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绕着花瓷走了一圈,啧啧称奇。"你怎么知道他来这儿?"

    "一般男人面对快到手的肥肉,会舍得放手?"花瓷将视线移开。

    辛夷笑出声。

    花瓷没理会,走上台阶,抬手敲了敲苏府的大门。

    门楣上的缠枝莲纹雕工老练,门前的汉白玉石狮子不大,却润得很,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门上的小窗开了条缝,一双眼睛往外看了看,又关上了。

    过了片刻,大门从里面拉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青衣小厮。

    他目光扫过门外四人。扛弓的少年,蒙面的高个妇人,穿石榴红短衫的小姑娘,还有个肩头蹲着只耳鼠的少女。

    那耳鼠歪着脑袋打量他,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管家心里咯噔一下,他虽未踏入修行,但年轻时随苏敬安走过不少地方,识得灵兽。

    再一细看,少年弓臂上隐有灵光流转,那妇人虽是粗布衣裳,身姿却挺拔如松。

    他不敢怠慢,躬着腰将四人请进前厅,命人上了好茶,快步去后堂通报。

    花瓷迈进前厅,扫了一眼。

    红木桌椅镶着螺钿,多宝阁上玉器瓷器摆得疏朗,墙上挂一幅"诚信为本",落款苏敬安。

    灰耳朵从花瓷肩头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厅堂敞亮,阳光从雕花窗格里漏进来,照在多宝阁的玉器上,映出一层柔光。

    它慢慢竖起耳朵,尾巴尖也不再贴着身子了。

    不多时,一个身着藏蓝锦袍的中年男人从后堂快步出来。他看见花瓷肩头那只耳鼠,脚步微微一顿。那耳鼠正歪着脑袋打量他。

    苏敬安走南闯北多年,识得灵兽,再一看那猎户腰间的弓、妇人腰侧的剑,便知这几位不是寻常散修。

    他快步走到花瓷面前,先行了个拱手礼。

    "在下苏敬安。不知仙师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花瓷起身还了半礼。"苏老爷不必多礼。花瓷,散修。方才在茶棚里碰巧看见令爱教训了一个骗子。那骗子不是人类,是妖修。令爱虽已亲口与他断绝关系,但妖修行事与人不同,怕他不会轻易死心,还会再来痴缠苏小姐。我们几个正好要追查此人的下落,可以帮忙。"

    苏敬安听到"妖修"二字,脸色骤变。又听到"亲口与他断绝关系",愣了一瞬。这事他竟全不知情。

    他扶着桌沿稳了稳身形,半晌才叹了口气。

    "不瞒仙师,那贼人纠缠小女已有月余。奈何小女倾心于他,老夫劝不动拦不住,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小女既已看清此人面目,又与他断了干净,老夫这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他顿了顿,神色又凝重起来。"可那厮竟是妖修,若贼心不死再来纠缠,小女如何抵挡?仙师肯出手相助,苏某感激不尽,但有差遣,苏家绝不推辞。"

    说罢又是深深一揖。

    他直起身,转头吩咐管家去请苏念慈,路上把前因后果一并说了。

    管家应声去了。不多时,厅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苏念慈从后堂走了出来。她换了身家常的藕色襦裙,发髻随意挽着,脸上未施脂粉,眼眶还有些红。管家跟在她身后低声说着什么,她边走边点头,脸色微微发白。

    到了厅中,她先对苏敬安行了一礼,然后转向花瓷几人,微微欠身。

    "念慈见过几位仙师。"

    花瓷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苏小姐不必客气。我们方才在茶棚里见过你。"

    苏念慈抬起头,仔细看了看她和身后的杜仲、韩岐,认出了隔壁桌的茶客。

    目光最后落在辛夷身上,她微微一怔。路上刚得知那人是妖修,后怕还未消,此刻又看见在茶棚里当众质问自己的姑娘,两下里撞在一起,心里百般滋味。但转念之间她便明白了,这姑娘当时是为了揭穿莫白霖才说那些话的。

    她弯起嘴角,笑容得体。

    "这位姑娘,多谢你方才揭穿那人的真面目。"

    辛夷大方地挥了挥手。"不用谢,我也不是为了帮你,我就是想揍他。"

    苏念慈笑了一下,转向花瓷时神色认真起来。"仙师方才说那骗子是妖修?他还会再来?"

    花瓷点了点头。"多半会来。妖修做事不讲究人间的规矩,他花了月余工夫在苏小姐身上,眼看就要得手,不会因为挨了一巴掌就善罢甘休。"

    苏敬安脸色沉了沉,但见花瓷语气笃定,心下稍安,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

    苏念慈在一旁静静听着,神色还算镇定。

    话说到这儿,苏敬安便请几人留下用午膳。花瓷刚要推托,辛夷已经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好啊好啊!苏老爷你家厨房有什么拿手菜?我在青丘就听说苏家河的菜式出名,一直想尝尝!"

    韩岐侧目瞄了辛夷一眼,轻咳一声,用那副掐得细细的嗓音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家姑娘嘴馋,让苏老爷见笑了。"

    辛夷扭头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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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什么时候成他家姑娘了?但她眼珠一转,没有拆穿,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把下巴扭向另一边,两条腿在椅子底下继续晃荡。

    苏敬安见状捻须一笑。"这位夫人说哪里话,辛姑娘天真烂漫,难得投缘。几位仙师稍坐,我这就让人去备。"

    说罢便吩咐管家去厨房张罗。

    不多时,饭菜便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肘子炖得皮酥肉烂,清蒸鲈鱼卧在葱丝姜片间,桂花糖藕切得厚薄均匀,另有几样时蔬并一锅火腿笋片汤。苏敬安亲自给几人斟了酒,花瓷以茶代酒回敬了一杯。

    辛夷筷子使得飞快,肘子皮连着瘦肉一筷子夹走,糖藕连吃了三四片,嘴角沾了酱汁也不擦。

    韩岐坐在她旁边,动作斯文得多,筷子却没停过,骨头吐在碟子边沿摆得整整齐齐。

    杜仲坐在桌子另一头,不紧不慢地夹菜,偶尔抬眼看一下辛夷那风卷残云的架势,又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苏念慈坐在父亲身边,时而轻声介绍一两道菜的做法,声音不高不低。

    灰耳朵闻到肉香,从花瓷肩头探出半个身子,歪着脑袋盯着辛夷筷子上的肘子皮。它现在已经不怎么怕辛夷了。

    花瓷夹了一块瘦肉放在它面前,它叼起来,没有马上吃,而是跳下桌,绕过韩岐的胳膊,把肉放在辛夷面前的桌角上。

    它用鼻子把肉往前推了推,退后一步,蹲下来,歪着脑袋看辛夷,尾巴尖在桌面上扫来扫去。

    辛夷低头看了看那块肉,又看了看这只毛茸茸的耳鼠,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拿起那块肉,在酱汁里又滚了一圈,才递到灰耳朵嘴边。"小东西还挺识货,知道这家的肘子好吃。"

    灰耳朵叼住肉,仰头一口吞下去,用尾巴尖扫了扫辛夷的手腕。它蹭回花瓷身边时,尾巴已经翘得老高,耳朵也不再紧贴着头皮了。

    饭吃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先是远处有人在敲锣,咣咣咣响了三声,紧接着是鼓声,咚咚咚地敲得参差不齐。

    然后便是一群人七嘴八舌的嚷嚷,隔着院墙听不真切。灰耳朵竖起耳朵,朝大门方向转了转。管家快步从穿堂跑进来,到苏敬安耳边低语了几句。苏敬安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了桌上。

    辛夷嘴里还塞着半块肘子,含含糊糊地问:"怎么了?"

    管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急忙说道:"那姓莫的……带了一帮人堵在咱们大门口,拿着条手帕,说是小姐送他的定情信物,今日要当面跟老爷提亲。"