仁。可他夸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喜色。”

    “因为他看的,压根不在这道令上。”妲己说,“妾听说西伯在周原,礼下贤者,为接待士人,常常从早晨忙到日头偏西,顾不上吃饭。四方无处容身的人,都往西边走。大王收的是俘,他收的是人心。俘耕三年成赋,人心聚三年成什么,妾不敢说。”

    帝辛沉默良久,手指在栏杆上敲着。

    “九侯那边,孤打算纳他的女儿入宫。”他换了话头,“婚姻结之,厚赐加之,躁人的火,浇一浇就平。鄂侯,便加他的邑。至于西伯昌……”

    他顿住,没有说完。台阶下传来脚步声,值夜的小臣上来禀崇侯虎求见,说有密事,不敢等到天明。

    崇侯虎上台来的时候还在喘,衣冠却是齐的。他行完礼,先看了一眼妲己。

    “说。”帝辛道。

    “臣职在耳目,不敢不报。”崇侯虎压着声音,“西伯昌这趟东来,随行的车比往年多一倍,车上全是货。他一路走一路散,修桥,施粟,过县问疾。从岐下到朝歌,千里之地,人人都在说西伯的好话。”

    “做好人,也犯禁?”

    “不犯禁。”崇侯虎凑近半步,“犯禁的是另一句。废牲令传到周原那日,西伯召臣下议事,议完,一个人在堂上坐了很久。臣的人买通了他身边一个小臣。小臣说,西伯叹了一口气。”

    “叹什么?”

    “小臣没敢听全,只听见半句。”崇侯虎一字一字道,“西伯说,大王之能,非常人所及。”

    鹿台上静下来,远处巡夜的鼓敲过一阵,又寂了。

    崇侯虎又道:“大王细想。满朝都骂大王,西伯独夸大王。他怕的从来是王无道,如今王有道,他睡不安稳了。一个睡不着觉的圣人,身边聚着天下的逋逃之士,长子伯邑考又在朝歌为质。臣请大王,早为之计。”

    帝辛的手指停了。

    妲己在一旁开口:“大王,崇侯的话,听一半。崇国紧挨着周,崇侯借大王的刀,防的是自家的门。”

    “臣一片赤心。”崇侯虎急了。

    “你的赤心孤知道,你的私心孤也知道。”帝辛摆摆手,“两样孤都用。”他站起身,走到栏前,“传孤的命,请西伯昌留朝议事,就说新祀之礼,当与诸侯共定。”

    崇侯虎顿首领命,退下台去。

    妲己望着他的背影:“大王这是要扣西伯?”

    “他要当圣人,孤成全他。”帝辛望着西方的夜色,“请他到朝歌来当。朝歌的圣人,天下人看得见,也看得住。”

    客馆里,西伯昌接到王命,是夜半。

    他读完简册,就着烛火坐了很久,然后取过一片新简,写给周原,字不多:吾留朝歌,归期未卜。国中事,问太颠、散宜生。勿扰,勿躁,勿令人言周。

    他这趟东来,路上把传闻听了一耳朵,鹿台的土木,费仲的聚敛。废牲的令,半月前就传到了周原,他一路走一路看,就是要亲眼看一看,这位大王的决心有多深。今日殿上他看清了,大王动的不止是牲牢,是几百年的老根。十年之后的大邑商会是什么光景,他算得出来。

    正因为他算得出来,那一口气才叹得那样长。封简的时候,随行的老臣在烛下站着,欲言又止。

    “回去告诉发儿。”西伯昌说,“种好田,看好家,不要探我的音讯。”

    老臣退出去。

    西伯昌吹了烛,在黑暗里又坐了一会儿。他到朝歌三日,夸了一个字,收了一道王命。那个字出自真心,这道王命也出自真心,两桩真心碰在一处,才有眼下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