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车北行好几日,朝歌到了。
深冬的平野上一片灰黄,过了济水故道,道旁的桑树越来越多,都是修剪过的老树,枝干低垂。
毕竟还是个孩子,妲己坐在帷车里好奇地掀开帷裳看。费仲骑马傍着车,瞧她好奇,絮絮地说这一带是王畿的腹心,村村有桑田,户户织帛,大邑商一半的衣服从这里出去。
“大王这几年多在朝歌,朝歌本名沬邑,大祭也随驾在这里行。”费仲说,“大邑商是祖宗的城,朝歌是大王的城。”
妲己自然很聪明,听出这句话的分量,祖宗在一处,王在另一处。看来大邑商的事,并不都是王说了算。
后日晌午,车过淇水,再过一道岗便望见城了。
夯土的城墙比苏邑高出三倍,城上白旗成排。四门车马不绝,宫城在城北,夯土台基层层叠上去,殿顶屋脊两端立着铜鸟。街上行人多着衣缘滚黑的白衣,妲己一身葛衣杂在中间,一路有人回头看。
她住在宫城西侧一个小院,两间正屋,院里有口井。
费仲拨了个老宫人伺候她,姓妫,宫里叫妫傅。妫傅话少,头一晚替她铺床,只说了一句:“先住下吧。规矩是少看,少问。”
妲己说:“好,多谢。”
妫傅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眼底倒是松了些。
次日晨起,妲己沿着宫城的西墙根走了一趟,妫傅跟着,不远不近。
宫城外头,淇水的河弯里,正在起一座高台。几千名徒隶排成长队,挑土的挑土,夯土的夯土,号子一声接一声。台基已经起来了,方方正正,比宫城的墙还高出一截。
“那叫鹿台。”妫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大王叫起的,费仲大夫督造。说是起好了,四方的货贝、铜、帛,都存在上头。”
“存那么高的地方做什么?”
“高,潮气上不来,盗贼上不去。”妫傅顿了顿,“也高给天下人看。”
妲己望着那座台基,没作声。攒财货攒到要起一座台,也坐实了她之前的判断,这位大王的心思跟大祝邕的心思,看来不在一处。
到朝歌的第三日夜里,帝辛召她去了宫城西边一座藏室。室里烧着炭,四壁木架上排满铜器,鼎,爵,斝,卣……一尊一尊,擦得发亮。正中一案,供着一尊大方鼎,四面铸兽面,比别的鼎都大。
帝辛站在鼎前,招手叫她过去:“认得字?”
“认得几个。”妲己说。有苏氏守着旧学,族中能识字的不超过六个,她是其一。
“念念。”
她凑近看鼎腹内壁,那是笔画峻整的三个字:“司,母,辛。”
“武丁之妇,妇好。”帝辛说,“她死了,她的儿子铸这尊鼎祭她。她活着的时候,领过一万三千人的兵伐羌,班师那日,武丁出城八十里迎她。妇人的钺,孤的祖宗给过。宗庙的祭,妇人也主过。”
说着,他从木架上取下一片龟甲递过来。甲上刻着小小密密的几行字。
“再念念这个。”
妲己就着炭火的光,不认识的就空了念:“登妇好三千,登旅万,伐羌。”
“空过去的那个字念乎,就是号令。”帝辛说,“武丁年间的卜辞,贞人争刻的。满朝上下,如今能把这片甲念全的,不超过十个人。”
“大王怎么知道妾念得出?”
“猜的。”帝辛把龟甲放回去,“你在苏邑掌简册,三年的贡赋册,一笔不差背下来。孤就想,这样的记性,多半认得字。你曾掌祭祀?”
妲己抬头瞧着这个帝王,点了点头。“敢问大王留妾来朝,要妾做什么?”
“先活下来。”帝辛说,“己日还有三日。大祝要你上俎,满朝旧臣都看着他。孤若保不住你,往后四十年,孤说的话就都不算数了。”
妲己听懂了,她这条命现在是王与庙堂相争的那根绳。
“大王要妾怎么做?”
“死的时候,站直。”帝辛说完,自己先笑了,安抚一般拍了拍她肩膀,“吓你的,回去睡吧。”
妲己行礼退下,走到门口,帝辛又补了一句:“这尊鼎,你可以常来看。”
到朝歌的半月后廷议,地点在朝歌前殿。
微子启来了,是大王的庶兄,瞧着四十上下,眉目疏朗,进门先看了一圈坐次才落座。比干来了,坐下就不动,箕子来了,进门便阖目养神,费仲陪末座。大祝邕坐在西首,面前摆着一方龟甲。妲己以有苏质子的身份随班在殿门内侧,垂手站着。
议题只有一个,后日己祭的牲数。
邕先开口,还是卜辞已告庙,己姓已至,天意昭然这套话。说完又加一层:“去岁有苏抗命,今年若再缺牲,诸侯闻之,谓大邑商令不行。令不行,则贡不至。”
微子启接话,字斟句酌:“大王,祀,国之大事。有苏之贡是小事,先妣之飨是大事。臣只说一条,大社的牲牢,自有成法,传了十几世。法可议,不可猝改。猝改则人心疑。”
比干的话短:“周祭一周,先王先妣,一个挨一个。妣己这一环缺了,环就断了。断环之祭,臣不知其可。”
帝辛问箕子:“太师怎么说?”
箕子睁开眼:“臣老,耳背,没听清。”
满殿一静,帝辛笑了笑,没再问。
“后日大祭,照常。”帝辛说,“牲数,到那一日,孤亲定。”
散朝的时候,微子启经过殿门,看了妲己一眼。那一眼扫过去就完了,妲己却觉得后颈发凉。庙堂之上,她已经被人记下了。
己日,晴,无风,冷得干净。
大社在宫城以南,夯土筑坛,坛三层。殷人以石为社主,坛心立着的那块白石,比人还高。坛下黑压压站满了人,公卿,诸侯的使节,宗室子弟。乐工列在东侧,鼓,磬,埙,龠,奏的是大濩,成汤的乐。
太牢三牲陈在坛下,毛色纯黑的牛,羊,豕,各一。黑黍酿和以香草的鬯酒盛在卣里,揭了盖,香气飘了出来。
平旦的时候,妫傅把妲己叫醒,替她换上素色缟衣,给她梳头的时候,力道温柔得很。妫傅没有说话,妲己也没有问。将死的人,没人跟她多话。
穿衣的时候,她到底是问了一句:“宫里送我这样的人上坛,从前有过几回?”
妫傅系带子的手停了停,摸了摸她的头:“老妇进宫三十年。头十年,年年有。后来少了。大王即位这几年,大社没有再立过人牲的俎。”她压低声音,“今日这一回,是大祝硬争来的。”
妲己望着铜鉴里自己的脸:“妫傅,你信祖宗要人肉吗?”
老宫人半天没说话,末了只道:“老妇只知道,坛上烧掉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谢过祖宗的恩。”
她想起苏邑的桑园。这个时节,桑叶落尽,灰枝子指着天。全忠该跟着宗老季学射了,他拉不开大人的弓,拿桑木削了张小的。
妫傅在身后轻声说:“时候到了。”
帝辛没有给过她任何话。这几日,他只召过她那一回,说的是死的时候站直。
妲己此刻站在坛下,听大濩一声一声,倒把这句话想明白了。她是苏邑人,死的时候站直就是她最后的体面和交代,若瘫在坛上死,传回有苏的话便是“有苏氏的王女,苏护的女儿死得难看”。
邕主持大祭,顺着流程盥手,献鬯,读祝。祝辞很长,从契说到成汤,从成汤说到祖乙。说到妣己的时候,邕的声音抬高了:“妣己不显,歆兹己姓。”
两个巫者过来,一左一右,引妲己登坛。
坛高三层。
她一层一层上,走向自己的死亡。腿脚有点软,她还是怕的。坛下几千双眼睛盯着她,社主石立在那里,旁边是俎,俎边立着执钺的巫。青铜的钺刃口磨得雪亮。
她在俎前站定,跪下去也闭上了眼。
执钺的巫举起了钺。
“住手。”
听到这声的她茫然睁开了眼。声音从坛下上来,帝辛今日祭服高冠,一步一步登上坛,走到妲己身边,先伸手把她扶起来,再转向执钺的巫,伸出手。
巫捧着钺看大祝。
帝辛说:“拿来。”
巫把钺交到他手里。帝辛掂了掂,反手把钺往坛心一插,青铜入土,立住了。
“大祝。”帝辛说,“孤问你。成汤祷于桑林,剪发,磨手,以身为祷,当日天降大雨。祖宗收的是汤王的发,还是汤王的命?”
邕的脸绷着:“时不同。”
“再答这个。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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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迁殷,旧臣堵着门骂,盘庚说,先王有服,恪谨天命,不常厥邑。祖宗的邑都迁得,祖宗的牲牢改不得?”
“大王……”
“武丁这笔数,你也替孤算算。伐羌用牲数百,羌患绝了没有?帝乙先王在时,大社用牲一年少于一年,社稷倾了没有?”
坛下鸦雀无声,乐工不知何时停了,大濩断在半截。
帝辛环视坛下,声音放开了:“孤今日在此告庙。自今以往,大邑商诸祭,以牛代伐为佳,以鬯代燎人。四方俘囚,免为庶人,垦淇水洹水的荒田,岁入其赋。此为定令,告于宗庙,颁于四方。”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卜者,王之事。今日废牲之卜,孤自己占了,为吉。”
坛下死一样的静。
微子启和比干他们几个站着没动,箕子坐着,睁开了眼。使节群里起了低低的嗡嗡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取出木牍记字。帝辛说的这些字不出半月,就会送到四方诸侯的座前。
微子启转身走了。比干没走,他看着坛心立着的那柄钺,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妲己还站在俎前,帝辛把钺从土里拔出来,递还给执钺的巫,回头看她:“还站得直吗?”
“直。”她说,但腿在裙子里抖。
“站直了就好。”帝辛说,“从今天起,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了。”
妲己看着他,忽然问:“大王为何不预先告诉妾?”
帝辛答得坦然:“预先告诉你,坛下几千人看到的,是扮出来的不怕死。不告诉你,他们看到的,是一个真的。孤要他们记住你站直的样子。”
妲己垂下眼,心里头有些气,但也只敢嘴皮上逞强,毕竟帝辛刚救了她约莫也不会杀她:“妾记下了。下一回,请大王自己站到俎前去。”
帝辛一怔,随即大笑。
坛下的人仰着头,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看见商王在笑,那个有苏氏的女子垂手站着,缟衣上的霜气还没散。
当夜,帝辛到她的小院来了一趟,没带随从,妫傅避了出去。
“今日怕么?”他问。
“怕。”妲己说的是实话,“钺举起来的时候,妾在想苏邑的桑树。”
帝辛在炭盆前坐下,自己斟了一觚醴:“孤十五岁,随先王伐夷方,凯旋,大社一日燎三百俘。孤站在坛下看,烟是臭的。烧毛发的味,烧骨的味,混在一处三日不散。孤那时想头一层,这三百人若去垦田,十年是多少赋。后来又想第二层,这三百人的族人,世世代代记得这股味。”
他喝了一口酒:“大邑商这些年,东征西讨,俘越来越多,仇越结越深,牲越烧越少了,你道为什么?是烧不起了。四方的人提起大邑商,先想起燎火。孤不愿意大邑商是一股臭味。”
妲己给他又斟了一觚:“妾不过赶上了。”
“是缺一个由头,也缺一个人。”帝辛看着她,“由头是妣己的祭日,人是你。满朝都看见了,大祝要烧的人,王保下来了。往后会好的,会好的。”
妲己看着眼前这个略显疲惫的男人,坛上那一幕,他排了十日。她垂下眼:“大王拿妾的命做了引子,下次先知会一声。”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是你自己站直了挣回来的。”帝辛把觚放下,起身,“睡吧。后头的大朝会,还有一场硬仗。”
当天夜里,大祝府的密室,炭火烧得很旺。
邕取出一片新龟甲,钻,凿,灼。甲片在火里噼啪作响,裂纹爬出来。他的卜徒凑近看,脸色变了:“师,这兆……”
“瞪大眼睛看。”邕的声音依旧,却有着愤怒的情绪,“先王震怒,降罚于商。兆上就是这么写的。”
卜徒不敢作声了,毕竟他是大贞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夜半,邕亲自把这片龟甲送进微子府。微子启披衣出来,就着烛火看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王弃祖祀。”邕缓缓道,“君侯是帝乙的长子。祖宗看着,社稷看着。”
微子启把龟甲还给他,只说了一句:“容某思之。”
邕躬身告退。他知道,过了今夜,微子启心里就再也平不了了。
后五天大朝会,三公入朝。西伯昌,九侯,鄂侯都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