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瓷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

    外面锣鼓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唢呐,吹的是《凤求凰》,调子七歪八扭。

    灰耳朵从桌角跳到花瓷肩上,耳朵竖得笔直,朝大门方向转了两圈。

    辛夷从椅子上蹦下来,几步窜到门厅,扒着影壁往外探头看了一眼,又蹿回来,铃铛叮当响。

    "他真来了!带了一帮人,穿得跟接亲似的,还抬了两口箱子!"

    苏念慈的脸色白了一瞬,手指绞紧了衣角。苏敬安站起来,朝门外望了一眼,脸色铁青:"这个混账!他这是要闹大,存心坏我女儿名声!"

    苏念慈转头看向花瓷,语气有些急促:"仙师,那帕子是我借他擦汗用的。前些天他在码头帮我搬货,天热出了汗,我见他没带帕子,就把自己的递给他,事后说过让他扔了。我没想到他留了下来,还拿来做文章。"

    花瓷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不碍事的。"

    韩岐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后,低声道:"门口的箱子里有灵符的波动,他们抬进来的不光是聘礼。"

    花瓷转向苏敬安和苏念慈:"苏老爷,苏小姐,你们别慌。这事我来处理。"

    苏念慈点了一下头。

    "无论我做什么,你们看着就好。"花瓷说完,转身朝大门走去。

    辛夷跟在她身后几步远,没出声。

    她倒要看看,花瓷怎么收这个场。

    门外,唢呐已停。莫白霖的声音穿过门缝,不高不低,正好让半条巷子的人都听清楚。

    "苏老爷,晚辈莫白霖,今日诚心诚意,登门求见。我与令爱两情相悦,她亲赠我贴身手帕为信物。晚辈自知出身寒微,配不上苏家小姐,可我一片真心,天地可鉴。今日带来聘礼,只求苏老爷给晚辈一个机会。"

    他沉吟片刻,语气更诚恳了几分。

    "若苏老爷嫌我出身低,晚辈愿意入赘。只要能跟念慈在一起,莫说是入赘,便是做牛做马,我也甘愿。"

    巷子里看热闹的人已经挤满了。有人伸长了脖子,有人搬了板凳站在上面,还有人从对面二楼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

    莫白霖这番话情真意切,围观街坊里已有人在点头。

    花瓷走到门后,站定,拉开一半大门。

    莫白霖正站在台阶下,一身月白色长衫,腰束锦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俊朗。

    他身边跟着十来个灰蓝劲装的修士,抬着两口朱漆箱子,箱盖半掩,里面是锦缎、首饰、几块成色不错的灵石,还有一个红布包着的东西。

    人群最前面还挤着几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抱着胳膊,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莫白霖见门开了,脸上挂上得体的笑,拱手道:"姑娘,烦请通传一声,就说莫白霖求见苏老爷。"

    花瓷靠在门上,没让开。她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两口箱子,最后把目光落回他脸上。

    "你先把那帕子拿出来我看看。"她说。

    莫白霖一愣,笑了:"这是苏家的家事,姑娘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苏家请我来处理这事。"

    莫白霖的笑容微不可察地敛了敛。他重新打量了花瓷一眼。粗布衣裳,看不出修为,也探不到灵力波动。

    他摸不清她的底,便没有贸然翻脸,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展开,举到身前。淡青色,边角绣着一小枝杏花,旁边还绣着一个极小的"苏"字。

    "这便是念慈赠我的信物。"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往巷子里钻,"帕角有苏字刺绣,诸位都可以看个分明。"

    人群里一阵低低的议论。

    花瓷扫了那帕子一眼,点了点头:"帕子是淡青色的,边角绣了杏花,还绣了个苏字。"

    莫白霖笑得更好看了。

    "不过,"花瓷说,"天底下姓苏的人家多了,淡青色帕子、杏花纹样,哪家绣坊买不到。你说是苏小姐的,口说无凭。我还说这帕子是你从哪个绣坊偷来的,故意栽给苏家呢。"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来。

    莫白霖还没开口,前排一个地痞先嚷了起来:"人家苏小姐的帕子上有苏字,不是她的还能是谁的?你少在那胡搅蛮缠!"

    另一个地痞跟着起哄:"就是!莫公子一表人才,苏小姐跟了他那是天造地设!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苏老爷不会是想赖账吧?女儿送出去的定情信物,现在翻脸不认了?"

    莫白霖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又委屈:"念慈,我知道苏老爷就站在你身后,你怕他生气,才不肯认。可你扪心自问,我们这些日子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哪一样是假的?我若只是把你当寻常女子,今日又何必带着聘礼,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求一个可能被赶出门的结果?"

    花瓷没理会他,抬脚往台阶下走。

    她走得不快,但人群像被什么推着似的,自动给她让开了一条道。她面上不显,心里却飞快地转了一圈。这些地痞起哄,无非是想把水搅浑,逼苏家当众失态。要破局,先得把最响的那张嘴打哑。

    她走到那个叫得最响的地痞面前,站定,看着他。

    地痞原本抱着胳膊,见她过来,脸上还挂着那副惫懒的笑。可被她这么直直地盯着,那笑僵了一瞬,随即拔高嗓门:"看什么看!我——"

    "你刚才说,帕子上有苏字,就一定是苏小姐的?"花瓷问。

    "那、那当然!"

    花瓷转头,朝门口的杜仲招了招手:"杜仲,把桌上的墨水拿来。"

    杜仲转身进去,不多时端着一只砚台出来,里面小半池墨水,是苏家备在厅里记账用的。花瓷伸手接过砚台,没有犹豫,手腕一翻,整池墨水朝那地痞泼了过去。

    墨水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身,周围人哗地散开半步。

    地痞当场愣住,低头看着自己前襟淋漓的墨迹,脸涨得通红:"你!你干什么!"

    "浇了苏家的墨水,你身上沾了苏家的墨迹。"花瓷把空砚台往他怀里一塞,"以后你就是苏家的仆人。"

    "你放屁!"地痞气得直跳,"你强词夺理!"

    花瓷挑眉:"强词夺理的不是你们吗?一方帕子绣个苏字,就敢说成是苏小姐的定情信物。那这墨水也沾了你满身,按你们的道理,你可不就是苏家的人了?"

    地痞嘴张了张,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周围有人笑,有人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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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有几个地痞想帮腔,被花瓷扫了一眼,声音都矮了下去。

    莫白霖的脸色沉了沉。

    他朝身后递了个眼色,人群中走出几个穿长衫的老者,都是苏家河一带说得上话的长辈。为首一个留着山羊胡,清了清嗓子。

    "这位姑娘,老朽在苏家河住了六十多年,苏家的规矩还是知道几分的。男女婚嫁,信物为凭。帕子是苏小姐的,莫公子手里,这婚事就算没定,也需给人一个说法。姑娘一个外人,还是莫要坏了两家的体面。"

    花瓷转过身,面对那老者,不紧不慢地开口:"老先生说信物为凭,那我想请教,哪朝律法写了,一方帕子就能定亲?《周礼》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可有一项是'执帕登门'?再者,便是古人定情,也讲究你情我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莫公子空口白牙,拿着一方帕子堵人门口,三书六礼全无,媒人也没有,这叫什么?这不叫求亲,这叫逼婚。"

    她稍作迟疑,扫了一眼巷子里的人群:"今日若凭一方帕子就能娶走苏家小姐,那明日有人拿苏家一个碗、一双筷,是不是也能来分苏家的家产?老先生是苏家河的长辈,您说这规矩对不对?"

    那山羊胡老者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旁边一个穿灰袍的老者还想再说什么,花瓷看了过去:"这位老先生若觉得有理,不妨替莫公子把聘礼单子念念,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若连聘礼都名不正言不顺,那这门亲还有什么可说的?"

    灰袍老者不吭声了。

    巷子里静得出奇。

    花瓷心里却有些庆幸。这个世界的历史和文字与她所知的大不相同,可偏偏这些最古老的礼法典籍,内容竟相差无几。好在还记得,否则今日还要跟这几位长辈耍无赖。

    她正要再开口,把剩下的话说完,余光里瞥见辛夷从门内走了出来。

    辛夷没有下台阶,只走到门口,站在门槛内。铃铛没响。她踮着脚,冲莫白霖的方向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

    没有说话。

    莫白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变得难看起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喉咙上掐了一把。

    辛夷笑得越发弯了眼睛。

    莫白霖的喉结滚了一下。他飞快地权衡了一遍,当即收了笑容,朝苏念慈的方向拱了拱手,又朝花瓷拱了拱手:"今日是莫某唐突了,改日再登门谢罪。告辞。"

    说完转身便走。那十来个灰蓝劲装的修士互相看了一眼,抬着两口箱子,灰溜溜地跟上。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看着这一行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巷口。

    几个地痞也趁乱溜了,那个被泼了满身墨的跑得最快,砚台都忘了还。

    辛夷扭头看花瓷,笑吟吟的:"我一句话没说,人就走了。你说他是不是怕我?"

    花瓷看了她一眼。这小狐狸比原书中的狡黠、生动多了,虽说有试探自己的意味,但她并不反感,反而觉得辛夷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灰耳朵从石榴树上飞下来,落在她肩上,尾巴尖扫了扫她的后颈。花瓷抬手摸了摸灰耳朵的脑袋,朝苏家进去。

    苏家的事还没彻底解决,要解决掉源头,才算成功,不然还会来下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