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老头推荐的医生是个很年轻的男人,头发还很茂密,戴着金丝框眼镜,不是大众印象中值得信赖的形象,但是长相很舒服,叫人莫名心安。
“陈隐是吧,”男人笑眯眯道,“龚老师已经跟我说过你了,我先带你去做几个检查,放心,是常规检查,不用害怕。”
陈隐点头,瞄到男人的胸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柳林,下面是科室名称,但是被白大褂的领口给挡住了。
柳林带着他坐电梯去了三层,左转直走右转,最后进入科室区域范围内的时候,陈隐看见了产科俩字。
产科?
男人也能看产科吗?
柳林走得不快,但是始终在他身前半个身位,他也不好意思追上去问,只能压下心底隐隐的担忧,跟着柳林去抽血。
已经临近医院下班时间了,陈隐后知后觉自己来的时间似乎不太对,但此时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在上一个产妇离开后,他被柳林按着坐到了护士面前。
陈隐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又因为这个猜测太过于惊骇世俗,而有些不敢肯定。
护士好奇地打量他,陈隐低头,任由护士操作,柳林察觉到他的不安,侧身挡住了其他人窥探的视线,又拍拍他的肩膀。
陈隐抬头,对上柳林安抚的笑容,很勉强地扯了下唇角,笑容一瞬即逝。
抽完血,陈隐的脸色有些难看,柳林带着他回了办公室,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脸色这么难看,跟男朋友吵架了?”
陈隐脸色更难看了。
想到莫名消失在他的世界的傅昀,他垂眸,没什么情绪道:“我没男朋友。”
柳林识趣地没有再追问,见他脸色迟迟没有恢复血色,担忧道:“哪里不舒服吗?晕不晕?”
“不,”陈隐吞咽两下,似乎在迟疑,几秒后,他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道:“我是不是……”
“怀孕了?”
问完后,他盯着柳林的眼睛,既害怕这个猜测被柳林笑话——毕竟男人怀孕还是太过离奇,又害怕柳林真的点头。
他宁愿被柳林笑话。
但柳林只是下意识用指尖敲了敲桌面,没承认,也没否认:“具体情况还得看检查结果。”
陈隐大脑一片空白,他低着头,用力掐着手指,直到手指上布满不规则的月牙,才在疼痛中勉强找回一丝神志,声音很低地问了句:“……我能不要它吗?”
“可以,”柳林有些不忍再看他,“但是不管要不要,都需要手术……手术复杂程度要等检查结果出来才能知道,但是即便是最好的结果,手术也需要有人陪同。”
也就意味着,这件事必须要告诉第二个人。
他的血亲,或者孩子的另一个生物学父亲。
陈隐低着头,一声不吭,看着手指慢慢变得模糊,一滴温热砸在血红的月牙上,细密的疼痛顺着指尖蔓延到胸口,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等结果出来,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了。
医院已经下班了,除了值班的医护人员,几乎看不到其他人,柳林拿到结果第一时间回了办公室,推门跟眼眶红肿的少年对上视线,提前准备好的说辞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陈隐嘴唇动了动,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检查单上。
“……结果出来了?”
“是,”柳林把检查单放在他面前,“确定了,走吧,我带你去做个B超看看具体情况。”
陈隐没说话,也没动,垂眸看着检查单子,安静地像一尊雕塑。
柳林也没催促他,双手插兜看了他几秒,说:“我就在门外,有事喊我。”
陈隐依旧没说话,柳林忽然有点担心他的精神状态,他犹豫几秒,没敢把陈隐一个人留在这,索性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
房间里响起压抑的啜泣,柳林望着窗外夜色,很轻地叹了口气。
他本以为陈隐接受这件事起码得半个小时起步,谁知道他屁股还没坐热,陈隐就主动站了起来。
“我好了,”他攥着检查单,跟柳林说,“现在去做……检查吗?”
“走,”柳林在前面带路,看着他脸上的泪痕,有些不忍道:“你再休息会也没事。”
“不了,”陈隐鼻音浓重,他闷声道:“耽误你下班了……对不起。”
柳林心底又酸又软,没忍住在他后背抚了两下:“没事儿,不算耽误。”
陈隐又抽泣一声,捏着检查单跟在柳林身后,检查的过程他始终都很安静,但是一直侧着头想去看电脑画面。
柳林注意到了,有点犹豫要不要给他看。
“你想看吗?”柳林看着电脑上显示的画面,说,“问题不算严重,你的腹腔有一个类似子宫的腔体,目前来看周围没有粘连,手术的话可以摘除的很干净。”
陈隐看着他,小声问道:“……所以我是女生吗?”
“不是,”杨柳很肯定道:“你就是男生,但是男性生子的概率并不为零,国内案例比较少,但是我师兄在国外,今年已经经手两个案例了。”
“结果呢?”
“父子平安。”柳林晃了下电脑,问他,“你要看看吗?”
陈隐直起身子,探头带着冰凉凉的黏液在他的腹部滑动,他看着屏幕上出现的一团黑漆漆的东西,面色茫然:“他……就在这里面吗?”
“是,”柳林伸手指了下,“在这里,他现在还很小,只是受精卵而已。”
陈隐盯着那团黄豆大小的黑点,内心忽然腾起一阵隐秘的情绪。
“他……”陈隐顿了几秒,又问,“会不健康吗?”
“理论来说不会,”柳林看着他,“陈隐,如果你决定不要他,就不要去想这些。”
陈隐嘴上答应,眼睛却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团黑影,低喃道:“他好小。”
柳林没说话,但是已经预料到这个胚胎的结局了。
莫名的,他就是觉得陈隐不会放弃这个孩子的。
作为医生,他无疑是希望这个孩子成为他手下的成功案例的,但是作为……朋友,或者说一个年长者,他为陈隐感到可惜。
柳林默不作声把电脑屏幕掰了回去,陈隐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重新躺回床上,双手捂在腹部上方,指尖无意识的揉着那一小块肌肤。
检查完成的很快,柳林帮他擦掉肚子上的耦合剂,又取出检查单,连带着之前的单子一块递给陈隐。
陈隐穿好衣服,接过检查单,翻了两张,看到被压在最下面的B超图,眼神鬼使神差地又黏在了上面。
他一眼就锁定了小黄豆的位置,指尖从纸的背面摸了摸小黄豆,又在柳林的催促中满心复杂的收回视线。
他面色平淡,除了手有点颤抖外,其他的一切跟往常都没什么区别,可他表现的越是平静,柳林就越是担心。
他宁愿陈隐情绪崩溃,也好过把所有事都闷在心里。
柳林看着他,面色忧虑:“这个……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陈隐低着头,眼底流露出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茫然和无措,“如果要手术……要多少钱啊?”
柳林粗略地估算一下,只给出一个大概的数字:“五万左右吧。”
陈隐猛地捏住检查单,五万……他手里没有这么多钱。
打工和家教攒的那点钱加起来都还差得远。
陈隐迟钝地点点头,目光游离,叫人摸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柳林无声叹了口气,说:“我还是建议你跟家里人聊一下,最起码……家人和孩子的另一个父亲得有一个知情的。”
柳林对他的情况了解不多,无论是作为医生还是朋友,他只能在合理的范围内点到为止,至于陈隐能领会多少,就不是他能管的了。
陈隐神情恍惚,直到打车离开,才想起来都没能好好谢谢柳医生,不过好在两人互换了联系方式,柳林说有什么问题随时都可以找他,陈隐想了想,给他发了一段感谢的话。
柳林的消息回得很快,无非还是在劝他跟家里人说一声,陈隐看完消息后,望着窗外飞驰的月色,脑海中掠过很多人。
告诉家里人……他能告诉谁呢?
王翠翠首先就给他破除了,先不说梗在他胸口的那根刺还没拔除,就算她知道又能怎么样呢?估计只会觉得他是个小怪物,或者哭着反问他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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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怎么办呢?
告诉傅昀?可是他连傅昀在哪都不知道呢。
一想到这里,陈隐胸口突然发闷,压得他像是喘不上来气。
凭什么。
他做错了什么?
凭什么一声不吭就走。
凭什么要他一个人承担这些。
陈隐用力蹭了下眼角,盯着手机发了会呆,突然坐直身子,拍了拍驾驶座的椅子:“师傅,不去芙蓉湖苑了,改去东湖湾。”
司机应了声好,从后视镜看到他脸上的泪,没忍住搭腔道:“家里人生病了?”
陈隐愣了下:“嗯?没有吧?”
“我看你刚从医院出来,”司机顿了下,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没灾没病的就好。”
陈隐“嗯”了声,扭头看着窗外,没再说话。
后半程路,司机的车速快了些,几次急刹车都让陈隐有种想吐的感觉,他按了按胃部,一阵灼热的抽痛翻涌着,他这才想起来,他好像没来及的吃晚饭。
胃里空荡荡的,陈隐却没什么吃饭的欲望。
司机很快把车停在东湖湾门口,别墅区司机进不去,只能把车停在门外,陈隐加钱让让司机师傅等一会儿,而后飞快跑向傅家别墅。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跑步的时候他下意识放缓了步幅,手一直松松地护在腹部。
停车的位置和别墅距离不是很远,但是陈隐怕跟傅霆深或者王翠翠撞上,特意绕道了别墅的后面,这里有个小门,是专门留给家里工作的人的。
傅霆深和王翠翠都不会往这边走,陈隐很小心地推开小铁门,茫然地顺着小路往前走,他边走边四处看,没注意跟迎面而来的阿姨撞了个满怀。
阿姨在傅家工作久了,其实也不常在这边活动,今天真是凑巧了,陈隐眼前一亮,一把抓住阿姨的胳膊,阿姨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也握住他的手。
“哎呀小隐你去哪里了啊,你妈妈找你找得都要急死了。”
她说着就要带着陈隐回屋,陈隐急得甩开她,食指按在唇上,很用力的连“嘘”几声:“别,阿姨别告诉她。”
阿姨脚步停下,回头摸了摸他的肩膀:“是不是你妈又跟你吵了?有没有吃完饭啊,阿姨给你煮面吃好……”
“阿姨!”陈隐急得鼻尖都冒汗了,“我不吃,我想问问你知道傅昀住在哪吗?”
“二少?”阿姨愣了下,“你找二少什么事?”
“我……”陈隐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告诉她自己有急事。
阿姨犹豫几秒,还是没告诉他。
一个是自己看大的孩子,一个不过相处了三两年,再加上陈隐这副急吼吼的样子,阿姨心生警惕,也难免偏向傅昀。
“我也不知道,二少他在外面房产多,今天住在这明天住在那的,我也不清楚他现在在哪。”
阿姨还在试图带陈隐回家,一边拉他一边说:“你先别急,大少肯定知道二少在哪呢,你先跟我回去,嗯?”
陈隐却直接挣开她的手,匆匆丢下一句“不了”,头也不回地跑了。
阿姨连忙追上去,喊了几声,陈隐却没有回头,阿姨不胜脚力,原地懊恼地捶了下腿,赶紧去找傅霆深说这事。
傅霆深听后,也没让人去追,只告诉阿姨,下次直接告诉陈隐就好。
阿姨顿了下,纠结道:“二少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傅霆深说,“他巴不得呢。”
阿姨摸不着头脑,见傅霆深没有多说的意思,也识趣地没多问。
陈隐重新上车,气都没喘匀,又报出萧泽川酒吧的位置,司机从后视镜看他,忍不住八卦:“你这是在找人啊?”
“嗯。”陈隐点头。
“找谁啊?”
陈隐说:“渣男。”
他回答的太过干脆利落,司机咂舌:“被骗钱了啊?”
陈隐胡乱应了声,司机又说了几句话,他没听清,也懒得追问。
一股邪火正在他体内越烧越旺,陈隐觉得自己应该停下冷静一会,可他的大脑已经瘫痪,无力束缚四肢的行动。
陈隐坐车直奔酒吧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